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移舟煙渚
第十章 移舟煙渚
舟行一日,賈璉的意思,本該連夜趕路,卻有巡漕使在前面截住,說前面的水道今夜暫時不通,賈璉聽了也只得作罷,但急切也無地方停歇,只能暫於汊港之中歇息一晚,次日再行。
那黛玉也是心性淡泊,無可無不可,亦不曾計較,所幸有云姨娘提前打點,那舫中色色都是妥當周全。
正是十五月半,孤月臨於江面之上,映的清江宛若皓碧無暇,偶有輕霧繚繞,經風便散去,但餘江流粼粼婉轉,遠處的蒼林,近處的汀渚,皆是清澄明淨。江天一色,纖塵也無。
黛玉在艙中,撂起紗簾,賞玩那水天月色,風裡捲了一絲清新水霧,月在水中,朦朦朧朧,頗為可觀,若在家中,縱有清池,哪裡有這般景色,她本是個對景忘情的心性,由此不覺看住了。
紫鵑打了簾子進來,見了忙道:“我的好姑娘,這水面上風大的緊,怎得又開了窗子,設或冒了風,王嬤嬤又要罵咱們不仔細了。”
黛玉抿唇一笑:“可知你聽了她的便不聽我的,連我也要管起來了。”
紫鵑笑道:“嬤嬤說的對,自然是要聽的。”一面過來與黛玉把窗子合了,簾子攏上。
黛玉無景可看,頗是失望,微微嘟了小嘴兒道:“無趣的很。我近幾個月好的多了,哪裡就吹吹風兒就倒了,也值得小心的這般。”
紫鵑陪笑道:“雖是不似往日了,也是小心為上。”
黛玉道:“那般好月色,不瞧,豈不是暴殄天物。”說著便站起身來,令紫鵑取了一領大氅來披著:“本就睡不著,我出去走走。可不許擾我興致。”
說著就去,紫鵑無法,只好跟上。
黛玉扶著紫鵑,小心的登上船頭。此時觀那月色,比在艙中又是不同。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衣袂飄然,恍若遺世獨立,羽化登仙。
正在這時,水天盡頭悠悠的蕩來一隻青蓬小舟,比黛玉所乘又是不同,悠然的泊於汀渚之畔,不遠亦不近,然後再無動靜。黛玉一怔,旋兒微笑:“我才覺少些什麼,這小舟來的有趣,正全了這景緻。”一面流連不去。
紫鵑又勸道:“姑娘,這裡冷的緊,還是回去的好。”
黛玉道:“我再看一會兒,你去給我拿個手爐就是。”紫鵑回身,因雪雁不在跟前,只好自己取去。
那黛玉靜靜立於船頭,賞玩月色,此時水面上忽而飛起一陣嗚咽簫聲,剎那間的風遏雲靜,嫋嫋不絕,令人心旌神動,黛玉更覺有趣,只管聽簫望月,未曾想到,如斯美景之後,一雙眼睛正從身後緊緊的盯著她,未等她回身,一個巨大的衝力自腰間起,黛玉一聲驚呼,身子頓時失了平衡,倒向船舷之外。
那紫鵑聞聲乒乒乓乓的衝出來,卻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時遲那時快,簫聲戛然,對面斜靠的小舟布簾撩開,一道白影幾乎是同時掠出,在茫茫的江面上如閃電霹靂一般,就到了黛玉身邊。
卻說那黛玉落水,嗆了幾口冰水,驚悸無助之時,卻被人牢牢的抓住腰肢,一個有力的懷抱護著她,一股溫暖隔絕了刺骨的水寒,那溫暖如此的有力如此的可靠,竟然奇異的在一瞬間將恐懼驅退。
意識模糊的一瞬,黛玉只記得一張深黑的明亮瞳仁,那麼高貴,卻又溫潤,那人似乎說了兩個字:“是你。”
是你?
你是誰?
