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君心難測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364·2026/3/26

第十八章 君心難測 冬意漸深,將交臘月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舒璼殩璨金陵四季溫和,便是有雪,也不比北地,可是,這一場雪下的格外大,雪片若鵝毛般的飄灑。 浩浩樓閣,重重宮闕,俱是皚皚,金陵一夜裹素。 宇文禎在前朝處理完事情已經是傍晚了,接過內侍遞來的雪氅披了,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此時雪雖然停了,卻仍然沒有放晴,那彤雲密佈,壓的更低,顯是又醞釀著一場更深的風暴。 真是多事之秋。 他的神情仍是冷冷的,不見任何情緒,也不說排駕,只是轉過丹墀,向內廷的方向去。 夏忠帶著一干內侍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皇帝麼,便是不排駕,走到哪裡也都是浩浩蕩蕩。 宇文禎猛然腳下一收,有些不耐煩的道:“朕要走走,都不必跟著。” 不等身後的人回應一聲遵旨,他便已經大步流星的走開,湖藍的雪氅在雪地裡飛掠。 “大總管……”皇帝的反常,令那些內侍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也是太辛苦了,讓皇上清淨下也好。”夏忠瞅著皇帝的背影,笑了一下,尖著公鴨嗓道:“都還等什麼,遵旨兩個字不知道怎麼寫,還要雜家教你們不成,去內書房,準備著伺候,安排下茶水果子,再著人去御膳房問一聲,晚膳備齊了就送來。” “是。” 背開眾人之後,宇文禎在雪地裡急走了幾步,那口氣總算是疏散過來,臉色也不在刻意的緊繃,緩緩的鬆下來,只是也就露出了疲憊。 自從水溶起兵之後,南北夾擊,一南一北,兵報如眼前這扯不斷理還亂的雪片一般,一茬接著一茬,壓的他透不過氣來,事必躬親,一日也只好睡兩三個時辰罷了。 可是就是這麼著,戰局仍沒有太大的進展,膠著。山東有衛老頭暫時頂住了水溶的銳頭,而白沙河一帶,陸淵的兵馬卻很難討到便宜,那宇文恪大概是洞悉了陸淵想要拿白沙河水文潮汐做文章的意圖,在霧天強渡,雖然傷亡不小,卻是隻用了三個時辰便渡過白沙河,之後便是窮追猛打,逼的陸淵節節敗退,竟大有一潰千里的勢頭。 這個宇文恪真的是小覷他了,連強渡用的小舟都是早已備好,其縝密簡直令人心驚,而他的準備更是周全,估計沒有個幾年的工夫也很難做成。 可恨的是這個陸淵,武將世家出來的人,也算經過些風浪,又是他親拔的榜眼,素日裡論起兵法,頭頭是道,現在看來,難道也是個紙上談兵的將軍? 事情一傳出,朝中換將之聲便不絕,都被他頂住了,事情還沒有到不可迴轉的地步,而且眼下,匆忙之間,也無人可用,只好等山東一帶落定再定。 想到這裡,宇文禎略鬆了口氣。 風將雪簌簌拂落而下,輕輕的鑽進了他的頸間,瞬間的冷,讓他打了個激靈便回過神來,抬起頭,他一路想著事情,不知不覺卻已經到了御花園裡,點點幽香冷沁。 面前是一片紅梅林,風過處,紛紛垓垓。 心中微微一觸。 四年前,他剛剛登位。曾有佳人如玉,立於樹下,眉間若蹙,露眸藏愁,那兩行滑落腮邊的淚,竟也是那般動人。 只是那樣的傷感,是為了另一個人。 苦笑一下,宇文禎用力一闔眸,勉強收住搖動的心神。 許久沒想起她來,她的夫君與他為敵,那麼,她於己,便也該是敵。