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四十三章:百分之五
「接下來,」艾利昂的聲音響起,「講講工作。」
他睜開眼,環顧眾人。
「Tarsis 是企業,不是學校。企業不是讓你們來學習的,是讓你們來工作的。」
他頓了一下。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在這裡混日子。反正實習結束後回去家族,他們還是會認可你們的身份。畢竟你們是紅證,是菁英,是各家族精心培養的繼承人。」
他的語氣懶洋洋的,但話語裡帶著刺。
「但工作也是要自己爭取的。等你們年紀再大一些,就會拼命想成為企業語者。」
他看向諾克。
「你知道為什麼嗎?」
諾克沒有回答。他的表情維持著一貫的冷淡。
澤瑞爾家族信奉科技至上、效率第一,諾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他選擇沉默。
艾利昂似乎也沒期待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因為不成為企業語者,就會成為失語者。」
「語權會隨著年齡衰退。」艾利昂說,「等你發不出語的那一天,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就是語者的終點。不是榮耀退場,而是被世界遺忘。
他聳聳肩。
「所以,猜猜看,適合你們這些紅證的工作是什麼?」
諾克最先開口:「邊境哨站的異常排查。偏遠區域的語能裝置常出故障,需要有人去現場確認是單純的機械問題,還是有人為破壞的跡象。」
「不是。」
瑪雅接著說:「難民營的秩序維護,需要語者在場震懾?」
「也不是。」
維克沉吟片刻:「工廠區的勞資糾紛調解。讓語者去『溝通』。」
艾利昂搖頭。
亞瑟撓了撓頭:「那⋯⋯物資押運?把機密裝置從A點送到B點,沿途確保沒有人攔截或竊取。」
「不是。」
露娜一直沒有開口。她靠在樹幹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艾利昂身上。
洛克站在她身後,同樣沉默。
雷恩也沒有猜測。他只是看著艾利昂,等待答案。
艾利昂環顧眾人,嘴角微微上揚。
「你們說的那些,都是藍證在做的事。」
他等了一會發現沒有人說話,嘆了口氣,看向雷恩。
「你覺得呢?」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問題本身。
母親說過,「問對問題」是最重要的能力。那這道題,會不會也在考驗他們能不能問對問題?
他回想起環境導覽時的場景。
那個女性員工艾莉西亞,在介紹訓練場時,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戰鬥者必須能立刻適應環境的劇變,這樣才有可能適應⋯⋯」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然後她說:「⋯⋯『真實世界』。」
那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當時雷恩就覺得不對勁,但沒有追問。
現在他開口了。
「跟『真實世界』有關嗎?」
「真實世界?」瑪雅皺眉,「什麼意思?」
維克和諾克對視一眼,顯然也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
所有人中,只有艾法的眼睛亮了一下。
艾利昂沉默了一會,目光落在雷恩身上。
「解釋一下。」
「第一天我們在參觀環境,有個員工提到過這個詞。」雷恩說,「她說訓練場是為了讓我們適應『真實世界』。」
他頓了一下。
「訓練場模擬的環境已經夠真實了,為什麼還要特別強調?除非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不是真實的。」
瑪雅的表情變了,諾克皺起眉頭,他們也想起了當時的那段話。
「時滯領域。」雷恩繼續說,「補考的時候,艾法進過那個空間。雖然畫面傳輸有問題,但我記得那個環境——」
他頓了一下。
「那不像一個模擬的環境。更像是一種復刻。」
「這個世界上可能存在某些我們尚未探索的區域。」
他看著艾利昂的眼睛。
「那就是『真實世界』,而我們的工作,就是進去那裡。」
草地上安靜了下來。
艾利昂看著雷恩,嘴角緩緩上揚。
然後他拍了拍手,掌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錯。」艾利昂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真正的讚賞,「你答對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先讓你們看點東西。」
他揮了揮手,空氣中突然浮現出一幅全息投影。
畫面裡是一座城市。
摩天大樓直入雲霄,流線型的懸浮列車在建築之間穿梭。街道寬敞整潔,行人衣著光鮮。天空湛藍,陽光明媚,一切都井然有序。
「這是你們認識的世界。」艾利昂說。
畫面切換。
狹窄的巷弄,斑駁的牆壁,生鏽的鐵皮屋頂層層疊疊。空氣裡彷彿飄著油煙和汗臭的混合物。孩子們光著腳在泥濘中奔跑,老人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
工廠區。巨大的煙囪吐出灰色的煙霧,工人們排著隊進入廠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圍牆外面是一排排簡陋的宿舍,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
雷恩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個畫面他太熟悉了。
「這也是你們認識的世界。」艾利昂說,「高塔與貧民窟,企業與工廠。有人在雲端,有人在泥裡。」
他看了雷恩及艾法一眼。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還算是『人類的世界』。」
眾人點頭。
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看見的一切。有光鮮的,有陰暗的,但都是人類文明的一部分。
「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有人環遊世界過嗎?」
沉默。
維克去過澤瑞爾的幾個科技園區,瑪雅去過赫維亞的心靈中心。
但環遊世界?
