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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廢土建避難所[基建]·嘗寒·7,556·2026/5/11

翡翠灣的避難所主體活像是一隻倒扣的銀碗,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起金紫色的光。 虛掩著的大門如同惡獸之口,等待獵物的踏入。 本來,於頌秋給它打的標籤是“科幻”、“秩序”和“麻木”。 現在,她在心中將標籤偷偷換成了“科幻”、“廢棄”和“驚悚”。 對不起,真的很像地球上的科幻驚悚片展開啊! 和科幻驚悚片的區別在於,這次冒險的主角不是無知而弱小的倒黴蛋,而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熟練工。 黑斗篷腳步不停,想也不想,直接伸手推開大門。 “嘎吱——” 銀色的金屬門開啟,於頌秋聽見安娜在旁邊急促地呼吸了一聲,活像推門者其實是她一樣。 “裡面會不會有變異體?”安娜用氣聲說。 她的聲音虛弱得快要消失在空氣中了。 於頌秋搖搖頭:“不好說。” 考慮到翡翠灣的屏障已經消失了……變異體躲進避難所中,似乎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之前和林堰等人閒聊的時候,他們也提及過“危險區裡的避難所並不安全,可能會藏有變異體和厭世者”。 正聊著,黑斗篷突然抬起了一條胳膊,朝著門內開火。 詭異的音波穿過金屬門,朝著外界發散開,於頌秋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瞧見它們的半透明痕跡。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透明水母觸鬚。 連開兩次後,黑斗篷側身一避,躲開了看不見的襲擊。 不多時,一隻半透明的臃腫囊袋從門中掉出來,在地上堆積成軟趴趴的一團。 金紫色的光泛在透明水母狀的身軀上,只能草草勾勒出部分外表。 安娜抖著嗓子,問:“這是什麼?” 於頌秋沉著冷靜地回答道:“偷光之蟲。” 從桃源二村撿到的日記本中,記載了許多也許會在荒野中碰見的變異體和汙染物。 其中就有提到過“偷光之蟲”。 “偷光之蟲”活像是一隻會隱身的大水母,常年在離地二十釐米的地方來回飄蕩。 它們會跟隨著孢子云四處遊走,觸鬚在空中自然垂下,隨風舞動,落到哪裡,就算哪裡。 最為可怕的是,“偷光之蟲”的食物來源是生物的體力。 一旦有什麼活物觸碰到它們的觸鬚,它們便會如吸塵器一般吸走逃亡生物的體力。 無論是變異體還是人類,都難逃身體逐漸沉重,最後被永遠留在孢子云中的命運。 想必是黑斗篷認出了偷光之蟲,這才會突然對著門內開火。 “他是怎麼認出來的?”安娜小聲嘀咕。 她一點兒也沒有發現端倪。 偷光之蟲在被黑斗篷襲擊之前,堪稱無影無蹤。 於頌秋也不明白對方是怎麼認出來的——日記本上只記載了關於“偷光之蟲”的簡單描述,並未寫明該如何發現和解決它們。 林堰坐在枝杈尖端,給她們科普道:“是體力,他應該是發現了自己的體力正在莫名流失。” “還好不是我。”安娜吐了吐舌頭,“我的話,根本發現不了吧?” 於頌秋思考片刻,感覺自己並不是特別有把握,便問道:“沒有什麼別的方法嗎?” 林堰想了想,搖搖頭:“我也只是聽說過罷了,並沒有正面交鋒過。” 偷光之蟲只在被孢子云汙染過的地方出現,林堰沒事不會去這些地方“閒逛”。 三個人排排坐在枝杈上,看著黑斗篷的衣角消失在門框後。 於頌秋不安分地跳下枝杈:“我想跟進去看一看。” 安娜略一猶豫,手指緊緊抓住身側的樹幹,說:“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我給你們望風。” 於頌秋站在樹下點點頭,比出一個“OK”的手勢。 她剛想邁步溜進避難所中,就看見林堰也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我和你一起去。”他的目光盯著放哨三人組,“我去拿點裝備。” 不一會兒,他便從三個人的身後轉了一圈,手上多了一隻對講機模樣的東西。 那三個人無知無覺,甚至還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他們都快睡著了。”林堰也有些無言,“黑斗篷真是夠倒黴的。” 有這種豬隊友……難怪他會選擇單幹。 於頌秋頗為慶幸地想:自己的隊友也不是特別強,但起碼不會在放哨的時候睡著。 如此相比較下來,倒顯得自己這方更佔優勢了。 這隻“對講機”有一塊巴掌大的螢幕,螢幕上閃爍著許多光點,還有一張翡翠灣附近的簡易地圖。 “真不愧是百萬都。”於頌秋伸長脖子,盯著地圖瞧了一會兒,把眾人的方位記在腦海中。 儘管隊友不靠譜了一些,但裝備齊全,外掛精良,和自己這些人“赤手空拳,四處亂闖”的風格完全不同。 可惜,現在這個精良的外掛屬於她們了——等用完了,再想辦法還回去。 透過對講機可以發現,黑斗篷對翡翠灣的地形十分熟悉,很順利地繞過了一串灰撲撲的通道,朝著核心區不斷靠近。 他在某幾個拐角處詭異地停頓了片刻,似乎是碰到了什麼麻煩。 不知是否應該慶幸,這些麻煩都未能阻礙他的腳步。 眼瞅著黑斗篷已經走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於頌秋低聲喊道:“我們也該走了。” 