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你知道
既然自詡專業攝影師,出門帶著的怎會只有一臺微單。
小三寸的迷你拍立得,出片口滋滋吐出一張白色底片,何苗拿手捂住,在顯影之前奮力拖延時間,「好飯不怕晚,我有預感這張會很絕,放錢包放小相框都堪稱完美,稍微等一下哈,稍等一下……」
親眼見過老法師刪片道歉,她當機立斷選好了推銷對象,直奔惡龍羽翼下的人類公主,雙手進貢之後,拽著特地來湊熱鬧的林琅拖車而逃。
蘇夏目送他們一會兒,一轉頭回來,手裡的拍立得早就挪了地。
她踮腳去看,照片正放在男生寬大的掌心。
逆光的冬日午後,遠方的朱牆碧樹模糊為背景,遊人如星屑點點,唯有近處的一對戀人那樣清晰:
那是她剛剛吻上去的瞬間,脣邊和眼角都帶了笑,許霽青低頭望向她,明明是不怎麼會表達情緒的冰封臉,居然也能被區區一點驚訝擊潰,耳廓都透著紅色。
是真的拍得很好。
不只是某年某月某日,我和你在哪裡走過。
而是在漫長歲月中的某一個剎那,我和你都如此年輕,你什麼都不說,卻看上去比自己想像的還愛我。
蘇夏看完了照片裡的他,又轉向畫面外,隔著手套在他耳朵上戳戳,「凍的還是害羞?」
「凍的。」許霽青說。
她哦一聲,「那你還給我吧,反正你本來就想銷毀,好東西也要有人珍惜,日子怎麼可能跟誰過都一樣。」
蘇夏伸手去拿,卻怎麼也抽不動,許霽青甚至還像中學班裡的幼稚男生,側過身抬起手臂,惹得她徒勞亂蹦了好幾下。
「沒想銷毀。」
許霽青從身後抱住她,不讓她再動,說完又忍不住垂眼看,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很喜歡。
想立刻就放進錢包,和那張貼著她高中大頭貼的交通卡並排放,時不時就拿出來欣賞的喜歡。
就算畫面中的他失了方寸,不是他想展現給外人看的模樣,也沒關係。
因為答案確鑿無疑,所以確認她愛他不再讓他惴惴,而是像觸摸花朵或者小貓下巴,如此輕盈,卻溫暖得讓他上癮,像要從他胸口滿溢出來。
「照片給我吧。」
他語氣好認真,手指也很拘謹地放在拍立得邊框,摸都不摸一下,像個沒怎麼伸手要過東西的乖小孩。
蘇夏心軟軟,從口袋裡摸手機,「那我拍照留個電子版。」
橫屏豎屏都拍完,她還在那挑著最好看的一張,調光線拉氛圍改朋友圈背景圖,許霽青已經把東西收回了衝鋒衣內袋裡,拉鏈拉好,終於安心似地,把手臂重新圈回來。
蘇夏餘光掃他一眼,「這位先生,本市治安狀況還可以,防盜意識適當降低一點也沒關係的。」
「怕你反悔。」許霽青手又緊了點。
好幼稚。
有的人看上去高攻高防,保衛的卻是一顆小熊軟糖。
冬天衣服太厚,蘇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扭動著往外掙了掙。
火速設好新背景,正準備從微信退出時,她指尖劃過屏幕,刷新後的朋友圈瞬間彈出十幾個最新點讚提示,點進去的瞬間,就被第一行小字戳了下胸口:
【娟姐贊了您的封面】
從註冊微信號到現在,蘇小娟的頭像一直是蘇夏小時候在樂園門口舉著棉花糖的大頭照,小圓臉笑眯眯,從來沒變過。
許霽青視線低垂,跟著看過去。
說不出是種什麼樣的心情,讓他頓了幾秒,才恢復成平日裡沉靜的語氣,「我還以為……阿姨不那麼願意看見我。」
就算曾把他厲聲推開過,蘇夏的母親本質上也是個好人。
上次是他不自量力,不打招呼就帶著他還微薄的家底硬塞過去,匆忙補一個能站在蘇夏身邊的機會。
他不懂什麼名門世家的體面,事後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夠禮貌,像地主鄉紳往皇宮裡拋灑劣質寶石,不自量力想換天下僅此一顆的明珠。
願意私底下關心他兩句,問他舊傷好沒好,是她心善,跟認不認可他這個人並沒有太多關係。
「你以為沒用,我以為纔有用,」蘇夏開開心心截了張圖,準備一會兒就拿去找蘇小娟乘勝追擊,「我和我媽都認識二十多年了。」
「拋開一切不談,她就喜歡長得帥的。」
她向後靠著他的肩,臉頰輕蹭了一下,「還有能讓我開心的。」
許霽青被她蹭得發癢,低聲許諾,「那我努力。」
蘇夏訝異,「你還想怎麼努力啊。」
總共兩門課業,他早就是遙遙領先的雙百分。
許霽青改成單手牽她,騰出一隻手拉過旁邊停著的冰上自行車,麻繩把她的小冰車在自行車後利落栓好,用腳踩著緊了緊,「帶你兜風。」
「不是說想比許皎皎快?」
「不好吧,」蘇夏身體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嘴上還謙讓,「你是皎皎的哥哥,就這麼倒戈我這邊了,小孩多難過啊。」
「她哥下班了。」
蘇夏抿脣忍笑,「那怎麼不回家?」
半下午的暖光下,許霽青色澤淺淡的眼被映得剔透,冰冰涼涼的蠱人。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他薄脣很輕向上勾了一下,蘇夏心跳又開始不聽使喚了,才垂眼看著她開口。
「你老公還沒有。」
-
你老公。
只不過是三個字,破壞力怎會如此巨大。
被何苗這樣打趣了不知多少次,就算蘇夏自己,好像也在某些激素分泌過高的夜晚習慣了拿來就用,跟網友信口胡謅,本以為早就脫敏了,但她還是低估了這句話從許霽青嘴裡說出來時的威力。
絕對是她那些留言被他看到了吧……
可人夫感也是一種天賦嗎。
不然他怎麼連這樣的自稱都用得無比自然,清清爽爽,讓她人都有點暈乎,短暫放棄了兩秒心中的宏圖大志,就想這麼賴著他。
夜幕降臨,眾人到環球酒店辦好入住,又駕車到最近的涮羊肉老店,提前為明天一天的暴走充能。
銅鍋熱氣嫋嫋,鮮切肉、爆肚、羊蠍子和麻醬燒餅一盤盤上,蘇夏的盤子有許霽青照看,夾肉過來一點動靜都沒有,也不刻意,每回抬頭盤子裡必是滿的,從頭到尾沒空過。
斜對角的何苗目瞪口呆,手沉默降到桌子邊,連豎大拇指。
蘇夏回一個抱拳,看向旁邊獨自啃羊肉串的許皎皎,心道你哥下班了也挺累,一點也不閒著。
手機屏亮起,好友的慨嘆適時抵達:【……有點明白許神臉和腦子之外的魅力了。】
【會照顧人到這種程度,陛下你有眼光的。】
蘇夏喫得腮幫子都有點累了,抿著菊花茶替人謙虛,【還好吧。】
【有的人沒有班上不行,打工皇帝。】
何苗:【什麼班,你保姆?】
蘇夏託臉,指尖噠噠敲鍵盤,每個字都往外飛粉色小愛心,【♡我♡老♡公♡】
何苗:【……】
當她沒說好吧。
次日清晨,有園區內酒店早入園和優速通的雙重Buff,不到午飯時間,一行人就將所有的大項目刷了個遍,下午除了許皎皎欽點的幾個互動表演和小黃人見面會,就成了悠閒自在的復刷和拍照時間。
小丫頭原本性格就活潑,被林琅和何苗咋咋呼呼一帶,氣氛組效果直接拉滿。
無論是特效逼真的變形金剛戰鬥,還是幼兒園小孩都很難被嚇到的水泥恐龍,都很給面子地齊聲尖叫,搞得陳之恆都被帶得很沉浸,莫名奇妙跟著喊了兩正文終章:我想要什麼樣的生命
男生下來之後還在整理髮型,林琅特地晃過來審訊,抱臂亂瞄,「剛那聲嚇死我了誰喊的啊,之恆是不是,謙仔你聽見了嗎?」
「聽位置,要麼之恆要麼霽青,」梁卓謙笑,「排除法可得A。」
A為尊嚴爭辯到底,「怎麼就不能是B了?」
「你倒是看看他今天長什麼樣。」
林琅讓出半個身位,雙手擺出請看的姿勢,「哪個大反派能被這麼容易嚇死。」
七人的小旅行團,多半小時候看過哈利波特,一個正在小時候,一早入園就全副武裝換上了巫師袍。
平常返校有多認真,回霍格沃茨還要認真十倍。
袍子嚴格按照之前做的分院測試來,陳之恆和林琅是鷹院,何苗和梁卓謙在獾院,蘇夏許皎皎在格蘭芬多,許霽青自己以超高指標分在斯萊特林。
墨綠邊的巫師袍,同色系的斜條紋領帶和針織衫,黑色西裝褲,他今天應蘇夏要求,碎發簡單向後抓過,冷淡的眉眼露在天光之下,霜雪般的凌厲英俊。
氣質貼合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沒模仿什麼角色,路過的食死徒NPC依然不明就裡,豎起魔杖向他行禮。
林琅看的一愣一愣,「天然黑是吧。」
他轉頭看向一臉擔憂的許皎皎,送上來自學長的安慰,「不過小妹妹你放心好了,你哥這人沒什麼集體榮譽感可言的。」
「我們這羣人要是真入學了,獅院蛇院打魁地奇,只要有你哥在,金色飛賊一出來就黏你嫂子手裡了,斯萊特林能拿一分都算他發揮失常。」
許皎皎啊了一聲,與哥哥無異的淺棕色眼睛透亮,憂心忡忡,「那不是更壞了嗎。」
「我可沒這麼說啊。」
林琅咬一口巧克力蛙,嚼得嘎嘣作響。
霍格莫德成了他們停留最久的地方,他們在茶杯櫥窗前唸咒語揮動魔杖,在蜂蜜公爵眼花繚亂的櫃檯前買糖果,端著帶冰沙的黃油啤酒喝得哆哆嗦嗦,在粉紫色的日落裡大笑著歡呼,兜完一圈又一圈鷹馬飛行。
燈光秀之後,何苗帶著許皎皎二刷小黃人,幾個男生去衝第一排的過山車。
許霽青在紀念品商店結帳,蘇夏被室內的空調吹得直冒汗,先行出來透氣。
人潮陸陸續續散去。
沒有好友們在身邊喧鬧,夜晚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尖頂小屋和城堡上的積雪彷彿都更厚實了些,映著夜幕中淺藍色的光。
蘇夏靠在牆邊靜靜欣賞,聽見旁邊有人叫她,「小姐,這是你掉的嗎?」
她應聲看過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一枚黑色碎髮夾。
纖細,不起眼,有顆很小的愛心裝飾。
她從天黑前就不知道丟在何處的髮夾,正躺在一個異國老太太的掌心。
對方清瘦,花白的捲髮濃密蓬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是他們下午在奧利凡德魔杖店排互動時,為許皎皎挑過魔杖的「店主」。
對方依然是初見時的一身紫色風衣,白領子,暗金色小圓帽,看她手裡拎的皮包,應該是在下班路上了。
蘇夏道過謝,摩挲著髮夾熟悉的質感,心中的波瀾只增未減,「您是從哪裡撿到的?」
老人的藍眼睛深沉,溫和注視著她。
蘇夏嚅囁著,又問,「您怎麼知道,髮夾的主人是我?」
老太太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笑了笑,「我還知道你很多事情。」
她說的是英文,但足夠緩慢,足夠讓蘇夏在聽清她下句話的每個單詞時,呆呆地頓住身形,再也無法移動一步——
「你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對嗎。」
蘇夏怔愣了好幾秒,「……您是什麼意思?」
夜幕幽藍,小雪重新下了起來。
木格子的櫥窗燈影拋灑在磚石路上,一切如此靜謐,彷彿正被真正的魔法眷顧著。
她慌了神,想再追問。
對方卻已經撐起長柄傘,祝福般跟她揮手道別,「一切自有天意。」
許霽青推門出來後,迎接他的是哭成淚人的蘇夏。
他兩手拎著兩大袋她挑的毛茸玩具,卻攔不住她一路衝過來,在紛揚的雪花和遊人的驚呼中緊緊抱住他的腰,眼淚和鼻涕胡亂往他胸前蹭,小孩似地放聲大哭。
出什麼事了,被誰欺負了。
她在燈下抱了他很久,怎麼問都不說,讓許霽青焦心卻無可奈何。
從園區出去的一路上,女生時而掐一把自己,時而把受害人換成他,哭哭笑笑,嘴裡顛三倒四念著不知道對誰的感謝,平日裡最在意的漂亮妝面被淚水糊成一片,卻顧不上在意,全都胡亂抹在手背上。
許霽青不再被她拉著前行,如上次一樣徑直半跪在她身前,顛了顛把人背好,讓她溼漉漉的手指不再折磨自己,「不想說就摟我脖子,掐我也行。」
蘇夏哭到說不出話,抱著他努力搖頭。
小雪溫柔。
許霽青背著她慢慢向前走,等著她凌亂的啜泣聲慢慢平復下來,亂成一團的心緒跟著呼吸變得和緩。
「我跟你說一個祕密,」蘇夏哽咽著,鼓足勇氣,「聽上去可能像我在做夢,但你要相信。」
許霽青穩穩地背著她,「好。」
「你轉學到一中那天,其實不是我第一次見你,我是在二十七歲的時候遇到點事,重新穿越回來的。」
說完這句,她就側過頭,屏息等著許霽青的反應。
而出乎她意料的,許霽青卻只是稍微默了默,就低聲回她,「大概有點感覺。」
她愣了,「怎麼會?」
「就感覺,」許霽青頓了下,「你對我很好。」
他配不上的那種好。
讓他偶爾覺得自己像是淋了一場不屬於他的春霖,撿了誰的寶貝,而他不僅沒有一絲還回去的意願,還卑鄙地劃開了自己的心,想把她縫進肉裡。
冬天的外衣很厚,但她貼在他背上,也聽得到他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搏動。
蘇夏還未來得及說什麼,聽見許霽青又問,「你二十七的時候,我們認識嗎?」
他用的詞是「認識」。
最低微,最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何止是認識,」蘇夏淚意又有點往上湧,她深呼吸一下,小聲答,「我們結婚了。」
許霽青:「這麼好。」
蘇夏被他輕快的語氣攥得心臟抽痛,殘存的心有餘悸和慶幸擰成結,又化為滾燙的水滴,從眼角撲簌而下,「一點都不好。」
「我對你可壞了,」她使勁咬自己下脣,「但你對我也有點不好,所以我每天都不想理你,還想跟你離婚。」
許霽青嗯一聲,「離了嗎?」
「沒……」蘇夏想想又要淚崩,儘可能沒感情地長話短說,「你那個了。」
許霽青笑,「我哪個了?」
「就那個了。」
她抿直嘴角,更用力地摟緊他的脖子,無論如何都不肯說出那個字。
雪太輕了,落在她身上沒感覺。
許霽青在她發顫的指尖上親了一下,順著親過指節、虎口、手背和腕心,把幾片小雪花都親化了。
「那也挺好的。」
蘇夏鼻子堵,使勁吸一吸,「都那個了還好什麼。」
「到死之前的那一秒,都還是你丈夫。」
違禁詞觸發。
蘇夏心頭一震,急得在他肩頭捶一下,「你活著的意義纔不止這些,不要亂說話,快呸掉。」
「你這次肯定能健康平安長命百歲,有沒有我都一樣,知道嗎?」
許霽青這次沒回話。
在她打他第二下時,側過臉來,用力吻住她。
-
在樂園玩得太瘋,好的壞的情緒都消耗了乾淨。
第二天清晨的鬧鐘誰都沒叫醒,人均昏迷到午飯點之後,被牀頭電話叫起來退房。
眼看著蘇夏休息到隔天才勉強恢復精神,許皎皎自責壞了,長城和天安門都改成了暑假再去,剩下幾天除了逛了逛故宮,都是和她新改的休閒行程:
麵包店咖啡店,各家漂亮書店轉一轉,貓咖鸚鵡咖摸摸小動物,剩下的時間就在暖和的家裡待著,一起曬太陽拼拼圖。
臘月二十九,準備回江城的當天。
蘇夏久違地早醒,幾次入睡失敗後放棄掙扎,從許霽青懷裡掙出來,光腳走到客廳,等著看日出。
地板上攤著許皎皎的行李箱,衣服鞋子放得整整齊齊,旁邊靠牆倚放了個紙袋,是他們在前門附近閒逛買的書。
她閒得無聊,把東西一件件取出來幫著整理。
幾乎都是許皎皎的課外書,封面花哨可愛,裡面還有不少全綵插圖。
蘇夏捧著津津有味翻了一會兒,直到翻到紙袋最下面,纔看見一本明顯不屬於她的詩集。
薄薄的,拆了封。
名為《讓我們相信這寒冷季節的黎明》。
蘇夏正要翻開,許霽青已經從她身側擁過來,緩慢將她整個人攏住,「怎麼不睡了?」
「突襲檢查,」她小聲胡謅,「看你是不是趁你妹不備,偷她的書對我表白。」
許霽青糾正,「我的。」
蘇夏在他懷裡蹭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故意學他冷臉,「哦,你的。」
雪天之後,最好的晴冬。
濃青色的天幕轉亮,地平線之上,緋紅晨光似油畫棒抹開,如萬物新生將啟。
扉頁翻開,許霽青右手謄抄的詩句端書其上,像在與她曾經的「夢話」對答: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樣的生命?
能和你一起的那種,
你,全部的你。
而假如生命重複一千次,
還是你,你,再來,還是你。】*
*
你是我永不凋零的盛夏。
有世上一切,最溫暖動人的顏人外:不要亂摸小章魚(一)
*番外前五章為平行世界特別小劇場,正文番外從《許霽青觀察日記》開始,目錄可一鍵跳轉
*觸手系人外預警
*邏輯並不嚴謹的架空幻想童話,請當作小甜點喫喫♡
-
1.
蘇夏第一次見到許霽青的時候,他正在第不知多少次嘗試自噬。
越是高智商的異形,越容易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圈養,哪怕他的飼養池已經大到上下貫穿了研究所的兩層樓,十米加厚的玻璃外就是真正的大海。
他是敵方遺棄的戰爭機器。
蒼白的皮膚,黑藍色的血液,腰腹之下觸手枝葉蔓開,合攏在他身邊如海叢。如果有飼養員試圖靠近,那種柔軟的錯覺會在頃刻之間消失殆盡——
就算池子裡通電,全身的皮膚和黏膜都在發出融化的預警,他也會毫不留情地擰斷對方的脖子。
許霽青討厭一切肢體接觸。
他只想死。
2.
他今年多大,蘇夏問。
沒有人會在意怪物的年齡。
主管猶疑再三,才甩給她一個模糊的範疇:
十八九,或者二十一二。
投資商的女兒,就算只是來獵奇參觀體驗生活,主管也對蘇夏態度很好。
畢恭畢敬,招待領導似地小心提醒。
危險度S級的培養池,絕對不要用手接觸液體,也絕對不要靠近玻璃罩五米之內,桶裡的血肉從高處扔下去就走。
沒有人會驗收成果。
許霽青喫或者不喫,都無所謂。
最晚到今年冬天,如果許霽青吞掉自己的計劃沒有成功,所裡也會向水池中投入數以噸計的毒物,無害化處理他。
如果只是一個不能為己所用的怪物俘虜,養著他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
3.
上班第一天。
蘇夏忘穿工服,險些遲到,幾道門禁之間跑得滿頭汗,最後也沒好意思再去問那個高處的安全投餵點在哪裡。
她不顧昨天聽過的所有警告,鼓起勇氣去了地下一層。
每刷開一道門,都能聽見那種滴答滴答的水流聲更近了一些,像是落在寒帶洋麪的細雨。
關著他的水池真的很大。彷彿一整座商場被灌滿了水,燈光幽暗,看不見缸裡有任何活物。
水池正前方有個投食鈴,不會響,按下的瞬間會向水中釋放足量的電流。
這是所有飼養員一致認可的呼喚方式。
哪怕是不足以稱之為人的怪物,對所有刺激的反應速度,也不如疼痛。
可蘇夏下不去這個手。
她喊了兩聲許霽青的名字,把桶裡的所有東西都順著隔離艙門倒了進去。
所裡給他準備的是生肉,不像人類平時喫的家畜,更像是其他項目失敗雜交生物的碎塊,看不清是什麼的臟器黏稠腥熱,絲絲縷縷的暗紅血色在水中擴散開。
安安靜靜的,沒人過來。
她想起昨天從主管那聽來的許霽青的年齡,從裙子兜裡摸摸掏掏,翻出來一塊被體溫烘軟的巧克力,剝開包裝紙,重新打開艙門往裡遞。
4.
