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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林堰也送走後,整個辦公室裡只剩下了於頌秋一個人。
她粗暴地拔出水筆,在白紙上寫了幾行,又用墨團將它們塗掉。
報廢掉一張白紙後,於頌秋冷靜了下來,把廢紙疊好,放到一邊。
“別的都可以放放,孢子云的事情需要第一個處理。”
於頌秋翻到筆記本的最新頁上,開始逐字逐句地展開計劃。
“往好處想想,這件事情解決掉之後,榮光避難所便能一帆風順了。”
她無聲地給自己打了打氣。
其實解決孢子云的途徑已經定死了:
先去向厭世者們確定孢子云的行蹤,然後在半路放飛啄菌鳥攔截孢子云,最後,等待智慧系統修復成功,開啟避難所屏障。
“希望萬事皆宜。”
她努力沉住氣,卻依舊免不了有些緊張和慌亂。
“……著急也沒辦法,我又不能衝上去暴風吸入孢子云。”
自言自語了一會兒,於頌秋感覺自己的思路開始清晰起來。
她歡快地哼起走調的小曲,把各種資料收拾整齊,塞進資料夾裡。
重新來到厭世者的住處,於頌秋毫不意外地發現,堆在牆角處的被褥傢俱上,累積浮灰更厚了,好似一層灰雪。
倒是小瞧了厭世者了,他們果真虔誠得很。
於頌秋暗自感慨一句,在厭世者身旁站定。
她沒有打斷他們如同囈語一般的祈禱呢喃聲,而是耐心等待儀式的結束。
運氣不錯,囈語聲很快就低了下去,緩緩消散在地下室的空氣中。
打頭的厭世者用渾濁的眼珠子繞著於頌秋轉了一圈,開口道:“你去過了。”
他的聲音變得冷漠,變得不快,卻沒有選擇翻臉。
於頌秋心下一驚:“你是指……?”
厭世者直截了當地描述事實:“你做過基因檢測了。”
於頌秋點點頭:“迫不得已。”
她沒有否認這件事——做過了,就是做過了,沒什麼可說的。
厭世者沉默半晌,嘆息一聲:“你想要復興希望之地嗎?”
於頌秋眯起眼睛:“你們怎麼會這麼想?我唯一要復興的,只有屬於我的榮光避難所。”
厭世者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終於裂開一口泛著金屬色的人造牙齒,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不祥的青紫色光芒。
“人類啊……人類。”
瞧這話說的,好像他曾經不是人一樣,於頌秋暗自撇嘴。
厭世者吟唱了一會兒,又收聲提醒道:“屠龍者終成惡龍。我看你心情不錯,想必許可權不低。”
於頌秋樂了:“……許可權不低?那給你,你要嗎?”
厭世者眼神忽明忽暗:“世俗的許可權對我們毫無意義,但饒是我們,也必須承認:假如此等誘惑出現過去,我們並非不會心動。”
於頌秋攤開雙手,白熾燈泡從空中射下光束,照亮她的半張臉:“我對於舊時代並沒有什麼好感,這句話都要說膩了。”
她略帶煩躁地放下雙手:“我只是來問問關於‘孢子云’的事情。”
厭世者們雖然冷漠,脾氣卻還算不錯。
站在後方的一位女性上前一步,嗓音沙啞:“你還有八天時間。”
於頌秋偷偷咬了一下下嘴唇,感覺自己的笑容正在逐漸凝固。
“八天……好的,謝謝提醒。”她依舊很有禮貌地倒了謝。
就在轉身離開之時,厭世者的帶頭人又一次喊住了她。
“在前幾天,我們為你舉辦了一場預言儀式。”對方的五官籠罩在斗篷和破布之下,顯得凌亂又怪異。
於頌秋心髒微停一拍,努力轉身:“所以,結果是……?”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他露出不知道應該算成“安撫”,還是算成“恐嚇”的笑容,“如果你撐不下去了,要記得,成為厭世者是你的後路。”
明明是一句勸說,卻硬生生品出了詛咒的味道。
於頌秋的笑容僵硬而尷尬,勉強感謝了他們的好意。
無論如何,退路始終是退路,總得準備一條——這條退路雖然爛得可以,但好歹給自己留下了一線希望。
正如同林堰說的那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說起來,他最近似乎很喜歡看這種文藝腔調的雜書。
真是看不出來,這個愛好和他日常的行為處事風格差得也太遠了。
於頌秋偷偷笑起來,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回到地面,於頌秋總有種重獲新生的喜悅感。
她不喜歡地下室——地下室潮溼,陰冷,最關鍵的是,它還很黑暗。
所有光照都來自人造電器,透出一股不自然的壓抑氛圍。
她更喜歡自然光,明媚,燦爛,透出一絲絲的溫度……
“你的心情不錯。”柔和的女聲從身側傳來。
於頌秋被嚇了一跳,匆忙吞下笑意,朝身側看去。
在距離她三、四米遠的草坪上,一位年輕的婦人正在和她的小姐妹喝下午茶。
原來不是和自己說話,於頌秋莫名長舒一口氣,悄悄靠近這兩位忙裡偷閒的野餐客。
兩位野餐客並沒有發現有人正在靠近。
她們淺笑著拿出一保溫杯的野菊花茶,又端出一疊野草和麵粉混合製成的麵餅。
最後,一小節香腸和幾片淋著水珠的菜葉子被擺到了野餐墊的中央。
婦人的指腹上長著厚厚的老繭,動作卻依舊靈巧。
她翹起小手指,片下薄薄的香腸,和鮮脆的菜葉一起捲進野菜餅裡。
“這個避難所真不錯……居然有休假哎?”她的小姐妹則在給兩個人倒茶。
野菊花的香氣如水波般擴散開來,縈繞在草坪的上方。
“其實我們以前的避難所也有休息日啊……”片香腸的婦人把香腸收好,放回揹包裡,“只不過,這裡的休假好自由。”
小姐妹飲了口茶,雙手抱著杯子,緩緩嘆氣:“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這生活真的和夢一樣。”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快速分起了食物和茶水。
於頌秋無聲地站在灌木叢後,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咬著野草捲餅,喝著野菊花茶,暖洋洋的金紫色太陽光披撒下來,烘得大家全身發熱。
沒幾分鐘,其中一位女士便受不了了。
“老天,我感覺書裡寫的不對……在太陽底下野餐,實在是太熱了。”她抹去脖頸邊的汗水,往草地上甩了甩,“我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另一位匆匆啃掉大餅,快速收拾簡陋的野營裝備:“也許是我們沒有仔細看……沒關係,第一次嘛!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研究研究!”
她們手忙腳亂地收攏墊在草地上的野餐墊,快步奔向食堂。
“快去佔位置!好熱!”
“知道了……哎,那裡可是黃金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