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1章
#1 楔子
十年前,他還有家,父親疲憊的笑容、母親溫柔的手、弟弟的咳嗽聲。
一年前,他還有對手,那個與他針鋒相對,卻又並肩作戰的朋友。
昨天,他還是人類,即使被追殺,至少還有這個身份。
一小時前,他還有她,那個說要陪他到最後的女孩。
現在,一切化為虛無。
四大企業聯合宣布雷恩‧奧斯特為「末日」,必須將其剷除。
他在焦土之上,手中握著一柄普通的直劍,獨自面對著聯軍。
量子晶體巨人們緩緩站起,活體金屬裝甲能自我修復、承受核彈轟擊,關節滾動的聲音像破碎的海浪。
天空懸著反物質衛星,像是神的瞳孔。
鐳射炮陣列正在充能,上千道死亡之光即將降臨。
企業語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無形的意志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深處。
「屈服」「放下武器」「你的抵抗毫無意義」「跪下」
千百個聲音試圖撕裂他的心智,重塑他的意志。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雷恩緩緩抬頭,鮮血從七竅流下。
那些試圖控制他的語者們徹底沉默了,他們的意識被反噬,精神如鏡子般破碎。
十幾個語者當場腦死,其餘的抱頭倒地,再也無法發語。
鐳射炮齊射,上千道熾白光束如天罰降臨。
「折射。」
他甚至不屑完整發語,話語落下瞬間,所有光束都在在觸及他之前彎曲、迴避,在他周圍劃出完美的弧線。
世界理解了他的意圖——光不該打擾一個絕望的人。
企業的語者們開始發語: 「撕裂空間,座標X-127.3、Y-45.9、Z-0,半徑十米,目標湮滅!」
空間開始扭曲,裂縫如蛛網般向他蔓延。
雷恩抬起頭,瞬間計算出攻擊來源,聲音冰冷而精準: 「空間撕裂重定向,目標座標X-90、Y-156、Z-46,X-92、Y-159、Z-46,X-86、Y-154、Z-46。」
那正是敵方三個語者藏身的位置。
空間裂縫在半途突然改變方向,如有意識般撲向那些座標。
「不可能!他怎麼——」
話音未落,發語者們已被自己的力量吞噬,慘叫聲在扭曲的空間中支離破碎。
巨人衝來,百噸重拳裹挾著電漿場砸下。
雷恩舉起那把普通的直劍。
當他揮下時,空氣發出撕裂的轟鳴,大地在劍壓下凹陷。
不只是技巧,毀滅一切的意志化為了力量。
活體金屬裝甲試圖自我修復,但在絕對的斬擊面前,連「存在」本身都被否定。
巨人從中間裂開,切口光滑如鏡,然後化為虛無。
反物質彈頭從天而降,一克足以毀滅一座城。
「世界不需要這麼吵鬧。」
語句落下,爆炸在半空中凝固,然後悄無聲息地湮滅,物理定律在主語者面前也選擇了沉默。
更多敵人圍了上來,他只是再次揮劍。
橫掃。
劍風撕裂空間,形成真空斷層,所有敵人同時被斬斷,切口處的物質直接湮滅。
直劈。
大地裂開千米深淵,一個巨人連同它腳下的土地一起消失。
斜斬。
連大氣層都被劃開一道裂痕,真空的黑暗吞噬了天際。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最基本的揮砍,但每一劍都帶著要將世界斬斷的意志。
戰場漸漸安靜了下來。
屍橫遍野,只有他還站著。
企業軍隊在後撤,沒人敢靠近。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了。
一個絕望的主語者,能夠毀滅一切。
雷恩低頭看著手中的直劍,劍身上沒有一滴血,因為被它斬過的東西都不再存在。
風吹過焦土,帶來硝煙的味道。
「夠了。」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溫柔而熟悉。
雷恩的心臟猛然跳動,那是——
他急切地轉身,眼中燃起最後的希望。
但站在那裡的,卻不是她。
不是她。
「……妳來了啊。」雷恩的聲音啞得近乎氣音。
「……你知道的吧?」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吞沒。
雷恩沒有回頭,只點了下頭。
「那是妳剩下的最後一次機會。」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還要來?」
「我只是……想讓你有機會,不後悔。」
雷恩看著她,沉默片刻。
「那妳呢?」
對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自言自語。
「我相信……結局未必不可改變。」
她沒有再解釋,只是看著他。
雷恩沉默地回看她,灰燼落在兩人之間。
那一刻,風也停了。
雷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好。」
聲音很輕,但對方聽到了,只是無聲頷首。
「帶我回去吧。」
話音落下,他感覺光彷彿將他拉扯、撕裂、重組。
一切聲音遠去。
意識墜入無邊的黑——
然後,雷恩從夢中醒來了。
#2 命運的序章
清晨,狹窄的房間裡冷氣微弱地嗡嗡作響。 牆上貼著褪色的舊海報,半掩的窗戶透進涼風,夾帶著城市的機械味與潮氣,鑽進單薄的被褥之中。