徒手,無防護服。
只有一層薄而柔軟的,人類女性的皮膚。
這是個絕對違反收容所投餵守則的高危動作:
就算嚴密的單向高壓電網,讓水缸內的生物無法通過艙門逃脫。
在這些怪物面前,人類的骨肉依然脆弱得如同木棍拼接的小人,一捏就碎了。
一種冰涼而黏溼的異樣感飛速繞上她手腕。
蘇夏纔想起來主管的提醒。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剛在想她是不是今天要至少廢一條手臂在這裡,那種觸感又黏著地、緩緩撤了回去。
她飛快拿出自己的手。
玻璃缸後的水流激蕩。
暗光之中,許霽青的皮膚白得幾近透明。
那些末端纖細鋒利的觸手狂亂舞動著,靠近腰的地方粗壯而有力,泛著青黑色的金屬色澤,和他裸露著的人形上半身反差巨大。
即便她很害怕,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
他很好看。
不是櫥窗裡的漂亮精緻,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美麗。
他懸停在她面前,隔著厚重的玻璃,將她帶來的所有東西吞嚥得乾乾淨淨,包括那塊他大概率連見都沒見過、也不知道能不能喫的巧克力。
喫完了也沒走,一雙淺金色的瞳眸縮得窄如豎線,就那樣緊緊地盯著她。
他身體向後退了退,幾隻觸手卻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不受控制地往她面前的玻璃缸內壁上撞,發現無論如何也穿不透之後,黏液般分成無數細小的密網織開。
是警惕嗎。
還是想要逼退她,或者殺了她。
蘇夏露在裙子袖口外的手臂不住地發冷,她搓了搓手,從兜裡掏出僅剩的另一塊巧克力。
她默認對方聽不懂人類語言,把巧克力貼上玻璃缸面給他看,張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拍拍肚子。
【你、還、要、嗎?】
非人類的眼睛,很難辨認視線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許霽青在看哪,總之是沒有半點聽懂她的意思,吸在玻璃上的觸手卻明顯地在移動,隨著她手心所在的位置。
她在哪兒,往哪兒揮舞她的手,哪怕只是因為緊張稍微彎曲一下手指,那些青黑色的觸手都會像被指揮了一樣追過去。
蘇夏好像有點懂了。
她慢吞吞試探著往艙門的方向挪,做了個要打開的動作,抬高自己一條手臂,看著他晃了晃。
【要這個嗎?】
實習而已,她真是在搏命了。
她嚥了咽口水,指了指他的臉,一起抬高自己另一隻手,兩隻手握在一起。
【要試試。】
【和我拉手嗎?】
許霽青神色幾乎是茫然的。
他更激烈地向後退,直到海底般的巨型飼養池重新將他的臉隱入昏暗之中。
而成年S級異形的體型實在太大,就算他人都看不見了,那些玻璃壁上的小吸盤仍在原地。
很用力,帶著一種讓她摸不著頭腦的煩躁。
纖細的血管勃勃鼓動著,幾乎能看得清藍色的血流。
5.
所裡的每一隻異形都有自己的性格。
跟許霽青一起被發現的同類愛憎分明,對帝國飼養員的示好無動於衷,但會在隔著玻璃缸看見電子屏幕上亮起的聯邦將領訃告時,整個身體蜷縮到水缸角落,不喫不喝直到死亡。
許霽青不一樣。
帶他的資深飼養員說。
他沒有喜歡的東西,純恨。
對戰爭本身似乎也並無興趣,不從屬於聯邦軍隊的任何具體組織,沒有軍銜。
根據截獲的敵方情報,許霽青平時並不衝在前線,主要做的是類似密碼破譯的腦力工作,因為在每一次忠誠度測試中都不合格,立下再多功績也升不了軍官。
但他好像也無所謂。
有食物,有五顏六色亮晶晶的寶石黃金作報酬,已經足夠驅使他為聯邦做任何人外:不要亂摸小章魚(二)
6.
他的身體在必要時可以如液體般柔軟,擠進一切人類想像不到的縫隙,在飢餓和缺氧的環境中生存很久。
最後一次,聯邦讓他拖著整個帝國的潛艇編隊自殺沉沒。
許霽青在漆黑的深海中潛伏了一天一夜。
他沒聽話去死,而是溼漉漉地鑽進了主潛艇的駕駛艙,青黑色的觸鬚密密實實,覆蓋了所有的舷窗和儀錶盤。
章魚有三顆心臟,傷口痊癒的速度快到恐怖。
就算艙內的帝國士兵們架起機槍對他掃射,有那麼幾顆子彈還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胸口,許霽青也只是站在那,沒有皺一下眉。
他不想死,也不想讓這艘潛艇毀掉。
他想跟著他們回帝國。
7.
從那天之後,蘇夏陸續嘗試著給許霽青帶了許多甜食。
巧克力、太妃糖,還有她頭腦發熱溜進廚房,力排眾議和女僕一起烤的黃油餅乾:
本來烤的是小章魚的形狀,後來怎麼想都覺得「我喫我自己」太嚇人了,捏成了各種珊瑚和小魚。
她每次來的時間是早上九點。
第一次見面還需要滿水池找人,在密不透風的觸手中奮力找他的臉,現在的許霽青已經跟她稍微熟悉了起來。
說是稍微,是因為他不會像她養過的狗那樣等在水缸正中,她一到就熱情地迎上來。
而是雖然人到了,卻依然隔了幾米的距離緩慢遊動著。
一雙眼冷冰冰的沒什麼情緒,只有細密的觸鬚隨著他捲起的水波蕩過來,很快地收縮又伸展開,偶爾往她面前的玻璃上戳幾下。
有一種……神經質的害羞。
餵食桶倒完之後,她把衣袖撩高到手肘上方,將手臂通過餵食艙門遞了進去。
以前是一隻手,最近變成了兩隻手。
許霽青不會傷害她。
好的飼養關係前提是信任。
稍微碰一碰就能讓整個收容所無計可施的自噬異形親近她,蘇夏覺得難以置信,又有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成就感。
她特地卸下了所有的首飾,沒有塗護膚霜。
餵食艙內抽乾了水缸的液體,只是一瞬間,空氣的涼迅速被另一種更加冰冷的溫度取代,許霽青的觸手順著她的指尖纏了上來。
他似乎在模仿她上次的示範。
以他的理解,去嘗試著牽她的手。
那是一種和人類牽手相去甚遠的詭異感受,她的指縫、掌心、甚至最細微處的指甲縫裡,都被他絞纏著填滿了。
前端一直繞到她搭在艙門的肘關節,極亢奮地試圖繼續往她衣袖裡鑽:那是艙門外的位置。
觸發的高壓電流一陣陣打在他水缸內的身體上,許霽青瞳孔縮窄,腰偶爾會生理性地痙攣一下,但繞著她的觸手沒動。
小吸盤濡溼地黏在她皮膚上,扒得更緊了。
蘇夏還挺喜歡過來餵他。
怕他就這麼把自己電死了,用盡全身力氣挪出一根指節,小心翼翼地頂頂他。
【你先回去。】
【要是你保證不喫我的話。】
【下次我爭取,只是爭取哦,偷爬進來一點陪你玩。】
8.
年底,收容所爆出驚天新聞:
被派去負責S級異形飼養的實習生不是什麼大投資商的女兒,而是帝國女王唯一的後代,極有可能會是下一任女王的公主殿下。
如此金尊玉貴的身份,就算公主本人年紀小不懂事,對參觀怪物好奇,也不能讓她繼續進行原來的工作。
相關工作人員全部被問責,就連關在那座巨型水池中的許霽青,所內高層也在商討,是否要將原本定於新年的處決計劃提前。
因為根據監控錄像顯示:
這隻來自聯邦軍隊的異形不僅讓公主殿下受到了驚嚇,還觸碰了殿下的皮膚。
以一種……
肉眼可見恬不知恥的方式。
9.
公主殿下想養新的寵物了,宮內廳都在傳。
蘇夏成年之後,籤署的第一道王室命令:
第一,她想讓收容所把許霽青換到恆溫恆溼的陸上飼養缸,條件要比原來好。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她本人要能進去。
不要任何人陪。
10.
為所裡的巨型海水缸抽水清理那天,蘇夏如往常一樣,來到地下一層的投食艙門外喊他。
身份效應,原本生鏽的舊鐵桶變成了銀光閃閃的錫器,裡面裝的血肉也不再像過去那麼黏膩噁心,新鮮到連肌腱都在一跳一跳。
可是無論她再怎麼呼喚,許霽青都沒遊到她面前。
好在玻璃缸壁刷洗過,水下燈幽藍,將這片人造海底的內景照得清清楚楚,他沒地方可躲。
正因如此,蘇夏最後還是找到了他:
他躲藏在一大片潛艇廢墟的側面,神色冷淡又煩躁,沒輕沒重地用觸手搓動抽打自己的臉龐和身體,直到那片皮膚泛起不自然的紅色。
11.
許霽青畢竟不是人,有時候要用動物保護的理論去思考他的行為邏輯。
蘇夏翻了半天書,越看越不妙,感覺自己強迫人家離開熟悉的生存環境,真是罪大惡極。
失眠到天亮,她煩惱得連漂亮裙子都穿不進去,實在忍不住告訴了自己從小的伴讀。
何苗陪她在牀頭喫早飯,咀嚼的速度都沒變,「那條你說長得很好看的章魚是雄性?」
蘇夏點點頭。
何苗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你居然覺得他是刻板行為嗎,人家在求偶誒。」
「他原來那個池子都多少年沒衝過了,沙子和死珊瑚海草那麼多,他就是想好好梳洗一下。」
12.
收容所為許霽青改建了史上最大的兩棲飼養缸。
水下依然和原來的地下層連通,盡頭的玻璃壁外是島嶼外的大海。
陸上的部分在一樓的日光廳,模擬了他被發現時的亞寒帶海岸植被,白燈通明瓦亮。
高低四周,所有肉眼能見、不能見的角落都布滿了攝像頭。
無論蘇夏來不來,是不是被女王的盤問阻攔了腳步,許霽青每天都會被高壓電死死控制住活動能力,經歷一場全身上下的嚴密消殺——
涉及帝國公主的安全,所有的細節都不再無關緊要。
哪怕在如此興師動眾的準備過後,公主殿下最後還是會被許霽青在陸上顯得格外詭異可怖的身體嚇出眼淚,還沒靠近就連連後退,或者乾脆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命令直接將他射殺。收容所背後的帝國海軍,也藉此機會向王室表達出了絕對的忠誠:
只要是公主想要的,就沒有正確和錯誤之分。
公主是帝國的明珠。
就算是任性,也是理所應人外:不要亂摸小章魚(三)
13.
蘇夏再來的那天。
收容所領導層悉數出席,帝國軍隊最精銳的狙擊手架起了無數挺冰冷的機槍,如同一雙雙嚴陣以待的黑眼睛,注視著許霽青的飼養缸。
子彈是特製的。
可以像穿透空氣一樣輕鬆穿過厚實的防彈玻璃,再刺穿異形不同於人類的堅韌皮膚,在他的臟器內部二次釋放出尖銳的鉤子。
再強大的異形,也不可能在這樣的重火力面前活下來。
只要他表現出一丁點對公主的攻擊欲,帝國海軍不會讓他活過第二秒。
14.
別人和新朋友見面,手拉手抱抱貼貼。
輪到她見新朋友,所有人都跟這位朋友說,靠她太近就讓他死。
公主殿下非常不好意思。
發現無論怎麼說都不能讓圍觀人羣退散後,蘇夏自暴自棄地嘆一口氣,彎腰鑽進了玻璃缸,整理整理她特地挑選的水藍色絲綢禮服裙。
許霽青上半身倚在水邊,腰間以下的觸手湮沒在冰冷的海水中。
遊離的末端起起伏伏,本來像是射線般往蘇夏的腳腕猛衝,見她緊張到臉都白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向四周瞄來瞄去,硬是又自己拽自己,扒著地面一點一點退回來。
水面上下。
明亮的白,和濾著暗光的藍。
在等她的這段日子裡,許霽青的黑髮長了很多,被所裡的人特地綁了起來。
露出的整張臉沉冷英俊,不看水面以下時,甚至有幾分童話裡美人魚的味道。
蘇夏看得失神片刻,認認真真道完歉之後,沒話找話。
最後一句落到今天送她來的艦隊。
帝國的疆域原本沒這麼大,她從小跟著媽媽見多了艦隊,坐船的時候好無聊,下次想近距離摸摸潛艇。
公主殿下的裙擺又蓬鬆又大,邊緣柔軟的絲綢浸在了水裡。
就在那塊布料剛被人造的潮汐弄溼的時候,許霽青的觸手已經抑制不住地從水面下浮了上來,很輕地勾纏住她的裙子,劃槳一樣,左推一下右推一下。
直到蘇夏那塊小小的裙擺像是活了起來,一鼓一鼓的,在冰涼的海水中變成一尾遊來遊去的銀魚。
許霽青縮窄的暗金色眸子盯著她看。
看的是微微發紅的臉頰,或者是那雙花瓣般的嘴脣,下頜如捕獵前幾秒一樣,緊繃著壓低。
蘇夏蹲在水池邊,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他回話。
還在煩惱他是不是不會說話的時候,許霽青突然一個側身翻了下去。
他龐大的、結實的青黑色觸手柔韌而修長,在水中猝然散開,有種危險而極具力量感的美麗,很容易就讓她想起最近幾天從伴讀那聽來的傳言——
關於他一個人幾乎全滅了帝國潛艇編隊。
關於他渾身被血浸透,卻沒有死。
她不止一次地懷疑過:
許霽青這樣的生物,也會心甘情願地被囚禁嗎?
沒過多會兒,玻璃外的全體士兵悉數警醒,第二層隔離門被強制推開的瞬間,某種龐然大物劃開水體的轟隆聲傳進她的耳朵。
寂靜潮溼的空氣裡,幾十米長的鐵黑色金屬殘骸譁啦浮出水面。
那是在俘虜許霽青的海底最終戰役中,被他破壞到只剩外殼的一級指揮潛艇。
跟著他一起被拖回了所裡,因為報廢程度太高、幾乎無法修復,就被廢棄在了這。
蘇夏聽說過章魚的力量非常大,未成年的異形,觸手上的吸盤都不需要完全固定好,只要它們不想,就能讓人拼盡全力無法移動分毫。
但她根本就沒想過。
這種排水量超過萬噸的戰爭機器,居然也能被許霽青這樣輕輕鬆鬆地拖回來。
「……」
蘇夏驚訝到嘴巴都合不攏,眼睛許久沒眨一下。
片刻後,許霽青冷白溼漉的臉從海面探出,有意無意地蹭上她的鞋尖。
那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話。
有些生硬的、沉冷的聲線,夾雜著微不可察的侷促。
「潛艇。」
「你摸。」
15.
許霽青的語言能力很難用好或者不好來形容。
說他不好,從聯邦到帝國大大小小十幾種主要的官方語言和方言,據所內的研究人員稱,他都能聽懂並有所反應。
說他好,每次蘇夏說什麼話,他好像都只能理解其中的一兩個關鍵詞,並以她想不到的直接方式回答:
在拖回潛艇之後,她某一天又隨口提起,聽說章魚的血是藍色的。
許霽青看著她,用最鋒利的觸手末端毫不猶豫地劃開了自己的上臂,遊得離她很近很近,直到近乎匍匐在她腳下,將手搭在大理石的池邊給她看。
是比她想像中還要純粹的藍色。
美麗而黏稠,順著他的皮膚向下淌,從深藍洇開成半透明的水藍,像大海深處的眼淚。
蘇夏急急忙忙地環顧四周,見無人對他受傷有任何表示,低頭迅速撕下了一塊自己的襯裙,笨手笨腳地纏繞上去,試探著紮緊。
「你說是或者不是就好,這樣多疼啊。」
什麼東西能被允許拂過公主的帝政裙?
侍女的手指,她梳妝檯前的天鵝絨長凳,皇宮後花園的粉薔薇和露水,帝國的陽光、微風與臣民的讚嘆。
什麼能觸碰公主的襯裙?
只有她自己。
她溫熱的皮膚,在裙擺下走動、小跑、跳躍、蹲在他面前,跑累了會出汗、累了就偷偷把磨腳的禮服鞋蹬掉、光著腳在地上踢踢甩甩扭動腳踝,卻因為皇室繼承人必備的端莊得體,從未暴露於天光之下的,她的腿。
只有被更複雜而偽善的羞恥心馴化過的人類,才會區分既然同樣是為了散熱,為什麼手臂可以露出來而其他部分要擋住,許霽青想不明白這些。
就像她不知道他嗅覺和動態視力同樣好,什麼都看得到。
就像她不知道他的觸手有味覺,每次纏住她的時候,都能嘗到她身上的味道。
為什麼她讓他碰的,只有手臂?
去收容所閒逛卻把裙子撕了,能做出這種事的公主只有她一個。
蘇夏還沒來得及心虛,就見她包紮上去的那塊絲綢被許霽青拽了下來,在水面上一個浮沉,被某支反應最快的觸手緊緊捲住,隨即所有其他的觸鬚都翻滾著一擁而上。
起先還能勉強看得出是在爭搶,後來因為他體格實在太大了,那些平日裡用來絞殺和攻擊的觸手收不住勁,海水被激烈地捲動和切割著。
岸上看還好,濺起的水花只是打溼了她的腳面,但蘇夏只是往水面之下看一眼,就被那堪比洋流交匯的混亂場面搞到半天摸不清狀況。
她這下是真心虛,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他額頭,好涼啊,「這麼疼嗎?」
許霽青忍不住閉上眼睛,肩膀以下的身體卻在向下沉,直到她怎麼瞄都瞄不到他的上臂。
自愈太快這件事,從未讓他如此煩人外:不要亂摸小章魚(四)
16.
帝國海軍是公主的魚鷹。
只要是許霽青主動靠近蘇夏,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靠近,她好像都能聽見槍枝上膛的聲音。
而一旦這種接觸的方向反過來,便無人再輕舉妄動。哪怕只是讓流彈擦過她的發梢,也是誰都不敢冒的風險。
從普通投資商的女兒體驗生活,到公主盛裝來訪,蘇夏來收容所的由頭還是實習飼養員,只不過籤到頻率越來越高。
一開始還是一週一次,後來週末也會兜一大圈過來。
帝國的冬天如海岸線一樣漫長,十一月島上寒風刺骨,飄起了雪花,公主不再像往年一樣,在壁爐溫暖的水晶鏡廳裡開舞會打瞌睡,而是一天不落地拎著她的錫桶,走在投餵許霽青的路上。
蘇夏現在癡迷於一種新的遊戲——
她這位來自深海的新朋友好說話且慷慨,只要她能無視那些怎麼說都勸不退的海軍,每一次她出現在許霽青面前,對方都甘做她再聽話不過的寵物,任她怎麼動手動腳都不反抗。
除去異形誕生背後,殘忍的實驗不談,許霽青的存在本身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神奇,他跟誰都不一樣。
他臉頰和手臂的皮膚很滑,涼涼的,質地比人類男性要細,又比同齡少女結實得多。就算他已經伏在她腳邊,這麼近的距離仔細端詳,還是看不到一絲瑕疵,連血管看上去都像是白瓷細微的裂痕。
偶爾她摸了太久,許霽青會有些不耐地閉上眼睛。
他睫毛很長,浸透了海水之後,是種和她想像中不同的微微發硬的觸感。就算睡著了,許霽青都不會讓人聯想到柔和、無攻擊性,他依然危險。
可等他再睜開時,那雙漂亮的眼睛每次都會讓她心跳不聽使喚。
兩成是對未知強大力量的恐懼,八成是「他居然能這樣聽話」的微妙得意。
章魚的眼睛是橫的,而許霽青為戰爭而生,狩獵的本能讓他擁有一雙瑰麗的金色豎瞳。
平時看起來很警覺,漆黑的瞳仁緊縮成一線,她伸手過來的時候,那片濃稠的金色會肉眼可見地震顫起來,節奏混亂,狂亂跳動如壞掉的儀錶盤。
他到底是在剋制攻擊欲,還是別的什麼同樣激烈的情緒,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最終都會在她的掌心裡安定下來。
反正,她下一次蹲坐在許霽青的池邊時,不用特地伸出手,他也會不計前嫌,早已準備好似地抬起臉,面無表情地往她手心裡湊。
甚至有時候她的手不動,許霽青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散開在海水中的觸手卻已經焦躁地甩動起來,彷彿令他每天感到飢餓的並不是她送來的食物,而是她的撫觸——
不是給了喫的才給摸。
而是恰恰相反,被她這樣碰一碰,他才會對那些黏膩的生肉勉強生出些食慾,願意讓不知道是何種族的血液弄髒他乾淨的身體。
人總是會對和自己相似的東西有天然的安全感。
蘇夏在摸過他與人類相似的臉頰、肩膀和手臂後,按捺再三,還是忍不住蠢蠢欲動的心,很禮貌地開口,「你願意再從水裡出來一點嗎?」
之前第一次被他纏過時,小吸盤在她手臂上留下過圓圓的粉色印記,好幾天都沒消,她覺得挺好玩的。
有海軍盯梢,這幾個月她再沒體會過那種又詭異又有點舒服的感覺,公主殿下有點想念了。
「就一會會兒,不會讓你脫水的,」她眼巴巴地看著他,打商量地豎起一根手指,「我輕輕地摸一下,就一下,然後就讓你回去了。」
「不會把你摸壞的。」
17.