她收起對講機,消無聲息地跳進翡翠灣的避難所中。 剛剛踏入翡翠灣避難所的金屬大門,於頌秋便感覺到了與往日嚴重相異的氣息。 一股陰冷、可怖的氛圍從腳底心升起,一路竄上了太陽穴。 往日裡井然有序的入口處變得陌生起來。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右手握住電鋸。 “怎麼了?”林堰也停下來。 “我感覺這裡有些不對勁。”於頌秋疑神疑鬼道,“黑斗篷進來的時候,應該把入口處清理過了才對。” 林堰耳尖微動,神色凝重:“他不一定會清理乾淨,他可能只清出了自己可以透過的路。” “所以……”於頌秋目光緊盯前方,和林堰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武器。 “這該死的偷光之蟲居然還活著!”她內心憤慨,一把將電鋸斜劈了下去! 在沒有經歷過之前,她一直以為偷光之蟲的手感會和水母差不多。 滑溜溜,水汪汪,脆弱得不堪一擊,活像是一堆膠質物的凝結體。 當電鋸斜劈下去的時候,飛速轉動的齒輪會像割豆腐一樣把偷光之蟲的身軀隔開。 事實上……切偷光之蟲的手感有點像是切玻璃。 咔嚓咔嚓,脆脆的。 在開頭的使勁兒用力後,剩下的時間只需要等待“玻璃們”自動裂開,把齒輪吞進去。 偷光之蟲發出幾不可聞的聲波慘叫,周圍的燈光微微晃動,似乎要熄滅了。 “不要讓燈光熄滅!”於頌秋下意識地命運道。 她終於知道“偷光之蟲”為何會叫“偷光之蟲”了—— ——它的慘叫聲正在吞噬光芒。 於頌秋不清楚燈光熄滅後會發生什麼,但想來不是什麼好事。 既然不是好事,還是不要發生為妙。 偷光之蟲被她的電鋸固定在原處,無法逃離,林堰立刻抽出長刀,劈向四周的觸鬚。 這些觸鬚肉眼無法看見,刀刃卻能劈到。 於是,林堰繞著燈管和偷光之蟲虛虛畫了幾個圈,把玻璃一樣的觸鬚統統敲斷。 偷光之蟲很想逃跑,但它無法阻止電鋸的下壓。 終於,在僵持片刻後,它如水母般透明的身軀一分為二,碎成數片。 偷光之蟲裂開後,微妙的體力流失感頓時蕩然無存。 這種流失感就像是明明只走了一百米,卻給人一種疾馳了八百米的錯覺。 廢土世界的人們體力一向不錯,因此,粗心大意的人很難發現這點。 他們只會當做是昨晚沒有睡好,或者身子虛了,完全不會朝偷光之蟲上考慮。 “感謝黑斗篷。”於頌秋微微喘氣。 她把電鋸放在地上,雙手互相搓動有些痠痛的肌肉。 “如果沒有他的警覺,我們說不定真的會中招。”她頗為慶幸地感慨道。 身為百萬都著名的拾荒隊“刺頭”,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這些反應力源自於他長年累計的經驗,饒是於頌秋學得很快,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趕上。 至於林堰……今天的地圖亦在他的“舒適區”之外。 對於被孢子云感染過的避難所而言,他同樣是一位新人。 “休息好了嗎?讓我們跟著老大哥走。”於頌秋俏皮地開了個玩笑,撥開偷光之蟲的屍體。 臨走之際,她手癢地剁下一根觸鬚,層層包裹,丟進揹包裡。 兩個人重新拿出對講機,凝視光點的位置。 走在上路的兩個光點一動不動,於頌秋邪笑著瞥向林堰。 林堰左手握拳,放在唇前,輕輕咳嗽一聲。 其餘光點都在他們該在的位置上活動,說明避難所外一切正常。 於頌秋盯著兩顆同處於翡翠灣避難所裡的光點,苦笑道:“這一下,我們互相都能看到對方的位置了。” “反正遲早會碰頭的。”林堰回答。 也是,通向祖母綠辦公室的道路只有一條,他們遲早會撞上,只有早與遲的區別。 於頌秋又盯著對講機瞧了一會兒,問:“他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代表黑斗篷的光點正在徐徐往回走——很明顯,他沒有抵達目的地,而是在中途折返了。 “也可能是他碰到了自己處理不了的麻煩。”林堰凝視著光點,舒展一下手臂肌肉。 於頌秋輕嘆一聲,把對講機塞進兜裡:“還不如被他發現了呢!” 不管黑斗篷有沒有發現他們兩人的蹤跡,都得順著通道往裡走。 於頌秋走過翡翠灣的哨站,來到原本的交易處。 趴在前臺上昏昏欲睡的交易員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大片大片的可疑血跡,和許多熒光色的粘液順牆爬過。 她當然知道交易員已經順利逃脫了,只是不知道對方跑去了哪裡——翡翠灣的新據點處沒有她的影子。 她可能躺在鐵皮屋子裡,可能加入了拾荒隊,又或者是投靠了霞光避難所,成為他們的一員。 “這裡可真慘!”林堰隔著一塊布料,伸手摸了摸熒光色粘液。 熒光色的粘液糊在牆壁上,早已板結發硬。 他若無其事地丟掉布料:“好幾天前的事情了,估摸著已經離開了吧。” 他又後退兩步,重新看向牆壁上的新鮮血跡:“也可能是被黑斗篷宰了。” 無論如何,這條道路很安全。 讚美黑斗篷的善良和無私—— ——儘管,也許黑斗篷並不願意被稱讚為“善良和無私”。 緊跟在黑斗篷的身後,兩個人路過一些屍體,一些活物——這個時候,林堰或是於頌秋便會送它們一程——和一些碎片。 兩個人和黑斗篷的距離愈來愈近,只剩下了三個路口。 “黑斗篷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於頌秋凝視光點,“你瞧,站在外面放哨的三個光點也進來了。” 和林堰同時做出反應的還有蜂鳥收音機。 於頌秋感覺蜂鳥收音機在她的口袋裡無聲震動,微微發熱。 “安娜在找我。”她說。 隨後尋了一間安全的屋子鑽進去,接聽“來電”。 相比起於頌秋的平靜,安娜顯得格外驚慌失措。 她喘著粗氣,聲音顫抖,詞序顛倒不定,就像是一位突然發現自己家門被敲響的獨處小學生。 這位小學生正在給於頌秋警察打電話:“快、快跑!快跑!” “什麼危險?”於頌秋稍稍探出一隻手,示意林堰提高警惕。 林堰微微頷首,表示周圍沒有大礙。 黑斗篷沒有繼續靠近,他依舊距離他們三個路口遠。 安娜兀自驚呼,她似乎在喘氣中尋回了理智,快速而有條理地把前因後果通通說了一遍。 “他們檢測到變異體潮在靠近但是聯絡不上黑斗篷於是決定進去尋找而且孢子云也回來了!” 她一口氣讀完,彷彿是在說一段不加標點的相聲。 於頌秋不假思索地追問:“還有多久。” 安娜愣了愣,似乎是在默數時間,隨後回答道:“十分鐘和半小時。” 於頌秋平靜地命令道:“去找鄭凡和衛星,我們十分鐘後見。” 變異體潮不足為慮,真正的麻煩是孢子云。 他們的防護服只能抵抗輕微少量的孢子,可不能安全地在孢子云裡殺個七進七出。 因此,必須在孢子云趕到前離開這裡。 於頌秋沒有慌張,她快速地把麻煩告訴林堰,隨後問道:“黑斗篷在找什麼?” 黑斗篷一定在找什麼。 要不然,他不會毫不猶豫地孤身踏入翡翠灣避難所中。 林堰腳步不停,邊走邊想。 就在距離靜止不動的黑斗篷只差一個半路口的時候,他終於想到了。 “翡翠灣的黑匣子,最後的記錄……還有最開始的用途。”他的言辭顛倒,明顯是想到什麼,就立刻說了出來,唯恐時間不夠用。 於頌秋快速拼接這些詞語,讀出了林堰想要表達的意思。 在翡翠灣避難所的中心處,有一個黑匣子。 這個黑匣子記錄了翡翠灣建造時的用途,還有翡翠灣被擊破時的錄影或是錄音,可能還有一些別的資料。 都不用怎麼思考,就能明白這隻黑匣子裡的資料非常寶貴。 估計“清理翡翠灣避難所”只是一個說給大眾聽的噱頭,“拿到翡翠灣的黑匣子”才是百萬都真正的目的。 “很好,起碼我們已經猜到黑斗篷的任務了。”於頌秋心想。 如此一來,黑斗篷為何要獨自潛入避難所中,便能講得通了。 真正的目的也許只有他才清楚,其餘清理隊隊員們都被矇在鼓裡。 可百萬都為什麼要拿到黑匣子? 於頌秋按下心中的疑惑,小心謹慎地靠在通道入口處。 現在,他們距離靜止不動的黑斗篷只剩下最後一條通道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武器,格外細緻地檢查了周圍的環境。 “安全。” “安全。” 雙方互相對視一眼,從各自的眼眸倒影中瞥見了一絲擔憂。 無論黑斗篷是被困住了,還是給他們下了個套,等待他們往裡頭鑽,於頌秋和林堰都得一頭闖進去,才能窺見真相。 “你知道黑匣子在哪裡嗎?”於頌秋問林堰。 林堰略一猶豫,點頭道:“我以前見過,在一個廢棄的避難所遺址裡。” “那好。”於頌秋快速安排,“我去直面黑斗篷,你去拿黑匣子,速戰速決。” 說罷,她小心翼翼地朝著黑斗篷處走去。 黑斗篷返回的時候,並沒有走原來的路線。 他繞著南邊的清潔通道走了一段,這才從附近的垃圾房裡冒出來。 於頌秋狐疑而警惕地繞進左側,身後的林堰小心翼翼地朝著祖母綠的辦公室前進。 片刻後,於頌秋終於看見了黑斗篷的身影。 他錯愕地看向突然出現的於頌秋,艱難地張了張嘴。 “滾。” 如果於頌秋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是說了這個字。 她麻溜地滾了——沒辦法,那間房間裡全是菌菇,簡直活見鬼了! 縱使是強大的刺頭也沒能戰勝孢子,黑斗篷的半邊身體被菌菇吞噬了。 層層疊疊的肉質木耳花邊長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一朵朵綻開的小花。 在此之前,於頌秋沒見過他的皮膚,因此不知道他的感染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但是她猜:應該是走回頭路的那會兒,碰見的麻煩。 於頌秋加快腳步。 她得把林堰追回來,他們兩個人都判斷失誤了。 還沒走出幾步路,蜂鳥收音機再次發燙。 於頌秋抖著手把它從口袋裡掏出,鄭凡沉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只剩下五分鐘了,你們在哪裡?” 於頌秋立刻回答:“二號備餐室,黑斗篷被寄生了。” 蜂鳥收音機對面傳來齊刷刷一排抽氣聲。 鄭凡叫罵一句:“你們還不出來?” 於頌秋避而不答,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於頌秋猜:他知道黑匣子的存在。 只見鄭凡憤怒地吼了一句“你們遲早把自己玩死”,緊接著又喊“四分鐘後餐廳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於頌秋把蜂鳥收音機往兜裡一塞,朝著祖母綠的辦公室衝去。 林堰被一扇柵欄門困住了,他正在嘗試開鎖。 於頌秋不知道他居然還有這種奇怪的技能,但現在用不上了。 “閃開。”她高聲喊著,將電鋸擱在門鎖上方,乾脆利落地切斷門鎖。 “裡面被汙染了。”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在柵欄門後,層層疊疊的肉質菌菇密密麻麻,幾乎堆滿了整條通道。 不用再多做解釋,兩個人倒吸一口冷氣。 也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居然能讓如此多的菌菇生長出來。 