雷恩滿身冷汗地爬起來,枕頭濕了一片。
他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人站在焦土上,周圍全是屍體,那個人只要一揮劍,世界就會在他面前裂開。
那個人的臉他不記得了,也或者那個人根本沒有臉,但是雷恩知道他的名字,因為那個名字跟他一樣,只是姓氏不同。
那個人名叫雷恩·奧斯特。
少年把被子踢開,赤腳踩上冰涼的地板。
他叫作雷恩·維勒,是維勒家的長子,今年剛滿十二歲。
維勒是「村莊」的意思,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姓氏,配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跟夢裡那個站在屍堆中的人完全扯不上關係。
無聊的噩夢罷了,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進盥洗室。
走進去之後,他對著水龍頭說:「我要盥洗。」
大約五秒鐘後,水龍頭和牙刷開始自己動了起來,冷水沖上他的臉,刷毛在嘴裡轉動,整個過程不需要他動手。
這叫語能裝置。普通人能直接用話語進行操控,但每一句指令都會扣信用點數。
這些裝置之所以能靠語言運作,是因為它們的核心來自語者的力量。
語者,是能用話語改寫現實的存在。
他們對著病人說「痊癒」,腫瘤就會消失;對著敵人說「死」,心臟就會停止。
在這個世界,語言就是力量本身,而語者是唯一能直接支配力量的存在。
沒有語者,文明就不會存在。
但語者萬中無一,對雷恩這種普通人來說,那是神話裡才會出現的存在,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些裝置不過是他們力量的殘渣,卻已經足夠控制普通人的生活。因為每一句指令都要扣點數,對維勒家這種貧窮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冷水沒有讓雷恩清醒多少,倒是想到點數又少了一點,睡意反而消了大半。
大概三分鐘後水自己停了。
他拿毛巾擦乾臉,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黑髮黑瞳的少年,比同齡人高半個頭,但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
除了一件事。
鏡子裡,他的胸口浮著一串淡淡的數字:67。
他盯著看了幾秒,數字跳了一下,變成68。
突然,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了咳嗽聲。
索恩又在咳了,只聽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在努力壓著怕吵到別人。
索恩是他的弟弟,小他三歲,從小身體就不好,三天兩頭生病,藥幾乎沒斷過,所以家裡大半的信用點數也花在他的藥上。
他走到弟弟房門口聽了一會後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輕輕推開門探頭進去。
只見弟弟縮在被子裡,臉埋在枕頭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在咳了?」
弟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還是扯出一個笑容:「沒有……我沒事,就是喉嚨有點癢。」
「騙誰。」雷恩走進去,把滑落的被子拉上來,蓋住弟弟的肩膀,「等一下媽煮好藥你趕快喝。」
「不要,」弟弟搖搖頭,「我今天感覺好多了,不用吃藥。」
「媽已經在煮了。」
弟弟愣了一下,垂下眼睛,他的手指揪著被角,指節有點發白。
雷恩看著他,皺起眉:「怎麼了?」
「沒事。」弟弟搖搖頭,扯出一個笑,「哥你去吃早餐吧,我等一下就起來。」
雷恩沒再說什麼,伸手揉了一下弟弟的頭髮,轉身往門口走去。
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音。
「……對不起。」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弟弟,只好裝作沒聽到。
但在關門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數字浮現了。
胸口:92。比上個月又快了一點。
他把視線移到弟弟的手腕內側。
87。
上個月是 88。去年是 91。
他不知道那個數字代表什麼,但他觀察了三年,發現了一件事:每次那個數字下降,索恩的咳嗽就會加重。
他關上門,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走進廚房時,母親正站在爐子前煮藥。她沒有轉頭,但開口了:
「又在看了。」
不是問句。
雷恩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
「你進來忘記叫我。」母親的聲音冷下來,「這代表你又再看了。說過多少次了?」