許霽青有人類的手臂。
但平時做動作時還是更習慣用觸手,他們更靈活、更有力,怎樣的屈伸旋轉都不設限。
正因如此,他從飼養池出來的動作並不像人類少年那樣,雙臂撐著大理石階一躍出水,而是藉由觸手在玻璃缸壁上的支撐,觀察著她的表情,慢慢地坐在了池邊。
水珠滑過他緊實的下腹,然後是他竭力想藏住的另外半身。
那些她所謂想看的觸手,因為太大了,多半還是浸在水下。
只有一支不那麼可怖的,勉強算得上有幾分秀氣的觸鬚尾巴順著玻璃壁爬了上來,小吸盤扒在離她裙擺還剩幾公分的地面上,一開始還在興奮地翕動著,後來因為原地亂動地太快,把自己都打成了一個結。
許霽青側對著她,像是覺得有些丟臉,本能地想往回撤,然後就聽見她笑了。
蘇夏笑完,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正色,半捂住自己粉撲撲的臉。
「只有它自己嗎?」
「如果能再出來一點就好了,你明明有很多……」
擔心他覺得冒犯,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措辭,卡了半天,拎起自己的裙子扭了半圈示意,「它的朋友。」
「都是我。」
許霽青說。
「哦,」蘇夏從善如流,眨了眨眼睛,「那我想看看你。」
無需完全伸展就能超過十米的觸鬚,假如全部出水,自然不可能盤踞在這間玻璃展廳裡。
而就算他只是將一部分的自己展露在她眼前,蘇夏還是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玻璃牆壁外有狙擊槍,是她對他三令五申過的絕對不能擋住的禁行區,她本人也是他不能主動觸碰的存在。
可儘管如此,那種黏稠滑膩的青黑色還是無比剋制地、瞬間鋪滿了眼前的整個空間,幾乎給她說過的觸碰禁區描了一個邊。
蘇夏向他的上半身走一步,他龐大的觸手就後退一步,或者說那是一種很勉強才稱得上「後退」的圍獵行為——
從她面前逃離,卻步步緊逼地填滿她身後的空地,無聲無息。
直到蘇夏重新來到他面前,在他身邊整理了一下裙擺,端莊又可愛地坐下。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只是興奮。
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我要摸了。」
「我的手是乾淨的,進來之前洗過。」
她強調。
許霽青喉結動了動,把他那支少年時代受過傷的右側觸手藏好,不再看她,「嗯。」
18.
蘇夏以帝國皇室的榮光與尊嚴起誓:
她沒有提前看過什麼不正經的科普書,更沒有想對許霽青耍流氓。
她只是很客氣地,在她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的觸手中,隨手挑了被他壓得最嚴實的那個。
誰讓它看上去那麼可憐,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許霽青自己活活絞斷了。
她只是想救救它,纔不是因為她提前知道……
那是許霽青的交接人外:不要亂摸小章魚(完)
19.
就算是誕生於實驗室的異形,也會有天性。
許霽青有三顆心臟,除了人類頭顱的大腦以外,每根粗壯的腕足都進化出了獨立的思考能力,這讓他遠比他的締造者更接近於神明。
智力近乎躍升至更高維度,帶來了無比鮮明的優缺點:
太聰明會讓人變得冷漠,他理解不了人類的情緒和道德倫理,不明白人類本就脆弱短命,為什麼還要為忠義或者愛情這種無聊的東西赴湯蹈火。
他的生命註定太漫長了。
族羣繁衍的本能告訴他,他會在某一天遇見他命中註定的妻子,而他會像無數同族雄性一樣,甘願為了一次短暫的親密安撫,主動被對方喫掉,成為他看不到的後代的養料。
許霽青曾無數次想過死亡,但不想死於這樣愚蠢的基因鎖。
直到成熟期到來那年,他為了逃離聯邦實驗室折斷了右側的觸手,連人形都維持不了,只能退化到半透明的動物態,漂在冰涼的海水中假寐養傷。
星月溫柔的仲夏夜,潮汐將他的身體衝到了岸邊。
半乾的砂礫質地粗糙,碎貝殼有尖銳的稜角,磨得他剛癒合的觸手斷端發痛,許霽青可以忍受疼痛,但他不喜歡。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在狼狽的砂石和藻絲中將要逃離的時刻,第一次看見她——
深海昏黑無光,她明黃色的裙擺,是他見過最接近太陽的顏色。
那是艘帝國艦隊的中央艦艇,王室徽章耀眼,甲板上像是在舉行著什麼宴會,弦樂聲揉碎在香檳和薔薇花香裡,而她眾星捧月,是被人羣包圍的絕對主角。
許霽青在看清她的臉之前,就聞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脂粉,也不是帝國貴族中流行的薰衣香料,而是一種從骨肉深處散發的甜味,濃烈到近乎發出光亮。
妻子的味道。
他的妻子的味道。
本能的力量如此強大,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許霽青在做出任何理性思考之前,就借著夜色的遮掩,爬上了那艘艦艇的船頭。
他上來的時機很好。
她似乎在人羣之間玩累了,獨自坐在甲板邊緣的長凳上。
起先還是雙膝併攏乖乖坐著,但甲板上風大,微鹹的海風沒一會兒就把她端莊的威儀吹散了,她悄悄蹬掉腳上的鞋子,雙腿隨意地夾住裙擺,舒舒服服地縮在天鵝絨毯之下,打了個哈欠。
許霽青忘了自己現在的形態,他沿著地板的縫隙飛速向前,又剎停在那華麗的凳腿旁邊,再也不動了。
他的妻子遠比他想像的更嬌小。
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身形全部展開就已經超過了十米,只要他斷掉的觸手重新長好,恢復成他本來的樣子,他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圈進自己的懷裡,許霽青想。
就算人類怕水也沒關係,他可以像液體一樣展開,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
她只有一雙腿,一雙手臂,看起來柔弱得不像話。
假如她同意做他的伴侶,他要先用比撥開海草更輕的力道試著碰一碰她,他怕把她纏碎了。
她好甜。
海風裹著她身上的甜味,綿綿又鋪天蓋地往他腦子裡吹,許霽青的心臟在透明的黏膜下狂亂地跳動著,冰冷的血液彷彿都在沸騰。
他的療傷狀態是隻透明的小章魚,本來在昏暗的甲板上沒什麼存在感,但那些亂竄的電流太亢奮了,以至於變成了微弱的螢光。
像青藍色的星星,在溼漉的夜裡一閃一閃。
20.
蘇夏十六歲生日這天,遇見了一隻會發光的透明小章魚。
帝國公主深居簡出,哪裡見過這樣的小動物,她擔心有毒,拼命忍住沒把它放在手心裡,但還是因為太好奇了,光腳在他面前蹲了下去,用膝蓋幫他擋著風。
太近了。
本來只是打算偷偷看她一眼的許霽青,面無表情地亂了陣腳。
族羣的雄性在求偶的時候,會儘可能浮誇地伸展開自己的觸手,讓自己看起來更大、更強壯,展示他健康可以依靠,無論在怎樣洶湧的海流中都能保護好他的伴侶。
可他現在只有她的手掌心那麼大。
他再怎麼努力仰起頭看著她,還是……只是一隻透明小章魚而已。
蘇夏就是在這個時候伸出手指,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頭。
「你好可愛。」她捧著臉說。
許霽青彼時並不明白可愛這個詞的含義。
深海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他療傷時的形態意味著弱小,平時雖然站在食物鏈的頂端,但也沒有誰誇過他的樣子。
他觀察過,聯邦實驗室裡的新人第一次看見他完整的身體,都會被嚇得倒退好幾步。
比起可愛,他可能更接近於人類標準的可怖。
但她摸了他的臉。
不是為了制服他、拖拽或者撕扯他,而只是觸摸本身。
在章魚的世界裡,這隻有一個意思——
【我接受你的存在。】
21.
她為什麼要摸他。
是為了感受他皮膚的質感,還是肌肉的緊實度,檢驗他是不是一個合格的配偶,許霽青已經想不了那麼多。
他拼盡了全力剋制,才沒那麼唐突地纏上她的腳趾,而是渾身顫抖著,捲起她的裙擺一角,往自己臉上使勁蹭了蹭。
這是妻子的味道。
「真的好可愛。」蘇夏又摸了他一次。
這次她甚至更慷慨,也更大膽,手指從他的額頭移開,戳了戳他的觸手:這是很明顯的邀請姿態,至少在章魚的世界中是。
他的妻子好像也喜歡他,甚至還喜歡得……無比熱情。
許霽青有三顆心臟。
但他總覺得,早在那一刻,有一顆心就因為跳得太快死掉了。
22.
帝國艦隊走後,海軍之戰一觸即發。
許霽青在自愈結束後,遊回了有聯邦軍隊巡邏的海域。
他的妻子那天戴了什麼?
是黃金、珍珠還是紅寶石,才如此榮幸能垂落在她身上,將那個夜晚點綴得流光閃閃,許霽青沒認真看過,也記不清了。
他對戰爭本身毫無興趣,無論是破譯電波密碼,還是潛伏在深海前線破壞潛艇,對他來說都太容易,乏味到他從未接受過什麼所謂的軍方支援,也能獨來獨往,完成一切。
只是聯邦給的佣金夠高,便於讓他模仿觀察來的人類習性,最快積攢出一座小山丘的金幣,換成一把一把她可能會喜歡的五顏六色寶石。
最後一次,他很講信用地毀掉了帝國的潛艇部隊,卻毫不反抗地被俘獲,來到了這家離王宮不遠的收容所。
用來關他的飼養池很大,本來不只有他一隻章魚異形,餵食時需要搶奪,水質因為常年的沉澱變得渾濁,燈影昏暗。
可他的直覺告訴他,她會來。
於是許霽青一動不動地等了許多年,他很少闔上眼,睡著時也總有觸手醒著。
不知道他的妻子還記不記得他。
許霽青對自己的臉在人類眼中好不好看並無概念,只是擔心她有天來時,會把其他章魚誤認為他。
假如妻子將那些愚蠢不堪的平庸章魚當成了他,會不會像摸他的臉那樣摸別的雄性,甚至還願意觸碰他們的身體?
哪怕只是想想,他就已經嫉妒到失去理智。
經年累月,許霽青成了這座水池中唯一存活的生命,所裡的人似乎在商討怎麼讓他死。
許霽青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在隱隱嗅到更多她的氣味時,開始思考怎麼才能變回他們初見時的樣子,讓她想起他。
他成年後的身體太堅韌,就算他對自己再無情,弄斷一根腕足也比少年時代難了上百倍,鋒利的潛艇遺骸最多能給他帶來一些皮肉傷,再深的傷口過個兩三天也淡了,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於是許霽青開始嘗試自噬。
23.
規則和道理只能跟人談,非人對此免疫。
如果蘇夏可以事先知道的多一點,就算她再喜歡許霽青的臉,也不會有那個膽量去摸人家的交接腕。
更不會在明顯感覺到他的僵硬之後,還好死不死地哄了人家好半天,又用力攥住往外拽了拽。
如果她知道的多兩點,她在還不懂事的少女時代,連那隻透明小章魚也只會遠遠看一眼,不會碰。
誰會想到呢?
許霽青會完全把從她這聽來的警告當做耳旁風,整個身體如失控的巨浪,從水平面之下一擁而起,牢牢地收緊將她裹在懷裡,連每一縷髮絲、每一寸在水中蕩開的裙擺都封進他的身體裡,朝著大海深處拖拽。
帝國海軍的炮火被他掀起的海流輕飄飄折回,十米厚的特質玻璃在他粗壯鋒利的觸手面前,脆得像一張紙,一擊即碎。
他冰涼的懷抱緊得讓她窒息,又成了這混亂局勢中唯一的庇護所,讓她在彷彿永無止境的下沉中,不得不依靠他才得以存活——
人類當然無法在深海中活下去。
沒有空氣,水溫也太冷了。
所以許霽青一直在吻她。
那雙閃耀如熔金般的豎瞳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欣賞著她拼命向他索求的神色。
他的觸手稍微放開了些,好讓她那雙脆弱的手臂能如他所願地環上他的脖頸,如同浮木般摟到最緊。
許霽青不是用肺呼吸的生物,就算他的妻子掐住他的脖子,他也只會覺得她在向他撒嬌。
他的皮膚和血肉很快就能自愈,她的指甲留下的痕跡也不例外。
不過印記消了又如何,還能再添上新的。
許霽青癡迷於這種親暱的遊戲,為了能讓她那種對他不痛不癢的觸碰再重一些,他甚至會故意掀起巨浪,用海流招來鯊魚羣,用完了再打發走,樂此不疲。
蘇夏從他脣邊退開一點,拼命對他做口型:【我會死的。】
許霽青重新吻上來,被帝國公主招惹出來的觸手纏上她的腳趾,試探著頂開她一蕩一蕩的繁複禮服裙,很守規矩地,順著她的腿一點一點向上攀。
【很快就好了。】
他摸她失神的眼睛,不是很熟練地安撫。
祂的新娘,當然會成為海的主人,毋庸置疑。
24.
很久以後,帝國的子民依然記得那位叫蘇夏的女王陛下。
連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都聽說過她的種種傳聞:
關於陛下在位期間,帝國的藍色疆域近乎橫貫了晨昏線,足以讓每一位史冊上的君王垂涎。
關於陛下在還是公主的時候墜入過深海,又奇蹟般死而復生,關於女王的丈夫從未公開露過臉,只知道是她親自授勳的新任帝國海軍上將。
當然,其中最有名的,還是據傳在授勳儀式上,王夫對女王的諾言:
【你想要多大的領海?】
【我給你許霽青觀察日記
「高二」
09.04
很討厭肢體接觸,實在不理人的話可以試著拽他袖子,但這也是高危行為。
絕對絕對不能碰到他的手!
真的會被打,比長大之後還兇,很痛很痛。
(*絕對不能*加粗圈圈紅筆下劃線)
09.05
男生有這麼長的睫毛真是神奇……
媽生無敵,要是哪能買到這麼自然的淺瞳日拋就好了。
補:他妹妹叫許皎皎,在附小上一年級。
09.07
他家在江大夜市路口出攤賣炒粉,應該是剛來,生意一般,地痞流氓好多。
燙傷膏投遞完畢,週一驗收成果(一定要記得!)
09.08
好像喜歡甜食,但果然還是很討厭肢體接觸,就算是好心,亂碰也會冷臉。
不愧是數競大佬,畫直線超級超級直。
09.09
是個好孩子!
嗚嗚怎麼真給寫數學物理學案了啊!
ps:但感覺原封不動抄上去更會被丁老師點名喝茶,得漏兩道改錯兩道纔行。
09.16
好孩子在食堂擦桌子勤工儉學。
巧克力也測試過了,真的喜歡甜食,草莓味也喜歡的。
09.23
左手能正常寫字,太好了。
09.25
校服領口和袖子永遠好乾淨,用的是洗衣粉嗎,有股小時候才聞過的香味。
老式小孩許霽青。
09.30
自尊心很強。
好像因為班上男生傳謠言太厲害,特地來上體育課,把李睿打了。
10.02
居然可以用手餵食。
我假裝剩下的肯德基也願意喫。
許皎皎的手語是從他這裡學的,不知道他自己練了多久。
過去幾年很辛苦,特別難過的時候會對自己動手嗎?
10.09
許神!許神!許神!
押題準確率太可怕了嗚嗚嗚嗚感動。
10.12
好像還是很煩我。
不願意給我補課,又不讓別人給我補課。
哥哥病是這樣的,又煩又要管。
10.17
他不用筆袋,桌子上好乾淨。
要看桌洞裡書包在不在,才能確定今天來沒來。
10.21
投餵初見效果,好像臉上有點肉了!
真可愛(沒有別的意思)。
10.30
事實證明,脾氣再差的小貓也可以餵熟。
喫了我咬過的桃子派,從我手裡喫了西瓜。
……還舔我手。
應該不是故意的吧,估計是怕浪費。
11.07
防備心好重,李睿的事怎麼也不願意說。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沒關係的。
11.18
好像對演奏會這樣的活動沒興趣,週末好多課,要賺錢。
當哥哥好辛苦啊。
12.22
很耐凍,那麼冷都只穿校服。
約定了一起去京市上大學。
我們是朋友了吧?
01.13
他審美好奇怪。
小江姐姐都不好看嗎,那我完了。
01.25
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傷敵八百,自損一萬。
01.29
在攤位幫忙很可靠,記得住六桌客人的點單,收碗上菜很麻利。
叫小老闆、小哥、服務員都應。
沒人看得出他右手有問題。
03.27
過年打電話還好好的,一見面表情就這麼冷。
兩輩子了,怎麼還是這麼討厭我瘦下來的臉。
……他有沒有一點品味啊。
04.05
騎車載我喫餛飩好,推開我壞。
04.06
還是好的。
04.12
四校第一許霽青!四校第一許霽青!四校第一許霽青!
嗚嗚嗚嗚嗚嗚好厲害!
智性戀有點犯了(*劃掉)
開玩笑的。
04.15
完蛋了,真的犯了。
05.10
鈔能力有用,勤工儉學崗位改到圖書館借閱臺了。
有人借還書的時候,服務態度意外的很溫和,沒人的時候就低頭刷題,臉超冷。
敬業人機。
07.12
小時候穿正裝也好帥。
拉我手了,體溫好燙,手攥得很緊。
偷偷量了一下,他手好大啊,比我長了一個指節還要多。
雖然是因為生氣。
07.15
是因為皮膚白嗎,手背上的青筋好明顯,我一點都沒有。
收的時候不情不願的,聖誕節送他的蘋果居然現在都沒扔。
這都爛不了,農藥還是太厲害了。
07.22
他講課很認真,沒有口頭禪。
為了不打擾別人,音量壓得好輕,越輕就越低。
嘴脣顏色很淺,喝水的時候潤潤的,喉結動得好……性感。
不怎麼看我,但好像知道我在偷看他,走神時間超過十秒就能觸發無聲警告:
筆轉一下,中性筆尾端輕點兩下題幹。
許老師神聖,不可侵犯。
08.27
單手也能打漂亮的蝴蝶結。
就算手裡的不是鞋帶或者絲帶,只是雨衣袖子。
08.28
他會笑。
笑起來很好看。
「高三」
09.15
人不在也會遵守約定。
給我買雪糕了,超、多……
不想給別人分,喫到月經提前。
10.10
抱抱親親了。
抱抱很舒服,親親是變態。
嚇死。
10.11
又不怕了。
……親親好像也挺舒服的,不確定,下次再試試。
10.13
就算只是隨口一兩句,也不能當他面誇別人,會沉默地炸毛。
10.14
男朋友許霽青和補課老師許霽青不一樣。
會哄人,雖然還是冷冷淡淡的,但省賽第一獎牌說送就送了。
10.15
他會害羞。
大概率越害羞的時候看起來越兇,不確定,還需要更大的樣本量來證實。
11.08
他扎頭髮很熟練,發圈上的兔耳朵都知道怎麼折。
不會連編辮子都會吧?
11.20
喜歡的牽手方式是十指相扣。
看電影不怎麼認真,主動親人不承認,裝作無事發生。
目送我走的時候,會看一路。
12.23
很適合黑色外套。
有腹肌,隨便摸。
12.24
不僅會冷臉害羞,還會冷臉照顧人。
單手晃杯子衝開感冒顆粒的時候好帥。
哥哥型萬歲,嗚嗚哥哥難道不是天生的老公王嗎。
01.07
不能對他說想要親親,會被親死。
引以為戒。
02.09
大騙子許霽青。
02.22
全國第一!
