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章 錢寧野望 張彩困局
第二一五章 錢寧野望 張彩困局
香山腳下,演武會場。
打第一天起,這朝廷舉辦的演武大試,就有著朝著廟會發展的趨勢,老百姓可不管朝廷舉辦這樣的大試是有多麼的嚴肅,他們只是很單純的湊熱鬧,只不過這人一多起來,各色做買賣的,看熱鬧的,圖個新鮮的,自然而然也就多了起來。
這演武大試剛剛選擇地方的時候,這寬敞大氣,本來就是一個考慮的因素,這真要是選擇了三大營的校場,寬敞未必不夠,但是絕對沒有眼下的這一股熱鬧勁兒了。
北京城數十萬人,加上除了北京城在外的順天府五州十九縣,這足足有百萬之眾,第一天開始演武的時候,百姓不過數千,但是等到今天這四天,聚集在這香山腳下的百姓,怕是有一兩萬之多了,百姓們口口相傳的速度,還真不能小看。
儘管參加比試的基本上都是軍士,但是,這人一多,有人開始擔心是隱憂來,出動軍兵是沒有必要,不過,這各州府縣衙的衙役們,可就算是倒了黴,來自內閣的過問,讓足足有上千的衙役參加了這演武大試會場秩序的維持,總算是這幾天下來,沒有出多少亂子。
當然,有人維持秩序,對高臺上的那些大人來說,是好事情,對百姓們來說,也不是壞事,至少像今天這樣拿著明晃晃的兵刃上臺比試的時候,百姓們也不用擔心看熱鬧的同時,被不知道哪裡飛來的一把大刀、一柄流星錘砸個正著了。
前三天拳腳的比試,已經比完了,這期間有人勝,有人敗,但是,不管勝敗,這不過是第一場比試,直接淘汰的還是沒有的。而從今天起,兵刃這一項上,那些拳腳比試輸了的人,如果再輸的話,可就要卷著鋪蓋走人了,有著這樣的壓力,毫無疑問,這比拼比前幾日,要激烈了很多。
“辰字四百二十一號,對未字一百七十二號,上臺驗牌,準備比試!”距離中心高臺不遠的一處高臺上,評判在臺上高喊了一聲,上一場的得勝者得意洋洋的走了下去,為後來的比試者,騰出了場地。
“錢大人,這未字一百七十二號,來自遼東,是軍中的夜不收!”一人展開手中的文書,細細找到標註到未字一百七十二號的位置,低聲對正要準備上臺的一個陰冷大漢說道。
“嗯!”大漢鼻子哼了一聲,提著手中的短鐵鐧走了上去。後面的人輕輕合上手中的文書,安靜的站在臺下,等待著比試的開始。
若是有人見過兵部這各處軍士來報到時候留的底擋,就會發現,這一副從人模樣的人手中拿著的文書,和現今兵部留檔的那一份,是一模一樣的,這文檔裡,各比試者的出身,年紀,職務,可都一一寫的清清楚楚。
臺上的比試,比起上一場看起來,可是差了許多,兩個比試者沒幾個回合,其中稍微瘦弱一點那一位,就對對方的短鐵鐧找了個空檔,直接磕飛了手中的單刀,還沒等到他反應過來,短鐵鐧已經帶著風聲,硬生生的的停在了他天靈蓋的位置,這一位也還真機靈,一個懶驢打滾就滾開了去,嘴裡立刻就大聲喊道:“我輸了我輸了!”
臺下觀眾一片噓聲,看到那辰字四百二十一號,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走下了高臺,這出身夜不收的軍士,才發現就這麼一剎那,自己背後已經完全溼透了,百姓們看不出來,可是經歷過幾次生死的他,剛剛可是明顯的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殺氣,他十分的肯定,若是自己不及時喊出認輸的話的,只怕那對方的下一鐧,絕對不會再有留情的餘地了。
“那不是錢寧嗎,他才湊什麼熱鬧!”不遠處的中央高臺上,正在和一位興致勃勃的伯爺聊天的牟斌,眼角的餘光,突然看到了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身影,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
“劉大人,難道這次演武,我錦衣衛還派出了人選麼,怎麼我這個指揮使,倒是一點都不知情!”和眼前的伯爺敷衍了幾句,牟斌抽了個空,笑著向正坐在他身邊環顧全場的劉大夏問道。
“錦衣衛?”劉大夏擺擺頭:“有麼?”
