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難消塊壘
第一百七十九章 難消塊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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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小夜卻與趙青一起來到此處,將慕容柯帶了出去。品書網 慕容柯出了鐵門,便被推上一輛密閉的馬車。慕容柯感覺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停了下來。趙青又開啟他身上的鐐銬,讓他下了馬車。
慕容柯抬目四顧,發現自己身處一處極為清雅的院子裡。院中,數株素心臘梅映著雪光開得正好,清香襲人。梅樹後,有一個小小亭子,飛簷翹角,朱漆碧瓦,頗為精緻玲瓏。亭中設有桌椅,一人著一襲淺灰布袍,身姿孤峭如松,坐在亭內,正靜靜的望著他。
慕容柯死死盯著亭內那人,一步步慢慢走進亭中,坐在他的對面。亭內四角放著暖爐,讓整個小亭溫暖如春,卻不聞絲毫的煙火之氣。
“六哥。”那人淡淡開口,正是慕容樾。
慕容柯身子微微一震,冷聲道:“我不過是你的手下敗將,你也不要再叫我六哥。你不覺得噁心,我覺得。”
慕容樾神色不動,只將手邊的食盒開啟,取出幾樣精緻的菜式,兀自騰騰的冒著熱氣。又擺開兩副精巧的杯碗,拎出一個小小的黑陶酒罈。
“這酒名喚夕顏醉,卻是塞外獨有。第一口辣,第二口洌,第三口卻只覺甘醇無比。恰如塞外美人,剛烈中暗蘊溫柔,最是令人銷魂。”慕容樾拍開壇口封泥,將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舉杯微笑道:“六哥,你我兄弟也有好久沒有在一起飲酒了。小弟敬你一杯。”
慕容柯注目慕容樾許久,並未動手。
慕容樾含笑,維持著舉杯的姿勢巋然不動。天青色的酒杯執在他蒼白的指間,殷切相邀的姿態,襯著身後精巧的園林。恍惚間似乎穿過了時空距離,又回到了在皇宮時少年兄弟間毫無芥蒂之時。
慕容柯猛然伸手執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冷冷道:“醇酒美人,你自是最為精通。”
慕容樾一笑,也飲盡杯中酒,復又倒上一杯。慕容柯仍是一飲而盡,慕容樾仍是陪了一杯。兩人隨倒隨飲,眨眼間,已是二十多杯酒下肚,彼此卻未再交一言。一壺酒盡,慕容樾又拎上一罈,拍碎封泥,正欲再斟。
“且慢!”慕容柯卻伸手覆住酒杯,望著慕容樾道,“你究竟想要如何處置我?”
慕容樾輕輕拂開他的手,淡淡笑道:“六哥說哪裡話,小弟只是想同六哥痛飲一回而已。”手下不停,又滿了一杯。
慕容柯又是一口飲了,望著慕容樾,忽然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道:“老七,你知不知道,一直以來,我最恨的便是你!”
他臉上染上了淡淡的暈紅,顯見得已是有了幾分酒意。慕容柯的酒量素來不大,平日裡喝酒絕不會超過十杯。如此豪飲,卻是從未有過的。
“哦?”慕容樾神色不動,只慢慢飲盡了杯中酒。
慕容柯將酒倒入口中,微眯了眼,望向慕容樾,口齒微微有些滯澀:“從小,最受父皇寵愛的便是你;兄弟幾個一起習文練武,得到最多誇獎的還是你;就算是雜項六藝,學的最快的還是你。但如果只是這樣,我最多也只是羨慕嫉妒而已。可是……”
“可是,你卻無法容忍,雪姬心中的人居然也是我。”慕容樾淡淡道。
慕容柯握杯的手微微一頓,道:“不錯。那時我已經是堂堂睿王,而你,卻還只是一個徒具其名的七皇子。可她,卻仍是選擇了你。”
他還記得,蕭雪姬剛進宮時的模樣。那時正是春季,御花園中百花盛開。蕭雪姬立於花叢中,身著淡紫裙衫,絕麗的臉龐生生讓滿園的花兒都失了顏色。雖然那時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兒,但卻隱隱有了傾國的姿容。隨著年歲漸長,蕭雪姬愈發出落得風華絕代。
當時,他們兄弟幾人彼此心照不宣,各自使出渾身解數欲俘獲美人心。那一次,他偶然得到了一顆稀有的碧光夜明珠,於是巴巴的跑去想送給蕭雪姬。卻在御花園中看見了慕容樾牽著她的手,將一朵芍藥插在她的髮間。蕭雪姬臻首微垂,那般嬌羞不勝脈脈含情的模樣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動人。他藏身花樹後,心卻漸漸涼了下來。
“所以,我將你們之間的事告訴了皇兄,讓皇兄搶在你之前,親自登門求娶。”他輕輕一笑,緩聲道,“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休想得到!”