她轉過頭,眼神沒有平時的溫柔。
「你不應該看那個數字。」
「對不起。」
雷恩垂下眼,沒有回嘴。
沉默了幾秒。
母親嘆了口氣,轉回身去攪動藥湯。
「索恩怎麼樣了?」
「還在咳。」
「藥快煮好了。」她的聲音已經軟下來,「你先吃幾塊餅乾墊墊胃。」
「等早餐就好,我先空腹。」
「不準。」語氣溫柔,但沒有商量餘地。
「好……」
「乖。早餐在第二個櫃子,左邊數來第三格,最裡面。」
雷恩一邊拿餅乾一邊問:「直接說櫃子裡不就好了?」
「這樣比較快。說『櫃子裡』,你要找十五秒。說清楚位置,三秒就夠。」
「……有差那十二秒嗎?」
「有時候,一毫秒就能決定一切。」她說,聲音很輕。
雷恩看著母親的背影,覺得她好像在說別的事情。
母親關了火,端起藥碗:「我去餵索恩,你爸應該快回來了。」
不一會兒,弟弟房間傳來聲音。
「媽...好苦...」
「乖,喝完。」
就在這時,門響了。
父親滿身灰塵地走進來,臉上帶著疲憊卻燦爛的笑容:「我回來啦!」
「爸!」弟弟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帶著鼻音。
「喝完藥再出去。」母親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哦……」
父親把工具袋放在門口,踢掉沾滿泥巴的鞋子,大步走進廚房。他看見雷恩,伸手就往他頭上揉了一把,把雷恩的頭髮全弄亂了。
「小子,想爸爸沒?」
「不想。」雷恩一邊整理頭髮一邊面無表情地回答。
「臭小子。」父親哈哈大笑,一點也不在意。
他繞過雷恩,走向從弟弟房間出來的母親。
「老婆,我回來了。」
他張開雙臂,準備擁抱自己的妻子。
但母親只是微笑地看著父親,沒有動。
「先去洗手。」
「就抱一下——」
「手。」
父親的動作僵住了,然後乖乖轉身去洗手。
雷恩默默咬了一口餅乾。父親在這個家裡,好像從來沒贏過母親。
洗完手,父親又湊了過來,這次母親沒有躲開,讓他從背後環住腰。
「很累嗎?」母親輕柔地問道。
「還好,就是有點想妳。」父親把下巴靠在母親肩上,像隻大狗似的蹭了蹭。
母親嘴角微微上揚,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去換衣服,我要做早餐。」
「遵命。」
在父親進房間換衣服時,母親也開始準備早餐。
她從櫃子裡拿出僅剩的一點麵粉、兩顆蛋和一小塊奶油,動作俐落地打蛋、調麵糊。不一會兒,幾片薄薄的煎餅就出鍋了,香氣瀰漫整個廚房。
父親換好了衣服,索恩也從房間裡出來了,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精神比剛才好了一點。
一家四口圍著小桌坐下。
桌上擺著煎餅、一小碟果醬,還有幾杯淡得像水的牛奶。對維勒家來說,這已經算豐盛了。
「開動吧。」母親說。
父親叉了一塊煎餅放進嘴裡,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索恩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時不時咳幾聲。雷恩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盤裡的煎餅切了一塊到他盤裡。
索恩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小聲說:「謝謝哥。」
雷恩沒說話,繼續吃自己的那份。
母親看著他,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雷恩感覺到她的目光,面無表情地繼續嚼煎餅,像是什麼都沒注意到。
母親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收回手,轉向父親。
「今天工作怎麼樣?」
「別提了。」父親咬了一口煎餅,「又是那些語能裝置。」
「怎麼了?」
「北區那臺又壞了,花了一整天才修好。」父親搖頭,「那玩意兒結構太複雜,每次壞的地方都不一樣,說明書寫的跟——」
他忽然停住,看了母親一眼。
「……反正就是很煩。」
「什麼問題?」母親問。
「啟動之後一直跳開,反覆調了六次。」
「啟動後多久跳開?」
「大概……十幾秒吧。」
「諧振器頻率偏移。」母親說,「校準後等三十秒再啟動就好。」
父親愣了一下。
「下次要仔細看說明書。」母親說。
「有妳在我哪需要說明書。」父親笑著站起來,繞到母親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膀開始按壓。
母親無奈地笑了一下。
「不用——」
話雖這麼說,她的肩膀卻微微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舒適的神情。
父親笑著加重了力道:「老婆最近太累了。」
「你才累。」母親嗔了他一眼,但沒有推開他的手。
雷恩低頭咬了一口煎餅,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結婚這麼久還黏成這樣。
真是夠了,一大早的,能不能不要在餐桌上膩歪?