既然是敵,便不該想念。 他也以為早已不再想起,孰料卻是不曾想起,從未忘記。 這是個怎樣的奇怪的圈子。 抬起手,將一片紅梅花瓣連同碎雪一併靜靜的落在掌心裡,雪融了似淚,梅花殷紅,卻似觸目的血滴。 宇文禎猛然將掌心一攏住,拂去衣上落梅,掉頭走開,走了兩步,卻又頓住,四顧了一下,心頭卻是莫名的空蕩。 翊坤宮,許皇后被廢后,他未續立皇后,那裡早已久空。所謂的東西十二宮,也並沒有幾人,那些爭風吃醋的女人,令他厭煩,見都不想見。 忽然發覺這偌大的皇宮,竟然沒有他想去的地方。 宇文禎並不知道,有一瞬間,他的臉上竟是那般惘然無措,像是個迷路的孩子,而這樣的迷惘也只是一瞬而散,便擇了一個方向而去,再沒遲疑。 過了前頭的那道宮門,就是太后的慈和宮。 慈和宮外,宮人正在掃著門前的積雪層冰,見到宇文禎過來,連忙跪下請安。宇文禎揮手令人起去。 沈太后身邊的宮女,福了一禮道:“皇上,太后午後一直在佛堂誦經,經卷未完,所以還未出來。” 宇文禎點了點頭,便先往佛堂去了。 佛堂的門是緊閉的,裡面傳來和緩的敲打木魚的聲音,隱隱而至的檀香,因了冷風,又多了幾分涼意。 宇文禎也並未進去,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始終是覺得索然,便要離開。 這時,佛堂的門忽然開了,沈太后扶著侍女緩緩而出:“皇帝。” 宇文禎回身,笑了一下:“母后!” 沈太后微微的笑道:“怎麼得閒這個時候過來。” 宇文禎道:“才議完事,來給母后請安。” 沈太后點點頭,看看天色:“這個時辰了,留下陪老婆子用晚膳,如何。” 看著宇文禎並沒接話,沈太后也只是笑了笑:“若你不得閒,就算了。我讓他們燉了些補品,已經令人交代給夏忠了,回去用也是一樣。” 言語間,有幾分生疏,上次搶白了一番之後,除了請安,母子二人也很少多說什麼,離著也就更遠了。 宇文禎聞言,沉默了一時方道:“母后,上次的事兒,是兒子……” 沈太后站定,拍了拍他的肩頭,嘆氣道:“罷了,這世上哪有母親真心怪自己的兒子的,你也不容易,你說的,也有你的道理。外朝的事,自然應當由你來做主,母后不過是婦人之見,倒也算不得什麼。” 這幾句話,讓宇文禎心裡更生愧意,忙近前,令宮女退開,親扶了沈太后道:“母后這些話,真真令兒臣無地自容了。算了,不說這些了,母后著人弄的燉品,等我晚些時候再用。今日兒子可要在母后這裡蹭頓晚膳,母后可不興趕兒子走。” 沈太后看著他,和藹的笑笑:“我這裡也沒什麼好的,只恐皇帝不合口。” 宇文禎道:“母后說這話,可是私廚裡有甚好東西不捨得給兒子嚐鮮,要偏著一個人用?” 沈太后聞言呵呵的笑:“本宮正是要一個人用呢。” 宇文禎扶著沈太后,一面說話,一面緩緩的行著,沈太后猶豫了一下道:“聽說你已經啟用了武平侯守濟城?” 宇文禎點點頭:“是。老將軍老當益壯,威風不減當年,才一露面,便將山東的潰兵給震住了。這不敗將軍四個字,倒也不是白白的叫的。” 沈太后嘆道:“得一將才,勝過千軍萬馬--只是我一直奇怪,這武平侯淡出朝堂已經是有七八年,當年太上皇也曾請他重掌帥印,可被他婉拒了,禎兒你用了什麼辦法說動了這位老將軍的。” 宇文禎微微的笑了一下:“兒子親自到府上見了老將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如此三次,以完三顧之數,老將軍也有一副為國盡忠的心腸,自然也就應了。” 沈太后點了點頭:“這麼做到也是應該--只是我聽聞這衛氏一脈還真是不算健旺。” 宇文禎道:“可不是。