第一百一十九章 雲開霧散
有些事情真的說不清楚,想不到大帥李宓居然是閣羅鳳極好的朋友,想不到做了俘虜的阿倍仲麻呂也是閣羅鳳的朋友,原以為兩國交戰雙方都會生死相逼,沒想到他們之間還有著惺惺相惜的情懷。
阿倍仲麻呂被虜到太和城後,南詔王閣羅鳳將其奉為上賓,將他和藤原清河安置在王宮外的使節驛館,還常常來問寒問暖,並相互贈送詩文書畫。
午飯過後,李遊和王校尉來到這處使節驛館。當下戰亂使節稀少,驛館十分清靜,是一座竹木結構的吊腳樓,樓外圍有一人高的木製圍牆,把整個花草爭豔的院落圍得四四方方,只在吊腳樓正面開了個門樓,門樓處有兩個衣甲鮮明的衛士,靜靜站在兩串紅燈籠下一動不動,配合著左右兩座威武的石獅,安靜幽雅之中又顯得莊嚴肅穆。
想必是閣羅鳳想突顯誠意,只安排了兩個衛士,且守在門口沒有絲毫囚禁或是監視人家的意思,倒像儀仗衛兵一樣。衛士站在門口筆挺筆直如同門神護衛,驛館內的人進出又十分自由隨意,李遊想象不到,怎麼俘虜的待遇能夠這樣有範。
李遊把王校尉留在外邊,打算一人進去。他掏出兵曹長的令牌給衛士去看,誰知兩個衛士不吃這一套,只是很有禮貌的說,沒有使節的同意不能進去叨擾,還說這是南詔王閣羅鳳的口諭。
還好,兩個衛士願意進去通報,看看使節願不願見他,李遊只好胡亂掐了個名號,謊稱是鑑真和尚在南詔國的朋友,聽聞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同阿倍仲麻呂在這處驛館,特來拜會一番。
聽是鑑真和尚的朋友,藤原清河急忙著人相請會見,李遊解下了兵刃交給守門衛士,這才在驛館僕役的帶領下,進入到驛館內吊腳樓的一處房間。
房門口,李遊看見,有兩個身穿吳服的人相對跪坐在房間正中,兩人之間架著一張矮几,矮几上鋪滿了字畫,一人年紀偏大鬚髮已白,一人四十來歲身形瘦弱,見李遊進來,兩人同時起身,瘦弱的那人過來躬身相迎,用不怎麼熟練地漢語說道:“你……好,我……歡迎您,藤原清河……我是,阿倍仲麻呂……這位是……”
李遊聽得蛋疼,也裝模作樣躬身抱拳,道:“鄙人是鑑真大師的舊友,曾經是佛門弟子,才還俗不久,原來的佛門名號叫做離憂,二位仍可稱呼鄙人離憂。鄙人曾經隨師父同鑑真大師交流過佛學,與鑑真大師也算是相交,得知鑑真大師本打算同二位東渡日本,又得知二位遭遇海難流落到太和,於是,鄙人特此前來拜會,一來是誠心探望,二來是想了解鑑真大師的一些近況。”
李遊早知道鑑真和尚死了,他這麼說也就是繞著彎子套套近乎,為瞭解于敏的下落鋪墊一番,在他心裡,他認為這兩個日本人也已經知道,鑑真已是被山賊殺死了的。
藤原清河仔細地聽了一陣,好一會才搞清楚大意,臉上現出了為難,為難之中還有一些憂慮,嘴上嚅動著想要說話,卻無法用漢語把意思說全。
阿倍仲麻呂慢步過來,拉了拉藤原清河,對李遊說道:“這位將軍,你即是鑑真舊友,老朽就稱呼你小兄弟吧。老朽是阿倍仲麻呂,唐朝名字叫做晁衡,小兄弟,鑑真的事說來話長,清河漢語不熟,不如咱們坐下來慢慢說話。”
說完,三人進屋就著矮几跪身坐下,阿倍仲麻呂招呼了外間的僕役斟茶倒水,自己則慢慢撿拾矮几上鋪著的字畫。
李遊一眼看在几上的一張詩詞字畫,見有一首詩詞筆法蒼勁力透紙背,不由的輕輕讀念:“望鄉,卅年長安住,歸不到蓬壺。一片望鄉情,盡付水天處。魂兮歸來了,感君痛苦吾。我更為君哭,不得長安住……咦?這首詩有點奇怪,誰寫的,什麼意思?”