沒有。
諾克皺眉:「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艾利昂沒有回答。
他只是揮了揮手,畫面開始變化。
城市沒有消失,而是開始縮小。
越縮越小。
摩天大樓變成火柴盒,懸浮列車變成一條細線,整座城市變成一個光點。
然後更多的光點出現了。
散落在一片黑暗之中,像是夜空裡稀疏的星星。
「這是你們的世界。」艾利昂說,「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企業,所有你們知道的一切。」
他頓了一下。
「佔地表面積——百分之五。」
艾利昂揮手,畫面切換。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
焦黑的荒原佔據了整個視野。
天空呈現病態的灰綠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過。地表覆蓋著某種蠕動的菌毯,緩慢起伏。
遠處有巨大的金屬殘骸。鏽蝕的輪廓像是某種古老建築的骨架,又像是被遺棄的機械巨獸。殘骸上攀附著藤蔓狀的生物,在灰綠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沒有人說話。
瑪雅下意識往雷恩的方向靠了靠。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艾利昂說,「是核輻射、生化汙染、還有那些你們在時滯領域裡見過的東西。」
諾克的聲音發緊:「我們學的地理⋯⋯地圖上根本不是這樣畫的。」
「跟語言學一樣,企業禁止外傳的資訊。」艾利昂說,「只有夠格成為企業語者的人能知道。其餘的人若知道且外傳——」他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Aselion會負責執行記憶消除。」
瑪雅默然點頭。
Aselion 跟赫維亞家族關係密切,她一直知道「記憶消除」是他們的業務之一。
但她從沒想過,這項業務跟這整個世界的秘密有關。
真相是一把刀。赫維亞家族教會她的第一課,就是如何握住刀柄而不是刀刃。
但此刻,她發現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
百分之五。
他們所知道的一切,所有的城市、企業、權力鬥爭——全部都擠在這顆星球百分之五的角落裡。
艾利昂看著他們,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人類的歷史有多長?」
亞瑟下意識回答:「五百零三年。語場紀元元年開始算起——」
「只有大約五百年。」艾利昂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淡,「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麼?」他繼續問,「世界為什麼變成了這樣?為什麼沒有任何資料記錄下來?」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
歷史上教的是「語場紀元元年,人類覺醒」。沒有前因,沒有過程,歷史就這樣憑空開始。
「我們在那百分之九十五的廢墟裡,挖出過化石。」艾利昂說,「猿猴的骨骸、原始人的頭骨、還有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演化需要幾百萬年。但我們的歷史只有五百年。」
他看著眾人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中間那幾百萬年,去哪了?」
沉默。
「語權這麼強大,我們卻對真正的地球一無所知。」艾利昂聳肩,「元年前的事,沒有任何紀錄。」
他停頓了一下。
「那百分之九十五的土地上,埋著我們遺失的一切。歷史、科技、還有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的原因。」
「探索真實世界、收復失土、找回斷裂的歷史——才是所有企業的終極目標。」
維克皺眉:「所以紅證的工作——」
「對。」艾利昂打斷他,「只有紅證,才有資格參與。」
話鋒一轉,他又笑了,那種懶洋洋的笑容重新爬回臉上。
「當然,你們現在還不行。差得遠了。」
「在你們正式進入『真實世界』之前,」艾利昂說,「會先從邊緣地帶開始。」
他揮手,投影再次變化。
這次出現的是一片灰暗的城區。
霓虹燈管在破敗的建築外牆上閃爍,廣告投影斷斷續續,畫面扭曲。狹窄的街道上堆滿了廢棄的機械零件,蒸汽從地底的裂縫中噴出,瀰漫在空氣裡。
街上的人影看起來不太對勁。
有些人的手臂是金屬的,關節處露出裸露的線路。有些人的眼睛發著詭異的藍光,瞳孔裡轉動著某種機械結構。還有些人的脊椎外露,連線著一根根粗大的管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寄生了一樣。
「改造人。」艾利昂說,「用語能裝置改造自己的身體。有些人為了活下去,有些人為了變強,有些人純粹是因為瘋了。」
諾克的表情變了。
他盯著投影裡那些改造人,目光在他們身上的機械部件之間來回掃視。
他認出了那些零件。
「這些人瘋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某種難以掩飾的厭惡。