教室裡人太多忍住了,下課偷偷跑去洗手間哭了。
想起來就要哭一次,睡覺前還在被窩裡哭,哭到頭暈。
05.15
下次見面要和我牽手。
兩隻手都If線:風雪故人歸(一)
*大許穿越到現在
*劇情與主線相對獨立,海量邏輯漏洞請讓我們輕輕揭過
-
收到許霽青換號簡訊那天,正是一年到頭最冷的時候。
京市今年入冬格外早,雪都比往年落得慷慨,積雪還沒被太陽照化多少,又是一場新雪紛紛揚揚,沉甸甸的厚實。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片往人臉上刮,有種細密難言的疼痛感,連蘇夏這種火力旺的體質都有些頂不住,把自己包得一層一層,從外面進屋如同剝筍。
學校裡早就放了寒假,接近臘月年關,死磕實習的卷王們大多也已經拖著箱子返鄉。夜裡風一起,整個校園的松柏樹尖嘯著狂舞,亮著燈的樓只剩圖書館和藝術團排練的小禮堂——
大三下半學年,是她們這屆學生樂手的最後一個演出季,今年就成了最後一次的冬訓。
等到下學期回來,大大小小的友校交流之後就是畢業典禮,蘇夏將最後一次作為清大藝術團的大提琴首席獻上演出:校歌開場,《VivalaVida》做結,以樂聲呼喊夢想燦如星辰,生命不熄萬歲。
冬訓末日的最後一遍合奏結束,時間已經接近九點半,一羣平時玩得近的學妹莫名開始煽情,拍完合影還是亢奮,又拉著她去火鍋店通宵小酌。
蘇夏左擁右抱婉拒完,笑眯眯飛吻把人都送走,坐在小禮堂的沙發上掏出手機。
簡訊的消息欄亮著小紅點。
她有點強迫症,未讀消息必須處理乾淨,哪怕點進去發現只是電商促銷和廣告,也要左滑刪除得乾乾淨淨。
最上面的是個陌生號碼,語氣倒很熟悉:
【許霽青。】
【存一下,這是我新號。】
美國人不過年,從許霽青飛去美東,蘇夏已經一週沒見過他真人了。
聖誕假之後,錫心在矽谷的新年業務離不開人,技術上陳之恆還能帶一帶,很多決策沒有許霽青不行,更別提mit那邊的雙學位畢業還有一堆事。
他有記錄日程的習慣。
中學時記在一中發的軟皮筆記本上,現在的工具改成了手機和電腦。
蘇夏曾經瞥過一眼,隨便一個工作日的時間線拉出來,都是密密麻麻的不同色塊標註,從早六到晚十一,真把一個人拆成四個用。
但他依然會堅持每天和她視頻,在蘇夏閉上眼睛睡覺前和她說晚安。
無論是隨手分享過去的搞笑帖子,她最近新種草的京市餐廳,買新衣服時糾結哪件更好看,還是隻從帽子裡露出兩隻眼睛的糊糊自拍,許霽青都會回。
知道她手機號的人不多,蘇夏沒幾秒就接受了他突然換號這件事,從善如流,飛速把聯繫人暱稱和頭像改好。
雪天路滑,打的網約車還要好一會兒才能到,她不介意用如此復古的簡訊聊天打發一會兒時間。
她戳了個ok過去,【今天怎麼這麼乖】
【以前偷別人小號看我,現在主動把小號上交】
【我好欣慰嗚嗚】
簡訊界面看不到輸入狀態,對面過了幾秒纔回。
【不是小號。】
【手機找不到了,買了新的。】
蘇夏給許霽青新號設的聯繫人頭像是前段日子剛拍的。
她給許霽青買了件白毛衣,新年第一天的晨光裡,羊絨的質感綿密溫暖,將他冷冽的五官也襯得很溫柔。
只是看一會兒,蘇夏就好想他。
【你好好喫早飯了嗎?】
【學校南門口修路,師傅開不過來,我要頂風跋涉去西門上車[哭]】
【京市今晚下雪颳大風,剛剛沒和藝術團一塊去涮火鍋,現在就是十分後悔】
她撒嬌癮大發作,為了無限誇大自己的委屈不惜撒一點小謊。
【真的好冷啊嗚嗚嗚,我沒看天氣預報穿了露腿的裙子,徹底凍僵】
【要哥哥親親抱抱才能好】
她天性就是這樣,考多少分上什麼學都擰不過來。
許霽青現在已經很習慣她動不動就喊哥哥了,她敢叫就敢應,偶爾還會自動代入這個身份,在逛超市經過冷櫃時莫名其妙拎起一提兒童牛奶,問她喝不喝。
但今天的許霽青意外地沒接梗。
他又安靜了好一會兒,纔回復她之前那一長串的哼哼唧唧。
【……你今年幾歲?】
蘇夏一本正經,【還沒到二十二】
【怎麼了,超過二十歲就不能喊哥哥了嗎】
對面微頓,【能。】
【發地址。】
【我現在去接你。】
蘇夏懵了,打字的動作一停,【你回京市了?】
許霽青:【嗯。】
每當她身邊下雨或者下雪了,一聲招呼都不打突然出現,少年時代實現她隨口提過一嘴的心願,長大後接她回家——
這種驚喜許霽青做過不知多少次了,可蘇夏還是感覺心頭被撞了一下。
她不多想,取消了打車訂單,戳了小禮堂的定位過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連軸轉太累了,許霽青今天回來是回來了,但簡訊裡表現得格外冷淡,只看說話語氣,甚至有幾分前世的影子。
他越是這樣,她就越起了鬥志,非要從他嘴裡撬出兩句軟話才罷休。
【今天是老公去波士頓的第七天,想他】
【老公想不想我?】
她彷彿檢查背誦作業的小學語文老師,說出上句之後就以鼓勵的目光投向屏幕,等著他也回一句「想你」。
可對話框下拉刷新了幾次,等了足足半分鐘,許霽青的回覆卻是一句沒頭沒腦的:
【你一直都這麼叫他?】
蘇夏怔住,【他是誰?】
【叫什麼?】
她滿頭霧水,自問自答,【老公?】
許霽青:【嗯。】
【把我上個號刪了。】
他又補一句,【微信也是。】
【加這個。】
-
蘇夏向來心大,許霽青今天只是說話有幾句很奇怪而已,不至於讓她苦惱超過三分鐘,她倒是擔心是不是被什麼電詐團夥盯上,多問了他幾句自己的信息。
她生日是哪天,高中在哪個班。
最喜歡的花是什麼,巧克力喜歡什麼味道。
等對方全都答對之後就鬆了口氣,安安心心窩在小沙發上等,其間還跟看樓大爺聊了兩句。只不過才一刻鐘過去,掌心裡攥的手機又震了兩下。
【我到了。】
蘇夏騰一下站起來,背好琴盒小跑著朝外走。
臘月底校園裡沒人,室外一片黑朧朧的靜寂,只有遠近的松樹枝在簌簌搖晃,蓬鬆的雪片飄飄蕩蕩,一推門就撲了她一臉,眼睛都有點睜不開。
禮堂離西門還有段距離,蘇夏把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高,帽子兜頭戴上,頂風走了沒幾步路,前方的雪面就被車燈映亮。
天地四周都那麼暗,光束裡是大朵亂飛的雪花。
再往前看,銀光閃閃的車頭和勞斯萊斯車標,黑色的漆面潔淨得有種鏡面質感,後座車門外安安靜靜倚了個人。
只存在在記憶裡的人突然降臨在眼前,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回憶再清晰不過也只是回憶,更何況她是重生回到的十八歲,命運連一張後來許霽青的照片都沒留給她。
真人的衝擊力實在太強。
蘇夏一時間像是過載的機器,呼吸停滯了好幾秒,視野發花,不知是太久沒敢眨眼被雪糊住,還是因為她早就在認出他的第一秒,無知無覺流了滿臉的淚。
許霽青應該更早就看見了她,卻沒有走近,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風雪將他淺褐色的眼眸濾得更淡了。
他和二十二歲的樣子差不多,又哪哪都不一樣,更冷漠寡言,輪廓線條硬而涼薄,比誰都要拒人千裡之外。
只要被這樣的人愛過,一輩子都不會忘。
蘇夏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指甲用力摳進手心。
她是想跑過去的,但也許近鄉情更怯這句話對人也適用,她心臟跳得發麻,好半天都沒再能抬起雙腳。
這麼近了,她才發現許霽青手裡有把傘。
雪下得這麼大,居然就只是握在手中,像被他忘掉的擺設。
「哭什麼。」
他撐開傘,淡淡喊她,「過來If線:風雪故人歸(二)
是許霽青,但不是一週前在機場和她抱抱告別的許霽青。
他聲音更沉一些,沒有這些年被她精心呵護出來的溫和,好像無論說什麼,都沒想過從她這得到什麼戀人間的回覆,所以語氣總有種管教的意味,冰稜似的硬。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就算那麼多年沒聽,一在耳邊響起來,她就自動往他跟前湊。
她在宴席上被人圍著,是這句「過來」。
有那麼幾次許霽青凌晨收拾了行李出差,好像也是今夜這樣的風雪天,趕上她迷迷糊糊起夜,還是這句「過來」。渾然不顧她困得神志不清,眼睛都睜不開。
她那時對許霽青又怕又感激,慢吞吞磨蹭到他跟前,也就再不敢動了,只把這兩個音節當成某種服從測試,像只小鵪鶉跟在他身後,或者就乖乖站在門口,送領導似地目送他走。
後來再去想,許霽青那時也許會羨慕圈子裡別的恩愛夫婦。
他也許想如同那場宴會上,他帶著太太來的年輕下屬一樣,被她親親密密地挽著手。
他也許想在出差前討要些什麼念想,就算他並不知道,愛情電影裡那樣吻了又吻的送別,在現實裡是不是沒人會做。
短短幾步路的工夫,蘇夏已經快哭懵了,腦子裡種種思緒亂飛。
一會兒在想她是不是今天排練太出力,累暈了才會產生幻覺。
隨即猛猛敲打自己,蘇夏你差不多夠了,現在的日子有前途有奔頭有健康成長的男朋友,怎麼因為雪下得稍微大點就開始睹物思人,見異思遷。
一會兒又想馬上小年了,大概是天上也要辦年貨過春節。難道是因為她來這個世界之後就再也沒給亡夫哥上過香燒過紙,讓他手頭拮据,一路追到這裡來。
一通分析下來,她都快篤定眼前是鬼了。
倒也不害怕,只是越走近步子越小,擔心她再湊近一點,這個比她任何一場夢都真實的二十七歲許霽青就成了一片雪花,還沒等她看夠,碰一下就化了。
她不動,許霽青於是朝她靠近了幾步。
傘簷遮過她的頭頂,他側站在來風的方向,路燈光、風聲和雪粒都沒了,她於是又在他懷裡。
宇宙塌陷成一平米的孤島,因為目之所及都是他,所以她只能看著他,躲都躲不及。
蘇夏想說點什麼,許霽青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觸了下她的肩,把她讓了進去。
那一下觸碰太像活人。
她還在恍惚著,許霽青已經從另一側上來,隔了半米坐在她身側,囑咐司機開車。
車內暖風宜人,他身上落的雪很快就化了,發梢有些溼漉漉的寒氣,是那副她記憶裡的冷峻模樣。
被她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看了太久,許霽青倒也沒顯得怎麼不自在。
他薄薄的眼皮微垂著,掃了眼她從下巴裹到腳踝的長款羽絨服,加絨長褲露出一角,堆在雪地靴鞋面上,「穿了露腿的裙子,凍僵了?」
「……凍僵了是真的。」
人在搞不清狀況的時候,要麼畏手畏腳,要麼超乎尋常的大膽,蘇夏是後面這種。
反正不知道對方是人是鬼,她說話無所禁忌,怎麼挑釁怎麼來,「我現在想了想,覺得你很可疑。」
「許霽青的航班行程單給我看過,他要後天一早才能回來,也不會突然換什麼手機號,還讓我刪掉之前的,你怎麼證明自己是他?」
許霽青低眸看了她片刻,「你跟我走了。」
她對他的信任彷彿刻在了骨子裡。
哪怕像她說的那樣「可疑」,她現在也坐在了他身邊,連車要開去哪裡都沒問過。
蘇夏悶悶哦一聲,為了壓下那股莫名又湧上來的淚意,很幼稚地繼續激他,「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要是對許霽青說我穿了露腿的裙子凍僵了,他會直接把手伸進來試一試。」
是不是鬼多碰兩下就知道了吧。
做鬼能真到這個程度,她倒希望這場白日夢能終結在現在這一秒,做夢太久她就不好戒斷了。
沒聽見他再有什麼反應,她又調轉了一下提議方向,「……或者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摸摸你,然後你說你是誰我都信。」
「倒數三秒,沒異議的話當你默許。」
車裡沒開燈,窗外的路燈光從他身側灑進來,映亮了他的肩膀和半張臉。
許霽青穿了合體的黑色西裝,雙腿修長,被熨燙筆挺的西褲裹得很漂亮。
他坐姿也是她熟悉的樣子,彷彿永遠不會完全放鬆下來的好儀態,左手隨意搭在大腿上,右手隱在靠車門一側的陰影裡,手套沒摘過。
蘇夏正準備真的開始數數,許霽青卻已經鬆了口,「好。」
他像不是很習慣這種互動,卻依然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放在腿上的手拿了下來。
那是一種全然敞開的姿勢,如果放在動物界,大概會是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獸類突然翻身,向她露出腹部予奪生殺。
而蘇夏卻只是很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左手。
一開始只是用指尖碰碰指尖,在感受到那種乾燥而溫熱的觸感後,全然不顧對方陡然僵硬的肌肉,像抓什麼小動物似地緊緊攥住他,勾住了他的指節,將自己的每根手指都嵌進了他的指縫,使勁抓牢。
她低著頭,不管不顧地往他的方向又貼近了一些,還想去找他另一隻手。
許霽青不動聲色地躲開了,「坐好。」
蘇夏不應,「右手不給牽嗎?」
「許霽青哪裡都給我碰的。」
許霽青微抿著脣,沒再說話。
蘇夏心尖酸得像被蝕穿出一個一個的洞,她抬頭看著他的臉,看他被濃長的睫毛掩住的淺褐色眼睛,「你今年二十七?」
眼前的蘇夏纔不過二十歲出頭。
被他如此年輕的妻子,用一副篤定而接近憐愛的語氣猜中年齡,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體驗。
就像她明明只有一眼看得透的天真閱歷,卻遠比他想像中陪了他更久。
就像什麼樣的他,她都見過千百遍,卻依然願意分給他一點愛。
許霽青頓了頓才應,「嗯。」
蘇夏眼圈更紅,她聲音很小,像是怕這個問題驚擾了他,「你怎麼來的啊?」
既然不是鬼,她用自己的經驗先入為主,本能地把許霽青往重生的方向去想。
他總不會……
總不會是在雪山上……
許霽青打斷了她的思緒,「下班回家路上,我睡著了If線:風雪故人歸(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事實上,就算只是在車上閉眼假寐對許霽青來說也很罕見。
從大學之後,他就是同級生、合夥人和下屬眼中絕對的高精力人格。讀書時為了能儘快畢業幾乎進化掉了所有休息時間,公司進入正軌之後,他成了外人眼中年紀輕輕就財富自由的精英新貴,也未過上幾天閒暇放空的日子。
人是有慣性的。
走慣了鋼索的人會忘記該如何散步,正如壓久了的彈簧會忘記自己可以舒展開,慢慢凝成一塊緻密而緊繃的鋼鐵。
許霽青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絕對理性告訴他,世界上最好的那些東西,都需要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去交換,比如權勢與地位,比如財富和體面,比如他借這些庸俗的籌碼強行換來的婚姻。
哪怕權勢從來不是他最想要的,而蘇夏在決定嫁給他的前一天,才知道許霽青的霽到底是哪個字。
結婚後的幾年,只要和他在一起,他的妻子總會變得不自在起來。
蘇夏是那種被家裡養得很嬌氣,卻很懂得知恩圖報的性子,在天大的恩典面前,明明不喜歡他,卻還是對他有一種純粹的獻身精神,以至於就算他不是她那個喜歡了一整個少女時代的前未婚夫,也能放下大小姐的架子,竭力袒露出一副柔軟的新娘神態。
新婚時,他曾經在主臥睡過幾天。
每次回家洗澡換好衣服,蘇夏總會靠坐在牀頭等他,長發隨意披散著,絲質睡裙外是光潔的手臂和肩頭,眼睛被檯燈光映得水亮,像是看晚歸的戀人。
她的演技並不好,只是那時的他太緊張了。
成為心上人合法丈夫的亢奮滿溢出胸腔,讓他再怎麼想冷靜地觀察她,還是被怦亂的心跳扭曲了判斷,甚至生出了幾分「她是不是也能愛上我」這樣異想天開的妄念。
她覺得他是什麼正人君子,擔心他因為太紳士了不願意碰他,所以很大膽地去勾他的手指,紅著臉讓他關燈。
鴛鴦戲水的大紅被褥,被她柔軟的手指掀開一個角,她的體溫和香氣一起湧過來,讓他不得不側過臉去,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那麼失態。
市面上有教人談戀愛的工具書,許霽青曾在繁忙的工作之餘翻閱過,如果他想做個合格的愛人,似乎應該從一束花的表白開始循序漸進。
他心裡很清楚,對著還跟他不那麼熟悉的妻子發情、將他心底那些自己都覺得下流骯髒的慾望表露出來,一定會把她嚇壞,但他控制不了。
哪怕蘇夏只是用手搭上他的肩,呼吸拂過他的皮膚。
用她習慣了對誰撒嬌的語氣喊一聲他的名字,甚至只是用那種他少年時代窺視過的甜蜜目光看他一眼,他都會像個不分場合發病的性癮患者,亟需離他的刺激源遠一點,才能不動聲色地把那些情緒壓下去。
黑暗讓他感到安全,很多時候他會慶幸蘇夏讓他關上了燈。
他並不好看的身體,他不知已經動情成何種狼狽醜態的臉,都不會被她看見。而他可以繼續無恥地寄生在這片天真之上,以丈夫的身份和她親密無間。
他自覺已經竭力剋制,但蘇夏還是哭了。
摸到她眼淚的第二天,許霽青開始有意識地晚歸。
忙本來就是他習慣了的常態,偶爾趕上事務不多,許霽青會把那些並不緊要的日程提前,好讓他的下班時間能從六點半延到十一點過後。
這個時間,他的妻子應該已經睡了。
睡夢中的蘇夏不會害怕,也不會掉眼淚,他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嘗試他想做的一切:
他可以單膝跪在她牀頭,靜靜看一會兒她睡著的臉,可以模仿他見過的恩愛夫妻,用他那隻還算好看的手牽住她的,跟小孩似地在被子裡輕輕晃一晃。
他可以用氣聲很輕地練習,怎麼能在下次和她共處的時候,不那麼僵硬地喊她一聲夏夏。
他本來還可以偷偷親一親她。
最接近的那次,已經快要碰上她的脣,但又因為心臟跳得實在太快,激烈得讓他誤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又退了回來。
一遇上她,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意識和身體都不聽使喚。
就像許霽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放棄吻她之後,又莫名其妙地,將他發燙的臉和耳朵枕上她柔軟鋪開的長髮,讓他的頭髮也融在那片溫暖的墨色裡。
肉麻得不像他,倒像什麼小時候聽過的,鄉間故裡的舊風俗。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會有那麼一天嗎,許霽青想。他這麼惡劣的人,怎會滿足於在九泉之下想她。
他不敢奢望她會愛他,但也不甘心在她生命裡一點痕跡都留不下,假如他能選擇自己離開世界的方式,那一定會是無比狡猾而卑鄙地、最好是壯烈地死在她面前,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如果她忘了,他就回來。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所以,就算我變成了厲鬼,也別把我忘了。
-
許霽青家裡人不多,母親常年在療養院,妹妹在國外上大學,一年到頭能見面的機會,也就是年底臘月一起喫幾頓飯。許皎皎長大後一天比一天內斂,兄妹倆和母親坐在同一張飯桌上,電視裡的春晚越熱鬧,越顯得他們生疏。
元旦春節辭舊迎新,公司年會和應酬也是一場接一場。
他以前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打理公司外部關係的活也基本交給了林琅,但和她結婚後的這幾年,許霽青對過年的感情從反感慢慢變成了喜歡,又從喜歡變成了上癮。
小孩期盼過年,等的是天不亮就出去拜年討糖,穿新衣服放鞭炮。
許霽青小時候沒討過幾塊糖,也沒穿過幾件像樣的新衣服,二十六七了盼著過年,心裡那點念想更上不了臺面:
無論是見家裡人還是生意夥伴,蘇夏總會很努力地、不得不緊挨在他身邊,好在外人眼裡看上去家庭美滿、伉儷情深。
我太太蘇夏,我妻子蘇夏。
那些平時只在他心裡千迴百轉的稱呼,在這樣的場合終於能一次次地假公濟私,不動聲色地炫耀出口。
趕上大投資人來自豪爽的北方,他還能順著對方的語言習慣再越界一點,將那句還有幾分文氣的「太太」在蜜裡滾一圈,變成剋制又親暱的「我媳婦」。
事實上,今晚他心情也同樣好,正要去接上蘇夏和家裡人喫飯。
在他印象裡,他像是上一秒還在跟許皎皎商量點什麼菜,下一秒就在車後座醒了過來。
不知道是落在公司,還是滾進了什麼縫隙,身邊原本放著的電腦和手機怎麼都不見蹤影。等新手機拿到手上,和妻子說了兩句話,他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蘇夏,更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而現在這一秒,許霽青被他只有二十一歲的年輕妻子緊緊抓著手,水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一點都不怕他,反而他成了那個需要她哄的小孩。
「要只是下班回家的話,可能是什麼宇宙蟲洞之類的,像電影星際穿越,我也差不多。」
蘇夏鬆了一口氣,又提起點精神,本來得寸進尺想爬到他腿上坐,和他那張冷峻端正的臉一對上,肌肉記憶復甦,動作先於意識地好好坐了回去,連一直沒系的安全帶都低頭扣上了。
她瞄他臉色,「你不用覺得我跟你不熟,我跟你、」
「我知道你跟他很熟。」許霽青沒讓她說完。
「你叫他……」
哥哥。
老公。
他頓了一下,似乎還不太習慣把兩個自己分得這麼清,而對方所擁有的一切都讓他無比忮忌。
許霽青眼皮微垂了一下,換了種說法,「你跟他在談戀愛?」
「那是談了好多年了,」蘇夏掰手指,看著他臉上的溫度越降越低,最後跟結了冰似地,睫毛眨一下都像掉冰渣子,「從高二開始到現在,快五年了吧。」
許霽青一句話沒說,之前任她攥著的手卻在往外抽。
蘇夏趕緊把人抓了回去,用兩隻溫暖的掌心捂著,「我跟你也談過啊。」
二十七歲的許霽青,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左手無名指常年戴著婚戒,是很素的款式,在這個雪夜裡泛著內斂深沉的銀光,襯得他那隻手格外清癯好看。
她蹭著摸了摸那圈戒指,跟對暗號似地,小聲開口。
「你給我的求婚戒指,六克拉的粉鑽,鑽石是特地單獨拍的,還用我的名字命名了,對不對?」
「你非要拆開的話,那我也拆,」她仰頭看著他,「他是我男朋友,可你是我老公啊If線:風雪故人歸(四)
觀察筆記做了不白做。
許霽青還是那個許霽青,十年過去了本質上都一樣,只是更悶:
害羞的時候冷臉,不自在的時候會抿脣,情緒波動再大一點就側過臉去不看她,要是眼皮開始往下垂,就是有什麼心思不想被她看透。
以前蘇夏還能被他毫無異樣的神情騙過,現在已經拆臺拆習慣了,一見許霽青臉上開始結霜,就忍不住想上手——
蘇夏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身體還被安全帶好好固定在一邊,手已經伸過去了,在許霽青端正坐著的大腿上一撐,拇指食指扣在他試圖繃起來的嘴角兩端,先把那雙薄脣撐出一個弧度,又膽大包天地捏了捏。
還是沒什麼肉,只不過亡夫哥很顯然沒被這麼挑釁過,再三控制,眼底仍有幾分沒來得及藏好的慌張,以至於都忘了讓她坐好,就任由蘇夏那麼沒輕沒重作弄了好幾下。
見他臉都被她捏紅了,蘇夏心裡哎呦一聲,趕緊收了手勁,向前飛速瞄了眼。
許霽青有一上車就放下和駕駛座之間隔板的習慣,本意是為了車上的工作時間不被打擾,現在成了她想什麼說什麼的安全感來源。
不然就她剛剛那些言論,又老公男朋友左擁右抱又穿越的,司機不知會腦補怎樣一出自家老闆婚外情劈腿女大學生,背著老闆娘求婚成功,但女方不僅腳踏兩條船還已經瘋了的狗血大戲。
「你相信時間回溯嗎,我物理不太好,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簡單理解一下的話,就是時間不是線性的,明天不一定比今天更晚,可以像打地鼠一樣,從這個洞消失那個洞出來,我是在你之後先過來的,千真萬確。」
她手撤回來,像剛才那樣拉住他的手,「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只是跟你認識的那個蘇夏重名撞臉而已,我就是她。」
「我是陪你走到……」
蘇夏本來想說最後,後來怎麼都覺得不太好。
眼前的許霽青還沒有死亡記憶,還正在一切尚好的時候。無論他會在她的世界停留多久,除了勸住他將來千萬不要坐直升飛機,她還想讓他帶點毫無陰霾的回憶回去。
「我陪你走的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實際年齡加起來還能當你姐姐,」她祭出殺手鐧,「你每張信用卡的密碼我都知道。」
蘇夏說完就挺胸抬頭,大眼睛眨了眨,一副「快來考考我」的得意。
她很好懂。
他這些年,對她的各種小動作和神情留意到像某種癔症,蘇夏到底有沒有在撒謊,他一眼就看得出,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任何自證和解釋。
許霽青看了她一會兒,沒接她的話。
他覺得自己無聊且可笑,心胸狹隘到了極點,但還是忍不住像個妻子出軌的妒夫,極力穩住平靜的語氣,才能不顯得太刻薄,「喜歡他?」
蘇夏毫不猶豫地點頭,又飛快地搖搖頭,「是喜歡你。」
妻子二十七歲的時候,每次說這種拙劣的情話都是為了求他做些什麼,可二十一歲的妻子圓滿順遂,什麼都不缺,他對她一點用處都沒有。
她裝這麼像還能有什麼意圖,他想不出。
花言巧語。
許霽青這樣想著,喉結很輕地滾了滾,把臉側過去不再看她。
蘇夏的手很暖和,被她捂這麼一會兒,他原本微涼的掌心已經快要出汗。都幾次了,他明明想把手抽回來,卻還是被困在這雙比他小了好幾圈的溫熱裡,無法動彈。
她探過來牽他的動作幅度大,手腕從羽絨服袖口中探出了一截。
許霽青垂眸掃了眼。
中指和無名指的位置都是空的,只有腕上繞了兩圈浮誇的鑽石首飾。
看著閃,但都是很普通的碎白鑽,不值什麼錢,加起來也不如他給她的一隻耳墜,怎麼看都像是小男孩自不量力的示愛小玩具。
許霽青在心裡暗諷了一句,卻不知嘲的是誰,「怎麼不戴戒指?」
「現在又沒人跟我求婚,」蘇夏很無辜,「我再喜歡你,也不至於恨嫁到自己先買好戒指戴上。」
第二次。
這是她第二次說喜歡他。
是為了幫那個年輕的他說話?
