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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榮光避難所內。
“你說,秋秋究竟能不能成功？”衛星和鄭凡並肩而行。
兩個人一邊走著，一邊按照順序，檢查自建的水管和電線是否能夠正常使用。
等到檢查完畢後,工作人員將啟動自建的能源供給系統，從而代替由智慧系統控制的那一部分。
還沒等鄭凡回答,她再一次開了口——只不過這一回,通知的物件是留守在辦公室裡的後勤部：“編號005，檢查完畢。”
鄭凡一直等到她結束對話,這才慢悠悠地評價道：“不好說。”
衛星在暗紅色的夜幕中瞪大眼睛：“你居然會說‘不好說’？”
鄭凡自顧自貼著城牆往前走，甚至都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上任何一眼。
片刻後，他突兀地停在被月光籠罩的一小片泥地上，說：“他們的汙染值已經爆表了。”
衛星急忙追上去：“你說什麼？”
“他們的汙染值已經爆表了。現在，你看見的‘人’，其實是變異體。”鄭凡重複了一遍,目光擴散向遠方。
衛星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壓著嗓子,以免自己的尖叫聲衝破雲霄：“那為什麼還不把他們趕走？”
“因為‘邏輯’。我們幾個人悄悄商量了一下，都感覺按兵不動才是最佳選擇。”鄭凡吐出一口濁氣,耐心解釋起來,“你想想看,現在,他們是不是沒有任何的異動？”
衛星遲疑片刻,點點頭。
鄭凡繼續說下去：“如果說……之所以他們沒有任何異動，是因為他們還以為自己是避難所的居民呢？”
衛星想發表一些意見,卻不知道該發表什麼,只好問：“秋秋知道這事嗎？”
鄭凡從齒縫間洩出笑聲：“這個觀點就是她提出來的。”
她還說：百萬都會出現變異紅線蟲災,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發生了嚴重的內鬥。
所有人都知道：
智慧系統一直希望全體人類團結一致,省吃儉用,努力工作，從而回到舊時代。
只是，出於種種原因，它們實現目標的做法常常被人詬病……也有違人類的天性。
……因此，只有離開智慧系統後，全然沒有存活空間的小型據點還願意聽聽了。
“沒想到，就連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也沒能逃離智慧系統的控制。”鄭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的金屬水壺，抿了一口。
衛星正在想心事，因此只捕捉到了含糊不清的低語聲。
“你說什麼？”她下意識地問道。
鄭凡小心翼翼地收回水壺：“沒什麼……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於頌秋正在努力幹活呢！可不興敷衍了事。”
“那當然是不會的。”衛星的注意力從低語聲上挪開，“走了，我們得快一些……”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此時的於頌秋，正在默讀走廊兩邊宣傳欄上的海報內容。
儘管這條走廊充滿了流淌著熒光藍色的科幻風格，但海報卻依舊保持著復古的紙質構造。
“全世界唯一的先進理念設計……庇護人類於各大災難之中……絕對安全。”
“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絕對安全？”
於頌秋默不作聲，一張張海報看過去，逐個做出評價。
她的膽子不小，卻也在此處多了一份發寒的心悸感——或許是因為，這一回的行動，只有她一個人；又或許是因為，藏在海報中的深意，讓人膽戰心驚。
走到盡頭處，於頌秋對這條走廊和隱藏在走廊之後的理念有了初步的瞭解。
“真不愧是同一個世界觀下搞出來的東西。”她嘀咕了一陣，抬頭看向眼前緊閉的大門，“我完全想不通……他們的資源都那麼豐富了，為什麼還想以降低大家的舒適度為代價，來提高效率呢？”
根據這些海報上的描述來看，舊時代已經步入“物資極大豐富”的階段了。
人們可以合成一切想合成的東西，也擁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源。
用地球上的思維方式來看，說是“天堂”，也不算過分。
【因為人類的本質便是如此。】
溫柔而熟悉的語調從四面八方響起。
【歡迎來到此處“參觀”和“學習”，SURPASS級別的遊客，你好。】
電子音毫無警告意味，甚至帶著股鄰家大姐姐似的寵溺和安撫。
【沒事的，你怎麼想都沒有關係。讓我來告訴你……你為什麼應當這樣做。】
於頌秋眯起眼睛。
她的心中雖然不悅，卻沒有直白地表現出來。
“你說吧。”她緩緩撥出一口氣，語調平靜。
電子音播放了一段生動且歡快的笑聲。
【你可真是我見過的、最為禮貌的SURPASS了。】
【他們的反應可比你要猛烈得多。】
【有人二話不說就衝上來把這裡砸了，有人喋喋不休企圖說服我相信他們才是正確的，還有人像個油鹽不進的硬石頭，怎麼說都沒有反應……】
【你瞧，這個世界上既然能誕生你，就說明我們的計劃方向完全沒有錯……你壓抑住了怒火，你很冷靜，完全不像是人類，這真是太棒了。】