難怪黑斗篷要逃跑——這換誰都得跑路! 於頌秋和林堰對視一眼,一人去拿推車,一個去拿拖把和掃帚。 兩個人跳進推車中,用拖把和掃帚當成木漿,快速向裡面滑動。 不僅如此,當林堰一手舉著一根棍子“劃車”的時候,於頌秋打起一把打傘,遮住了頭頂的菌菇們。 一朵肉質菌菇“啪嗒”掉在傘上,滑出一段粘痕。 “啪嗒啪嗒啪嗒”。 肉質菌菇像下雨一樣掉落下來,砸在四周。 於頌秋堪堪用傘遮住自己和林堰,匆匆朝著祖母綠的辦公室駛去。 通道里長滿菌菇的唯一好處就是: “唰”得幾秒,他們便來到了祖母綠辦公室的門口。 不愧是滑行,還是帶輪子的滑行,就是比走路和跑步快。 林堰抓起於頌秋的電鋸,快速切開辦公室大門。 大門轟然倒塌,飛濺起許多菌菇碎片。 好訊息是:祖母綠的辦公室裡只有很少的菌菇;壞訊息是,等他們離開後,這間辦公室就保不住了。 反正都已經長菌菇了,遲早會長滿一整間辦公室的。 於頌秋用大腿夾住傘柄,又一手一根棍子,戳進軟乎乎、彈滋滋、滑溜溜的肉質菌菇裡,固定住小推車。 林堰一縮腦袋,從小推車跳到沙發上,又跳到辦公室上蹲下。 他快速摸索了一會兒,把一隻黑色的方塊塞進兜裡。 想了想,又從桌子下扯出一隻巨大的機箱,像丟炸彈一樣把它丟到小推車裡。 機箱呼嘯著飛過來,重重砸在小推車的前半部分。 於頌秋氣得在心底裡破口大罵,但只好往後縮腿,又使勁兒撐住推車。 幸好,這些肉質菌菇層層疊疊,非常厚實。 木棍只滑爛了上面的那些,而下面的菌菇們卡住了木棍末端。 不過,它們能夠承受的重量僅限於機箱。 當林堰也像一枚炸彈一樣飛過來的時候,木棍便順利地劃穿肉質菌菇們,一路帶著小推車一起朝著後方滑去。 不但在滑,還在轉動。 於頌秋死死抓住傘柄,感覺自己如同一片在激流中飄蕩的樹葉,胡亂轉悠個不停。 轉著轉著,她完全分不清自己前進的方向,只知道自己在向後移動。 不多見,被甩得七暈八素的耳蝸裡傳來了幻聽。 她好像聽見了安娜的驚呼聲,又聽見了鄭凡的大喝,還聽見了“恘恘恘”的火炮聲以及“滋滋滋”的噴霧聲。 刺鼻的氣體帶著白茫茫的霧把周圍籠罩起來,於頌秋感受到推車的前端被繫上了什麼東西,隨後一路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 幾分鐘後,她的神志恢復過來,過度旋轉的噁心感讓她乾嘔幾聲。 傘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木棍只餘下一半,可憐兮兮地掛在推車縫隙中搖晃。 於頌秋揮開眼前的白霧,發現自己和林堰已經來到了避難所外。 翡翠灣的牆壁被撞出一個大洞,顯得慘不忍睹。 “最後一分鐘!”鄭凡扯著嗓子喊起來,“都醒了別裝傻!” 哦,對,變異體潮要來了。 於頌秋一個激靈,和林堰一起抄起小推車,連車帶機箱一起丟進卡車車廂。 車廂裡似乎有人,因為她聽見了肉被砸中的痛叫聲。 湯姆難得粗俗地叫罵起來:“躲啊,你們是傻了嗎?” 喊著喊著,於頌秋和林堰匆匆追上已經啟動的卡車,從後面的梯子上飛撲進去。 兩個人剛剛著陸的剎那,整輛卡車便飛馳起來,一路橫衝直撞。 剛剛消停的大腦裡再次被嘈雜聲充滿,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遠處傳來了滾滾奔騰之聲,彷彿黃河咆哮,長江決堤,巨浪拍岸,漩渦斗轉。 於頌秋死死盯住後方,終於明白自己早些時候碰見的“變異體潮”充其量算是小貓小狗兩三隻。 真正的變異體潮只需每個生物踏一下,就能把房屋震塌,大地崩裂。 “很壯觀,是不是?”湯姆悠閒地轉過來,閃爍著光帶。 於頌秋沉默地舉著望遠鏡,看著小小圓圈中的視界。 一位狼狽而眼熟的黑衣人從翡翠灣裡跌跌撞撞地爬出來,迎面撞上了變異體潮的大軍。 剎那間,他的身影被黃土和灰塵淹沒,又一剎那過去,那片區域變得血紅。 這股騰起的血霧從翡翠灣附近一路蜿蜒向變異體潮的邊緣處,最後被樹林遮擋,消失不見。 沒過一會兒,所有痕跡都被樹林的枝杈遮擋住了,變異體潮沒有朝他們的方向邁進。 身後有人問湯姆:“那個……他、他還活著嗎?” 於頌秋豎起耳朵。 她很明白,對方口中的“他”肯定是指黑斗篷。 黑斗篷應該是逃跑了,還在變異體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但是於頌秋沒有透露這個情報的意思。 她耐心地半靠在卡車車廂上,等待湯姆的回答。 果然,湯姆友好地回應道:“消毒霧可以阻止孢子擴張,他應該是能自己爬出來的。” 那個人又問:“那為什麼……” 湯姆打斷了他的問題,依舊友好地回應道:“比起擔心別人,你們不如想想你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對方一下子熄火了,像一輛燃油耗盡的卡車。 於頌秋好笑地看向四周:這顯然不是她的卡車。 她的小“巡遊花車”才沒有那麼牢固的黑色磨砂外表,也沒有看起來就很嚇人的兩挺車載能源炮。 更不用提那些可以消殺孢子云殘餘痕跡的白霧了。 她輕快地抖落衣服上的乾枯菌菇——在觸碰到白霧後,這些孢子肉眼可見地萎縮,變成了一堆堆乾乾脆脆的薄片。 果然,多虧了這輛卡車的白霧,他們才能順利逃離。 而黑斗篷也獲得了救援,把半邊身體從密密麻麻的肉質菌傘裡拔了出來。 逃離了詭異的翡翠灣遺址——現在,那裡真的變成遺址了——和恐怖的變異體潮,於頌秋鬆了一口氣,擰開水壺,大口喝水。 早些時候,她還沒有注意。 現在,突然發現車廂裡多了很多陌生面孔。 於頌秋左右張望,無辜地和周圍的“不速之客們”對上視線。