待紫鵑同著雪雁奔來的時候,卻見一個陌生的白衣男子立在船頭,白衣外袍已是溼透,黑髮亦是滴著水,而他的懷中正抱著水淋淋的黛玉,不覺大吃了一驚。雪雁頓時就要叫出聲來,被那白衣男子黑沉的眼眸一盯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紫鵑還算清醒,連忙趕上來幾步,口中飛快的道:“多謝公子相救,請把姑娘交給我們。”
她並不知道,眼前這位白衣男子便是權重一時的北靜王水溶,只是覺得姑娘眼下這般情景,被一個陌生男子抱著太不妥當,萬一傳出去,於姑娘的名聲有礙。
水溶也不多言,將黛玉交給了紫鵑和雪雁,簡短的交代:“扶你家姑娘進去,換了衣裳,煮了薑糖水與她服下。若是發熱,便去請大夫。”
說完便轉身,足尖一點,凌過船頭而去,悄無聲息的消失。令紫鵑和雪雁都看的目瞪口呆。
水溶回到自己的船上,撩開簾子進去,迎面對上的便是一張笑靨如花的臉:“王爺果真身手敏捷,英雄救美,軟玉溫香,豔福不淺吶。”
這陰陽怪氣的卻是個男子,一身深紅色的緞袍,細長的眉眼,膚色細膩如女子,顧盼流波,十足的妖孽。
水溶瞥了他一眼,不給他任何表情,自顧自的將外袍脫下來,搭在一邊,裡面的中衣卻是天蠶絲所制,不單滴水不沾,更是刀劍不傷,這才坐了下來,溼漉漉的墨髮,微微的黏在額上,絲毫無損他的從容優雅,斂衣而坐,衣若垂落的流雲一般,眸子仍是高山盡頭不可攀附的冰雪一般。
那紅衣男子見他不理,有些自討無趣。
這時,黛玉的畫舫那邊已經亂開,水溶默然的將杯中的殘茶潑淨,重新斟滿,似若無聞。
那紅衣男子已經撂起簾子窺望:“這麼熱鬧,一定是人昏迷過去了,這大晚上的,前頭路也封了,去哪裡找大夫呢,嘖嘖可憐,可憐。”
水溶砰的將青花瓷盅撂在桌上:“過去看看!”
“誰?”
水溶瞪他。
“我?我不去。”紅衣男伸了伸脖子:“如此良宵如此夜,樂得賞月品茶,憑它皇帝老子也莫想我動動銀針。”
水溶薄唇邊緣緩緩的勾起一絲笑,身體輕輕後仰,微微眯起的眸子蘊著深不可測:“當真不去?”
“不去。”紅衣男子硬著頭皮道,卻覺得背後生出一道涼意。
“嗯。”水溶點一點頭:“那太醫院的落雁沙……”
紅衣男子警惕的望著他:“這可是兩回事。你早已應承的。”
“如果本王非要當一回事呢。”水溶漫不經心將手邊的玉簫收起,目光陡然一銳:“去還是不去?”
紅衣男子憤然,旋即咬牙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
“來人,給本王把這傢伙丟到河裡餵魚!”水溶打斷,仍是一臉溫和,說的話卻跟溫潤如玉絕不沾邊,外面立刻有人應聲進來。
他絕對做的出來。
紅衣男子身上一哆嗦,臉色慘變,這是捏準了他歐陽絕的命門,愛毒成痴,不會水,身中奇毒,落冷水必毒發,好好好,很好,無奈之下,起身收拾藥囊,怨念哼哼道:“好啊,沒問題,不就是給個美人兒診脈麼,剛才沒能看到清楚形容,如今正好看個清楚。”
水溶微微抬頭,淡淡的道:“聽著,只准你懸絲診脈,否則……江水到底涼不涼,就要你自己下去試試才知道了。”
歐陽絕咬牙切齒:“你這也算好賢王哩!”悻悻的撩開簾子,出去。
艙中,螢火如豆,隨著小舟的偏搖,於江風輕輕晃動,一室撲朔,將水溶如墨玉的眸子映的多了幾分深沉。
剛才溼了的衣服已經半乾,他重新穿上,衣上竟然似有若無的淡香,絕不是他慣常薰染了的竹柏的氣息。
眸中,深沉漸漸褪去,代之以慣有的溫和,卻又有了絲絲的不同。
------題外話------
咳咳,這章字數充足,親們留個言鼓勵一下唄。
本書由本站首發,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