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八章 右僉都御使
第四九八章 右僉都御使
陳靜文,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使。
這是一個文文靜靜的中年人,年近不惑,收拾得十分清爽,在南京六部及各大衙門裡頭,像這樣年紀的官員,除了兵部以外,實在是不多見。眾所周知,南北六部,在南京的,除了兵部因為掌管南直隸以及南京的防務,還有些實權以外,其他的衙門,基本上的給北京退下來的那些官員養老的,一幫子鬍子花白的老頭中間,出現這樣一個年富力壯之輩,一般來說,不是他犯了過錯,就肯定是另有所圖了。
雖然是養老之地,但是在這裡混上幾年資歷,再走門路被調到京中或者乾脆直接外放,也不是不可能的,陳靜文無疑就是走的這樣的路線。短短的十多年間,從一縣主簿到一道監察御史,然後到如今的右僉都御使,他幾乎走完了大多數人一輩子能夠走的路,對於一個出身貧寒的學子,他不容得他不驕傲。
但是,他的志向並不僅僅在於此,在這暮氣沉沉的地方,又怎麼能是他發揮才能的地方,天下之大,可不僅僅指這江南一隅,這裡,只不過是他陳靜文的一個歇腳的地方,他也只不過是一個過客,天子腳下,金鑾殿上,那才是他發揮畢生所學的地方。不過,若是在這裡也能做出點成績來,對於他的仕途,無疑也是極有好處的。
所以,陳靜文幾乎是南京都察院裡最活躍的一位官員,犯在他手下的那些貪官汙吏,也不是一個兩個了,久而久之,他居然有了一個“陳青天”的名號。而陳靜文也對得住這一個名號,除了他是南京都察院裡最活躍的以外,他同樣也是南京都察院裡最清廉的一位,其持身之正,束己之嚴,哪怕是那些被他拿下的貪官汙吏,在咒罵他矯情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對付這個人,銀子根本沒多大作用,他就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如同往常一樣,陳靜文從衙門裡悠悠哉的走了出來,案牘勞頓了一天,這個時候,幾乎是他最愜意的時刻。順著衙門外的長街走過去,走不了幾條街,便是一個菜市場,這下午的蔬菜和上午那些剛剛採摘下來還帶著露珠的蔬菜,價格自然是有區別的,回家的途中,有時候他會捎上幾把青菜,或者買上幾個銅板的女兒最愛吃的糖豆,然後回家一家人其樂陶陶,這幾乎成了他的日常。
腦子裡還在翻騰白日裡那些卷宗上的事情,他強制著將這些東西從自己腦海裡趕了出去,應天府的絲綢價格跌落兩成和這菜市場的蔬菜價格可沒有多大關係,那些賣菜的老農可不會因此少收他幾個銅板。
“陳大人,割斤鮮肉唄,算是小的孝敬你的!”路邊一個屠戶笑呵呵的朝著他打著招呼,他微笑的搖搖頭,拒絕了對方的好意,這屠夫他不記得名字,不過,好像是因為城裡那些錦衣衛,徵市肆門攤稅的時候,他給這些販夫走卒們說了話,這市肆門攤稅收到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才輕鬆了一些。
這事情他根本就沒記在心上,不過,這些販夫走卒們也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知道他在其中為他們說了話,每每見到他,都要提孝敬二字,他都有些過意不去。難道這些人到現在還不知道他陳某人的規矩麼,凡是認識他的人,他可不會照顧他們的買賣。
“來一包糖豆!”那個在街角賣糖炒豆子的老漢還在,他走了過去,從懷裡摸出四個銅板,雖然這四個銅板一包的糖豆,略略有些昂貴,不過,想想女兒那天真無邪的笑臉,他覺得非常值得。
油紙包好的糖豆揣在懷裡,賣糖豆的老漢,額外給他送了一個銅板的糖豆,這個他倒是沒拒絕,照顧了這老漢這麼多次買賣,送一點點,優惠老主顧,也是情理當中,若是這也拒絕,那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陳大人!”掉頭要走的時候,有人叫住了他,他回過頭來,不認識此人。
來人笑了笑,朝著那高高招展的茶幡下的鋪子指了指:“還真是陳大人,我家少爺說了,若是小的沒認錯的話,就請陳大人過去歇歇腳!”
“你家少爺是誰?”陳靜文皺了皺眉頭,他很不喜歡這樣的“偶遇!”
這個似乎是僕役的人,笑了笑,不張揚也不諂媚:“說起來咱們少爺還和陳大人有同窗之誼,陳大人稍稍移步,不就知道了嗎?”