翡翠灣的避難所主體活像是一隻倒扣的銀碗,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起金紫色的光。

虛掩著的大門如同惡獸之口,等待獵物的踏入。

本來,於頌秋給它打的標籤是“科幻”、“秩序”和“麻木”。

現在,她在心中將標籤偷偷換成了“科幻”、“廢棄”和“驚悚”。

對不起,真的很像地球上的科幻驚悚片展開啊!

和科幻驚悚片的區別在於,這次冒險的主角不是無知而弱小的倒黴蛋,而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熟練工。

黑斗篷腳步不停,想也不想,直接伸手推開大門。

“嘎吱——”

銀色的金屬門開啟,於頌秋聽見安娜在旁邊急促地呼吸了一聲,活像推門者其實是她一樣。

“裡面會不會有變異體?”安娜用氣聲說。

她的聲音虛弱得快要消失在空氣中了。

於頌秋搖搖頭:“不好說。”

考慮到翡翠灣的屏障已經消失了……變異體躲進避難所中,似乎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之前和林堰等人閒聊的時候,他們也提及過“危險區裡的避難所並不安全,可能會藏有變異體和厭世者”。

正聊著,黑斗篷突然抬起了一條胳膊,朝著門內開火。

詭異的音波穿過金屬門,朝著外界發散開,於頌秋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瞧見它們的半透明痕跡。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透明水母觸鬚。

連開兩次後,黑斗篷側身一避,躲開了看不見的襲擊。

不多時,一隻半透明的臃腫囊袋從門中掉出來,在地上堆積成軟趴趴的一團。

金紫色的光泛在透明水母狀的身軀上,只能草草勾勒出部分外表。

安娜抖著嗓子,問:“這是什麼?”

於頌秋沉著冷靜地回答道:“偷光之蟲。”

從桃源二村撿到的日記本中,記載了許多也許會在荒野中碰見的變異體和汙染物。

其中就有提到過“偷光之蟲”。

“偷光之蟲”活像是一隻會隱身的大水母,常年在離地二十釐米的地方來回飄蕩。

它們會跟隨著孢子云四處遊走,觸鬚在空中自然垂下,隨風舞動,落到哪裡,就算哪裡。

最為可怕的是,“偷光之蟲”的食物來源是生物的體力。

一旦有什麼活物觸碰到它們的觸鬚,它們便會如吸塵器一般吸走逃亡生物的體力。

無論是變異體還是人類,都難逃身體逐漸沉重,最後被永遠留在孢子云中的命運。

想必是黑斗篷認出了偷光之蟲,這才會突然對著門內開火。

“他是怎麼認出來的?”安娜小聲嘀咕。

她一點兒也沒有發現端倪。

偷光之蟲在被黑斗篷襲擊之前,堪稱無影無蹤。

於頌秋也不明白對方是怎麼認出來的——日記本上只記載了關於“偷光之蟲”的簡單描述,並未寫明該如何發現和解決它們。

林堰坐在枝杈尖端,給她們科普道:“是體力,他應該是發現了自己的體力正在莫名流失。”

“還好不是我。”安娜吐了吐舌頭,“我的話,根本發現不了吧?”

於頌秋思考片刻,感覺自己並不是特別有把握,便問道:“沒有什麼別的方法嗎?”

林堰想了想,搖搖頭:“我也只是聽說過罷了,並沒有正面交鋒過。”

偷光之蟲只在被孢子云汙染過的地方出現,林堰沒事不會去這些地方“閒逛”。

三個人排排坐在枝杈上,看著黑斗篷的衣角消失在門框後。

於頌秋不安分地跳下枝杈:“我想跟進去看一看。”

安娜略一猶豫,手指緊緊抓住身側的樹幹,說:“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我給你們望風。”

於頌秋站在樹下點點頭,比出一個“OK”的手勢。

她剛想邁步溜進避難所中,就看見林堰也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我和你一起去。”他的目光盯著放哨三人組,“我去拿點裝備。”

不一會兒,他便從三個人的身後轉了一圈,手上多了一隻對講機模樣的東西。

那三個人無知無覺,甚至還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他們都快睡著了。”林堰也有些無言,“黑斗篷真是夠倒黴的。”

有這種豬隊友……難怪他會選擇單幹。

於頌秋頗為慶幸地想:自己的隊友也不是特別強,但起碼不會在放哨的時候睡著。

如此相比較下來,倒顯得自己這方更佔優勢了。

這隻“對講機”有一塊巴掌大的螢幕,螢幕上閃爍著許多光點,還有一張翡翠灣附近的簡易地圖。

“真不愧是百萬都。”於頌秋伸長脖子,盯著地圖瞧了一會兒,把眾人的方位記在腦海中。

儘管隊友不靠譜了一些,但裝備齊全,外掛精良,和自己這些人“赤手空拳,四處亂闖”的風格完全不同。

可惜,現在這個精良的外掛屬於她們了——等用完了,再想辦法還回去。

透過對講機可以發現,黑斗篷對翡翠灣的地形十分熟悉,很順利地繞過了一串灰撲撲的通道,朝著核心區不斷靠近。

他在某幾個拐角處詭異地停頓了片刻,似乎是碰到了什麼麻煩。

不知是否應該慶幸,這些麻煩都未能阻礙他的腳步。

眼瞅著黑斗篷已經走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於頌秋低聲喊道:“我們也該走了。”

她收起對講機,消無聲息地跳進翡翠灣的避難所中。

剛剛踏入翡翠灣避難所的金屬大門,於頌秋便感覺到了與往日嚴重相異的氣息。

一股陰冷、可怖的氛圍從腳底心升起,一路竄上了太陽穴。

往日裡井然有序的入口處變得陌生起來。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右手握住電鋸。

“怎麼了?”林堰也停下來。

“我感覺這裡有些不對勁。”於頌秋疑神疑鬼道,“黑斗篷進來的時候,應該把入口處清理過了才對。”

林堰耳尖微動,神色凝重:“他不一定會清理乾淨,他可能只清出了自己可以透過的路。”

“所以……”於頌秋目光緊盯前方,和林堰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武器。

“這該死的偷光之蟲居然還活著!”她內心憤慨,一把將電鋸斜劈了下去!