那就是沒有了,看到對方的這個表情,牟斌心裡有數了,他揣摩很久皇帝的意思,估摸著這件事裡,錦衣衛要是湊了進來,皇帝未必喜歡,所以,這一次,錦衣衛裡一個人選都沒派出來,而眼下錢寧,這個”錦衣衛千戶”出現在比試的會場,那是一個什麼意思?
他招了招手,身後一個從人走了過來,他低聲吩咐了幾句,又繼續和身邊的這些貴人們,聊了起來。
……
“這事情,讓他去試試也好!”劉瑾府裡,吏部侍郎張彩和劉瑾面對面,低聲的說著話,在他們的面前,兩杯清茶,早已經沒有絲毫的熱氣,看來,兩人就這樣說話,已經有一些時候了。
“這廝連我的話,也當作耳邊風,這還真當自己是個角色了!”劉瑾冷笑著:“若是陛下來日給他的威武將軍頒賞令牌的時候,看到他那張臉,你說陛下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這錢寧,就未必能夠過五關斬六將,一直殺到前十吧!”張彩有些不以為然,在他看來,劉公公和自己應該關注的大事多的是,為這麼一個武夫兩人這麼正襟危坐的交換意見,實在是有些抬舉了他,尤其,這還是一個失寵的武夫。
比如說,劉公公要加強自己的權柄,對軍中也要有些掌控力了,這各地的鎮守太監,是不是也可以權勢大張一下,不要除了南京,其餘地方的鎮守太監,都不過是一個擺設,至少,他們說話,當地的巡撫不敢說聽從,也得仔細斟酌考慮一下吧!
還有,趁著陛下借兵部演武大試的東風,原本劉公公提出的裁減各地衛所冗官冗兵的新政,也可以推行下去嘛,尤其是那些這一次連一個“大明武夫”的牌子都沒撈到手的衛所,軍鎮,這次可就有了天大的理由裁撤,朝廷養一幫廢物做什麼,本事都沒有,還是自己吃自己去吧!這可是朝廷大義,黑鍋不用劉公公來背的,這樣的好處,劉公公應該看的到的啊!
但是張彩沒想到,在劉瑾心裡,他推行的這些“新政”固然重要,可以為他劉瑾刷刷聲望,但是,皇帝的喜怒哀樂對劉瑾來說,那更重要,若是皇帝不高興了,一身富貴權勢全來自皇帝的劉瑾也絕對高興不起來,這錢寧擅作主張,甚至連他打招呼都不聽,要參加這個演武大試,劉瑾自然是覺得臉上有些無光了,再加上,他實在不是不敢確定這個已經在皇帝面前消失了幾個月的傢伙,突然出現在那選拔出來的“威武將軍”之列,皇帝會是一個怎麼表情,他心裡更是不快。
以劉瑾對朱厚照的瞭解,朱厚照幾乎從來是沒有在某件事情上這麼上心過,哪怕是上次自己費盡心機給朱厚照獻上兩隻渾身金毛的奇猴,朱厚照把玩數天後,也就失去了興趣,眼下那兩猴子,還在豹房養著呢。
朱厚照這是明顯的拿這事情當作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來做的啊!劉瑾一旦想明白了這一點,這個所謂的“演武大試”自然在他的心裡也就容不得他人來破壞了,而且,他很確定,只要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出了力,皇帝絕對會看得見!在他這樣的職業邀寵的專業人士面前,任何皇帝關注的事情,都可能成為邀寵的對象。
至於兵部在這其中,得到多少好處,他都懶得想了,反正兵部那一檔子還有外面那些不聽話的軍鎮衛所,對他一直就不怎麼恭敬,對付他們,那是遲早的事情,讓他們暫時得意一下,又有何妨。
“這事情你給我盯著,對了,給牟斌那邊去個消息,他不是一向對這個倒向雜家的錢寧,恨得牙癢癢的麼,告訴他雜家的意思,這錢寧的事情,雜家不管了,不管他怎麼對付他,雜家就只當沒看到!”