「那個手臂關節的結構⋯⋯」諾克的手指微微收緊,「是澤瑞爾的產品。NX-7 工業神經介面。」
他頓了一下。
「那是給礦場機械臂用的,不是人體。」
維克的目光落在另一個改造人身上,那人的眼眶裡嵌著某種光學裝置,瞳孔深處有微型鏡頭在轉動。
「VR-2 光學掃描器。十二年前就停產了,因為長期使用會灼傷視神經。」
兄弟倆對視一眼。
「這些人瘋了。」諾克說,「他們把淘汰品和工業零件,直接焊在自己身上。」
兄弟倆的表情如出一轍。
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羞恥。
澤瑞爾家族信奉科技至上、效率第一。他們的產品遍佈整個已知世界,從企業高層的腦機介面到普通工人的義肢,無處不在。
但那些產品是用來改善生活的,不是用來把人變成這種東西的。
「還有那個。」諾克的聲音更冷了,「脊椎聯結器。那是Tarsis的軍用規格,怎麼會流到這種地方?」
艾利昂沒有回答,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瑪雅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個角落。
那裡有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姿態僵硬,表情一模一樣。他們的太陽穴上都貼著一片薄薄的金屬片,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光。
她認得那個東西。
Aselion的心智同步貼片。官方說法是「情緒穩定輔助裝置」,用於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但赫維亞家族跟Aselion的關係太近了,她知道那玩意兒真正的用途。
不是穩定情緒。
是覆寫意識。
那幾個人已經不是「人」了,只是被同一個指令驅動的空殼。
瑪雅移開視線,沒有開口。
畫面切換到另一個角落。
陰影中蠕動著某種生物。體型像是大型犬,但輪廓完全錯誤。四肢的關節朝著不可能的方向彎曲,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還有這些。」艾利昂的語氣很淡,「沒人知道牠們從哪來的。可能是實驗失敗的產物,可能是輻射變異,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收起投影。
「邊緣地帶是百分之五和百分之九十五之間的緩衝區。沒有城市那麼安全,也沒有真實世界那麼致命。」
他看向眾人。
「你們的工作,就是從這裡開始。探索、適應、學會在殘酷的環境中生存。」
他停頓了一下。
「認知這個世界,就是你們的第一堂課。回去好好消化。」
眾人沉默。
艾利昂又揮了揮手,投影變成了一座城市的俯瞰圖。
流線型的建築群在陽光下閃爍,懸浮軌道在摩天樓之間穿梭,廣場上的全息廣告不斷變換。但鏡頭往下移,街道層層疊疊,霓虹招牌擠在窄巷裡,蒸汽從地底竄出,人群在光與影之間穿行。
高處是秩序,低處是混沌。但兩者都在運轉,像是一臺精密而瘋狂的機器。
「你們這幾天都待在大樓裡。」他指了指投影,「但Tarsis不只是一棟大樓,是一座城市。」
他頓了一下。
「你們可以透過工作換取點數,在城裡消費、購買裝備、或是做任何你們想做的事。」
「注意,是Tarsis點數,不是外面的語權信用點數。」
「等等,我們是語者欸!」亞瑟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一直以為當上語者之後,買東西都不用錢的——」
艾利昂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讓亞瑟立刻閉嘴了。
「這裡不是外界。」艾利昂說,語氣很淡,「企業內部的資產,不允許你們不經許可用語權取得。」
「當然,你也可以試試。」他聳聳肩,「但後果是被誅殺。」
亞瑟又舉起手,聲音更虛了:「那個⋯⋯我們能不能做藍證的工作來換取點數?」
艾利昂又看了他一眼。
「不行。」艾利昂說,語氣帶著嘲弄,「紅證只能做紅證的工作。」
他攤開雙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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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裡,唱片機的音樂還在流淌。
布幕上的紅布男人正在跟某個光頭反派對峙,場面劍拔弩張。
賽勒絲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畫面上,嘴角忽然微微上揚。
「雷恩答對了。」
維克託從廚房探出頭:「妳怎麼知道?」
賽勒絲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重新泡過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維克託等了三秒,沒等到答案。
認命地繼續洗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