在沒有經歷過之前,她一直以為偷光之蟲的手感會和水母差不多。

滑溜溜,水汪汪,脆弱得不堪一擊,活像是一堆膠質物的凝結體。

當電鋸斜劈下去的時候,飛速轉動的齒輪會像割豆腐一樣把偷光之蟲的身軀隔開。

事實上……切偷光之蟲的手感有點像是切玻璃。

咔嚓咔嚓,脆脆的。

在開頭的使勁兒用力後,剩下的時間只需要等待“玻璃們”自動裂開,把齒輪吞進去。

偷光之蟲發出幾不可聞的聲波慘叫,周圍的燈光微微晃動,似乎要熄滅了。

“不要讓燈光熄滅!”於頌秋下意識地命運道。

她終於知道“偷光之蟲”為何會叫“偷光之蟲”了——

——它的慘叫聲正在吞噬光芒。

於頌秋不清楚燈光熄滅後會發生什麼,但想來不是什麼好事。

既然不是好事,還是不要發生為妙。

偷光之蟲被她的電鋸固定在原處,無法逃離,林堰立刻抽出長刀,劈向四周的觸鬚。

這些觸鬚肉眼無法看見,刀刃卻能劈到。

於是,林堰繞著燈管和偷光之蟲虛虛畫了幾個圈,把玻璃一樣的觸鬚統統敲斷。

偷光之蟲很想逃跑,但它無法阻止電鋸的下壓。

終於,在僵持片刻後,它如水母般透明的身軀一分為二,碎成數片。

偷光之蟲裂開後,微妙的體力流失感頓時蕩然無存。

這種流失感就像是明明只走了一百米,卻給人一種疾馳了八百米的錯覺。

廢土世界的人們體力一向不錯,因此,粗心大意的人很難發現這點。

他們只會當做是昨晚沒有睡好,或者身子虛了,完全不會朝偷光之蟲上考慮。

“感謝黑斗篷。”於頌秋微微喘氣。

她把電鋸放在地上,雙手互相搓動有些痠痛的肌肉。

“如果沒有他的警覺,我們說不定真的會中招。”她頗為慶幸地感慨道。

身為百萬都著名的拾荒隊“刺頭”,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這些反應力源自於他長年累計的經驗,饒是於頌秋學得很快,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趕上。

至於林堰……今天的地圖亦在他的“舒適區”之外。

對於被孢子云感染過的避難所而言,他同樣是一位新人。

“休息好了嗎?讓我們跟著老大哥走。”於頌秋俏皮地開了個玩笑,撥開偷光之蟲的屍體。

臨走之際,她手癢地剁下一根觸鬚,層層包裹,丟進揹包裡。

兩個人重新拿出對講機,凝視光點的位置。

走在上路的兩個光點一動不動,於頌秋邪笑著瞥向林堰。

林堰左手握拳,放在唇前,輕輕咳嗽一聲。

其餘光點都在他們該在的位置上活動,說明避難所外一切正常。

於頌秋盯著兩顆同處於翡翠灣避難所裡的光點,苦笑道:“這一下,我們互相都能看到對方的位置了。”

“反正遲早會碰頭的。”林堰回答。

也是,通向祖母綠辦公室的道路只有一條,他們遲早會撞上,只有早與遲的區別。

於頌秋又盯著對講機瞧了一會兒,問:“他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代表黑斗篷的光點正在徐徐往回走——很明顯,他沒有抵達目的地,而是在中途折返了。

“也可能是他碰到了自己處理不了的麻煩。”林堰凝視著光點,舒展一下手臂肌肉。

於頌秋輕嘆一聲,把對講機塞進兜裡:“還不如被他發現了呢!”

不管黑斗篷有沒有發現他們兩人的蹤跡,都得順著通道往裡走。

於頌秋走過翡翠灣的哨站,來到原本的交易處。

趴在前臺上昏昏欲睡的交易員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大片大片的可疑血跡,和許多熒光色的粘液順牆爬過。

她當然知道交易員已經順利逃脫了,只是不知道對方跑去了哪裡——翡翠灣的新據點處沒有她的影子。

她可能躺在鐵皮屋子裡,可能加入了拾荒隊,又或者是投靠了霞光避難所,成為他們的一員。

“這裡可真慘!”林堰隔著一塊布料,伸手摸了摸熒光色粘液。

熒光色的粘液糊在牆壁上,早已板結發硬。

他若無其事地丟掉布料:“好幾天前的事情了,估摸著已經離開了吧。”

他又後退兩步,重新看向牆壁上的新鮮血跡:“也可能是被黑斗篷宰了。”

無論如何,這條道路很安全。

讚美黑斗篷的善良和無私——

——儘管,也許黑斗篷並不願意被稱讚為“善良和無私”。

緊跟在黑斗篷的身後,兩個人路過一些屍體,一些活物——這個時候,林堰或是於頌秋便會送它們一程——和一些碎片。

兩個人和黑斗篷的距離愈來愈近,只剩下了三個路口。

“黑斗篷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於頌秋凝視光點,“你瞧,站在外面放哨的三個光點也進來了。”

和林堰同時做出反應的還有蜂鳥收音機。

於頌秋感覺蜂鳥收音機在她的口袋裡無聲震動,微微發熱。

“安娜在找我。”她說。

隨後尋了一間安全的屋子鑽進去,接聽“來電”。

相比起於頌秋的平靜,安娜顯得格外驚慌失措。

她喘著粗氣,聲音顫抖,詞序顛倒不定,就像是一位突然發現自己家門被敲響的獨處小學生。

這位小學生正在給於頌秋警察打電話:“快、快跑!快跑!”

