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我所欲也 魚生情

作者:鳳翎燃天

魚生情

夜深人靜,皓月當空。

黑紹兀地出現在熟睡的白溏身邊,藉著清冷、透亮的月光,看著那張才脫稚氣,漸露風采的面容。

八年前,西湖之上,仙妖鬥法,牽連了遊春的人們。

黑紹作為西湖水族的掌舵之人,現身探看,恰巧,碰到了被浪頭打進湖中的白溏,將人救起,保得小小孩童性命。

孩童感恩,許下投餵承諾,自那之後常來相伴。

那時,白溏的父親剛剛過世,姐姐又因徐氏父子逼迫,不得已走入歡場。雖然現在明瞭,白水仙原來在那次災劫中也是死了的,這時的白水仙怕是心甘情願的。

白溏年幼,心性卻隱忍,在家中人前從來不表露脆弱一面,只有在與黑魚的相處中,不自覺地哭泣,傾訴心中的苦悶。

每次去看這位無言的朋友,白溏總是換著花樣地變換菜品,起初是簡單的麵食點心,涼拌小炒,慢慢地,變成了複雜菜色。

黑紹能感覺到,小小年紀的白溏暗中下了多少的苦功夫。原本白嫩的小手上經常掛著刀傷,可能是因為練習顛勺,他的胳膊常常是紅腫的。

或許那時的白溏早就決定了要重新撐起白家吧。

作為一個妖,黑紹本不想繼續與白溏有牽扯。他救人不過順手而為,根本沒想過要什麼報答,再怎麼說,他一個壽滿千年,小有所成的妖也不會為難一個孩子。

然而,一次次想要將白溏晾在一旁,不去相見的決定,在白溏一次次地召喚中被拋在腦後。

為什麼呢?

黑紹曾經想,只要青石板響動,自己為什麼不由自主地擺尾浮上呢?

為保修行,大妖情淡,這樣的情況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身上,而他也應該是能剋制的。

妖與人不在一道,關聯過深終究會害人害己,如那雷峰塔中沉眠不知幾時的白蟒。

黑紹曾糾結過,更因煩惱將西湖水底鬧了個底朝天。

一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金鯉和家人的相處。

金色鯉魚、黑色鯉魚同小鯉魚在湖中追逐嬉鬧,笑聲不斷,十分熱鬧。

那次,黑紹再次感受到了親情為何物,更憶起了千百年前與父母同行的樂趣。

黑魚不同於其他的魚類,魚仔出生,尚沒有生存能力以前,父母是跟在身邊的。若是遇到了危險,往往大魚會將小魚吞入口中保護。

所以,若是有人注意,在池塘湖泊中,常能看到一對黑魚帶著一群小黑魚暢遊的景象。

然而,黑紹知道,他對白溏的感情不會是親情,似而不同。

疑惑著,朦朧著,不知不覺中,這樣的情況竟然持續了八年。

幾天前,白溏如往常一樣來投餵他,沒想到卻帶給了他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什麼叫“不能經常來了?”

你明明答應過要每天來餵我的!

黑紹因為白溏的話而心生不滿,浮在水中等白溏一個交待,白溏果真給了他一個交待,是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白溏是人,人長大了,就要承擔責任。

那一刻,黑紹才真正意識到,白溏早就不是個會哭哭啼啼的孩子了,他已然是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

但是,他還是不滿,甩尾打傷白溏,沉入水中,行雨驅人。

承諾就要遵守,這是不變的道理,放在天地間都可行,不分人妖。

因為白溏還未離去,黑紹也並未走遠,故而,聽到了白溏的後一句話。

“你的恩情,我白溏此生不忘。”

此生不忘!

當他是傻的嗎?

人是最健忘的,千百年來,在西湖畔他不知見了多少,不知多少人因為忘卻自傷自殺,最後變成枯骨沉在冰冷昏暗的湖底淤泥中,徒留鬼影重重,難以投生,終年在水中游蕩徘徊,痴傻不已。

黑紹不甘心,幾個翻騰仍不能壓下心中不快,於是竄出了水面。

那時,白溏已經走遠,朦朧煙雨中,一人一傘落寞孤單。

他化成了人形,站在斷橋上,眼睛移不開那道身影。

“本座看上了你,你就別想逃”

黑紹暗下決定,在白溏轉身的那一刻,跳入湖中。

黑紹明瞭,他對白溏的感情乃是愛戀之情。

“你還想看到什麼時候,別打擾我弟弟睡覺”

白水仙站在視窗,看著那條為情所困的傻魚,笑意盈盈。

黑紹的思緒被打斷,手掌輕輕拂過白溏的腳腕,消去紅腫病痛,閃身出屋。

“前輩”

“這兒說話不方便,咱們哪邊去”

“是”