這裡的茶樓,好吧,說茶樓那是粉飾,充其量這就是一個茶鋪子,臨街的鋪面一家人打理的,這裡不是什麼高檔的場所,自然也不會有多貴的茶水,陳靜文摸了摸懷中的錢袋,估計自己應該付得起茶資,邁動腳步,隨著這人朝茶鋪走去。
“陳大人!”進門陡然一暗,不過,那靠窗處站起來朝著他打招呼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呵!”他啞然失笑,原來有些狐疑的心思重新放落心中:“是子文,怎麼你也會到這種地方來,難道是山珍海味吃膩了,特意來這裡清清腸胃的麼!”
微微有些發胖的中年人笑了起來:“他們說你每日裡從衙門裡這般走著回家,我還不信,今日看到了,這才相信,你說這到哪裡說理去,你好歹也是四品大員啊!”
那個僕役說兩人有同窗之誼還真沒有說錯,當初陳靜文在徐家家塾,這一位可沒少欺負他,只不過後來兩人一人接手了徐家全盤的生意,另外一人卻是在科舉出頭中了舉人,這才兩不相擾。兒時的那些糾葛,自然影響不到兩人之間的交情,尤其是徐家在他的仕途上,沒少出力,這一點,陳靜文還是很感激面前這個人和他的父親的。
中年人姓徐,叫徐子文,據說他們徐家和魏國公徐家,還有著親戚關係,不過魏國公府有沒有承認,就不知道了,反正每年徐家送進魏國公府裡的年節禮物,冰炭孝敬,那倒是很多人都見過的。
“做官做成你這個樣子,我都寒心啊!”徐子文打工招呼,也不文縐縐的喊他陳大人了,“要不我給我侄女送到應用的到你府上去,別瞪眼,我知道你這臭脾氣,我疼我侄女兒,和你可沒一文錢的關係!”
“各人各人的活法!”陳靜文翻了翻白眼:“你若是不想害我,就不用搞這些了!”
“我知道,你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這渾身銅臭味的,都不敢在你身邊多呆!”徐子文笑嘻嘻的,一點都不以為意。
“你今天是特意在這等我的吧!”陳靜文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搖搖頭:“有話就直說,你知道我的脾氣的,若是一些違揹我本心的事情,那就不要開口了!”
“果然是將來要出閣入相的人,一眼就看穿了我這點心思!”徐子文伸出大拇指:“我們徐家,將來還指望著陳閣老能眷顧一二的,哪裡敢壞了你的修行,你放心,不是就你心中裝著這黎民百姓的,咱們徐家也不是為富不仁的人,咱們心裡頭,也是有著諸位鄉親街坊的!”
陳靜文笑了,這話他可不大相信,儘管他是也受了徐家的恩惠,但是,這種話,對於一個在官場混了十多年的人來說,能當真聽嗎?
“你說來聽聽!”
“應天府這個月生絲的價格,下跌了幾乎三成,這個你知道嗎?”徐子文挪了挪身子,靠前說道。
“有過耳聞!”想想白日裡看到的卷宗,陳靜文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穀賤傷農的道理,我想不用我說了吧!”徐子文說道。
“每年都這個時節,這生絲的價格,都有些波動的吧,市面上秋熟糧食價格還要跌幾分呢?”
“但是,若是這不是市面上自有的行情,而是人為的操縱呢?”徐子文咂咂嘴:“這事情,我也有幾分私心,誰叫咱們徐家家大業大呢,不過,你們都察院不就是專門管這個的嗎?”
“你是說,有朝廷官員牽涉其中,打壓這生絲的價格,從中牟利?”陳靜文嚴肅起來。
“不光是生絲,這藥材,硝石,還有糖霜,今年的行情可都差的要死,尤其是糖霜,估計到了明年,咱們應天府的人想吃點甜食都為難了,這樣的價格,沒人會再做了,比起往年來,連往年一半的價格都沒,不過,我徐家沒這買賣,倒是不怎麼關係,我關心的是這生絲!”
“這價格跌了,不是對你更好,比起往年更低的價格收購生絲,徐家可是自己作坊的!”
徐子文搖搖頭:“要是這樣,我還來找你幹什麼,這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哪怕咱們這些本分商人,用市價買,人家也未必敢賣給咱們!”
“是誰?”陳靜文一臉慎重,連徐家這樣的豪族,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那插手此事的人,背景靠山可想而知。不過也是因為如此,他的鬥志更加熊熊燃燒起來,這樣的大老虎,若是倒在他陳靜文的手裡,那不用懷疑,不出月餘,他陳靜文的青天之名,便會響徹大江南北。
“問問他們!”徐子文朝著街面上指指,那邊,兩個飛魚服的錦衣巡街校尉,正從街道那一邊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