衛老將軍只有一子,幾年前也故了,白髮人送黑髮人,如今膝下只有一個孫兒,名喚衛若蘭,不過才及弱冠,見在京城住著,兒子已經下令讓他到兵部供職了,也算是安了老將軍的心。” 他說的很隨意,似乎並無不妥。沈太后卻是微微皺了皺眉。 衛老將軍既然只這一個孫兒,必然是十分疼愛的,而如今祖父在外帶兵,孫兒留在兵部,這期間,恐也是要挾制的手段。 想著,沈太后望了宇文禎一眼,心下微微一嘆。這樣的手段,她不能說不對,只是太險了,忘了對於這樣的老臣老將,最看重的,便是用人不疑這四個字。 正然說著,卻見夏忠拖著不大靈便的腿,以能做到的最快的步子過來:“皇上,山東急奏,兵部請皇上速閱。” 宇文禎皺起眉斥道:“沒規矩的東西,沒看見太后在這麼!慌腳雞似的做什麼。” 夏忠連連苦笑,只好跪下:“奴才給太后請安,給皇上請安。” 沈太后道:“罷了,就起來吧。”轉向宇文禎:“禎兒,你快看看,到底是什麼。” 宇文禎接過奏摺,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握著奏摺邊緣的手青筋跳起,未幾看完,他的齒關已經是咬的咯吱作響:“聊州失守!” 這一句話,也令沈太后驚了一下:“怎麼會!” 宇文禎冷冷的哼了聲:“看來,這位不敗將軍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竟然被裴兆給佔了先機!”說著又道:“母后,兒子馬上回前朝去,得空再來陪母后用膳。” 沈太后只好道:“去吧,莫誤了大事,卻也要當心身子。” “知道了。”說著宇文禎行了一禮,已經快步而去,走的很急,衣袂急掠間帶起了風聲。沈太后看著他不覺深深的嘆了口氣,終歸還是搖了頭。 卻說宇文禎到了前朝時,朝中三省六部的重臣俱已經到齊。聊州失守的訊息一經傳開,立刻在朝堂之上引發了軒然大波,議論紛紛。 “皇上,聊州失守,濟城可危,不若增兵以援。” “丞相大人說的容易,如今再調兵馬,調那一支?” “蜀軍或者荊州的兵馬都可調遣。” 此言一出,便有人反對:“無論是蜀軍,或者是荊州,千里迢迢,縱然趕至山東,不說軍情緊急來不來得及,便是來得及,也是強弩之末,不穿魯縞。” “一味增兵又有何用,山東已經壓了十萬有餘的兵力,縱然再壓上去十萬,以眼下的情形論,也是於事無補。”說話的人姓陳,是門下省的參知,前番從山東撤下的紙上將軍郭杞便是他的女婿。 這番話,明裡暗裡是在譏諷衛老將軍不擅帶兵。滿朝文武誰都不是傻子,這句話裡的意思當然聽得出來,便有人不忿的跳出來:“佐相的意思是,聊州失守是衛老將軍之過。” “城池失守,當然是帶兵之人的過錯,難道還是你我的錯不成?聊州地勢險要,本是易守難攻的地方,奇怪的是,衛老將軍既然號稱不敗,這次卻為何區區一戰,便不敵裴兆,令兵敗如山倒,丟了聊州陷濟城乃至金陵於險地?” 話裡的意思十分敏感。 宇文禎眸底抹過一絲疑竇,目光一環顧,冷笑一下,最後,將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新近選上兵部來的世家公子武平侯之孫,年方弱冠的衛若蘭。 這是個白淨的年輕人,帶了幾分書卷氣的雅秀,在那些朝堂泥濘中混過來的老油子中間,一眼便可以看出生澀。但是,聽著這番針尖麥芒的爭論,卻並不改色,仍是安安靜靜領了兵部最末的位置。 宇文禎眯了眯眸,心下倒是有幾分意外,這人倒是真不愧是老將軍的嫡孫。 “陳大人此言差矣,兵戎事,瞬息事,哪有人一定常勝不敗,衛老將軍一世威名自然不虛,惜乎年歲太大,再加上所部兵馬參差不齊,一時疏失也是有的。”