黑紹跟著白水仙繞到前院,這裡不會影響白溏休息。

“前輩有何指教?”黑紹問道。

“今天白日裡聽了些事情,我心中感觸,過來跟你說說”白水仙道。

“前輩請講”黑紹道。

白水仙顏色正經,看來要說的是正經事了。

“樓中有個客人,同我講了個事情,說京城中,一對男子相戀被人發現,最後私刑之下,兩人一起被杖斃處死,而朝廷官吏竟是放任的”白水仙道。

“前輩的意思是,讓我放棄白溏,免得為他惹麻煩?”黑紹道,面色不渝。

“你還真看得起自己”白水仙笑道,心中對黑紹對白溏情意更信幾分。

“那前輩的意思是?”黑紹問道。

“我的意思是,人妖有別,白溏身在凡間,受當下禮法禁錮,怕是難以接受你一個男子的感情”白水仙道“我與你說這個事情,並非讓你放棄,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當然的,日後有沒有個結果,還得看白溏的態度,你單方面火熱是成不了事的。”

他們是妖,怎麼可能怕幾個凡人,只要白溏一句話,他就要跟黑紹再一起,她這當姐姐的又不是沒能力,難道還會袖手旁觀?

可是,如今天下,禮法嚴苛猶勝從前,白溏長期受到如此的感染教育,心性早定,讓他突破禮教世俗實在太難了。

“晚輩知曉,多謝姐姐提點”黑紹恭敬道。

“你不用謝我,我全是為了我弟弟”白水仙驕傲道。

“姐姐放心,我必當以白溏為先,絕不貿然行事,讓他徒增困擾”黑紹保證。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也不說別的,想怎麼將人搞到手自己想辦法吧”白水仙道,飄然離去。

明日還有一大堆男人要應付,必須要好好休息。

黑紹轉身回到白溏屋中,清吐白霧,讓人睡得深沉,躺在白糖身邊守護。

“你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千世萬世都是我的。”

晨起,白溏模糊著一雙眼睛坐起,望著外面大亮的天光,不解,怎麼都這個時候了?

“好了?”白溏驚訝,扭動腳腕。

他是記得昨天傷了腳,所以動作一直小心著,沒想到,真的如同黑紹所說一夜就好了。

傷痛既消,一身輕鬆,白溏迅速穿衣洗漱,先是繞到池塘跟黑魚、鯉魚說上幾句話,然後急匆匆告別姐姐,奔向店裡。

“東家,您來了”小六喊道,擦桌子擦得賣力。

“嗯”白溏答應,在店裡好好繞了幾圈,確定沒特殊的事情發生才放下心來。

“東家,你怎麼不注意點兒,慢些走”小六提醒道。

白溏昨日扭了腳,今天居然還蹦蹦跳跳,來回走動,太讓人不省心了。

“我的腳已經沒事了”白溏伸腿晃悠。

“東家,傷筋動骨一百天啊,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好的,您別騙我了,趕緊歇著去”小六打發。

“我沒騙你,真的好了,別擔心了”白溏道,隱瞞了黑紹會武功的事情,接著問道“小六,你知道哪有懂挖池塘的嗎?”

“挖池塘的?”小六想了想“幹苦力的都會吧。”

“那你有認識的人嗎,幫我找一個來,我院裡的池子小,裡面的魚都擠到一起了,打算挖大點兒”白溏道。

今早餵魚,黑魚並著鯉魚,還有一隻不知道從哪爬來的螃蟹好是一番爭搶,那個小池塘是越看越小。

白溏怎麼想,怎麼覺得那條黑魚在裡面住著憋屈。

早前,他曾發誓一直養著黑魚,這居住環境還是給改善改善吧。

“東家,這事別找外人了,你那個池子我就能給你挖”小六笑嘻嘻道。

小時候,他是去過白溏家裡的,知道那個池子,佔地不大,再怎麼擴建也大不到哪裡去。

“那咱們就說定了,下午無事的時候跟我回去一趟”白溏道,至於工錢的事情,到時候再定吧,這裡人多口雜的,不好商量。

“好嘞”

小六應下,甩著布巾奔到樓上去收拾。

忙過了午後,白溏帶著小六回家,他自己先去池子裡摸魚,小六回自己家裡拿工具。

“白溏哥,我頭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黑魚”小六道,看著大木盆裡與鯉魚、螃蟹擠在一起的大黑魚驚訝不已。

“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用擴池子”白溏笑道,拍拍黑魚的腦袋,惹得那魚搖頭擺尾。

“白溏哥,你真善良,要是落到我手裡,我絕對把他開膛破肚做菜”小六揮舞著鋤頭,一邊幹活,一邊說。

“我就是看他威風,想著長這麼大了不容易,左右不缺一口魚食,就養著吧”白溏道。

黑魚救命的事情不好對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