劉瑾笑了起來:“讓牟斌給他添點堵,若是牟斌辦不成這事情,倒是咱們再出手好了,總之,這廝絕對不能出現在陛下面前!”
“知道了!”張彩點頭答應,這事情就算是有了定論了,不管那錢寧再如何蹦躂,這一次陛下看重的那十個“威武將軍”註定是與他無緣了。
“還有!”張彩猶豫了一下,說道:“公公,咱們的新政,這清理天下田畝的事情,各地的士紳官員,反彈極大,公公昨日又說要清理軍屯官倉,這事情,辦的是不是有些急了?”
“反彈怕什麼?”劉瑾眼睛一番,“這是欺負雜家在宮裡不瞭解這民間的事情麼,哼哼,雜家心裡可清楚的很,這田畝上面的貓膩,大著呢,這些士紳官員,那一個家裡不是良田千頃萬頃的,可每年朝廷又收上來多少銀子了,和我玩心眼,他們還嫩的很,咱大明可不能被這些蛀蟲和老鼠給掏空了家底,清查,一定要清查,官兵們手中的刀槍,那是吃素的嗎?”
“所以,現在對軍屯官倉,更不能著急了!”看到劉瑾一副慷概激昂宛如忠臣烈士的樣子,張彩無可奈何的說道:“官倉先不說,若是清理軍屯,這觸動了不少人的好處,而這些人,可是要為公公彈壓地方的!”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遇見一個笨蛋主子,也不是遇見一個比自己聰明的主子,而是遇見一個實際上愚蠢無比卻偏偏自以為自己高明的主子,眼下張彩無疑就遭遇到了這種困境。
一邊想要利用那些軍將兵士為自己彈壓地方,推行清查田畝的新政,一邊卻又要斷了那些軍將的錢財生計,這天地下還有比這還荒謬的事情嗎?你說你瞭解這天下疾苦,民間諸事,怎麼不偏生不明白,沒有這軍屯,這大明統兵的將官們,那口袋裡簡直比他們的臉還乾淨啊!
大明在北部邊境大修長城、建置長城九鎮的同時,從九鎮之首的遼東到九鎮之尾的甘肅大興也實行了軍屯。駐守在邊鎮防蒙古南下的上百萬軍隊亦戍亦耕,且戰且農,實行“屯田以給軍餉”的自給政策,做到“強兵足食”。
大明的軍屯,就地區分佈而言,有邊屯有營屯。所謂邊屯是屯於各邊空閒之地,且耕且戰;所謂營屯是屯於各衛附近之所,且耕且守。就屯軍的身份而言,有屯田正軍和屯田軍餘。屯田正軍又叫屯田旗軍,是被抽調去屯種的在營服役的軍士,即邊屯和營屯軍士。協助屯田正軍的餘丁叫屯田軍餘,屯田軍餘是被抽調去屯種的列于軍戶中的餘丁,軍餘是協助正軍保證屯田任務的完成。特別是後來屯軍失額,軍餘頂補,所以頂種屯軍的軍餘,又叫“頂種軍餘”,泛稱“屯丁”。
按大明的軍制,正式軍役由特定的軍戶擔任。每個軍戶出正軍一名,每個正軍攜帶戶下餘丁一名,在營生理,佐助正軍。軍餘既是隨營生理、供給正軍的,所以按制度,軍餘不服正軍軍役——操備徵進。若正軍撥作屯軍耕種屯田,正軍的餘丁也不能充作屯丁,承種屯地。軍餘的主要任務是協助屯田正軍,保證交納定額的屯田子粒及其他徵調。在九邊地區,有的土地貧瘠,每一個屯軍要派種百畝屯地,恐怕非有戶下餘丁(軍餘)或妻小老幼幫助不可。
軍餘既是佐助正軍的,在營從事生理,那麼最普通的生理是開種土地。他們所開種的土地,是朝廷允許開墾的荒閒地。這種開荒耕種的土地和屯軍開荒耕種作為軍屯的土地不同。軍屯土地五十畝為一分,一軍耕種。而軍餘耕種之地沒有定數。屯軍的屯地當屯軍老疾事故時,必須把分地交還官府;而軍餘老疾事故時,不把土地還官,可以長期佔有,並可以買賣,象農民所佔有的土地那樣。軍餘墾種的土地雖然也是官府授給的,但這與正軍的屯地無關,交納的也不是屯田子粒,後來軍餘也領種屯地,但須出於自願。總之,按大明軍制,軍餘不作防守正軍,也不充做屯種屯軍。
實際上,作為統兵的將官,這軍屯就是他們的命根子,他們的吃用,花銷,應酬,幾乎一應進項,至少十成裡頭,有七八成是來自這裡,在邊鎮,這統兵將官實際上和江南大大小小的地主豪紳,本質上沒有多大的區別了,他們同樣是地主,同樣的靠著土地吃飯,只不過,在軍屯的土地上,給他們耕作的,是大明數以十萬百萬的屯軍!