衛文冀在朝中頗有些擁者,所以此時見人發難,自然有人主動出來反擊。 “年歲太大?既然如此,便不該受命,以至於貽誤戰機,當日那些保薦之人的用意委實令人生疑啊。” 很快,幾句話的工夫,便衍化成了朝中黨派的彼此推搪指責。 鄒淮立在群臣之間,冷冷的面容彷彿玄鐵一般,不著任何的情緒,但見爭的實在不像話,皺了皺眉,開口道:“夠了諸位,現在要緊的是如何挽回敗局,不是讓你我御前折辯互相推卸,便是有人肯擔下來,又與大局何益?” 這位冷麵煞神一般的兵部尚書,近段日子來,因深的皇上的寵信委以重任,故而在朝中說話的力度也是水漲船高,所以,他一開口,剛才還在爭論不休的人便都住了嘴。 宇文禎這才冷笑一下道:“當日下旨請衛老將軍重披戰甲的人是朕,依諸位卿家的意思,是朕用人不力了。” 一句話,令眾人都慌了神,噗通噗通的跪地:“臣等不敢,臣等萬死。” 宇文禎語氣輕鬆:“勝敗乃兵家常事,豈能以一時之勝負而論,若誰有不忿,便去山東接下帥印,替朕分憂,如何?” 一句話,說的眾人都低下頭去,剛才還七嘴八舌,現在卻都開始入定,眼觀鼻鼻觀心。 “皇上!”這時一個人忽然出列向前,斂衽一跪道:“家祖確乎年事已高,臣衛若蘭雖不才,願往山東,襄助祖父,為我陛下分憂。” 少年人語氣誠懇,將額頭重重的落在了青磚之上。 宇文禎眯了眯眸,眸底倏然一陣幽冷,然後緩聲道:“將門無犬子,其志可嘉,日後自然有用你地方。不過衛老將軍帶兵,朕放心的很,你還是暫時留在京城,在兵部歷練陣子罷。” “是。”衛若蘭低垂的眉睫看不出欣喜還是失望,再行一禮,退了下去。 宇文禎便轉向鄒淮道:“即刻兵部行文,令衛將軍儘快組織兵力,務必在十日之內,奪回聊州。” 鄒淮躬身答是。 一時間,群臣都有些錯愕,把他們急急火火的召進宮裡,他們不遺餘力的唇槍舌劍,可是皇帝最後卻只是下了這樣一道不疼不癢的旨意,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疑惑,其實鄒淮心裡也是一閃而過,只是並未放在臉上。果然,待人都退出去,宇文禎獨獨將他留了下來。 “聊州之失,鄒淮,你以為若何。” 鄒淮思忖一下,坦誠以告:“本不該失!” 宇文禎微微一勾唇:“這是自然,可是現在,不該失的地方卻失了。據朕得到的密報,這位衛老將軍不守聊州,秘密分散兵力至周圍的鎮甸,以至於坐失重鎮,實在是有些匪夷。” 語氣裡的深意令鄒淮一凜,默然,這件事,他並不知道,也就是說除了他這裡,皇帝另外還有訊息來源,正想著,卻聽得頭頂上宇文禎道:“說話!” 鄒淮定了定神道:“臣是在想,衛老將軍此舉,說不得是另有深意,不妨再等等看。” 宇文禎眸中閃動著銳戾道:“朕也怕是如此,所以才給他十日內的寬限,無論定什麼計策,也都該了了。” “是。”鄒淮道。 宇文禎卻忽然深深的吐了口氣:“朕也要做兩手準備--你暗裡點集餘部,等朕的號令。” 鄒淮詫異道:“皇上,那京城……” 宇文禎咬咬牙道:“放心,朕已經下令,調動蜀軍來京城……” “皇上,臣一直不明白,皇上為何不令荊王麾下的兵馬入京。”鄒淮道,荊州的兵馬,調動起來,不是要比蜀軍近的多? “不必著急,有些事,朕還看不太清楚,總不能引狼入室--還有,鄒淮,派人去給朕盯緊了那個衛若蘭。” 宇文禎眸色深沉,嘴角冷冷的牽動了一下道:“到山東去助他的祖父?朕怎麼可能放他去,萬一是金蟬脫殼,朕豈不是虧大了。有他這根衛家的獨苗在,朕就不怕山東生出變故來--若有不諧,你知道該怎麼做。” 鄒淮答應了一聲,心中卻隱隱的生寒,皇帝是誰也不信,那麼對自己,又能有幾分信任? ---