穿越者，純人類，於頌秋：“……那還真是謝謝你的誇獎了。”
【不客氣。】
這裡的智慧系統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她語氣中流露出的諷刺感，全然把這句話當成了讚美。
【那麼，歡迎進入資源庫……雖然在此之前，你得先和我聊聊，你理想中的人類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於頌秋跟隨著一盞一盞亮起的指示燈，踏入緩緩敞開大門。
這個問題非常好回答，可她總覺得裡面的每一字都藏著小小的陷阱。
因此，於頌秋很慎重地在腹腔內打了十幾次草稿，這才擇優選用了最為合適中庸的那一版。
她舔舔嘴唇，說：“每個人都可以實現他們的理想，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電子聲又笑了一回：【這個回答，我已經聽過三百五十二次了。你不用擔心自己說錯話，在你沒踏出這裡之前，都有機會反悔。】
它意味深長地解釋了一回，又讓於頌秋走進一間小客廳。
小客廳的面積很小，一張胖乎乎的單人沙發和一隻圓圓的小茶几便佔據了大部分空間。
另一小半的面積則由一隻頂天立地的玻璃櫃子構成。
【我檢查了你的記憶。你們人類似乎很喜歡在聊天的時候吃東西、喝東西，因此我準備了一些小小的茶點，請隨意取用。】
於頌秋嚥下口中的疑惑，順勢望去——
只是一眼，便吃驚得把“你偷看了我的記憶！”一事給拋到了三百條馬路後。
她呼吸停止，手指輕顫，目不轉睛地看著櫥櫃上的貨物。
電子音依舊響起：【喜歡嗎？這是我為你特別準備的。】
可樂，雪碧，奶茶，酸辣湯……
蛋黃派，薯條，小籠包，揚州炒飯……
炸雞，燒烤，烤豬蹄，熱狗腸……
於頌秋髮誓：哪怕是鏟子根據她的描述復現出來的成品，也遠遠沒有這一些來得還原。
不，甚至不能說是還原了！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雞”這種生物，也沒有“豬”這種生物！
只有嚐起來相似，實際長相千差萬別的變異體！
她的拳頭握緊又鬆開，舌頭僵硬地不聽使喚：“為什麼……”
【因為我們可以合成一切想合成的東西，只要有配方。】
電子音貼心地提醒道。
【你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些了吧？雖然很多避難所裡都有食物合成儀，但它們都沒有這裡的精準，也沒有我的食物資料還原。】
【唔……說起來，這些食物的來源究竟是哪裡呢？總感覺有很多隻有舊時代才有的東西……】
【難道是你根據書本和影片中的描述自行想象的？人類的想象力可真叫人嘖嘖稱奇，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味道肯定是還原的，因為她吃過這些。
於頌秋隨便選了一份喝的和一份吃的，便坐到了沙發上。
“廢話少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想知道你理想中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電子音不溫不火。
於頌秋有些吃不準了：“我感覺你們之前物資極大豐富的時代就很好……為什麼要有許可權呢？為什麼要限制總量呢？明明你們的資源足夠所有人享受生活，大家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哦？是嗎？】電子音語氣平淡，【可是正如你所見，希望之城沉沒了，還是被你們人類自己打沉的。】
啊，對了！
“希望之城為什麼會沉沒呢？”於頌秋舊事重提，想要聽聽智慧系統口中的想法。
沒錯，就是“智慧系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榮光避難所的地下通道中負責指引的，果然是智慧系統榮光！
只不過，假如說榮光避難所裡的智慧系統榮光是個“智障系統”；
那麼藏在地下通道里的智慧系統榮光，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智慧系統”了。
每一回聊天時，於頌秋都有種莫名其妙的吃力感——
就好像是：智慧系統榮光穩操勝券，信心十足，相信於頌秋遲早會被它說服，轉而投入到它的陣營之中似的。
這種感覺過於明顯，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充滿了侵略性，讓她無法忽略。
於頌秋偷偷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穩定心神。
沒有人能說服我，因為我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有著足夠完善的三觀。她想。
就在她給自己打氣，冷靜頭腦時，智慧系統榮光已經開始說故事了。
它完全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而是直截了當地說：
【因為他們一邊想要公平，一邊又渴望著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