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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頌秋對自己的認知一直是:
從文明世界穿進廢土世界的倒黴蛋;
為了不喝過期汽水而努力的善良管理員;
期盼著早日住上單間、過上舒適現代生活的大咸魚;
以及曾擁有光明未來的年輕城鎮規劃師。
突然變成負責教授“失學兒童”們“如何處理竹子才能不長蟲”、“飯前便後要洗手”、“儘量不要喝生水”的“生活老師”已經夠離譜了。
她絕對不希望自己的職業發展再歪向“戰鬥系電鋸狂魔”。
於頌秋沉默地合上箱蓋,把箱子藏進儀器和牆壁的夾縫裡。
自從學會透過訊號控制器,來終止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散漫活動”,機關炮就再也不具備威脅榮光避難所的能力了。
為此,她舒舒服服地“家裡蹲”了好幾天,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
每天除了定時出門檢查眾人的工作情況外,就只有窩在大廳裡畫未來的避難所規劃圖紙。
早些時候,她沒空去糾正各種錯誤的排線方法——智慧系統榮光抽調出的避難所供水供能方案,幾乎是最傻瓜、最不經濟、最不舒適的設計方案。
絲毫沒有考慮過人類的活動習慣和生活規律,只考慮瞭如何從資料意義上減少能耗。
它們提出的許多觀點,如“把居民的如廁時間控制在一個小時內,從而節約沖水量”,都是很難實現的。
現在,為了能心安理得地躲在避難所中死宅,她認認真真地把設計圖重新畫了一遍,甚至還做了一份有關“未來升級成小型據點後,該如何佈局”的備用方案。
成效頗豐,能源節約量高達6.7個百分比,還不影響大家的日常生活。
“你還在畫圖?不休息一會兒嗎?”
左手臂包紮成木乃伊的林堰從醫務室裡走出來,他自來熟地用右手拉出一把椅子,倒著坐了上去。
說來也是倒黴:
他躍出蓋板時,左手意外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劃了老長一道口子,堪稱皮開肉綻。
更倒黴的是:
當初忙著休息的兩個人誰也沒有發現,他的袖管已經被血浸透了。
直到於頌秋檢查完電鋸,又把蓋子合上,這才嗅到空氣中的血腥味。
於是,林堰“光榮負傷”,成為了醫務室的第一位客人。
幸運的是,廢土時代的醫療技術登峰造極。
“咔嚓,咔嚓。”
那天,醫務室自帶的醫療機械臂掏出一隻訂書機,胡亂往他的傷口處訂了幾下,又給他抹了點消炎膠水,建議他“多多吃肉,補充營養”後,便放他離開了。
於頌秋看得目瞪口呆,不得不動用管理員的特權,命令林堰這幾天呆在避難所裡休息,不要到處瞎逛,以免讓傷勢更加嚴重。
好在,儘管林堰嘟著嘴,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卻還是乖乖呆在了避難所中。
“休息,當然要休息。”於頌秋點選“儲存”,再點選“列印”。
自從見過雙足機器人、雨林溫室基地和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悲慘下場後,她對智慧系統的靠譜程度產生了諸多疑問。
因此,為了防止儲存在儀器裡的檔案意外丟失,自己被迫返工重來,於頌秋決定將它們挨個列印下來,物理儲存。
在等待檔案列印的過程中,她敲敲儀器的外殼:“你的手怎麼樣了?讓我看看。”
林堰挑挑眉毛,把袖子管捲起來:“小傷而已,不必在意。”
傷口依舊猙獰,只是由於消炎膠水塗的很厚,所以皮肉牢牢地貼在一起,沒有翻開。
於頌秋湊到林堰身邊,翻了個白眼:“這還小傷?難道你很想換一隻機械手臂?”
如果發現得再晚一些,流血流得再多一些,這條手臂就會變成一坨死肉。
華佗再世,也無力迴天。
真是搞不懂廢土世界的人們為什麼對自己的身體那麼忽視,又對義體那麼熱衷。
她已經詢問過安娜、衛星、撬棍等人了,她們的義體一旦損壞,便很難維修。
要麼花大價錢買個新的,要麼只好捨棄掉,勉強湊合著過——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你們安裝義體的時候,就沒有思考過,接下來該怎麼辦嘛?”昨晚臨睡前,於頌秋曾這樣問道。
安娜和衛星困惑地看向她,齊齊搖頭:“義體很少會壞啦,不用擔心這個。”
於頌秋本以為這是避難所居民所獨有的認知,卻不料,林堰也不太在意這個。
此時此刻,林堰正半垂著頭,仔細端詳傷口,叫人看不清表情。
片刻後,他平靜地回答道:“這確實是小傷,我的經驗非常豐富。”
“行吧。”於頌秋檢查完傷口,確信沒有惡化,便拍了拍他的左臂。
林堰猝不及防,痛得慘叫一聲:“你在幹什麼,好痛!”