慕容樾慢慢飲了一杯,卻覺得口中的美酒苦澀得難以下嚥。蕭雪姬,是他少年時最深的慰藉,是她的陪伴讓他度過了那段最絕望無助的日子。然而,後來,她卻成了他皇兄的妃子。原來,這一切俱是慕容柯暗中設計所為!
他慢慢嚥下口中苦酒,靜靜道:“六哥,我只問你,當初遇到黑熊時,你奮不顧身的救我,那也是假的麼?”
慕容柯伸手抓過酒罈,連連飲了好幾口,哈哈笑道:“你這個傻瓜,怎麼就不明白。我不過救了你一次,卻害了你很多很多次。當日衛涼率軍侵犯曦國,我故意抱病回京,便是想讓皇兄的兵馬與他拼個兩敗俱傷,我好坐享漁翁之利。誰知後來你居然找我借兵,我便借了你兩萬,讓你玩玩。你以為我是出於好意?哈哈,我不過是想借衛涼的手教訓教訓你而已。就算你死了,也與我無關。因為我本就是讓你去送死的。”他的眼神一亮,卻又突然黯淡下來,喃喃道,“誰知,你居然勝了!居然勝了!”
從未領過兵打過仗的少年,居然以少勝多,三戰功成。除了用“奇蹟”二字形容以外,還能再說什麼。
慕容柯又灌了幾口酒,雙目通紅,滿是恨意,瞪著慕容樾道:“為什麼,老天如此眷顧你?!你第一次出征,便立下不世之功,靖王之名家喻戶曉。人人都知你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少年將領。為什麼,我辛苦經營了半生,到最後,也還是盡數毀在你的手上?!你為什麼不死在克魯?!為什麼不死?!為什麼!!”
他聲嘶力竭的吼著,表情猙獰可怖,似乎欲將慕容樾撕碎吞下,方能解他心頭之恨。
慕容樾淡淡道:“六哥,你醉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早在慕容樾九歲時,他父皇就已經在暗中傳授慕容樾兵法策略了。在他十二歲時,他父皇又與他推演沙盤為戲。慕容樾從最開始的完敗到最後的完勝,也不過用了兩年時間。
天才,除了上蒼賦予的智慧,更離不開勤奮。否則,一切都是妄談。世上,從來都沒有不勞而獲的勝利之果,成功之花!
“你胡說!誰……醉了。我才沒醉!”慕容柯嚷著,忽然身子一軟,伏在桌上,再也不動了。
慕容樾凝視著慕容柯,眸光深深,眼中神色幾度變幻。有一剎那,小夜與趙青甚至有種錯覺:他會立刻出手,殺了慕容柯!若不是慕容柯,他也許就不會與蕭雪姬分開。也許歷經這許多坎坷磨難,重重危機;遍嘗陰謀背叛,心傷屈辱;如今更是身中劇毒,命在旦夕。這一樁樁一件件,件件皆與慕容柯脫不了幹係!
然而,慕容樾卻只是慢慢探手拿過酒壺,高舉過頭,將酒液傾倒在嘴中,飲盡。然後,令小夜與趙青將慕容柯依舊送回囚室。
他目送著馬車載著爛醉的慕容柯離開,又俯身拎出一罈酒,一杯一杯慢慢自斟自飲起來。
只是,美酒甘醇,可否能消除心中塊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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