許霽青閉了閉眼,「之前為什麼不戴我的?」
蘇夏:「因為貴呀。」
「會有正常人戴著上億的戒指在小學教音樂課嗎,三十個小朋友滿教室亂跑,丟了都要啟動未成年人保護法,找不回來的。」
她在哄他。
像飽含著他看不懂的縱容、面對一個提出無理要求的小孩那樣哄他。
彷彿如果這一輪的安撫還是不見效,她也不會拋下他,而是會將他早已經長大的身體圈進懷裡,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撫摸他的後背。
這種觀察如此陌生,羞恥而甘甜,但他偏執的佔有欲又激烈地反噬上來——
這是那個他見慣了的東西,忮忌每分每秒都在向上翻滾,快要把他燒了。
默了默,許霽青開口,「手鍊摘了。」
他語氣很平,但有股被冷淡竭力壓下去的躁意。
蘇夏隱約能猜出他在想什麼,想笑也憋著,一雙眼睛卻彎彎的,「不好看嗎。」
「不好看。」
蘇夏笑意更深,嘴角的小梨渦都偷跑出來。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逗他這麼好玩,簡直暴殄天物。
車裡舒適溫暖,擼起袖子也不覺得冷,蘇夏從善如流地把手鍊摘了,放好在口袋裡,把重新變得空蕩蕩的手腕遞到他面前。
「沒了,」她轉著翻一翻,「你有沒有更好看的東西給我戴?」
隨口一提而已,她只是逗亡夫哥上癮,想看看他更多的反應。
但蘇夏怎麼都沒想到,許霽青在沉默地凝視了幾秒她的手腕之後,居然真的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絨面盒子。
這下輪到蘇夏震驚。
她眼睛睜得太大,許霽青微微抿了抿脣。
他做這種動作不是很熟練,之前就求婚那麼一次,也是沒什麼表情把戒指硬推到她面前,嚴肅得連眉間都是微蹙的,比起表白,更像是交作業或者還債。
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明顯是經過精細包裝的絲絨首飾盒,被他單手拆了絲帶,厚重的蓋子頂開,就沒別的動作了。
那是蘇夏翻遍記憶也沒見過的一條手鍊。
也是鑽石,不過造型更精巧。
鏈條是方形切割的白鑽,主體是風格復古的立體鑲嵌花環,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顆完整的水滴形豔彩黃鑽,就算是在沒開燈的雪夜裡,也閃得貴氣逼人。
這種級別的古董珠寶,根本就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這很貴吧……
蘇夏嘴巴張了好一會兒,「你什麼時候拍的?」
許霽青淡淡答,「前段時間。」
她少女時代好像很喜歡戴一條花型的白金手鍊。
她穿黃裙子很好看。
婚後第一年的冬天,他在倫敦出差前偶然看到,覺得適合她,就提前幾天出發,專程去了那一場拍賣會。
買的時候只是衝動,拿到手才開始想該如何給她,到了生日前夕覺得送手鍊好像不夠莊重,非年非節的日子又突兀得說不出口,這捧來自上世紀歐洲某位公主梳妝檯的鑽石花束,就侷促地躲藏在他的口袋裡,度過了一年又一年的春秋。
蘇夏半天沒再說話。
許霽青拿不準她在想什麼,張了張脣,就聽見她驚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也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條手鍊,圈上自己的手腕戴好,先對著車窗外的路燈光欣賞了一會兒,又開了燈,很稀奇地摸摸碰碰,又拿出手機來拍照。
許霽青緊緊盯著她,「喜歡?」
「喜歡啊。」
蘇夏沒躲開他審視般的視線,因為第一次從二十七歲的許霽青手裡收下這樣精巧的禮物,心撲撲跳。
有的開心來得正當時,只會讓她心花怒放。
有的開心來得晚了些,她心頭交織起萬千滋味,酸脹酸脹的,急需從哪裡尋個出口。
像回答他上個類似問題一樣,她看著他,認認真真糾正,「是喜歡你。」
第三次。
這是她第三次說喜歡他。
騙他沒什麼用,但是如果再騙他一次,他可能就要相信了。
許霽青聽見自己亂得不成樣子的心跳,像是第一次參加舞會的少年人,左腳踩右腳。
他聽見身邊輕輕按開安全帶的聲音——
他的妻子像一陣溫熱而生機勃勃的夏風吹到他身旁,摟住他發燙的脖子,很響地親了一口他的側臉。
「好喜歡你。」
她仰頭看著他笑,眼眶是紅的,一雙梨渦像是盛了If線:風雪故人歸(五)
紙老虎,虛架子。
許霽青這樣的男人,要是想和他有什麼關係上的飛躍,切忌從三米外開始觀察,切忌提心弔膽循序漸進,就是要趁他不備搞偷襲,管他臉色好不好看,先親了再說。
從大學畢業之後再見,許霽青就一直是這副完美到毫無裂隙的超級精英派頭。
考究的精紡羊毛面料西裝,肩線領口熨得筆挺,領帶也系得很規整,冷冷淡淡推到喉結,再往上是那張夜色裡也英俊的臉。
二十二歲的許霽青什麼沐浴露洗髮水都跟著她用,什麼草莓桃子、焦糖奶油照單全收。
二十七歲的許霽青連牀都不肯和她睡在同一張,身上自然沒了那股很反差的甜味,再近也只有隱隱約約的須後水香氣,很淡,裹在他的體溫裡,熟悉又陌生。
她上輩子和許霽青結婚那麼久,最接近接吻的記憶,只有婚禮上輕輕相觸的那一下,之後哪怕是最親密的時刻,他都沒再碰過她的脣。
已知許霽青兩輩子都愛她愛得要命。
已知她上一秒親他臉,他渾身都僵了一下,卻連她摟他脖子的手都沒推開。
蘇夏覺得自己再不順勢親一口,就是純純不知好歹了。
可她才猶豫了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再想往上湊的時候,許霽青已經把臉撇了過去,快得她都沒反應過來。
她的脣就這麼擦過了許霽青的下巴。
車窗外,夜幕幽藍。
雪花把路燈光染得發白,將他的神色襯得有些晦暗。
蘇夏怔了一下,怕自己玩過火,訕訕地把手放回膝蓋上坐直,歪著頭偷瞄他,「生氣了?」
她今天塗的脣蜜顏色不重,質地溼軟。
圓圓的印子在側頰,斷續的一道在下頜,亮晶晶的淺粉色。他狼狽得忘了擦,就那樣留在原處。
許霽青抿緊了脣,語氣很硬,「你不用這樣。」
哦,那就是沒生氣。
蘇夏心中瞭然,無辜地咬了下脣,「討厭嗎?」
他現在具體怎麼想的她看不透,可也不知道是誰年輕的時候過生日,被親了還不依不饒,悶騷得要把脣印給一桌子人看。
許霽青繃著臉不說話,目光朝著窗外拋遠。
外面是片鬧鬧哄哄的商業區,臘月底學生放假,不少小飯館也跟著關門休息了。
這個點這種天氣,有什麼夜景好看的啊……
蘇夏順著他視線方向瞅了瞅,實在沒看出什麼好歹,倒是瞧見街口新立了個恭賀新春的花壇,正中間有個巨型電子萬年曆,紅光亮著新春倒計時。
明天就是小年,許霽青後天從波士頓飛回來。
以前她從電影裡看過,如果一個人帶著肉體穿越到過去或者未來,不慎和那個時空的自己相遇,兩人見面的一瞬間世界就會崩塌。
蘇夏是絕對的樂天派,她倒不是很擔心世界崩塌後自己會怎樣,畢竟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真死了更不用操心。
只覺得自己像極了婚後出軌的渣男,家花野花都摘到手裡攥著,才後知後覺有了點罪惡感——
假如二十二歲的許霽青知道前世的他自己穿回來了,還在這被她主動拉拉扯扯,不說以死逼宮,至少也要內耗上三年五載,心態打回起跑線之前,她的平靜日子哪還能過下去。
亡夫哥這個時間點空降,讓她能偷情偷得大大方方體體面面,還怪懂事的。
蘇夏這麼一想又開心了。
她拍完照把車裡的燈關了,就著流動的霓虹,端詳了好一會兒這張上輩子她沒怎麼細細看過的冷峻面孔,越看越覺得美滋滋。
小有小的好,老有老的好。
趁人不注意,蘇夏抬手飛快把他臉上那兩道惹眼的脣蜜印子一抹,「你要是討厭我,或者覺得被我輕薄了不開心,我道歉好吧。」
說罷,她很有誠意地把雙手舉高,眼睛要多純良有多純良。
許霽青心煩意亂,不知是被她摸的,還是被那隻終於戴上她手腕的新鐲子閃的。
妻子是從他身邊重生過來的,這似乎讓她很懂該如何折磨他,而她又如此年輕,這讓她一切不經意的舉動都沒輕沒重,有種不自知的殘忍。
她每次說那些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語,大發慈悲來碰碰他的時候,他的心都會抑制不住亂跳,亢奮得像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可很快他又想到,她之所以能對他是這個態度,除了他和她現在喜歡的那個「許霽青」有著同一張臉,想必還有更現實的理由。
她說她是陪了他很久,在他之後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蘇夏那樣軟的心腸,如果替她還清債務、平反母親的冤情、讓她繼續過著公主般的奢靡日子,加起來兌換的愧疚還不夠多,還不足以讓她像今天這樣待他,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一定是在這天之後的時間裡,付出了更大的代價。
許霽青盯著她那雙水亮的眼睛,縝密如他,不費太多心力,就接近了那個幾乎能把他的心割開的自虐答案。
他閉了閉眼,儘量平靜地開口,「後來我給你什麼了?」
除了錢,他還有的無非就是一條命。
是真的為她死了……
還是什麼遠不如一了百了的殘疾或重傷?
蘇夏沒反應過來,「什麼?」
許霽青語氣冷淡,有種濃重的自嘲意味,「我死之後,你穿越過來,從十幾歲開始找我談戀愛報恩?」
從少年時代開始,帶著一隻幾乎不能用的醜陋右手活了十二年,許霽青本以為自己早就對肉體上的痛苦無感了,也對自己能做出這種蠢事毫不意外。
但在看清她臉上閃過的錯愕時,仍像被針刺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微妙。
說不出是在感慨原來只要一條命就能換到她的愛,自己真是死得其所,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的愣頭青撿了天大的便宜。
他算什麼東西?