第十八章 君心難測

冬意漸深,將交臘月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舒璼殩璨金陵四季溫和,便是有雪,也不比北地,可是,這一場雪下的格外大,雪片若鵝毛般的飄灑。

浩浩樓閣,重重宮闕,俱是皚皚,金陵一夜裹素。

宇文禎在前朝處理完事情已經是傍晚了,接過內侍遞來的雪氅披了,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此時雪雖然停了,卻仍然沒有放晴,那彤雲密佈,壓的更低,顯是又醞釀著一場更深的風暴。

真是多事之秋。

他的神情仍是冷冷的,不見任何情緒,也不說排駕,只是轉過丹墀,向內廷的方向去。

夏忠帶著一干內侍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皇帝麼,便是不排駕,走到哪裡也都是浩浩蕩蕩。

宇文禎猛然腳下一收,有些不耐煩的道:“朕要走走,都不必跟著。”

不等身後的人回應一聲遵旨,他便已經大步流星的走開,湖藍的雪氅在雪地裡飛掠。

“大總管……”皇帝的反常,令那些內侍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也是太辛苦了,讓皇上清淨下也好。”夏忠瞅著皇帝的背影,笑了一下,尖著公鴨嗓道:“都還等什麼,遵旨兩個字不知道怎麼寫,還要雜家教你們不成,去內書房,準備著伺候,安排下茶水果子,再著人去御膳房問一聲,晚膳備齊了就送來。”

“是。”

背開眾人之後,宇文禎在雪地裡急走了幾步,那口氣總算是疏散過來,臉色也不在刻意的緊繃,緩緩的鬆下來,只是也就露出了疲憊。

自從水溶起兵之後,南北夾擊,一南一北,兵報如眼前這扯不斷理還亂的雪片一般,一茬接著一茬,壓的他透不過氣來,事必躬親,一日也只好睡兩三個時辰罷了。

可是就是這麼著,戰局仍沒有太大的進展,膠著。山東有衛老頭暫時頂住了水溶的銳頭,而白沙河一帶,陸淵的兵馬卻很難討到便宜,那宇文恪大概是洞悉了陸淵想要拿白沙河水文潮汐做文章的意圖,在霧天強渡,雖然傷亡不小,卻是隻用了三個時辰便渡過白沙河,之後便是窮追猛打,逼的陸淵節節敗退,竟大有一潰千里的勢頭。

這個宇文恪真的是小覷他了,連強渡用的小舟都是早已備好,其縝密簡直令人心驚,而他的準備更是周全,估計沒有個幾年的工夫也很難做成。

可恨的是這個陸淵,武將世家出來的人,也算經過些風浪,又是他親拔的榜眼,素日裡論起兵法,頭頭是道,現在看來,難道也是個紙上談兵的將軍?