“什麼危險?”於頌秋稍稍探出一隻手,示意林堰提高警惕。

林堰微微頷首,表示周圍沒有大礙。

黑斗篷沒有繼續靠近,他依舊距離他們三個路口遠。

安娜兀自驚呼,她似乎在喘氣中尋回了理智,快速而有條理地把前因後果通通說了一遍。

“他們檢測到變異體潮在靠近但是聯絡不上黑斗篷於是決定進去尋找而且孢子云也回來了!”

她一口氣讀完,彷彿是在說一段不加標點的相聲。

於頌秋不假思索地追問:“還有多久。”

安娜愣了愣,似乎是在默數時間,隨後回答道:“十分鐘和半小時。”

於頌秋平靜地命令道:“去找鄭凡和衛星,我們十分鐘後見。”

變異體潮不足為慮,真正的麻煩是孢子云。

他們的防護服只能抵抗輕微少量的孢子,可不能安全地在孢子云裡殺個七進七出。

因此,必須在孢子云趕到前離開這裡。

於頌秋沒有慌張,她快速地把麻煩告訴林堰,隨後問道:“黑斗篷在找什麼?”

黑斗篷一定在找什麼。

要不然,他不會毫不猶豫地孤身踏入翡翠灣避難所中。

林堰腳步不停,邊走邊想。

就在距離靜止不動的黑斗篷只差一個半路口的時候,他終於想到了。

“翡翠灣的黑匣子,最後的記錄……還有最開始的用途。”他的言辭顛倒,明顯是想到什麼,就立刻說了出來,唯恐時間不夠用。

於頌秋快速拼接這些詞語,讀出了林堰想要表達的意思。

在翡翠灣避難所的中心處,有一個黑匣子。

這個黑匣子記錄了翡翠灣建造時的用途,還有翡翠灣被擊破時的錄影或是錄音,可能還有一些別的資料。

都不用怎麼思考,就能明白這隻黑匣子裡的資料非常寶貴。

估計“清理翡翠灣避難所”只是一個說給大眾聽的噱頭,“拿到翡翠灣的黑匣子”才是百萬都真正的目的。

“很好,起碼我們已經猜到黑斗篷的任務了。”於頌秋心想。

如此一來,黑斗篷為何要獨自潛入避難所中,便能講得通了。

真正的目的也許只有他才清楚,其餘清理隊隊員們都被矇在鼓裡。

可百萬都為什麼要拿到黑匣子?

於頌秋按下心中的疑惑,小心謹慎地靠在通道入口處。

現在,他們距離靜止不動的黑斗篷只剩下最後一條通道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武器,格外細緻地檢查了周圍的環境。

“安全。”

“安全。”

雙方互相對視一眼,從各自的眼眸倒影中瞥見了一絲擔憂。

無論黑斗篷是被困住了,還是給他們下了個套,等待他們往裡頭鑽,於頌秋和林堰都得一頭闖進去,才能窺見真相。

“你知道黑匣子在哪裡嗎?”於頌秋問林堰。

林堰略一猶豫,點頭道:“我以前見過,在一個廢棄的避難所遺址裡。”

“那好。”於頌秋快速安排,“我去直面黑斗篷,你去拿黑匣子,速戰速決。”

說罷,她小心翼翼地朝著黑斗篷處走去。

黑斗篷返回的時候,並沒有走原來的路線。

他繞著南邊的清潔通道走了一段,這才從附近的垃圾房裡冒出來。

於頌秋狐疑而警惕地繞進左側,身後的林堰小心翼翼地朝著祖母綠的辦公室前進。

片刻後,於頌秋終於看見了黑斗篷的身影。

他錯愕地看向突然出現的於頌秋,艱難地張了張嘴。

“滾。”

如果於頌秋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是說了這個字。

她麻溜地滾了——沒辦法,那間房間裡全是菌菇,簡直活見鬼了!

縱使是強大的刺頭也沒能戰勝孢子,黑斗篷的半邊身體被菌菇吞噬了。

層層疊疊的肉質木耳花邊長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一朵朵綻開的小花。

在此之前,於頌秋沒見過他的皮膚,因此不知道他的感染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但是她猜:應該是走回頭路的那會兒,碰見的麻煩。

於頌秋加快腳步。

她得把林堰追回來,他們兩個人都判斷失誤了。

還沒走出幾步路,蜂鳥收音機再次發燙。

於頌秋抖著手把它從口袋裡掏出,鄭凡沉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只剩下五分鐘了,你們在哪裡?”

於頌秋立刻回答:“二號備餐室,黑斗篷被寄生了。”

蜂鳥收音機對面傳來齊刷刷一排抽氣聲。

鄭凡叫罵一句:“你們還不出來?”

於頌秋避而不答,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於頌秋猜:他知道黑匣子的存在。

只見鄭凡憤怒地吼了一句“你們遲早把自己玩死”,緊接著又喊“四分鐘後餐廳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於頌秋把蜂鳥收音機往兜裡一塞,朝著祖母綠的辦公室衝去。

林堰被一扇柵欄門困住了,他正在嘗試開鎖。

於頌秋不知道他居然還有這種奇怪的技能,但現在用不上了。

“閃開。”她高聲喊著,將電鋸擱在門鎖上方,乾脆利落地切斷門鎖。

“裡面被汙染了。”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在柵欄門後,層層疊疊的肉質菌菇密密麻麻,幾乎堆滿了整條通道。

不用再多做解釋,兩個人倒吸一口冷氣。

也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居然能讓如此多的菌菇生長出來。

難怪黑斗篷要逃跑——這換誰都得跑路!

