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一拜天地
雲想山,密林深處。
綦恃野一身便於山林行動的土色勁裝,身上披著一件白色鬥篷,以便在雪中隱藏。
他伏在一處巖石後,透過枝葉縫隙,用望遠鏡緊緊盯著那邊山頭隱約可見的山寨輪廓和零星炊煙。
他身邊是同樣偽裝精良的「夜梟」小隊隊長和兩名偵察好手。
他們已經在此潛伏了半夜,初步摸清了山寨外圍的崗哨和巡邏規律。
一名先前派出去的探子,悄無聲息地滑到綦恃野身邊,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些不好開口的措辭感:
「少帥,寨子裡……有情況。」
「說。」綦恃野目光未移,聲音壓得極低。
「今兒天剛亮,屬下冒險靠近了些,看到……看到他們在往房子上掛紅布,貼『囍』字!一些空地上還在扎綵棚!看那架勢……像是在準備辦喜事!而且規模不小!」
綦恃野從望遠鏡裡也看到了些許刺眼的紅,他還在推測是否年節氛圍未散。但帖「囍」字……
「確定沒看錯?」
「絕對沒有!屬下親眼所見,好幾個地方都掛了,還有人在嚷嚷著去窖裡搬酒罈子!」探子肯定道。「說什麼爺的大喜。」
比山嵐更加冰寒刺骨的氣流,瞬間席捲了綦恃野的四肢百骸。
馮煥章的電報,「貴眷宋氏無恙,匪意不明」……山寨張燈結彩準備辦喜事……
這幾個信息碎片在他腦中瘋狂碰撞、組合,指向一個讓他幾乎要失控的、最壞的可能!
匪意不明……難道這「不明」的「意」,竟是要強迫他的鳶兒,在這土匪窩裡,與某個匪首成親?!
是啊!他的鳶兒被擄虐來,沒有任何勒索的消息到穹都去,那自然是……
她那麼美,但凡是個男人都想佔有她。
他還不知道宋辭鳶流落匪寨多久了,是從找到昏迷的「宋辭鳶」那時起,她就已經在這兒了,還是最近幾天才被抓來?
如果一開始就在,這幾個月……
「咔噠」一聲輕響,是綦恃野握住了腰間手槍的脆聲。
他祈禱著這場喜事的主角不是他的鳶兒,祈禱著他的鳶兒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欺辱。
「通知『夜梟』,按第二套應急方案,準備潛入。」
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刮出來的寒風,每一個字都淬著毒,「我親自帶隊。目標:找到宋辭鳶,不計代價,立刻,馬上!」
山寨裡那刺目的紅色,在此刻的綦恃野眼中,已與鮮血無異。而山林的寂靜,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喘息。
雲想山的風,今日颳得格外烈,捲起積雪和枯葉,打得人臉生疼。
賽胭脂一腳踹斷了路邊半枯的灌木,紅著眼眶,手裡的馬鞭狠狠抽打著無辜的山石。
嗩吶聲和喧鬧聲從山寨方向隱約飄來,像針一樣扎著她的耳朵。
「成親……成他孃的親!」她啞著嗓子罵,聲音裡帶著哭腔,「老孃護了你三年,你他孃的正眼都不瞧我一下!那女人來了才幾天,你就要八抬大轎娶進門?!」
又是一鞭子抽下去,樹皮翻飛。
她是真的喜歡蔣豐年。
從三年前這小子帶著一身傷和狼崽子一樣的眼神上山,她就看上了。
她賽胭脂是黑雲寨四當家,手裡見過血,胯下騎過馬,多少男人她瞧不上,偏偏就稀罕這個比她小几歲、性子又倔又狠的狼崽子。
可蔣豐年眼裡從來沒有她。
以前沒有,現在……現在他眼裡全是那個從穹都來的、嬌滴滴的宋小姐。
「呸!什麼小姐,不就是個被搶來的肉票!」賽胭脂抹了把臉,卻抹不乾淨眼淚。
她索性不擦了,翻身躍上拴在旁邊的馬,想再往遠處跑跑,離那刺耳的喜樂遠些。
就在這時——
側方密林裡,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出!
賽胭脂甚至沒來得及抽出腰間的槍,就被一股巨力從馬背上狠狠拽下。她重重摔在雪地裡,剛想喊,一塊浸了藥味的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視野模糊前,她只看到一雙冰冷如寒潭的眼睛。
山寨內,喜堂已佈置妥當。
紅綢掛滿了樑柱,粗糙的木桌上擺著大碗酒、大塊肉,土匪們吆五喝六,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大當家坐在主位,臉色卻並不好看——他隱約覺得這事要糟,但蔣豐年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話已放出去,箭在弦上。
宋辭鳶被蔣豐年親自抱著往義武堂——也就是現在的喜堂走去。
她身上那套劫掠來的鳳冠霞帔華麗得驚人,金線繡的鳳凰流光溢彩,大紅蓋頭下,珍珠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新娘子來啦!」
「小五爺好福氣!」
粗野的鬨笑和口哨聲中,蔣豐年橫抱著宋辭鳶走進來,在正中央站定,把她放下。
蔣豐年去拉宋辭鳶的手,她卻將手往後一縮。
堂內安靜了一瞬。
蔣豐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隔著蓋頭盯著她,聲音壓低:「姐姐,別讓我難做。」
「豐年……」宋辭鳶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
蔣豐年知道她一直在推脫,她不願意。但是他潛意識裡對危險的直覺告訴他,這事兒不能耽擱了。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以為自己在等宋辭鳶慢慢接受自己。可他只消微微動點腦子,就反應過來,宋辭鳶是在拖延時間。
宋辭鳶的拖延,讓他很快想到那個不速之客,那個姓馮的參軍,極有可能認出她,並傳訊綦恃野。
宋辭鳶既然來了,他絕不可能放她走!
他一咬牙,猛地攥住宋辭鳶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頭生疼,「司儀!」
老土匪扯著嗓子喊:「吉時到——新人就位——」
宋辭鳶被他強行拽到堂前。
鳳冠沉重,壓得她脖頸生疼。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閉了閉眼。
難道自己的後半生,真的要折在這裡了?
山寨後門,一處隱蔽的角樓陰影下。
綦恃野單手扼著賽胭脂的脖子,將她死死按在牆上。
另兩名夜梟隊員如石雕般守在兩側,槍口對外。
賽胭脂已經醒了,藥效退去,只剩下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和恐懼。
她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臉——她常在外面行走,怎會不認得,綦家少帥,綦恃野。
「宋辭鳶在哪裡?」綦恃野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淬了冰的刀刃。
賽胭脂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綦恃野略鬆了力道。
「……義武堂……」賽胭脂啞聲說,眼裡閃過怨毒和一絲扭曲的快意,「我們小五爺正跟她拜堂呢……你去晚了……她就是別人媳婦兒了……」
綦恃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再多問,一記手刀劈在賽胭脂頸側,將她軟倒的身體丟給隊員:「看住她。一隊跟我走,二隊按計劃製造混亂。」
話音未落,他已如獵豹般竄出,朝著嗩吶聲最響的方向。
心跳如擂鼓,血液衝上頭頂。
拜堂……他的鳶兒,穿著嫁衣,在和另一個男人拜堂!
不計代價!
他要殺了那個男人!
喜堂內。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