蘇夏聽得有點懵,想說人怎麼能聰明成這樣,她小心翼翼避諱了一晚上的東西,三兩下就這麼被猜出來了,又感慨聰明人活得好辛苦。
對許霽青那樣的人來說,心眼再多也成不了一塊蘇打餅乾,只會每個洞都嗖嗖進風,全刮到他心裡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輩子好好讀書,她腦筋靈光了不少,竟能從這麼混亂的處境裡抓住他剛才的邏輯破綻。
她整理了一下措辭,無視男人兇巴巴的語氣,抬眸看他,「只有覺得我欠了你什麼,才會那麼在意什麼,不是嗎?」
「你覺得我回來跟你談戀愛是為了報恩,不就是因為你之前就一直喜……」
「願意談就談。」
許霽青打斷了她,語氣冷淡,「我還沒死,還不用把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什麼脾氣啊。
親一下就萬物復甦果然是童話,許霽青那顆心凍得跟冰球似的,怎麼親都只是咕嚕咕嚕轉,一點都沒化開。
蘇夏不跟鑽牛角尖的男人計較,開始攪渾水,「沒死就好好活著唄。」
她轉而問,「你今晚本來接下來要幹嘛?」
許霽青靜了兩秒,「回家接你喫飯。」
蘇夏隨口問,「跟誰一起?」
「許皎皎,還有我媽。」
她哦一聲。
是有這麼回事,這頓飯年年有。
「那不太湊巧,皎皎和阿姨都還在江城呢,而且現在已經十點了。」
許霽青應了一聲,表情沒動,也不知道是失落還是真無所謂。
她心裡又嘆氣。
「可是我好餓,」她內心默唸大人不記小人過,擠地鐵似地挨在他身邊坐好,「你知不知道京市有挺多開到後半夜的好喫館子,我帶你去喫夜宵啊。」
她發頂軟茸茸的,幾縷髮絲被冬天的靜電吸附在他胸前。
許霽青的手先於意識抬了起來,要極力剋制,才勸服自己她喜歡的人不是他,忍住了沒把手放上去摸一摸。
好一會兒沒等到人回話。
蘇夏氣得腦袋往他掌心裡挨,也顧不上刮不刮臉了,胡亂蹭了兩下,「所以你餓不餓?」
她睫毛長而翹,刷得他手心皮膚發癢。
許霽青手指攏了一下,像是又拒絕了她一次,又像只是護著她的額頭,將她沉默攬在了自己肩頭。
蘇夏心裡又煩又亂,正想咬他,就聽見他開了口,語氣依然冷冷淡淡的。
「我陪你。」
她簡直懶得說他。
有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破綻有多明顯,就算沒倚在他胸膛,她的耳朵都快被他的心跳聲震紅If線:風雪故人歸(六)
車子原本也不知道在往哪開,經過這一遭就改成了去簋街。
找地方停好車下來,兩人沿著小街巷走進主街道。
簋街這地方本來就是夜貓子聚集地,各種菜系的大小飯館鱗次櫛比,稍微有點人氣的店都營業到後半夜兩三點。電視臺忙起來和律所不相上下,每當被實習磋磨得奄奄一息的時候,蘇夏都會被何苗帶來搓一頓生命體徵維持餐。
夏天整條街是燒烤小龍蝦,冬天了又能火一茬更暖胃的燉煮葷菜,羊肉鍋牛肉鍋,肘子蹄花醉雞煲,無論幾點來都是人頭攢動,熱氣騰騰。
現在趕上臘月,枯樹枝上掛了星星燈,街角屋簷一排排的大紅燈籠,亮起來喜氣洋洋,將蕭索的冬天妝點得很有年味。
雪下得小了點,蘇夏原本一個人在前面慢騰騰走,邊走邊當導遊。
嘴上一停不停,這附近哪兒好喫哪兒好玩,哪家店老闆脾氣傲臉臭,催菜都催不得,哪間火神廟的求籤奇準無比,前腳剛抽中學業有轉機、柳暗花明又一村,後腳最頭疼的一門通識課就成了開卷考。
二十七歲的許霽青日理萬機,忙得能抬頭看一眼窗外就很好了,哪有功夫來這種地方閒逛。
蘇夏還在認真研究該帶許霽青喫什麼,隔了會兒一扭頭,正對上許霽青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
他像是根本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哪家牌匾上看,淨盯她後腦勺了。
平平無奇的長款羽絨服,扣上帽子顯得有點笨拙,能有看頭就怪了。
蘇夏轉過身,倒著走了兩步,「我剛問的問題聽到沒?」
許霽青平靜複述,「小龍蝦還是羊湯泡飯。」
她催他,「答案呢。」
許霽青:「小龍蝦。」
她喜歡喫辣的。
蘇夏露出一個識貨的讚許笑臉,又追問,「剛剛一直盯著我看幹嘛?」
許霽青說,「怕跟丟了。」
是他沒長大,還是她沒長大。
蘇夏要被他這個蹩腳的理由笑死,倒也沒戳穿他,又往他的方向走了兩步,揣在口袋裡的手也拿出來,牽住他的,很熟練地擠進他大衣口袋。
「現在丟不了了。」
網紅店排隊長得嚇人,動輒要等上幾十上百桌,她帶他去了之前跟何苗常來的一家小館子,生意好得恰到好處,掀門簾進去熱氣呼騰一下,正好還剩一張小方桌。
菜單她很熟,兩份小龍蝦一份麻辣耗兒魚,涼拌小菜是送的,加了份熬到米粒化開的白粥,養胃收尾,稍微暈碳的感覺正好回家躺下,一覺能睡到天亮。
每個省都認自己的啤酒,飲料也差不多。
她來京市上學這幾年,也開始跟著本地同學喝玻璃瓶的碳酸飲料,氣泡挺猛,入口帶著老式的水果香精味,有種懷舊的熨帖。
她跑去冰箱拎了兩瓶,橙子味的給自己,經典棕瓶的給許霽青。
瓶起子剛卡上去,許霽青委婉開口,「月底別喝涼的。」
蘇夏手放在那沒動,「這跟喝涼的有什麼關係?」
許霽青默了默,沒正面回答她,「現在不是月底了嗎?」
「……」
蘇夏愣住,半晌才明白他意思,臉上飛熱。
「也不是一定在月底,本來是,」她一時間有些語塞,「我這學期熬夜有點猛,不那麼規律了。」
他是什麼日曆小助手嗎。
怎麼連她生理期都偷偷記在心裡啊……
飯館不大,生意好起來也沒擴張店面,桌椅倒是比上次來密了不少。
蘇夏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因為老闆把凳子換成了椅子,她早就被迫和身後一桌的客人親親熱熱背靠背了。
她羽絨服脫了裡面是毛衣,許霽青大衣裡面還是西裝,在亂鬨鬨的小店裡存在感強得有些突兀,簡直不在一個圖層。
老闆娘上菜時都多看了兩眼,「夏夏朋友啊?」
女人記性很好,熟客都能叫出名字對上臉,自己朋友圈隔三差五發新菜預告,每回看見蘇夏發自己照片都給點讚,一來二去也能聊上幾句。
蘇夏搖搖頭,瞄一眼桌對面的男人,臉色沉得跟什麼似的。
她對女人笑笑,「我老公。」
老闆娘睜圓了眼,視線來迴轉了好幾圈,瞥見許霽青無名指上那圈戒指,「真領了證的那種?」
「我記得你上次跟小何一塊兒來,不是還在聊什麼畢業論文……」
「我老家結婚都早,」蘇夏語氣無比自然,「早點晚點都一樣,有喜歡的人就先把握住。」
老闆娘比了個大拇指,估量著她口中這個結婚的時間,「剛才老遠看你倆就相配,一會兒上蝦的時候姐再送你們一紮梨湯。兩個完整的大鴨梨蒸了熬的啊,當隨禮了,祝你們永遠甜甜蜜蜜不分離。」
蘇夏笑著把人送走,「謝謝姐。」
店裡有剝蝦服務。
小哥端來給看了眼完整的全貌,剛扭頭回去,蘇夏就夾了塊魚到他盤子裡,劃重點似地,慢慢重複一遍,「聽到沒,老遠看我們倆就相配。」
許霽青淡道:「都是為了做生意。」
蘇夏哦一聲,左右兩邊看看,「那旁邊桌大哥大姐肯定不做我生意,我現在去採訪一下。」
店裡小燈籠一串一串,高處電視放著不知哪個臺的春節採風節目,背景音樂都熱鬧。
唯獨沒有她的笑容喜氣,嘴角眉梢都彎彎的,小鉤子似地撓他的心。
許霽青喉間發癢,忍不住明知故問,「採訪什麼?」
「問你是不是和我天生一對啊。」
蘇夏給自己也夾一塊魚肉,裹著油潤的湯汁拌一拌,看他臉下飯,「他們要是說你看上去太兇了,有點像被我按頭逼婚的,我就拿半盤小龍蝦賄賂。」
「拿人手軟,喫人嘴短,再違心也要說兩句好話騙騙我,說你一看就被我迷得神魂顛倒。」
饒是她臉皮再厚,沒人應和說完這一大堆話也有些赧。
扒了好幾勺子飯下去,她再抬頭看,正撞上許霽青一雙色澤淺淡的眼眸,他正專注看著她,一眨不眨。
「真神魂顛倒了?」
她壓下那一瞬間亂了的心跳,佯做自然,「還是從來沒見過我二十歲出頭長什麼樣,覺得很稀奇。」
許霽青垂低眼睫,「你怎麼知道我沒見過。」
蘇夏訝然,嘴脣張了張。
「你知道我原來在哪上學?」
許霽青才把她之前夾過來的魚喫了,是和年少時不再一樣的矜貴喫相,「江師大,音樂教育。」
蘇夏完全愣住,心頭無數思緒翻湧,「……你來學校看過我。」
她追問,「什麼時候。」
許霽青這次看了她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似地,最後才開口。
「很多時候。」
其實也只是看看。
他借別人的帳號加過蘇夏的微信,她轉發的那些校園票務信息、搖人壯膽拉觀眾的朋友圈,他都看得到。
江城與京市一北一南。
一千多公裡的路,坐高鐵接近五個小時,便宜一些的綠皮火車是一夜。
他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參加音教專業的小型演出,什麼時候假公濟私,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小孔雀,跑去她男朋友在的江大搞什麼弦樂快閃。
什麼時候在小學實習,小蘇老師在臺下指揮一羣愣頭愣腦的小孩子拉琴,因為有人忘譜急得一腦門汗,張開了手臂隔空拍拍抱抱。
什麼時候參加畢業典禮,方方正正的音教系隊列,所有人都一樣的粉領子學士服。
人潮洶湧,面目模糊,她背著大提琴從舞臺側邊躬身小跑下來,像一顆害羞的流星。
與其說蘇夏喜歡湊熱鬧,不如說她就是有能聚起人間熱乎氣的魔力。
她身邊總是有很多人,這讓他能安全地隱匿其中,擁有一種自己也被太陽餘暉照耀到的錯If線:風雪故人歸(七)
後來和他結婚,蘇夏小學老師的工作也沒辭,只不過為了離江城遠一點,免得觸景傷懷想起蘇小娟,他們搬去了京市。
蘇夏跟那所私立小學籤的是短期合同,接替某個休產假的女老師,帶低年級的音樂課和學校弦樂團,每天上班不為衣食生計,卻也幹得很來勁。
每天認真搭配衣服鞋子,早早就出門,長發梳得整潔柔順,揹包隔層裡裝滿獎勵糖果和小花貼紙,哪個班的小孩見一次就能對上名字和臉。
許霽青對自己年幼讀書時的記憶很模糊。
可能因為那時的課業太容易,或是他的世界裡需要操心擔憂的事情太多,無論是那時的老師還是同學,所有圖像和聲音都像化在了水裡,一點印記都沒留下。
他還是上了大學纔在同學聊天時第一次聽到,原來那麼多人第一次有白月光這個概念,都是因為遇上了某位漂亮的英語老師或者音樂老師。
倒不見得非要上升到愛慕。
白牆灰樓梯,太陽灼眼,同齡的孩子滿頭熱汗。
她更像是一種理想未來的化身,一股從未知的廣闊世界吹來的甜蜜的風。她只要站在那裡,就閃閃發亮,令人神往。
許霽青之前不理解這種感覺,直到他見過工作中的妻子。
蘇夏好像總覺得有人願意圍在她身邊,是因為他的原因,是在阿諛奉承。
可怎麼會。
大人或許還會演一演,但孩子的世界澄澈如水。
她是不過教師節都能收到一大把悄悄話小紙條的夏夏老師,備受毛毛頭臣民愛戴的國王,值個班而已,下課鈴一打,身邊就圍得嘰嘰喳喳,腰上腿上掛滿爭寵小孩,因為開學升入高年級要換音樂老師哭得肝腸寸斷。
幾次六一匯演許霽青都去了。
觀眾席上的家長看小孩,他混在人羣中,因為個子比旁邊的爺爺奶奶們高出太多,到最後也沒好意思舉起手機,只用一雙眼睛看著半跪在陰影裡專心致志做指揮的蘇夏。
只是校董會的人眼尖,第二年就認出了他。
平常只會出現在商報和財經新聞上的人突然蒞臨,太太還無比低調地在本校做合同工。
校長誠惶誠恐,不由分說陪他坐在了一排正中,連帶把臺下的蘇夏老師也請到了臺前,報幕也要特地點一下她的名字。
只要有他出現的場合,無論蘇夏之前是開心還是不開心,都會瞬間變得侷促起來,像是被捏住翅膀的小鳥。
許霽青一會兒覺得人善妒到他這個程度真的可以死了,怎麼會連不懂事的孩子都容不下。
一會兒又覺得這羣只會裝哭傻樂的孩子也比他招人喜歡得多,不像他只是被她瞧見,就能把什麼都搞砸。
他是如此蹩腳的丈夫,挾恩圖報的強盜。
連藏起自己那些噁心行蹤都做不到,就掐斷了她成為別人妻子、過上更幸福人生的可能,將她困在自己身旁。
怎樣才能再見到蘇夏無憂無慮的輕鬆模樣?
除了把她放走,許霽青設想過無數種方法,奢靡的、鋪張的、興師動眾的,但從未想過像現在這樣——
市井小館子裡,小方桌一臂長,她坐的木頭椅子離他越拉越近,從面對面變成肩並肩,變成普天之下再尋常不過的一對年輕愛侶,擠得蘇夏抬手夾個菜都免不了和他捱上,再因為這點細微的肢體接觸無聲偷笑。
笑什麼。
他笨拙的口舌不讓她厭煩嗎?
他也是能讓她笑出來的男人嗎?
大學和後來的那些事,許霽青是撿著說的。
說完就斂目凝視著她,像是衝動自首的人,等的不是一句諒解,而是在心裡早就給自己定了罪,想賭一把罪能重到什麼程度。
蘇夏也好一會兒沒說話。
直到剝好的小龍蝦上桌,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夾了一筷子,裹上麻辣湯汁和幾粒花椒塞進嘴巴,把喉嚨口酸脹的澀意壓下去,「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許霽青忍住沒移開視線,「嗯。」
蘇夏抿了抿脣,「從京市到江城的火車票多少錢?」
其實她還想問許多別的。
許霽青那年棄賽消失,是復讀到第二年,靠高考裸分上的清大。
具體原因他本人三緘其口,公開信息也查不到。
她只記得不知是聽林琅還是誰提過一句,許霽青剛上大學那年,因為家裡的情況太困難,學校幫忙申請過助學金,後來不知是審核中的哪一環沒過,最後一分錢都沒領到手。
就算他能像高中時那樣,沒日沒夜打工給自己賺學費。
最開始的那幾年,如果火車票這樣的不必要支出成了大頭,他還有多少錢留給自己?
「沒多少。」
許霽青回答,語氣淡然,「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不說就不說。
蘇夏在心裡記了條備忘錄,準備回去好好查查。
好不容易能再見他一面,她想開開心心地過,卡住的話題沒必要繼續追問。
「來都來了,只是老遠看我一眼多浪費,要我是你就直接殺到我面前。」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半開玩笑半正經,「我那幾年本來就心浮氣躁,你長得比他好看那麼多,都不用說什麼話,多在我跟前晃悠兩圈,說不定我早就脫離苦海了。」
許霽青:「哪好看?」
這種話換個人來問,哪怕是二十二歲的許霽青本人,她都會覺得他在冷臉撒嬌,為了聽她兩句誇誇不擇手段。
但眼前人卻像是真不懂,彷彿帶著這張臉生存就已經讓他厭惡至極,好看這樣的恭維更是無稽之談。
蘇夏驚訝於自己竟然從來沒誇過,「高中忙著打競賽就算了,上了大學也沒人跟你搭訕嗎,不能啊。」
「臉小腿長身材好,盤靚條順,穿什麼衣服都很像那麼回事。」
她話頭一轉,「你剛說跑去我們小學看我指揮,頭一年是不是穿了黑運動服,戴著帽子裝小孩家長來著。」
許霽青頓了一下才點頭,「……嗯。」
「你看見我了?」
「在場所有媽媽姨姨姑姑奶奶姥姥都在看你好不好,」蘇夏嘖一聲,捏著筷子控訴,「家裡那麼大的全身鏡,你是不是每天出門前從來不看?」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願意嫁給你,就算我那時候真的很慘,也不是只要有錢就不挑的。」
就算是現在回想,那年六一的許霽青還是很帥。
看得出是想盡了辦法不讓她認出來。
他沒帶祕書和司機,來得早走得也早。平日裡沒見過的運動打扮,寬鬆的黑長袖外套和網球短褲,端正挺拔在後排一坐,不自知的出眾。
坐得遠一點就沒人注意他了,他哪來的自信?
她說著就往許霽青側臉上掐了一把。
……臉倒是挺燙的,也不知道是屋裡暖氣開太猛,還是在偷偷摸摸害羞。
其實她好像還瞥見他勾了一下嘴角。
擔心說出來他又猛加防禦,蘇夏大發慈悲不提了。
她瞥他,「要來得及的話,我下次就去你們公司門口拉橫幅,牛奶皮膚許霽青,蜂蜜眼睛許霽青,旁邊放只馬克筆,大喇叭招攬同意的人籤名,不籤的人能超過十個嗎,我不信。」
「不是因為怕我?」
蘇夏喫得正香,滿不在意睨他一眼,「你這麼嚇人嗎,我怎麼不知道。」
許霽青垂下眼簾,脣角抿了抿。
話都說到這了。
有些心裡話當初她自己都未知曉,也沒人問。
如今世上最想傳達的人近在眼前,那再喧囂的人堆都是告解室,再沉默一秒都是不夠虔誠。
「那時候我一直在等你,」她說,「覺得文藝匯演結束了,哪個小孩都有人接,那是不是也有誰能接我回家。」
「後來第二年你再來,校長圍著你坐前排看我指揮,我其實心裡是高興的,就是怕我表現不好,給你丟人。」
這輩子她從十七歲就拼了命地努力,有了能一起哭一起笑的真心朋友,也跌跌撞撞進了前世只能仰望的好大學。
如果不是硬要回想,以前的那些煩惱都快忘了。
「說起來我現在都能叫你學長了。」
蘇夏說,「但我那些年跟你去應酬,每次前前後後都要自卑好久,覺得自己好像也只有皮囊能看了,一整場下來,補妝都要補好多次,腳後跟一刻不敢放下。」
許霽青看著她,片刻之後才開口,「我從沒這麼覺得。」
他表情認真得近乎嚴肅。
蘇夏微怔,她想緩和氣氛,對他笑了笑,隨口道,「那你怎麼覺得。」
「是不是花瓶好看到我這樣,也挺拿得出手的?」
外頭是紛紛揚揚的大雪,小店裡燈光溫馨,窗玻璃上結了層白霧。
小心翼翼的,早已釋懷的。
兩張妻子的面容在重合。
許霽青喉結滾了滾,「不是花瓶。」
她是他一生的榮耀。
他的太If線:風雪故人歸(八)
喫過晚飯,兩人重新上車,回的是她記憶裡婚後的家。
她上輩子沒考上清大,更沒在頤和園邊的紅圈律所實習過,兩人住在順義的核心別墅區,臨湖島嶼佈局,為了方便蘇夏隨時出去散心,門口就是私人停機坪。
成年後嬰兒肥掉了,蘇夏胖瘦沒變過太多,走到院門口,人臉識別鎖就自動開了。
她不禁覺得有些恍然——
怎麼許霽青穿過來就是有車有房有司機,好像只是把日常所需複製粘貼到了這個世界,她就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她隱約記得,這個樓盤買的時候還很新,往前推五年不說還是荒地,頂多也就才開始種草打地基。
新雪踩上去嘎吱響,蘇夏推門進去四處張望。
也不知道是什麼穿越原理,居然和她印象裡一模一樣,連那棵她親手種下的檸檬樹都萎靡得很親切,讓她都有點怕一扭頭遇上那時的她自己,大眼瞪小眼,不知該喊一聲妹還是姐。
蘇小娟剛去世那幾年,房子裡的裝修不沾紅。
院子裡夏天開的繡球花入冬後敗了,換成了茁壯繁茂的老樁臘梅,挺耐寒的品種,雪地裡也開著花,鵝黃的花瓣晶瑩剔透的,讓人看了覺得懷念。
她扭頭跟許霽青再確認一遍,「那個我,現在不在家對吧?」
她不往前走,許霽青也跟著她停住腳步,兩人就這樣站在家門口的屋簷下,像是路過來避雪的夜奔情人。
「不在。」他說。
「你怎麼知道?」
許霽青簡單答:「去接你之前看過。」
這幢房子的安保很好。
起先只有幾個防盜攝像頭在門窗和保險室,後來他回家的時間變短,卻漸漸對無時無刻都能看見她的感覺上了癮,就將這個範圍擴大到了家中的每個角落。
下班回家,在門廊伸懶腰的妻子。
坐下來彎腰換鞋,趿著拖鞋腳跟都不願意抬離地板,拖蹭著發出唰啦唰啦聲響的妻子。
把漂亮的長髮綁起來,摘耳環卸妝的妻子。
洗澡前在浴室的鏡子前左轉右轉,審視自己是不是哪裡又長了肉的妻子。
許霽青從年少開始打數學競賽,成年後靠技術發家,親手仔細調試後的角度和畫幅很理想。
每當妻子面對那些大大小小鏡面的時候,無論疲憊還是愉悅,她漂亮的眼睛都像在和屏幕另一頭的他在對視,以一種最放鬆的、不設防的柔軟。
他不善言辭,所以她也不需要說話,只是這樣無聲地「看」他一眼,就足以讓他產生一種在和愛他的妻子視頻通話的病態滿足感。
許霽青知道自己不正常。
但他就是戒不掉,像某種無法治癒的分離焦慮。
只要是蘇夏在家的時間,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看看她在做什麼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偶爾在海外出差太久,冗長的投資人會議上,他也會時不時掃兩眼手機上的實時監控畫面,借妻子的睡臉平復躁鬱的心。
這也是他在車上醒來後,發簡訊聯繫蘇夏的最初原因——
她不在家。
在這樣一個小學早已放假、妻子沒有任何工作或私人安排,也沒有用車和消費記錄的尋常夜晚,家裡的每個房間都沒有她的影子。
暫停,倒帶。
倒帶拉到兩小時前、三小時前、她每天睡午覺的時間。
畫面裡還是沒有她,哪裡都沒有。
有那麼一個瞬間,許霽青幾乎懷疑和蘇夏從重逢到結婚都是他的幻覺。
好在她沒消失,只是變小了。
變成了他眼前這個自稱比他閱歷豐富,又明顯比他年輕太多的蘇夏。
在他們的家裡這摸摸,那瞧瞧,看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帶著幾分懷念。
比起誤以為他是什麼好人,更像明知他身體裡剖開都是溼溼潮潮的朽爛木頭,卻仍堅信能點起火來。
蘇夏又問,「那我現在在哪兒?」
許霽青按下指紋,「我不知道。」
室內亮了燈。
門廊牆上掛了某位當代藝術名家的作品,鞋櫃上卻是小學活動蘇夏隨手捏的黏土小船,幼稚又突兀。
她本來隨手扔進了快遞廢紙堆裡,也不知道是不是許霽青囑咐過,家裡阿姨天天來,卻只是把上面落的一丁點浮灰撇了,在花瓶邊擺得端端正正。
也是奇怪,這麼明顯的東西,她居然今天才注意到。
好多年不回的家也是自己家。
蘇夏脫了外套換了鞋,很自然地趴到櫃子前,伸手摸了摸那艘黏土小船,「我覺得我肯定在等你。」
許霽青站在她身邊,領帶扯鬆了些,表情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全當她信口胡謅。
蘇夏心裡嘖一聲,瞥一眼旁邊放著的電子鐘,兩手圈上他的腰往前猛推,「不說話我就當你累了,那就趕緊睡,都快一點了。」
小五歲的許霽青一拉就動,一拽就倒。
現在這個許霽青體格更結實一些,脾氣也更擰巴。
被她推到半路就說什麼也不動了,三兩下拆了她緊抱著的手,回了他更習慣的次臥。
倒是記得囑咐她熱了就調低室內溫度,不能不蓋被子,也不能貪涼穿露出胳膊腿的夏季睡衣,起夜記得開燈,有什麼事就叫他。
但他房門一關,蘇夏還是氣笑了。
就他能裝?