於頌秋和林堰對視一眼,一人去拿推車,一個去拿拖把和掃帚。

兩個人跳進推車中,用拖把和掃帚當成木漿,快速向裡面滑動。

不僅如此,當林堰一手舉著一根棍子“劃車”的時候,於頌秋打起一把打傘,遮住了頭頂的菌菇們。

一朵肉質菌菇“啪嗒”掉在傘上,滑出一段粘痕。

“啪嗒啪嗒啪嗒”。

肉質菌菇像下雨一樣掉落下來,砸在四周。

於頌秋堪堪用傘遮住自己和林堰,匆匆朝著祖母綠的辦公室駛去。

通道里長滿菌菇的唯一好處就是:

“唰”得幾秒,他們便來到了祖母綠辦公室的門口。

不愧是滑行,還是帶輪子的滑行,就是比走路和跑步快。

林堰抓起於頌秋的電鋸,快速切開辦公室大門。

大門轟然倒塌,飛濺起許多菌菇碎片。

好訊息是:祖母綠的辦公室裡只有很少的菌菇;壞訊息是,等他們離開後,這間辦公室就保不住了。

反正都已經長菌菇了,遲早會長滿一整間辦公室的。

於頌秋用大腿夾住傘柄,又一手一根棍子,戳進軟乎乎、彈滋滋、滑溜溜的肉質菌菇裡,固定住小推車。

林堰一縮腦袋,從小推車跳到沙發上,又跳到辦公室上蹲下。

他快速摸索了一會兒,把一隻黑色的方塊塞進兜裡。

想了想,又從桌子下扯出一隻巨大的機箱,像丟炸彈一樣把它丟到小推車裡。

機箱呼嘯著飛過來,重重砸在小推車的前半部分。

於頌秋氣得在心底裡破口大罵,但只好往後縮腿,又使勁兒撐住推車。

幸好,這些肉質菌菇層層疊疊,非常厚實。

木棍只滑爛了上面的那些,而下面的菌菇們卡住了木棍末端。

不過,它們能夠承受的重量僅限於機箱。

當林堰也像一枚炸彈一樣飛過來的時候,木棍便順利地劃穿肉質菌菇們,一路帶著小推車一起朝著後方滑去。

不但在滑,還在轉動。

於頌秋死死抓住傘柄,感覺自己如同一片在激流中飄蕩的樹葉,胡亂轉悠個不停。

轉著轉著,她完全分不清自己前進的方向,只知道自己在向後移動。

不多見,被甩得七暈八素的耳蝸裡傳來了幻聽。

她好像聽見了安娜的驚呼聲,又聽見了鄭凡的大喝,還聽見了“恘恘恘”的火炮聲以及“滋滋滋”的噴霧聲。

刺鼻的氣體帶著白茫茫的霧把周圍籠罩起來,於頌秋感受到推車的前端被繫上了什麼東西,隨後一路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

幾分鐘後,她的神志恢復過來,過度旋轉的噁心感讓她乾嘔幾聲。

傘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木棍只餘下一半,可憐兮兮地掛在推車縫隙中搖晃。

於頌秋揮開眼前的白霧,發現自己和林堰已經來到了避難所外。

翡翠灣的牆壁被撞出一個大洞,顯得慘不忍睹。

“最後一分鐘!”鄭凡扯著嗓子喊起來,“都醒了別裝傻!”

哦,對,變異體潮要來了。

於頌秋一個激靈,和林堰一起抄起小推車,連車帶機箱一起丟進卡車車廂。

車廂裡似乎有人,因為她聽見了肉被砸中的痛叫聲。

湯姆難得粗俗地叫罵起來:“躲啊,你們是傻了嗎?”

喊著喊著,於頌秋和林堰匆匆追上已經啟動的卡車,從後面的梯子上飛撲進去。

兩個人剛剛著陸的剎那,整輛卡車便飛馳起來,一路橫衝直撞。

剛剛消停的大腦裡再次被嘈雜聲充滿,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遠處傳來了滾滾奔騰之聲,彷彿黃河咆哮,長江決堤,巨浪拍岸,漩渦斗轉。

於頌秋死死盯住後方,終於明白自己早些時候碰見的“變異體潮”充其量算是小貓小狗兩三隻。

真正的變異體潮只需每個生物踏一下,就能把房屋震塌,大地崩裂。

“很壯觀,是不是?”湯姆悠閒地轉過來,閃爍著光帶。

於頌秋沉默地舉著望遠鏡,看著小小圓圈中的視界。

一位狼狽而眼熟的黑衣人從翡翠灣裡跌跌撞撞地爬出來,迎面撞上了變異體潮的大軍。

剎那間,他的身影被黃土和灰塵淹沒,又一剎那過去,那片區域變得血紅。

這股騰起的血霧從翡翠灣附近一路蜿蜒向變異體潮的邊緣處,最後被樹林遮擋,消失不見。

沒過一會兒,所有痕跡都被樹林的枝杈遮擋住了,變異體潮沒有朝他們的方向邁進。

身後有人問湯姆:“那個……他、他還活著嗎?”

於頌秋豎起耳朵。

她很明白,對方口中的“他”肯定是指黑斗篷。

黑斗篷應該是逃跑了,還在變異體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但是於頌秋沒有透露這個情報的意思。

她耐心地半靠在卡車車廂上,等待湯姆的回答。

果然,湯姆友好地回應道:“消毒霧可以阻止孢子擴張,他應該是能自己爬出來的。”

那個人又問:“那為什麼……”

湯姆打斷了他的問題,依舊友好地回應道:“比起擔心別人,你們不如想想你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對方一下子熄火了,像一輛燃油耗盡的卡車。

於頌秋好笑地看向四周:這顯然不是她的卡車。

她的小“巡遊花車”才沒有那麼牢固的黑色磨砂外表,也沒有看起來就很嚇人的兩挺車載能源炮。

更不用提那些可以消殺孢子云殘餘痕跡的白霧了。

她輕快地抖落衣服上的乾枯菌菇——在觸碰到白霧後,這些孢子肉眼可見地萎縮,變成了一堆堆乾乾脆脆的薄片。

果然,多虧了這輛卡車的白霧,他們才能順利逃離。

而黑斗篷也獲得了救援,把半邊身體從密密麻麻的肉質菌傘裡拔了出來。

逃離了詭異的翡翠灣遺址——現在,那裡真的變成遺址了——和恐怖的變異體潮,於頌秋鬆了一口氣,擰開水壺,大口喝水。

早些時候,她還沒有注意。

現在,突然發現車廂裡多了很多陌生面孔。

於頌秋左右張望,無辜地和周圍的“不速之客們”對上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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