事情一傳出,朝中換將之聲便不絕,都被他頂住了,事情還沒有到不可迴轉的地步,而且眼下,匆忙之間,也無人可用,只好等山東一帶落定再定。

想到這裡,宇文禎略鬆了口氣。

風將雪簌簌拂落而下,輕輕的鑽進了他的頸間,瞬間的冷,讓他打了個激靈便回過神來,抬起頭,他一路想著事情,不知不覺卻已經到了御花園裡,點點幽香冷沁。

面前是一片紅梅林,風過處,紛紛垓垓。

心中微微一觸。

四年前,他剛剛登位。曾有佳人如玉,立於樹下,眉間若蹙,露眸藏愁,那兩行滑落腮邊的淚,竟也是那般動人。

只是那樣的傷感,是為了另一個人。

苦笑一下,宇文禎用力一闔眸,勉強收住搖動的心神。

許久沒想起她來,她的夫君與他為敵,那麼,她於己,便也該是敵。既然是敵,便不該想念。

他也以為早已不再想起,孰料卻是不曾想起,從未忘記。

這是個怎樣的奇怪的圈子。

抬起手,將一片紅梅花瓣連同碎雪一併靜靜的落在掌心裡,雪融了似淚,梅花殷紅,卻似觸目的血滴。

宇文禎猛然將掌心一攏住,拂去衣上落梅,掉頭走開,走了兩步,卻又頓住,四顧了一下,心頭卻是莫名的空蕩。

翊坤宮,許皇后被廢后,他未續立皇后,那裡早已久空。所謂的東西十二宮,也並沒有幾人,那些爭風吃醋的女人,令他厭煩,見都不想見。

忽然發覺這偌大的皇宮,竟然沒有他想去的地方。

宇文禎並不知道,有一瞬間,他的臉上竟是那般惘然無措,像是個迷路的孩子,而這樣的迷惘也只是一瞬而散,便擇了一個方向而去,再沒遲疑。

過了前頭的那道宮門,就是太后的慈和宮。

慈和宮外,宮人正在掃著門前的積雪層冰,見到宇文禎過來,連忙跪下請安。宇文禎揮手令人起去。

沈太后身邊的宮女,福了一禮道:“皇上,太后午後一直在佛堂誦經,經卷未完,所以還未出來。”

宇文禎點了點頭,便先往佛堂去了。

佛堂的門是緊閉的,裡面傳來和緩的敲打木魚的聲音,隱隱而至的檀香,因了冷風,又多了幾分涼意。

宇文禎也並未進去,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始終是覺得索然,便要離開。

這時,佛堂的門忽然開了,沈太后扶著侍女緩緩而出:“皇帝。”

宇文禎回身,笑了一下:“母后!”

沈太后微微的笑道:“怎麼得閒這個時候過來。”

宇文禎道:“才議完事,來給母后請安。”

沈太后點點頭,看看天色:“這個時辰了,留下陪老婆子用晚膳,如何。”

看著宇文禎並沒接話,沈太后也只是笑了笑:“若你不得閒,就算了。我讓他們燉了些補品,已經令人交代給夏忠了,回去用也是一樣。”

言語間,有幾分生疏,上次搶白了一番之後,除了請安,母子二人也很少多說什麼,離著也就更遠了。

宇文禎聞言,沉默了一時方道:“母后,上次的事兒,是兒子……”

沈太后站定,拍了拍他的肩頭,嘆氣道:“罷了,這世上哪有母親真心怪自己的兒子的,你也不容易,你說的,也有你的道理。外朝的事,自然應當由你來做主,母后不過是婦人之見,倒也算不得什麼。”

這幾句話,讓宇文禎心裡更生愧意,忙近前,令宮女退開,親扶了沈太后道:“母后這些話,真真令兒臣無地自容了。算了,不說這些了,母后著人弄的燉品,等我晚些時候再用。今日兒子可要在母后這裡蹭頓晚膳,母后可不興趕兒子走。”

沈太后看著他,和藹的笑笑:“我這裡也沒什麼好的,只恐皇帝不合口。”

宇文禎道:“母后說這話,可是私廚裡有甚好東西不捨得給兒子嚐鮮,要偏著一個人用?”

沈太后聞言呵呵的笑:“本宮正是要一個人用呢。”

宇文禎扶著沈太后,一面說話,一面緩緩的行著,沈太后猶豫了一下道:“聽說你已經啟用了武平侯守濟城?”

宇文禎點點頭:“是。老將軍老當益壯,威風不減當年,才一露面,便將山東的潰兵給震住了。這不敗將軍四個字,倒也不是白白的叫的。”

沈太后嘆道:“得一將才,勝過千軍萬馬--只是我一直奇怪,這武平侯淡出朝堂已經是有七八年,當年太上皇也曾請他重掌帥印,可被他婉拒了,禎兒你用了什麼辦法說動了這位老將軍的。”

宇文禎微微的笑了一下:“兒子親自到府上見了老將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如此三次,以完三顧之數,老將軍也有一副為國盡忠的心腸,自然也就應了。”

沈太后點了點頭:“這麼做到也是應該--只是我聽聞這衛氏一脈還真是不算健旺。”

宇文禎道:“可不是。衛老將軍只有一子,幾年前也故了,白髮人送黑髮人,如今膝下只有一個孫兒,名喚衛若蘭,不過才及弱冠,見在京城住著,兒子已經下令讓他到兵部供職了,也算是安了老將軍的心。”