於頌秋笑笑,把他推出房間:“受傷嘛,總是很痛的。快去好好休息吧,等傷好了,得把落下的工作全部補回來。”
送走了苦著臉的林堰,她收拾完列印出的圖紙檔案,坐到大廳的躺椅上假寐。
沒有什麼比迎著午後明媚的陽光,躺在涼爽的避難所中午睡,更讓人舒服的事情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個多小時,卻被沒由來的噩夢驚醒,於頌秋一下子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怎麼了?”林堰正躺在不遠處的金屬長凳上看閒書。
她深呼吸幾下,白著臉回答道:“不知道……我做了個噩夢。”
林堰把書挪開,調笑道:“夢見了什麼了?是被你惡劣對待的我開始復仇了嘛?”
於頌秋,搖搖頭,沒有回答。
幾分鐘後,她才緩過神來,開口道:“我不記得了,但那毫無疑問是一個噩夢。”
面對林堰擔憂的表情,於頌秋擺擺手,朝著避難所外走去:“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只是噩夢而已……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就好了。”
不過須臾,她又重返避難所,把電鋸箱子給拎走了。
坐在金屬長凳上,圍觀了全過程的林堰:“……”
確實不用擔心她,他更需要擔心一下別人。
……
於頌秋也說不清楚她為什麼要帶上電鋸,也許是噩夢帶給她的恐懼,依舊在心頭環繞,必須得握著什麼鋒利的武器,才能讓自己定神。
她提著微微有些沉重的箱子,走在午後的荒草地上。
放眼望去,一片泛著金紫色的綠朝氣蓬勃,更遠處,數棟簡易竹屋已經搭好了框架。
此時此刻,不少人正扛著被燻至微黃的竹竿,爬上爬下。
一派和平安樂之景。
沒什麼壞兆頭,也許她的噩夢只是單純的噩夢罷了。
於頌秋自覺好笑:自己什麼時候如此驚弓之鳥了?
她搖搖頭,準備把箱子提回去,再好好地睡上一覺……
“啊!”
“什麼……什麼東西!”
“看那邊!”
剛轉過身子,竹屋處便喧鬧了起來,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
於頌秋瞳孔縮成針眼,腳尖迴轉,朝著騷動處飛奔而去。
好訊息是:問題並沒有發生在自己的地盤上。
於頌秋環視四周,見沒有怪物,也沒有血腥味,便扯起最為驚恐的居民,厲聲喝問道:“發生了什麼?”
居民先是驚恐,隨後發現來者是於頌秋,立刻放鬆下來。
他癱坐在竹屋未建成的框架上,大口喘氣:“哈、孢子云……孢子云!”
他指尖顫抖,音調拔高:“你回頭看那邊!孢、孢子云……孢子云跟過來了!”
孢子云當然不會跟著這群原雨林溫室基地的居民們跑。
它們沒有智慧,飄到哪裡算哪裡。
之所以會感覺“它們在跟著我們!”,只不過是來自頻繁碰見汙染物所帶來的恐慌罷了。
於頌秋抄起一根竹竿,敲敲地面:“安靜!孢子云沒有靠近,繼續工作!”
隨後,她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遠方:在東北部的地平線上,一團微黃的雲把地面與天空連線在一起,活像是墨水融化後產生的汙漬。
它慢悠悠地朝著東邊蠕動,一點兒也沒有朝南走的意思。
然而,孢子云確實沒有過來,但許多變異體都在朝著榮光避難所的方向飛奔。
為了躲避孢子云,它們不得不尋找新的棲息地,而西南方向,恰好是可行的安全方向之一。
啊……真是太糟糕了!
這群人怎麼可能打得過變異體大軍呢?
他們連變異野豬都打得很吃力啊!
於頌秋心痛地翻開小箱子,抄起那把邪惡猙獰的電鋸——看來,自己的職業發展歪向“戰鬥系電鋸狂魔”,已經板上釘釘了。
如果明信片上所言不虛,這把電鋸的材質應該和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材質類似。
結實耐用,可攻可防。
“咕咚……”
身後偷看的居民們齊齊吞嚥了一下口水,不約而同地埋下頭,假裝自己一直在努力工作。
瞧,他們看見了什麼?
自己的新管理員抄起了一把奇怪的電鋸!
這把電鋸散發著魔鬼的氣息,帶來了死亡的哀嚎……不能再看了,萬一它朝著自己的脖子落下,那還怎麼活?
果然,避難所的負責人們都是有著獨門武器的怪胎。
就好像雨林溫室基地的管理員可以控制避難所中的萬物,翡翠灣避難所的管理員長著一雙詭異的發光雙目……
榮光避難所的負責人則擁有一把猙獰恐怖的電鋸。
雖然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於頌秋的底牌會是更適合“拾荒隊隊長”的進攻性武器,但是不妨礙所有人都意識到,她的攻擊力很強。
還是工作吧……
工作,工作。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他們只要把竹屋造起來,讓自己晚上睡得舒服些,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