「媽。」雷恩開口,試圖打斷這甜膩的氣氛。
「嗯?」
「語能裝置不是說能讓生活更方便嗎?」
母親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那東西那麼貴,」雷恩皺了皺眉,「我們根本用不起,方便的也不是我們這些人吧?」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安靜地看著母親。
母親沉默了一會。
「很多東西被發明的時候,目的和後來的用途不一樣。」她說,聲音很輕。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牛奶。
「有時候,連發明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雷恩看著母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不像在講別人的事。
「雷恩。」母親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嗯?」
「換我問你一個問題。」
又來了。雷恩在心裡嘆了口氣。母親總是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問他奇怪的問題。
「你和另外兩個人被關在一個房間裡,」母親一邊喝牛奶一邊說,「房間裡有一把槍,只有一顆子彈。你們三個人彼此不認識,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父親默默收回手,繞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這時候,其中一個人說:『我們合作,誰都不要動那把槍。』」母親繼續說,「另一個人點頭同意。」
她看著雷恩:「你會怎麼做?」
雷恩皺起眉頭,想了一下。
「...我會先觀察那兩個人的表情、動作,看他們是不是真心想合作。」
「然後呢?」
「如果他們看起來是真心的,我就同意合作。如果不是……」他頓了頓,「我會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先搶槍。」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雷恩有點不舒服,像是被看穿了什麼。
「……錯了嗎?」他問。
「方向是對的,」母親放下叉子,「但你想太久了。」
「什麼意思?」
「從我說完問題到你回答,過了八秒。」母親說,「在那種環境下,八秒足夠讓另外兩個人交換三次眼神、達成默契、並且決定好誰先動手。」
雷恩愣住。
「提出合作的人,開口前眼睛看的是槍、是你、還是另一個人?」母親繼續說,「這些細節在一秒內發生完畢。你要等『觀察完』才決定,早就來不及了。」
「那應該怎麼做?」
「第一個開口說合作的人,要嘛是善人,要嘛是最會算計的。但這世界上善人很少。」她頓了頓,「數學上,趨近於零的機率就當作零,所以——」
「所以他開口的瞬間,我就該去拿槍。」雷恩接話。
「對。這題不是在比誰會觀察人。」母親看著他,「是在比誰的反應更快。」
雷恩忽然想起早上母親說的那句話。
一毫秒就能決定一切。
「你懂了嗎?」母親問。
「我懂了。」
母親微微笑了笑,拿起叉子繼續吃煎餅,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父親清了清嗓子:「老婆,雷恩還小,妳這樣會嚇到他。」
「我沒有嚇他,」母親的語氣很平淡,但話語很重,「因為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是小孩就對你手下留情。」
飯桌安靜了一會兒。
「哥,」索恩忽然開口,「我以後能當語者嗎?」
雷恩看了弟弟一眼,還沒來得及回答,索恩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當了語者,就可以讓自己的病好起來。還可以讓家裡熱水變成無限的,讓爸爸不用那麼累,讓哥有新書看,讓媽媽……笑得更多。」
父親放下筷子,笑著揉了揉索恩的頭:「想當語者啊?那你得先把數學學好。你媽當年可是靠數學打敗過語者的。」
「真的假的?」索恩瞪大眼睛。
「當然是真的。」父親信誓旦旦地說。
母親輕輕搖頭,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沒有否認。
「數學的重點從來不是背公式,是學怎麼思考。」雷恩說,「連基本的邏輯都沒有,你要怎麼讓世界聽你的話?」
「你哥說得對,」母親開口,語氣平靜,「世界上的所有知識,我都能教你們——但你們得先學會怎麼問、問什麼問題。」
雷恩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真的。這些年來,不管他問什麼問題,母親都能給出答案。數學、物理、心理學….,甚至連學校老師都答不上來的東西,母親都知道。
但有一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母親從來不肯回答。
那些數字是什麼?