他說的很隨意,似乎並無不妥。沈太后卻是微微皺了皺眉。

衛老將軍既然只這一個孫兒,必然是十分疼愛的,而如今祖父在外帶兵,孫兒留在兵部,這期間,恐也是要挾制的手段。

想著,沈太后望了宇文禎一眼,心下微微一嘆。這樣的手段,她不能說不對,只是太險了,忘了對於這樣的老臣老將,最看重的,便是用人不疑這四個字。

正然說著,卻見夏忠拖著不大靈便的腿,以能做到的最快的步子過來:“皇上,山東急奏,兵部請皇上速閱。”

宇文禎皺起眉斥道:“沒規矩的東西,沒看見太后在這麼!慌腳雞似的做什麼。”

夏忠連連苦笑,只好跪下:“奴才給太后請安,給皇上請安。”

沈太后道:“罷了,就起來吧。”轉向宇文禎:“禎兒,你快看看,到底是什麼。”

宇文禎接過奏摺,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握著奏摺邊緣的手青筋跳起,未幾看完,他的齒關已經是咬的咯吱作響:“聊州失守!”

這一句話,也令沈太后驚了一下:“怎麼會!”

宇文禎冷冷的哼了聲:“看來,這位不敗將軍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竟然被裴兆給佔了先機!”說著又道:“母后,兒子馬上回前朝去,得空再來陪母后用膳。”

沈太后只好道:“去吧,莫誤了大事,卻也要當心身子。”

“知道了。”說著宇文禎行了一禮,已經快步而去,走的很急,衣袂急掠間帶起了風聲。沈太后看著他不覺深深的嘆了口氣,終歸還是搖了頭。

卻說宇文禎到了前朝時,朝中三省六部的重臣俱已經到齊。聊州失守的訊息一經傳開,立刻在朝堂之上引發了軒然大波,議論紛紛。

“皇上,聊州失守,濟城可危,不若增兵以援。”

“丞相大人說的容易,如今再調兵馬,調那一支?”

“蜀軍或者荊州的兵馬都可調遣。”

此言一出,便有人反對:“無論是蜀軍,或者是荊州,千里迢迢,縱然趕至山東,不說軍情緊急來不來得及,便是來得及,也是強弩之末,不穿魯縞。”

“一味增兵又有何用,山東已經壓了十萬有餘的兵力,縱然再壓上去十萬,以眼下的情形論,也是於事無補。”說話的人姓陳,是門下省的參知,前番從山東撤下的紙上將軍郭杞便是他的女婿。

這番話,明裡暗裡是在譏諷衛老將軍不擅帶兵。滿朝文武誰都不是傻子,這句話裡的意思當然聽得出來,便有人不忿的跳出來:“佐相的意思是,聊州失守是衛老將軍之過。”

“城池失守,當然是帶兵之人的過錯,難道還是你我的錯不成?聊州地勢險要,本是易守難攻的地方,奇怪的是,衛老將軍既然號稱不敗,這次卻為何區區一戰,便不敵裴兆,令兵敗如山倒,丟了聊州陷濟城乃至金陵於險地?”

話裡的意思十分敏感。

宇文禎眸底抹過一絲疑竇,目光一環顧,冷笑一下,最後,將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新近選上兵部來的世家公子武平侯之孫,年方弱冠的衛若蘭。

這是個白淨的年輕人,帶了幾分書卷氣的雅秀,在那些朝堂泥濘中混過來的老油子中間,一眼便可以看出生澀。但是,聽著這番針尖麥芒的爭論,卻並不改色,仍是安安靜靜領了兵部最末的位置。

宇文禎眯了眯眸,心下倒是有幾分意外,這人倒是真不愧是老將軍的嫡孫。

“陳大人此言差矣,兵戎事,瞬息事,哪有人一定常勝不敗,衛老將軍一世威名自然不虛,惜乎年歲太大,再加上所部兵馬參差不齊,一時疏失也是有的。”衛文冀在朝中頗有些擁者,所以此時見人發難,自然有人主動出來反擊。

“年歲太大?既然如此,便不該受命,以至於貽誤戰機,當日那些保薦之人的用意委實令人生疑啊。”

很快,幾句話的工夫,便衍化成了朝中黨派的彼此推搪指責。

鄒淮立在群臣之間,冷冷的面容彷彿玄鐵一般,不著任何的情緒,但見爭的實在不像話,皺了皺眉,開口道:“夠了諸位,現在要緊的是如何挽回敗局,不是讓你我御前折辯互相推卸,便是有人肯擔下來,又與大局何益?”