在心裡罵罵咧咧到洗漱完,怎麼都覺得不解氣。
她平日裡不是認牀的人,可睡在回憶裡的感覺太像做夢,說不出是怕下一秒就醒了,還是這張牀承載的好的壞的記憶太多。翻來覆去到兩點多,還是一絲睡意都沒有。
手機按亮,美東那位小男朋友沒發來新消息。
次臥更是一點聲都沒傳過來,豪宅隔音效果太好,連新風都沒一點動靜。
蘇夏點進簡訊頁面的許霽青新號,噼裡啪啦打字,【睡了嗎?】
那頭沒反應。
她一本正經,【你過來幫我看看,中央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麼出風口漏水。】
隔了幾秒,對面回了一句,【上個月剛檢修過。】
蘇夏被戳穿也毫無愧色,【是嗎。】
【那可能是我失眠太厲害了,頭暈目眩,看哪兒都有幻覺。】
許霽青:【睡不著?】
蘇夏一個字一個字地戳,【睡不著啊。】
【我已經習慣有人陪我了。】
【誰想和老公一起睡覺,想的扣1。】
【1111111111】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那你去找他。】
蘇夏:【哦。】
她不再回復。
許霽青也沒從簡訊界面退出來,靜靜倚坐在牀頭出神。
他臥室裡就開了一盞檯燈,設置了兩小時自動減弱光線,現在已經快要全暗了。
就算是最微弱的一點光,完全熄滅的一瞬間也會讓人有些消沉。
許霽青抬手,準備自己把開關拔了,門把手卻突然一動。
蘇夏是光腳來的,跑得快極了,像是恃寵而驕惡作劇的小孩。
上一秒還抱著枕頭,很不好意思似地往門裡望了望,下一秒已經不由分說猛衝進來,枕頭往他身邊一扔,賓至如歸地佔領了他的被子,往自己身體下面卷。
許霽青不敢動彈,「你……」
認識他這麼久,這還是蘇夏頭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類似驚駭的情緒,簡直大快人心。
「你什麼你。」
她揚臉,腿在被子裡往他腿上壓,「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少裝If線:風雪故人歸(九)
牀頭燈很暗,許霽青卻依然看得清她的臉。
她眼睛亮亮的,柔軟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霸道地佔了大半邊牀,還在往他這邊不斷騰挪。
腿也不老實,本來搭在他膝蓋上面一點,見他一動不動就開始得寸進尺,抬起來的角度越劈越高,一雙腳在地板上踩得冰涼,毫不客氣地往他腿之間鑽,好攫取那點熱乎氣。
不知道是誰慣出來的習慣,蘇夏完全把他當人形抱枕,主人翁意識極強,怎麼舒服怎麼來。
可人形抱枕本人受不了,倒也不是冰的,就是……
隔了層不厚的長袖睡衣,許霽青腰被緊緊摟著,腿也被纏得動不了,手抬起來好一會兒都沒放下。
等蘇夏嫌棄他膝蓋之間不夠熱了,開始往上瞎蹭,他才忍無可忍地坐直,大手伸進被子,用力扣住她的腳腕。
「別亂動,腿放好。」
蘇夏就勢跟他談條件,「那你也躺下。」
「你先好好躺下,我就把腿拿走,說到做到。」
臥室裡很靜,燭火般微弱的燈光也暗下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妻子的體溫挨在他身邊,呼吸間有細小的起伏,說話的時候鼻息拂過他的側腰,有點癢。
許霽青人生中少有這樣的夜晚。
好像只需要這一個瞬間,他腦海中關於黑色的印象就全都被洗刷成了她的樣子,她的味道,許多晦暗溼漉的記憶被烤乾,變得朦朧而溫暖。
睡衣下擺被她拽了拽。
許霽青在黑夜裡閉了閉眼,「手先拿走。」
蘇夏心說她根本就沒使勁啊,明明他想怎麼動就怎麼動,無非就是不想給她摸腹肌就是了。
二十七歲的許霽青富有但不慷慨。
建議跟小的那位學學呢?
但她還是哦了一聲,給他鬆綁。
許霽青又說,「腿。」
蘇夏老大不情願,規規矩矩擺出一副埃及法老睡姿。
身邊的被子掀開一個角,窸窸窣窣的聲響,她沒等到許霽青躺過來,倒是聽見他直接下牀穿鞋出去了。
門把手擰開,蘇夏人都懵了,「你去哪啊?」
許霽青總不能對和她同牀睡覺反感成這樣吧,她特地跑他這來,把人又逼到主臥去了,什麼老鷹捉小雞。
她睡的不是全年齡向的覺嗎,也沒對人家動手動腳的吧……
許霽青:「我還回來。」
房子太大就這點不好,去哪都得跋涉挺遠。
蘇夏等得快要坐起來的時候,許霽青推開門,把主臥的被子抱了過來。
之前早就被她翻來滾去窩得亂糟糟的了,他又疊過,展開之後是個她平日裡會喜歡的被子筒,像完美的螺殼在等待寄居蟹。
黑暗裡看不清神情,許霽青淡淡開口,「你原來那牀被子厚一些,蓋上就不冷了。」
她不動,他就安靜站在牀邊僵持著,沒有半點躺回來的意思。
蘇夏失語片刻,「空調按兩下不就解決了嗎?」
而且家裡本來就有地暖,至於跑那麼老遠。
許霽青:「空調風太幹。」
蘇夏不再跟他掰扯,爬起來把那個卷得很完美的被子筒拆了,攤平掀到許霽青原來蓋著的薄被上壓好,「兩層更暖和,你過來。」
「剛說好的,我答應的早就照做了,你不許耍賴。」
她以身作則,重新溜進被子裡在身邊拍拍,看著許霽青在牀頭坐下,然後進來躺平。
「沒耍賴,」他說,「睡吧。」
男人脊背寬厚,一身冬夜的寒氣,存在感很強。
蘇夏老實了沒一會兒又趴過來,腦袋去靠他的肩,手也抱著他的手臂不放。
許霽青呼吸亂了一秒,忍住了沒動,「還冷?」
「早就不冷了。」
蘇夏小聲說,「禮尚往來,我也給你暖暖。」
她就是愛攀比。
許霽青能突然跑去抱被子,她也能隨便違約。
就這麼摟了一會兒,感覺到許霽青的身體終於從緊繃狀態放鬆了一些,她把頭蹭到他胸膛,聽他有力的心跳。
「我好像真的有點失眠了。」
她說,「皎皎小時候你哄過她睡覺嗎,我還沒體驗過呢,能不能也哄哄我。」
許霽青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我不會唱歌。」
「誰讓你唱歌了。」
蘇夏悶笑,「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又不挑。」
隔了許久,許霽青的的手臂才圈緊了她的肩,將她攬進了他的懷裡。
真跟哄小孩似地,節奏沉緩,一下一下,笨拙又熟練地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呼吸很輕,被他這麼拍了一會兒變得更輕。
許霽青以為她睡著了,動作變得很慢很慢。
快停下來的時候,才感覺到懷裡的妻子在抖,胸前一片熱乎乎的潮溼。她哭了。
「怎麼了?」他無措。
還想去碰她的臉,蘇夏猛地別過頭去,眼淚都抹在他乾淨的睡衣上。
「哪不舒服,還是我讓你不開心了?」
蘇夏又搖頭,拱在他肩窩裡悶悶地吸鼻子。
她只是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後知後覺地又對上了一件事,認清了一個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人。
長期服藥讓她忘記了太多小事,而觸覺的記憶藏得實在太深,以至於那麼多年裡她從未記起,許霽青哪是沒哄過她入睡,他就只會這一種哄孩子睡覺的方法。
那幾年她接受不了蘇小娟去世,忌日不願意提,每年生日都哭得不成樣子,睜眼閉眼都是蘇小娟嬉笑怒罵的模樣。
那麼多漫長的夜晚,是許霽青緊緊把她擁在懷裡,輕輕拍著背,哄她直到天亮。
「沒事了,沒事了。」
許霽青又拍了拍她。
蘇夏哭得鼻涕泡泡都出來了,怕他夜視力太好,看見了笑話,啞著嗓子胡亂轉移話題,「我明明就有事。」
許霽青耐心問,「什麼?」
蘇夏:「你都不想親我,也不讓我親。」
她想起車上的事,可算找到一個許霽青絕對接不了話的舊帳,聲音悶悶的,「就知道躲我。」
寂靜一片的黑暗中,許霽青像是很輕地嘆息了一聲。
「沒有不想。」他低聲說。
蘇夏茫然抬頭。
這並不是一個適合接吻的時機,她淌得滿臉亂糟糟的淚都還沒擦,頭髮也黏在臉上,聞起來應該是種並不讓人心動的鹹味。
但許霽青卻在這個時候吻了她——
那是一個與他現在年齡有些違和的,無比生澀而少年氣息的吻。
如此清晰可感,他壓抑的氣息、微微發顫的脣,和緊貼在她胸腔,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鼓譟的心跳。
就算在視覺完全被剝奪的夜裡,也無法察覺不到的動情。
他的情竇初開,他的寶貝。
他的一生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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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下來有人給你頂著。
這句話常聽別人說,但她恰恰是人世間少有的最不幸和最幸運,真的用親身經歷驗證過,於是許霽青身邊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蘇夏本來以為自己會捨不得閉眼。
大雪紛飛的夜裡,愛人的懷抱太讓她依戀,那個純情到讓她都不好意思的吻過後,什麼亂七八糟的心事都跑光了。
黏黏糊糊親過一會兒,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蘇夏還沒睜眼就被自己驚得一身冷汗。
她猛地睜眼往身邊看,發現自己仍在這間久違的臥室裡,旁邊的枕頭有睡過的痕跡,牀頭還放了杯冒著熱氣的溫開水,心臟這才落回胸腔。
前兩天看天氣預報,京市的大雪天到小年當天就會停了。
理應是個久違的晴天,但她推開門出去,客廳的大落地窗外一片灰白,大雪該怎麼下還是怎麼下,毫無停下來的態勢。
許霽青正坐在餐桌前看郵件——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平板的白光映在他臉上,將他冷峻的輪廓勾勒得光影分明,蘇夏還沒顧上思考為什麼穿越過來的人還需要工作,就和他對上了視線。
「先喫飯,」許霽青說,「一會你想去哪,我送你。」
蘇夏拉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拿起自己一路捧過來的溫水啜了口,認真看著他,「我今天想回江城。」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她試探著開口,「皎皎的耳蝸手術很成功,她進了附小的遊泳隊,練得很刻苦,上學期還拿了比賽銅牌If線:風雪故人歸(十)
蘇夏提議前心裡還有些糾結。
上輩子的許皎皎長大後變得拘謹而沉默,和小時候的性格判若兩人。讓許霽青親眼看見另一種未來的可能,她也拿不準,到底更多的是慰藉還是殘忍。
時空旅行太虛幻了,下次什麼時候還能再遇見眼前人,還有沒有下一次的機會都是未知。
她就是「來都來了」的心態。
想賭一把許霽青也有遺憾,賭有的遺憾在他心裡紮了太深的根,哪怕是像童話裡那樣劃火柴,就算照亮過又熄滅,片刻的光明也能讓他好過一些。
許霽青沒沉默太久,像只是從未想過還能這樣,「你們關係很好?」
「無話不談,星標好友。」
蘇夏簡單概括,「收到隔壁班小男孩情書都要拍給我看。」
怕哥哥擔心家裡小孩早戀,她趕緊補上一句,「拍給我看,然後跟我吐槽男的不行,笨得連遊泳的遊都寫不對,就敢跑來想加她電話手錶好友。」
何苗這幾年在電視臺的打雜包羅萬象,從家庭調解幹到文娛現場直擊,正因如此,蘇夏忙歸忙,借著探班的名義,京市大街小巷的熱鬧一點都沒少湊。
藝術節電影節也去,各類主題市集也去,見到什麼好玩有意思的小東西都買點,四處拉動消費,光是給許皎皎買的小玩意兒就湊了一籮筐。
新年那會兒她給許皎皎寄了頂頭上長蘑菇的帽子。
原本還擔心太誇張不好戴出門,結果小姑娘一收到就對著鏡子嘎嘎樂,第二天戴去學校兜圈,引得班上小女孩羨慕得不得了,課間操變成大型試戴合影留念現場。
喫著飯,蘇夏翻動手機相冊給許霽青展示,從冬天翻到夏天,「別的不說,你家身高基因真挺好,估計是因為練遊泳,皎皎現在個子躥得可快了,見一面一個樣。」
「在班裡人緣也好,喏,跟她擠在一頂帽子裡那小姑娘是她死黨,之前問皎皎哥哥是做什麼的,怎麼上大學就有車開,皎皎說當老闆,解釋半天也說不明白你們公司到底做什麼業務,隔天運動會從家裡捎了盒炒粉,一點因果關係都沒有,從此他們班一直尊你為炒粉大王。」
蘇夏說得停不下來,蛋餅上的芝麻粒沾在嘴角,也沒顧上擦。
許霽青看著照片裡笑得眼不見眼的妹妹,目光又移向身邊眉飛色舞的蘇夏,靜靜聽了會兒,抬手把那粒芝麻揩掉。
被他摸上來的手指打斷,蘇夏本來想繼續說的話也跑沒了影。
她抿了抿脣,「還有嗎?」
許霽青道,「沒了。」
他能不打招呼直接伸手,程序上紳不紳士另說,能邁出這一步就是重大進步,蘇夏還挺喜歡的,不想就這麼算了。
她晃了晃頭,裝作不經意把紮好的丸子頭晃鬆了,鬢髮散了一捋下來,在頰側來迴蕩,「早上頭髮沒紮好,幫我別一下。」
照昨天剛見面那時候,許霽青估計又要推三阻四。
蘇夏特地抓了一手蛋餅一手小西紅柿,連後續的理由都想好了:
沒手,下一口飯就得把頭髮喫進嘴裡,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可也許昨天那個吻有奇效,許霽青這次什麼都沒說就照做了。
沒跟小的那個一樣幫她重新把頭髮扎一遍,動作並不熟練,卻也整理得很仔細,發梢都好好塞進了發束裡。
昨晚上燈關了沒看見,蘇夏現在才注意到,就算在家裡,許霽青的右手還是戴著手套,一直搭在離她挺遠的那一側腿上。
她裝作沒看見,接著剛才的話題,「我之前跟皎皎約好了,這次回江城帶她去逛廟會看電影逛街,把你晾在一邊也不好,跟我們一起唄。」
許霽青看她,「我怎麼去?」
他其實有幾分心動。
但這樣的念想誕生沒兩秒,又暗嘲自己鳩佔鵲巢。
一面看不上那個小男孩,一面又想取而代之,和健健康康好好長大的妹妹說兩句話。
「我怎麼去你怎麼去,」蘇夏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許想,我是你老婆,許皎皎是你妹妹,我們仨天下第一好,一起玩天經地義。」
她語氣霸道得不講理。
許霽青薄脣微抿,「我看起來可能不是很像他。」
「也還好,就是衣服有點太貴了,」蘇夏仔細打量著他,「我們一會兒還有時間,先去商場換一身更便宜的,年輕人穿的衛衣毛衣買一買。」
「最重要的,你說話習慣要改。」
她仗著這個世界的許霽青不在,一本正經地誇大其詞,「你現在脾氣還挺活潑的,會笑會接梗,就是臨時速成小學生的梗有點難,先不難為你了,但是提前說好,當著你妹的面,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能把我往外推。」
「皎皎正在三觀形成的關鍵期,一直覺得自己哥嫂恩恩愛愛挺開心的,你一來小孩覺得我們倆感情破裂了,晚上覺都睡不好。」
手裡一共攥了倆小西紅柿。
她說得口乾舌燥,往自己嘴裡填一個,另一個塞進許霽青嘴裡,「贊同嗎?」
許霽青也沒抗拒,被她手指擦過的嘴脣無意識繃了一下,乖乖把她給的東西喫了,「好。」
他淺淡的眼眸微垂,定定地看著她。
蘇夏有點受不了那種眼神,趁他不注意,飛快抄起他右手,不由分說把那層手套扒了。
還好。
之前沒注意,只當許霽青是完全沒管過這隻手,現在仔細看,皮膚上的疤痕都比高中時淡得多,雖然無名指小指還是伸不直,但也應該在背著她一直做治療。
無論是什麼事情,有沒有對比,觀感真的有天塹。
她上輩子只覺得許霽青這隻手不正常,但比起少年時代來說,就算是錯過了最佳康復時間,他也在努力變好了。
許霽青沒想到她會突然來這麼一遭,手用力地往回抽,條件反射地想掙回來,硬是被她使了全身的力氣攥住了。
他指尖微微發冷,因為難堪臉緊緊繃著。
斂目看她表情,語氣中幾分自嘲,「我現在的手不是這樣的。」
比他性格討喜,靈魂完整,身體健全。
他再怎麼去演,也不是這個世界裡許皎皎熟悉的樣子。
許霽青:「我到底是不是她哥,她一眼就認得出來。」
「你的手比現在難看一百倍的樣子她見過,好起來她也見過,就算現在好像突然回到昨天了,她也只會覺得是中場休息。」
「皎皎叫你哥,不是因為你手好沒好,賺多少錢,會不會說好聽的話。」
蘇夏一點都不退縮,「是因為你在什麼都還沒有的小時候,就拼盡全力護著她長大了If線:風雪故人歸(十一)
答應許皎皎的事,她從來都很上心。
喫早飯的時候決定回家,在路上就買好了當天下午的電影票,三張連座,跟小丫頭去看今年賀歲檔剛上的閤家歡動畫電影。
習慣了實習上課兩頭跑,蘇夏自詡時間管理大師,準備高鐵到站之後就去家裡接小孩,接到之後一起去電影院,一分一秒都不耽誤。
可她實在是沒想到,這種照以往經驗都會延誤的大雪天,他們的列車居然提早到了一個半小時,就像這場從未在江南下過的鵝毛大雪一樣,堪稱史無前例第一次。
順著人流往出站口走,蘇夏人都懵了,四周乘客卻都還是很自然的神色,三三兩兩推著行李箱話家常,倒顯得她有些大驚小怪。
她跟在許霽青身後進電梯,抬頭問他,「你買的什麼車票,怎麼這麼快?」
雪天風大,吹得蘇夏帽子外的長髮亂飛。
轎廂關閉前一刻,許霽青抬手幫她攏了一下,「按最快的買的。」
「這幾年通的新線路,會比之前短一些。」
月臺上的旅人熙熙攘攘,多半都在往扶梯入口擠,直梯這邊反而沒什麼人。玻璃四壁透著有些懷舊的青藍色,漫天風雪隔絕在門外,世界只剩他們倆。
許霽青今天這一身是她臨時買的,簡單的黑羽絨服,內搭米色毛衣,就是他讀大學時常見的打扮,稜角和壓迫感都磨淡了許多,像個氣質沉靜的男大學生。
除了還是習慣性離她站得半步遠,護她的那一下,側臉和這個時空裡的另一個許霽青無限重合,竟有幾分二十二歲時的影子。
蘇夏本來還有許多問題想問。
她現在在許霽青的五年前。
五年前的所謂高鐵新線路,那麼快那麼好,怎麼後來就消失了呢?
從京市到江城,車窗外路過的山河湖海還是她熟悉的樣子,沒有漏了哪段,也沒有像時光機那樣唰唰快進。
假如她所在的時空是錯位的,那她又在哪裡?