每次他開口問,母親的表情就會變得很奇怪,然後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不許看,也不許問。」
什麼都能教,什麼都願意說,就是這件事不行。
雷恩不明白為什麼。
他只知道,母親在害怕什麼。
「哥你好兇。」索恩的抱怨打斷了他的思緒。
雷恩回過神,發現弟弟正鼓著腮幫子瞪他。
「我哪裡兇了?」
「你剛剛說話的語氣很兇。」
「那是認真,不是兇。」
「就是兇!」
母親笑了起來,父親也跟著笑,伸手把索恩撈進懷裡,作勢要搔他的癢。
「不要——哈哈哈——爸——」索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母親的髮梢,落在父親和弟弟扭成一團的身影上。
雷恩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
很普通,但很好。
他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踹開了。
巨響讓所有人都僵住。
三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門口,胸前繡著交織的徽章。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面無表情,眼神像是在看死物。他的身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戴著黑色手套,沉默地掃視屋內;另一個看起來年輕一些,嘴角掛著一絲不耐煩。
雷恩不認得那個標誌,但父親顯然認得,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定身。」
為首的男人只說了兩個字。
雷恩的身體突然不聽使喚了,四肢像是被灌了鉛,完全無法移動。他只能維持著坐在餐桌前的姿勢,連手指都動不了。
父親和索恩也一樣。父親保持著剛站起來的姿勢僵在原地,索恩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剛才正要把湯匙送進嘴裡。
語者。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雷恩頭上。
語者是神一般的存在,能用話語改寫現實,是傳說中的人物,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見到真正的語者,他們接觸到的只有語能裝置——那些語者力量的殘渣。
為什麼會有語者來他們家?
他們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住在一個破舊的小村莊裡,連語能裝置的配額都常常不夠用。
這裡不應該有語者出現。
「Psyquant。」中年男人走向母親,「交出來,妳可以活。妳的家人也可以活。」
母親的嘴唇微微顫抖,但發不出聲音。
「解除定身。」中年男人對著母親說。
母親的身體鬆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浪費時間了。」中年男人嘆了口氣,像是在處理一件麻煩的公事。
母親沒有說話。
男人掃視屋內,目光從父親身上掠過,又從索恩身上掠過,最後停在雷恩身上。他看了雷恩幾秒鐘,然後收回視線,對身後的人點了點頭。
「搜。」
兩個人散開,開始翻箱倒櫃。戴手套的那個動作俐落,像是做過無數次;年輕的那個則顯得有些不耐,隨手把櫃子裡的東西全掃到地上,碗盤碎了一地。
雷恩只能用眼睛看著這一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老婆。」父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艱難而沙啞,像是在對抗定身的力量擠出這幾個字,「不能說。」
母親轉頭看向父親。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愧疚、悲傷、還有一種絕望的愛。
「我知道。」她輕聲說。
雷恩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不能說什麼?什麼東西不能說?
中年男人顯然沒有興趣理解這對夫妻的暗語。
他走向餐桌,在索恩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這個被定住的小男孩。索恩的眼睛還能動,瞳孔裡滿是恐懼,淚水從眼角滑落,卻連哭喊都做不到。
「不要!」母親尖叫,她猜到那個男人要做什麼了。
戴手套的語者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定身。」
她的身體立刻又僵住了,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動彈不得。
「斷頭。」中年男人發語。
雷恩聽到了一聲脆響。
索恩的頭從脖子上分離,滾落在地,在地板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他的臉朝上,眼睛還睜著,嘴角還殘留著剛才做鬼臉時的弧度。
血從斷口處噴湧而出,濺在雷恩臉上,溫熱而黏稠。
他想尖叫。他想閉上眼睛。但他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弟弟的頭顱躺在自己腳邊。
明明幾分鐘前,他們還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
母親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被定住的身體微微顫抖,卻連哭喊都做不到。
「下一個。」中年男人轉向父親,「還是妳想告訴我Psyquant在哪裡?」
他對母親揮了揮手:「解除。」
母親的身體鬆開,她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她的嘴唇在顫抖,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雷恩看著她,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媽媽好像知道答案,但她不願意說。
為什麼不說?說了不就可以救爸爸了嗎?