這位冷麵煞神一般的兵部尚書,近段日子來,因深的皇上的寵信委以重任,故而在朝中說話的力度也是水漲船高,所以,他一開口,剛才還在爭論不休的人便都住了嘴。

宇文禎這才冷笑一下道:“當日下旨請衛老將軍重披戰甲的人是朕,依諸位卿家的意思,是朕用人不力了。”

一句話,令眾人都慌了神,噗通噗通的跪地:“臣等不敢,臣等萬死。”

宇文禎語氣輕鬆:“勝敗乃兵家常事,豈能以一時之勝負而論,若誰有不忿,便去山東接下帥印,替朕分憂,如何?”

一句話,說的眾人都低下頭去,剛才還七嘴八舌,現在卻都開始入定,眼觀鼻鼻觀心。

“皇上!”這時一個人忽然出列向前,斂衽一跪道:“家祖確乎年事已高,臣衛若蘭雖不才,願往山東,襄助祖父,為我陛下分憂。”

少年人語氣誠懇,將額頭重重的落在了青磚之上。

宇文禎眯了眯眸,眸底倏然一陣幽冷,然後緩聲道:“將門無犬子,其志可嘉,日後自然有用你地方。不過衛老將軍帶兵,朕放心的很,你還是暫時留在京城,在兵部歷練陣子罷。”

“是。”衛若蘭低垂的眉睫看不出欣喜還是失望,再行一禮,退了下去。

宇文禎便轉向鄒淮道:“即刻兵部行文,令衛將軍儘快組織兵力,務必在十日之內,奪回聊州。”

鄒淮躬身答是。

一時間,群臣都有些錯愕,把他們急急火火的召進宮裡,他們不遺餘力的唇槍舌劍,可是皇帝最後卻只是下了這樣一道不疼不癢的旨意,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疑惑,其實鄒淮心裡也是一閃而過,只是並未放在臉上。果然,待人都退出去,宇文禎獨獨將他留了下來。

“聊州之失,鄒淮,你以為若何。”

鄒淮思忖一下,坦誠以告:“本不該失!”

宇文禎微微一勾唇:“這是自然,可是現在,不該失的地方卻失了。據朕得到的密報,這位衛老將軍不守聊州,秘密分散兵力至周圍的鎮甸,以至於坐失重鎮,實在是有些匪夷。”

語氣裡的深意令鄒淮一凜,默然,這件事,他並不知道,也就是說除了他這裡,皇帝另外還有訊息來源,正想著,卻聽得頭頂上宇文禎道:“說話!”

鄒淮定了定神道:“臣是在想,衛老將軍此舉,說不得是另有深意,不妨再等等看。”

宇文禎眸中閃動著銳戾道:“朕也怕是如此,所以才給他十日內的寬限,無論定什麼計策,也都該了了。”

“是。”鄒淮道。

宇文禎卻忽然深深的吐了口氣:“朕也要做兩手準備--你暗裡點集餘部,等朕的號令。”

鄒淮詫異道:“皇上,那京城……”

宇文禎咬咬牙道:“放心,朕已經下令,調動蜀軍來京城……”

“皇上,臣一直不明白,皇上為何不令荊王麾下的兵馬入京。”鄒淮道,荊州的兵馬,調動起來,不是要比蜀軍近的多?

“不必著急,有些事,朕還看不太清楚,總不能引狼入室--還有,鄒淮,派人去給朕盯緊了那個衛若蘭。” 宇文禎眸色深沉,嘴角冷冷的牽動了一下道:“到山東去助他的祖父?朕怎麼可能放他去,萬一是金蟬脫殼,朕豈不是虧大了。有他這根衛家的獨苗在,朕就不怕山東生出變故來--若有不諧,你知道該怎麼做。”

鄒淮答應了一聲,心中卻隱隱的生寒,皇帝是誰也不信,那麼對自己,又能有幾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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