這明顯也是一個捅也不能捅的馬蜂窩,可劉瑾在在踹了天下士紳的命根子一腳後,又毫不在意的打算捅一捅這個馬蜂窩。
“怕什麼,讓這些土豪劣紳和這些喝兵血的傢伙,狗咬狗一嘴毛去,你們讀書人不是有一句話,叫做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嗎,雜家就當當這個漁翁好了,到時候,他們鬧出的爛攤子,雜家再去收拾,哼,那時候難道還有人敢小覷雜家不!”
劉瑾得意洋洋的看著自己的首席謀士,渾然不知道,自己的這位謀士,眼下心裡卻已經是一片冰涼,劉瑾這番作為,說的好聽點,叫固執己見,說得難聽點,就做頑固不化,甚至更難聽的詞兒,像“剛愎自用”也是用的上,可問題是,即使是剛愎自用,也得有剛愎自用的本錢,你劉瑾憑什麼來剛愎。就憑你這如同草包一樣的眼光麼?
張彩見劉瑾聽不進去自己的話,默默的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自己宦海沉浮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到了今天這個位置,若是就這麼放棄,那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依附上劉瑾,自己胸中才學抱負才得以有用武之地,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自己要和劉瑾一起同生共死。
回到自己家裡,張彩是久久不能成眠。劉瑾看不到,他卻是看得到更遠的地方的:朝廷百官,皆反劉瑾,天下士紳,皆反劉瑾,到了最後,這連天下的武夫,都恨不得殺之後快,這劉瑾腳下,那是一處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啊,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
自己依附劉瑾,被百官視為劉瑾一黨,得力爪牙,劉瑾若是到了萬劫不復的地步,自己絕對是陪葬的第一批人!劉瑾依仗的是什麼,無非是皇帝的寵信罷了,但是就是內官中,皇帝寵信的也不是他一人,若是真有那麼一日,劉瑾沒了皇帝的寵信.。。.
張彩一驚而起,他已經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大汗淋淋了。一直以來,他都沒仔細的想過這些事情,知道今天,他隱隱有些為自己盤算後路的打算,才認真的琢磨此事。他本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被劉瑾倚重。
這突然之間,他發現眼下看起來威風八面甚至視朝廷百官如奴僕、如豬彘的司禮監掌印,他所有的權勢,富貴,都只是繫於皇帝寵信這麼一根細細的繩索上面,而在這繩索之外,還有無數的明刀暗槍,正在覬覦著這繩索,一旦這繩索一斷,劉瑾——他什麼都不是!沒有了皇帝的寵信,他要面對的,是滿天下的敵人。
而此人猶自不覺,還在作死的給自己招惹更多的敵人!
他坐了起來,披衣走到院中。院裡,月光下樹影婆娑,透出幾分清冷,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不行,我得給自己找條後路,我張彩聰明一世,一定可以從這個困局中跳了出來的。”他默默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