「好。」男人說,「那就繼續。」
他抬起手,正要開口——父親動了。
也許是那個語者分心了,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但就在那一瞬間,父親的身體恢復了自由。
父親一把抓起菜刀,朝著男人的後背砍去,動作快得像是早就預演過無數次。
「爆炸。」
不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是那個年輕的語者。他靠在牆邊,嘴角掛著笑,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表演。
菜刀在距離中年男人後背三寸的地方炸開。
金屬碎片四散飛射。父親的左半邊臉被削去,左眼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洞。從腰部以下更是血肉糜爛,有什麼東西垂掛在外面,白色的,應該是骨頭或者腸子。
年輕語者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雷恩感覺到定身解除了。也許是那個中年語者已經不覺得他有任何威脅。
他撲向父親的屍體,膝蓋撞在地上,濺起一片血水。他抱著父親殘破的身體,看著那張已經認不出來的臉,終於發出了聲音。
「爸爸——!爸爸——!」
他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個世界。
「先把女人帶回去。」中年男人說。
年輕語者聳聳肩,扣住母親的手臂:「動作快點,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待太久。」
「瞬移。」
空氣扭曲了一下,母親跟那名語者的身影像是被什麼東西抹去一樣,憑空消失了。
「雷恩——」
母親最後的聲音還殘留在空氣中,卻已經沒有人了。
「這個怎麼處理?」戴手套的語者看了雷恩一眼,聲音低沉。
「一樣殺了。」中年男人頭也不回,「你動手,我再確認一遍有沒有漏掉什麼。」
戴手套的語者點點頭,朝雷恩走來。
雷恩跪在血泊中,看著那雙靴子一步步逼近。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爸爸死了。弟弟死了。媽媽被帶走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什麼都保護不了。
「不要過來。」
雷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喊這句話。聲音沙啞、破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但這句話不是請求、不是哀號。
是命令。
那名語者的腳釘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焊死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臉上閃過錯愕,然後是不可置信。
「什麼……?」他試圖抬腳,但腳不聽使喚,「怎麼可能——」
為首的男人猛然轉頭。
他盯著雷恩,眼神從輕蔑變成銳利。
「他發語了?」
雷恩愣住。
發語?
他只是喊了一句話。就像剛才那些語者對弟弟說「斷頭」、對父親說「爆炸」一樣——
他們說,世界就照做。
而他剛才說「不要過來」,那個語者就真的過不來了。
這不可能,他只是個普通的小孩。
但那個語者確實動不了。
「沒有訓練就能壓制語者?」中年男人的聲音變冷,「殺了他。別讓他再開口。」
那名語者抬起手,對準雷恩。
#3 維勒之死
「等等。」戴手套的語者轉頭看向中年男人,聲音低沉,「這種天賦,不留下來嗎?沒有訓練就能壓制語者,帶回去培養——」
「太危險。」中年男人打斷他,但語氣裡有一絲猶豫,「不受控的天才比廢物更麻煩。」
「但如果能問出Psyquant的下落...」
「他一個小孩能知道什麼?」
雷恩跪在血泊中,聽著他們像討論貨物一樣決定著自己的生死。
弟弟的頭還在地上。父親的屍體還在旁邊。媽媽被帶走了。
而這兩個人站在這裡,討論要不要「留下」他。
憤怒從胸口炸開。
「去死!」
雷恩抬起頭,雙眼通紅,聲音嘶啞:「你們都去死!」
兩個語者同時一震。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間,某種無形的壓力從雷恩身上爆發出來,撞向他們。
然後——
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驚疑,隨即恢復鎮定。
戴手套的語者鬆了口氣:「失敗了。還好我們是語者,不然剛才那下...」
「會死。」中年男人接話,語氣冷淡,「如果我們是普通人,剛才就死了。」
雷恩感覺到鼻腔一熱,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伸手一抹,滿手都是鮮血。
他頭痛欲裂,視線開始模糊,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愚蠢。」戴手套的語者說,「直接命令語者去死,這是最沒效率的發語方式。語者對語者,正面硬撼本來就是下策。」
「他沒受過訓練。」中年男人打斷他,「一個沒受過任何訓練的小孩,光靠本能就選擇了最直接的攻擊方式。他不是愚蠢,是根本不知道規則。」
他盯著癱在地上的雷恩,眼神複雜。
「這種潛力……如果經過訓練,未來或許能成為主語者。」
雷恩不知道什麼是主語者。
但他本能地明白,那不是普通語者能觸及的領域。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夢。焦土、屍體、揮劍就能讓世界裂開的男人。
雷恩‧奧斯特。
那個人,是主語者嗎?