阿倍仲麻呂淡淡笑道:“讓小兄弟見笑了,這是老朽所做。年前,老朽和遣唐使團東渡日本遇見了海難,訊息傳回去後,老朽的朋友都以為老朽死了。聽南詔王閣羅鳳說起,他的朋友、也是老朽的詩友李白,還專門做了首《哭晁衡卿》悼念老朽,一時感念之下,老朽便做了此詩。”
哦,原來是這樣,看來這人不但與閣羅鳳是朋友,還和李白關係極好,這詩前幾句是寫自己,後幾句只怕是寫李白的。
轉念之間,又見阿倍仲麻呂遙想千里臉帶惆悵,殷殷說道:“莫說朋友們以為老朽死了,就是老朽自己,也是以為必死無疑。哎,真可謂世事難料,這一路幾經磨難顛沛流離,本以為必死卻是沒死,本想回日本卻來到了太和,也不知鑑真大師和犬子晁平他們的訊息,是不是躲過了海難,順利到達日本……”
啊!?……鑑真!?……海難!?……東渡日本!?李遊聽後大驚,心想這鑑真和尚不是死在揚州了嗎?怎麼又會遇見海難?
李遊心驚失語,又問:“這是怎麼回事!?”
藤原清河與阿倍仲麻呂,都以為李遊在問鑑真遇見海難的情況,兩人不由的面色黯淡,藤原清河插不上話,只是嘆了口氣把頭垂下。
“小兄弟。”阿倍仲麻呂緩緩說道:“鑑真東渡日本的事情,起先,老朽也是不知,是在出海前遇見面部有傷且昏迷不醒的鑑真後,問起清河,才從他口中得知的。”
“本來,玄宗皇帝是不允許鑑真東渡日本的,沒想到清河他們與鑑真暗中聯絡,打算讓鑑真隨著返回日本的遣唐使團私下裡訪日。那一日,鑑真和尚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躲過了官兵的看守逃出了揚州,與清河他們相約在城外相會。不料,鑑真幾人遇見了山賊,一干隨從皆被山賊殺死,鑑真的眼睛、臉上也被山賊用生石灰毀傷,幸虧是清河他們及時趕到,這才救下鑑真一人,這才急忙到得出海的碼頭。我們見鑒真面目傷重,便把他安置在船隊中住著家眷的船上,由犬子晁平照顧他醫治養傷,而老朽與清河,則是在船隊最前的導航船上。我們幾條船一路出海行向日本,眼看著就要抵達日本,誰知還是遇見了風暴。老朽所在的這船被風暴打壞,與船隊離散,居然一路飄零到了安南,而鑑真他們的那幾條船,在汪洋風暴中時沒時現,也是危機重重兇險難測。是以,老朽和清河,同小兄弟你一樣,也是不知訊息,也是十分記掛鑑真他們的安危,只盼望蒼天保佑,他們能夠化險為夷平安到達日本。”
說完後阿倍仲麻呂嘆了口氣,雙眼看向房外陰暗的蒼天,希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佑,能保全鑑真,也能保全他家的兒郎。
藤原清河不言不語悶悶不樂,李遊也跟著默默詫異冥思苦想,房內三人,即刻陷入一片靜謐。
良久,李遊仍在暗自思量。
這是怎麼回事?這兩人不認識我,實在沒必要編故事講假話,而且,這遇見山賊的情況跟我知道的也是一樣,難道,這些日本人並沒有綁架于敏?那于敏哪裡去了?……慢著慢著……那鑑真被生石灰毀傷了臉部……生石灰毀傷了臉……啊!我想起來了!被生石灰毀傷面部的應該是于敏!
李遊心底猛震,他已經隱隱覺察到疑雲中的細微線索,他想起于敏是禿頂老頭,和鑑真身形相似,而且,離散的那日,于敏還穿著鑑真送他的紅袍袈裟!
會不會是他們錯把于敏當成了鑑真?
想到此處,李遊急切求證,胡亂問道:“啊……那個什麼清河……那日,鑑真是不是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普通僧衣?”
看見李遊神態慌亂地問向自己,這一回,藤原清河的漢語倒是順暢了許多。只見他眉頭微皺,瞅著李遊滿臉的不解,用字正腔圓的漢語迅速發音,“不對!大師穿的是一件――紅衣袈裟!”
李遊聽後大驚,立刻天旋地轉,陣陣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