「所以要留?」戴手套的語者問。
「所以要殺。」中年男人的語氣沒有波動,「這種東西落到別人手裡,是禍患。動手。」
戴手套的語者點頭,抬起手對準雷恩:「心臟停——」
「閉嘴。」
一道女聲從門口傳來。輕柔、漫不經心,像是在教訓下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戴手套的語者的嘴巴瞬間闔上,像是被一條無形的拉鍊縫住。他的臉漲得通紅,雙手抓著自己的下顎想要扳開,卻連一絲縫隙都撬不出來。
中年男人臉色大變。
「不可能!」他瞪著門口,「同為語者,不可能直接封住對方的聲音,除非——」
就在此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了門口。
沒有任何聲響,甚至沒有人能確定她是剛剛才到,還是一直都站在那裡,只是沒人注意到。
黑色長風衣,黑髮披散至腰際,皮膚白得像是從未見過陽光。左眼角一顆淚痣,像是刻意點上去的裝飾,讓那張臉從完美變得令人難以移開視線。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看到那個女人的瞬間,中年男人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愕。
「黑色協約!妳怎麼——」
女人沒有理會他。
戴手套的語者趁這個空檔動了。他的嘴早就被封住,一直沒能發出聲音,但他的手還能動。一柄短刃從袖中滑出,朝女人的咽喉擲去。
「礙事。」
女人甚至沒有看那把刀。
短刃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像泡沫一樣消散,連碎片都沒有留下。
兩個語者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恐懼。
不是驚訝,是恐懼。
他們都是語者,他們知道發語的極限在哪裡。讓一把實體的刀憑空消失,這需要的語權遠遠超出他們的認知。
女人看向他們。
她只是輕輕眨了一下左眼,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現在,除了我們兩人之外,這裡不需要多餘的呼吸。」
世界執行了她的指令。
那兩個語者的表情瞬間從驚愕轉為恐懼,然後歸於虛無。他們掐住自己的喉嚨,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色從紅轉青,像是溺水的人一樣瘋狂掙扎。
幾秒後,兩具屍體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雷恩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這兩個人,剛才用一句話就殺死了弟弟,用一句話就讓父親血肉模糊,他們輕而易舉地毀掉了他的整個世界,現在卻像兩隻被踩死的蟲子一樣癱在地上。
而那個女人,同樣只用了一句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雷恩和這個神秘的女人,被血跡和屍體包圍著。
女人緩步走來,腳步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在雷恩身前蹲下,伸手輕輕理了理他額前凌亂的髮絲。那動作很輕柔,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有趣。」她輕聲說,「第一次發語就有辦法壓制語者,這不是普通的才能。」
雷恩只是茫然地看著這個神秘的女人,腦子裡一片空白。爸爸死了、弟弟死了、媽媽被帶走了。這些事實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他知道它們存在,卻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女人歪了歪頭,打量著他的表情。
「壞掉了?」她輕聲說,語氣像是在觀察一件有趣的物品,「還是隻是暫時的?」
她伸出手。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從現在開始,你只能跟我走。」
雷恩看著那隻手。
他應該問她是誰。應該問媽媽去了哪裡。應該問為什麼要跟她走。
但他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因為除此之外,他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女人把他拉起來,低頭看著他滿臉血汙的臉,像是在端詳一件剛入手的收藏品。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雷恩。」雷恩的聲音沙啞,「雷恩・維勒。」
女人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
「不,從今天起,這個名字不存在了。」
她鬆開他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長風衣的下擺掠過地上的血跡。
「從今天起,你叫雷恩・奧斯特。」
「記住這個名字,這是你的新身份,也是你未來唯一的身份。」
雷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奧斯特。
那是他夢裡那個人的姓氏。那個站在焦土上、揮劍就能讓世界裂開的人。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雷恩・維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