可電梯下降到出站口層,轎廂門叮咚一聲打開,許霽青站在通明的車站大燈之下,扶著她的行李箱拉桿回頭,那雙眼眸淡得像冬霧,好像雪停了他也要跟著散了。
他問,「怎麼了?」
蘇夏什麼都不捨得問了。
她搖搖頭,快走兩步,把他一路上特地空出來的半步距離填滿,手也挽上去抱牢,揚起一個無事發生的笑容,「我先給你打個版。」
「一會兒見皎皎你就離我這麼近,我要是沒手牽你,你就過來粘我,不然你妹那麼聰明該多想了。」
放了寒假,但連日天氣不好,小區裡的孩子都被家長摁在家裡不讓出門,許皎皎除了寫作業也沒事做,對能提前出去放風十分驚喜,完全不介意說好的下午場提前到午飯點。
打的車停到小區門口。
許霽青推開車門下去,剛在門邊站好,許皎皎已經背著小挎包猛衝過來,往車門裡探頭瞧一眼蘇夏,熱情打完招呼,使勁推著他的腰往車裡塞,「風好大你先進去!」
她擠著許霽青坐好,也不往他刻意藏在袖子裡的右手看,車門一關,問完這個問那個,「哥哥你不是昨天還說好忙好忙,除夕前回不來嗎?」
車裡挺暖和,許皎皎剛上來就把帽子摘了,隨手往他腿上一放,左右扭頭拍毛領子上落的雪。
從跟蘇夏在一起之後,許霽青原本緊繃的性格眼看著一天天鬆弛下來,許皎皎已經習慣了哥哥偶爾會跟她開玩笑,雪拍著拍著就想鬧他,故意往他手上抖落。
放在幾年前,許霽青會沉聲斥她一聲「許皎皎」。
放在上回見面,許霽青要麼懶得管她,要麼趁著雪沒化抖回來。
而這次,他卻只是坐在那看了她一會兒,等那些小冰晶都在身上洇開,纔回了她之前那句話,「提前忙完了。」
許皎皎啊一聲,把帽子拿回自己手裡,「那多累啊,過年你好好睡幾天懶覺,多喫點飯。」
十一二歲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小姑娘下頜尖尖,馬尾壓扁了,碎發倒是亂翹。
許霽青下意識去看她的耳朵,就一對最普通的、圓乎乎的小孩耳朵,沒他印象裡總是時不時閃一下的微型信號燈,因為戴了帽子也沒怎麼凍紅。
他視線停留的時間有點長。
蘇夏留意到了,隔著他探出個頭喊人,「皎皎。」
許皎皎也把頭伸出來,「怎麼啦?」
她編瞎話不眨眼,「你哥想給你再換個更好的耳蝸外機。」
「不用,」小姑娘立刻就信了,「我這個挺好用的,一次都沒壞過,什麼都聽得清,也不用一直充電。」
蘇夏餘光瞥了眼許霽青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把握住他的手,「是啊,我也這麼跟他說過,但他不信,要不你直接給他看看。」
許皎皎當即把發繩摘了。
她頭髮厚,小時候留蘑菇頭蓋助聽器,捂得耳朵後全是痱子,現在每天早上自己梳馬尾辮,烏黑的長髮把耳蝸外機包在裡面,清爽又精神,湊多近都看不出來。
一體機的耳蝸是磁吸的,許皎皎急吼吼把側邊頭髮撩高,手剛放上外機準備摘下來,就被許霽青伸手攔住了,「好了,我看見了。」
三年前做的手術,進口的耳蝸外機又薄又隱形,吸在小姑娘耳朵斜上方,像一片普通的黑色寬發卡。
許霽青很輕地用指腹碰了一下,一觸即離,像是怕給她碰壞了,「沒壞就以後再換。」
「以後也不換,」許皎皎皺了一下眉,叼著頭繩把辮子重新綁好,「這很貴的。」
成年人會覺得這段插曲莫名其妙,但小孩想不了那麼多,沒一會兒就忘了,又開始嘰裡咕嚕跟蘇夏倒豆子,從期末考試考了全班第一,家長會發了兩張獎狀,講到炒粉大王事件的後續。
「我跟班長說了我哥哥不是什麼炒粉大王,我哥在美國讀兩個學位,特別特別厲害,班長說讓我放心,結果他們又開始傳美國加州炒粉大王。說我哥要麼長得像肯德基老頭,要麼像做牛肉麵那個李先生,還給我畫了胖版瘦版兩個商標。」
蘇夏快要笑死。
許皎皎一開始跟她一塊兒樂,後來看身邊被她議論的當事人一直沒再說話,小時候總是被管著的慫勁又出來了,雙手規規矩矩放膝蓋上坐好,歪頭試探,「哥你是不是不高興?」
許霽青微微抿脣:「沒有。」
「皎皎繼續說,」蘇夏攥緊了他的手,扣著在她腿邊上晃一晃,「你哥喜歡聽你說話。」
她轉過臉對他彎脣,「對吧If線:風雪故人歸(十二)
許霽青嗯了聲。
蘇夏挑眉看向許皎皎,稍微一思索,「你們班同學覺得他長那樣,是因為沒見過帥的,一點想像力都沒有,一會兒電影散場了我們仨去拍大頭貼,年後開學了都給他們看看。」
許皎皎臉都紅了,「那我能不能要兩張小的。」
「什麼兩張小的,」蘇夏揮手,「有多少給你多少。」
許皎皎激動得小聲亂叫,好不容易鎮定下來一點,很大方地分享,「那我給哥哥一半。」
蘇夏哄完了小的哄大的,「他還要你分,本來就要印三份,誰都有。」
春節將近,計程車裡的本地廣播是喜氣洋洋的民樂合奏,冷不丁插進一段廣告,打頭也是某某集團祝江城全體市民朋友新春快樂、闔家幸福。
許霽青坐在兩人中間,逼仄的空間卡得一雙長腿並不舒服,可蘇夏和妹妹在身邊左一句右一句,聊大頭貼機器要戴什麼頭飾、擺什麼合照姿勢,聊一會兒要看的動畫電影有人說片尾有彩蛋,又有人說沒有,丁大點事都值得大驚小怪,說說笑笑一路不停。
彷彿亙在中間的他不再是一道牆。
彷彿就算不說話,他也能安然浸在這片熱鬧裡,在小花搖曳的春野上成為一棵樹。
雪下得很大,受限於能見度,街上的車流移動得慢極了。
許霽青靜靜地聽她們聊了一路,在蘇夏不知道第幾次笑出聲的時候,脣角也悄悄地跟著彎了彎。
很輕微的一下,甚至怎麼看都算不上一個真正的笑,比二十二歲的許霽青生疏得多。
但蘇夏還是看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性從何而來,大腦還未跟上的時候,喉間已經有股酸澀倏地往上湧,怎麼止都止不住。
許霽青側頭看她,她便努力笑得更開懷,將自己的食指從兩人交扣的雙手抽出來一點,溫存地轉了轉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
年底的電影院總是人滿為患。
今天可能是因為極端天氣,觀眾不算特別多,他們退了票現場再買,黃金位置的中央區域居然還有空著的三連座。
進場前許皎皎說了好幾遍,自己在家已經喫過了,但許霽青還是把她盯著看過的那些零食全買了一遍。
可樂、烤腸、最大份的爆米花,許皎皎滿滿當當抱了一懷,受寵若驚,坐下的時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可是碳酸飲料喝多了不長個,糖喫多了要蛀牙的。」
「哪有自己上趕著挨訓的,」蘇夏揉她腦袋,低頭跟她咬耳朵,「能撿便宜的時候就撿,能薅羊毛的時候就薅,喫就完事了。」
許皎皎看看她,又看看另一邊表情平靜的許霽青,表情從茫然變得釋然,趁著影廳還沒熄燈,抓緊一邊分了一大捧爆米花,「一起喫。」
片頭的綠底龍標出來,許皎皎惴惴往身邊扭頭,手搭在嘴邊小聲問,「哥,你喫完了嗎,我再給你。」
電影裡放的是什麼,蘇夏早就不在意,聽到動靜也凝神去聽。
隔了兩秒,很輕的爆米花咀嚼聲響起。
許霽青說,「好。」
這年流行一種新的大頭貼機器,自帶誇張的漫畫美顏效果,眼睛能被放得非常大,多毛躁的頭髮照出來都柔順得像洗髮水廣告。商場三層的大頭貼機器有五六臺,手工區圍著一羣年輕女孩在畫手繪,剩下的幾乎都在新機器前面排隊。
許皎皎本來也想變身魔法少女,為了許霽青屈就了無人問津的老機器,寫實歸寫實,但畫質意外地還不錯。
有蘇夏在的地方就沒預算。
小孩玩得開心,原來只準備來兩張意思意思的大頭貼也盡興拍了半小時,列印出來厚厚一沓。
許皎皎擠進人堆裡挑小貼紙裝飾,許霽青站在結帳臺前,看著蘇夏像洗牌一樣,唰唰唰地來回翻看。
他們的機器開了隨機自動姿勢提示,提前約定了提示什麼姿勢就必須拍什麼,沒得商量。
三人照片只佔了一半,另一半是流水的許家兄妹、鐵打的蘇夏,各種她做夢都沒想過能和許霽青有關係的動作都輪了個遍。
手指比心,捧他臉,用手圈他臉頰肉。
小姑娘做什麼都軟乎乎的,許霽青明顯有些僵硬,但也努力配合。
只是最開始的時候尷尬了那麼幾組,之後慢慢變得有模有樣,不過偶爾有些動作一看就跑型了:
愛心比成蘋果,她笑出小梨渦的時候突然皺眉。
只要一湊近他臉頰,無論是臉貼臉還是啵啵,動不動就閉眼,但好歹有這張臉撐著,每張出來都很好看,結帳時還被老闆問能不能發到網上。
「你最喜歡哪張?」
蘇夏把她選好的放在最上面,給許霽青看,「我沒想到老闆居然還準備了頭紗做道具,質感還挺好的誒,就是冬天衣服太厚了,如果是夏天穿露出肩膀的白裙子,就有點像我們那張婚紗照了。」
「你記得吧,」她小聲,「你那天本來就不笑,我就用手搭了下你肩膀,你就特別特別不開心地往後躲,對我好兇。」
許霽青:「……我沒有不開心。」
蘇夏一雙清凌凌的眼望過去,「那你開心嗎?」
許霽青攥了攥手,嗓子發乾。
他像是也不知道,在他沉默的時間裡,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究竟幫他藏住了多少喜歡,又有多少根本藏不住,像崩壞的堤壩一樣向外狂湧。
但蘇夏沒躲開,甚至還把肩膀無聲地捱了過來。曾經以為沒有辦法坦誠的話,就在那樣堅定的鼓勵下說出了口,他垂眼,「我有些緊張。」
觀察日記自己寫是一回事,本人親口說出來又是一回事。
怎麼這麼可愛。
蘇夏很輕地笑了一聲,跟當年一樣搭上他肩膀,往他胸前趴,「那你現在緊不緊張?」
她揚了揚手裡一張張的照片,瞄他,「剛才呢,剛才緊不緊張?」
春節前熱熱鬧鬧的商場,行人來來往往,有人在往他們這邊看。
許霽青不再說話,卻也沒推開她,只是就勢將她抱緊在懷裡,下巴在她頭頂蹭了一下。
是緊張嗎,還是心動。
他永遠會在她看向他的時候,怦然心If線:風雪故人歸(完)
從商場出來,雪下得比來時小了許多,風也靜了。
夜幕如灰藍色的海,老城區的廟會離得不遠,不同式樣的巨型魚燈蜿蜒數百米,如流光溢彩的鯨羣在海中遊。密密的遊人圍在朦朧的彩燈之下,是借大魚劃開海流的小魚,貼著鯨腹緩慢行進。
窄街兩邊有遊園小攤,套圈打靶飛鏢,獎品不見得多稀罕,但許皎皎還在看什麼都覺得稀奇的年紀,哪兒的熱鬧都探頭探腦想瞧兩眼,看著看著就忘了往前走。
拔蘿蔔似地,她拉住蘇夏,蘇夏拉著許霽青,一停停一串。
小孩臉皮薄,還在滿臉通紅覺得不好意思,蘇夏已經從許霽青口袋裡摸出錢包,十個一組的套圈買了一整桶,拉著許皎皎往正中間的黃金位置擠。
迫於畢業壓力,蘇夏讀了大學後鍛鍊比之前勤了許多,不至於脫胎換骨,但硬凹也能看出點運動痕跡,跑跑跳跳都比之前輕盈。
估計是因為體育課選修了兩學期的投擲項目,她今天套圈準頭特別好,戰利品流水一樣地往身邊歸攏,手裡還剩下最後一個圈,許皎皎已經崇拜到五體投地,雙手替她填補彈藥,激動地直踮腳。
「嗚嗚嗚嗚夏夏姐姐你好厲害!第一排我都總是被彈開,那麼偏你都能一下子套中!」
「還好吧,」蘇夏覺得自己是純運氣,但扭頭見許霽青也莫名有點欽佩的神色,也不謙虛了,現場瞎編動作要領,「今天風大,你要往左邊站稍微偏一偏,用胳膊發力往外扔,收收勁兒。」
「差不多這樣。」她裝模作樣往另一邊的兒童尤克裡裡瞄準。
塑料圈脫手瞬間有風吹過,她都做好絕對沒戲的準備了,結果圈被刮到前面去了,照樣中。
「……」
許皎皎嘆為觀止,「這也是故意的嗎?」
蘇夏:「那當然。」
天色暗看不清,拿到手裡才發現,她最後意外套中的小盒子是個玩具戒指。
開放圈口的薄金屬環,頂上是個尺寸誇張的塑料鑽石,老闆提前裝好了紐扣電池,開關掰下去閃得五顏六色,是她小時候見過的懷舊風格。
也正好。
許家妹妹扛了一大包毛絨玩具,哥哥當了一天提款機,手裡什麼都沒有。
蘇夏也不管小孩是不是在看,拉著許霽青的右手往面前一拽,把那個一閃一閃的塑料戒指往他中指上一套,不由分說推到底。
「好看,」她把金屬環扣好,笑盈盈地仔細打量,「幼稚是幼稚了點,但是還挺可愛,就當是我補給你的。」
許霽青不怎麼習慣這隻變形的手被她如此端詳,可她渾然不在意,連身邊懵懵懂懂看他們的許皎皎也沒放在心上,他忍住了沒縮回來,只有兩根稍微能活動一下的手指神經性地動了動。
他想聽起來平靜,可連說出口的語氣都不像之前那麼冷,「補什麼?」
「你想要什麼,我就補什麼啊。」
她親手挑的婚戒,很多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珍重。
在他二十七歲之後,依然相伴的歲歲年年。
遠處河面上有人在放煙花,一簇簇微小的光點次第升空,轟然炸開一朵朵盛大燦爛的花火,通明的光雨墜落時,水面上的倒影又在升起,讓人目不暇接。
除了依然在看著她的許霽青,整條街上的遊人都在抬頭看,許皎皎也是。
轟鳴的煙花作掩護,蘇夏湊到他身邊大聲說悄悄話,「你要不要跟我交換祕密?」
他下意識地壓低肩膀,「什麼?」
蘇夏很有誠意。
不等他點頭答應交換,先把自己心裡藏的全說了,唯恐他聽不見,一句比一句大聲,「十七歲的你也沒那麼招人喜歡,脾氣很壞,臉很臭,為了把我推開說的話一句比一句硬。」
「我一開始能願意堅持去找你,除了我心太軟,見不得天才少年受苦以外,其實是因為現在的你。」
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可能就在某個尋常的日落時分,在許霽青昨天下班回家之前——
「可能我現在說一百遍你也不會當真,但我早就在悄悄喜歡你了……愛信不信。」
許霽青低頭。
煙火好像都落在她眼睛裡,那麼亮,「我警告你啊,我都這麼說了,要是你回去之後還是什麼都不做,那我們就真的完了。」
她越說越氣,亡夫哥優待徹底消失,一視同仁地伸手掐他臉,「首先把你叫我的稱呼改了。」
許霽青冷峻的臉被她掐得發紅,卻沒躲,良久後才說,「我會改。」
「你現在就改一聲我聽聽。」
蘇夏沒等到他再開口,好氣又好笑,使了更大勁兒去揉他臉上掐紅的印子,「要不要這麼誇張啊,男德標兵許霽青,叫一句小名而已,為那時候的我守上貞了?」
許霽青:「能再見到你的話,第一句我就改。」
「反正我也檢查不了,你自己言而有信。」
蘇夏催他,「說好的交換,你的祕密呢?」
她的手都拿走很久了,許霽青還是沒動。
塑料的鑽石燈露在袖口外忽閃忽閃,他長而直的睫毛垂下,似是很輕地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煙花一輪一輪地放。
許皎皎似乎不過癮,喊他們到河邊看得更清楚些。
雪停了,凜風也變得溫柔。
蘇夏挽著許霽青的手跟著她往前跑,還沒跑到河邊,身前一直跳躍著的女孩卻沒了影,她努力地往人縫裡看,喊了幾聲許皎皎的名字都無人回應,連河岸這邊的人羣也化在了風裡。
眼前的世界像降維的幕布。
江城小年夜的河岸廟會在崩壞,顏色褪淡成黑白,鬥轉星移,兩岸的魚燈煙花和仿古建築薄成一張紙,刷刷地往前翻動。
翻到許霽青公司的辦公室,桌上的飯盒,他們種著一院子無盡夏的家,他們婚禮上走過的那條紅毯。
蘇夏再回頭看,許霽青身上的衣服也成了最隆重的黑燕尾。
落日的天幕水彩般橙紅一片,他們站在滿堂賓客的掌聲和祝福裡,漫天花瓣紛紛揚揚,空氣裡都是玫瑰和香檳酒混合的氣味。
一眨眼,燕尾服又成了江城一中的藍白校服。
四班的教室吵得比菜市場還鬧騰,她坐在熟悉的靠窗位,身旁空桌洞裡塞著手機、快融化的巧克力派和遮擋用的校服外套。蟬鳴喧囂的盛夏,窗外爬山虎覆滿紅牆,風吹來是一陣明綠的波浪。
許霽青的手冰冷,卻始終被她牢牢牽著。
那張臉變成他的二十四歲,又變成更年輕的十七歲,原本結實的寬肩變得瘦而薄,手掌也更粗糙,他像是並不覺得這一切的變化有何不妥,那雙沉靜的淺眸始終迷戀地凝視著她,如他們還在河岸看煙花時一樣。
中間一閃而過的太多場景和畫面蘇夏沒見過,更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這說明她沒有在做夢,那——
如果這是許霽青的夢。
他那樣的人,什麼時候做的夢會如此安寧幸福,還要偏偏把她拖進來?
蘇夏抬頭看向許霽青。
她的心跳得從未這麼急、這麼重,像下一秒就要從喉嚨口撞出來,「……我現在,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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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穿越時空。
許霽青很早前就驗證了這件事:
他像是掌控整個世界運行的神,財富如影隨形,就連房子和世上唯一的王室珠寶,也能無視客觀規律在五年前就存在。時間是能拉伸的繩索,他迫切的時候變短,留戀時綿延無盡頭。
還有無盡的閃回。
畫面早在他從車後座醒來前就閃回了許久,從他出生看見的第一縷光、聽見的第一句話、小時候喫過的第一支糖葫蘆飛速向前。遇見她之前的人生幾千萬倍快放,直到停在他自己覺得那麼尋常,潛意識裡卻最割捨不下的某個傍晚。
世界驟然按下慢放鍵,彷彿冥冥之中有誰在憐憫他,讓他能把這一天再過一次。
為什麼大雪沒停過?
因為他一直在雪裡。
因為雪快把他蓋住了。
走馬燈的瞬間,是他晦暗一生中最幸福也最遺憾的時刻,是他的意識先於他的理智拼命找到的、能讓他再堅持一秒的時刻。
如果晚七點接她去喫飯,他會用整個下午去想該點什麼菜,還未動身就難以平靜。這樣笨拙的夜晚,他想重複無數次,卻是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最遺憾:
如果我什麼都說得出口,如果我把手鍊送給了你,會不會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就算是遺憾也好,只要是她都好。
他的打算明明是死在她面前,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可只是在潛意識裡再見妻子一面,他又有些捨不得——
他編纂拼湊的這個世界如此簡陋、漏洞百出,而她卻如此真實,連那些飽含愛意的眼神都有著灼人的溫度,彷彿看一眼就會被烙上滋滋作響的痕跡,把他釘在人間。
風簌簌響,窗外濃綠的夏樹也在變淡了。
許霽青看著她通紅的眼眶,難得主動為她揩淚,「哭什麼。」
「許皎皎說,我除夕前就要回來了。」
他這次用的是「我」。
蘇夏兩輩子的直覺都沒這麼敏銳過。
她使勁抱緊了他的腰,因為實在太用力,從掌根到虎口都抽了筋,可她根本顧不上管,竭力穩住聲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敢。」
「我不是濫好人,許霽青。」
她每個字都在抖,卻那麼堅定,「我想了你那麼多年,拼盡全力才能現在跟你見一面,是為了留住你,不是為了送你走的。」
許霽青低聲重複,「那麼多年?」
「本來是,你要是敢不醒過來,我纔不會管是不是你救了我,立刻就把你忘得乾乾淨淨,也不會回來找你。」
許霽青深潭般的淺眸久久凝視著她,夏風拂過的聲響如此溫柔,「也可以。」
「別給我撒謊。」
蘇夏心口痛到碎裂,一口咬在他薄薄的下脣上,重得破皮見血,轉瞬被滾燙的眼淚揉開,「再撐一會兒,聽到沒有,剛答應我的事不能這麼快反悔。」
「我求求你,再撐一會兒,就再撐一會兒,好不好?」
「……我求你。」
她拼命重複。
「我們還有很長的一輩子呢。」
-
意識比視覺回來得更早。
許霽青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沉重的鈍痛從四肢百骸開始復甦,每一根骨頭都像被碾過,只是最輕微的呼吸,都能帶起一陣瀕死的幻覺。
再之後是醫院的消毒水味,各種監護儀器有規律的「滴滴」聲。
他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才掀開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
視野先是一片白,幾秒後,模糊的光斑漸漸聚焦,勾勒出映著清晨陽光的天花板,和一旁靜靜滴注的透明液體。
許霽青試著轉動自己僵硬的脖頸,只是稍微側了側,就看見牀頭趴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特需病房的陪護牀形同虛設,她也不知道在這趴了多久,身上還穿著他給她套的那件男款防寒服,長發蓬亂地塞在衣領裡,像只沒了家的流浪貓,哪還有半分平日裡愛漂亮的樣子。
彷彿有感應。
蘇夏猛然驚醒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她瞬間紅了眼眶,卻死死咬住下脣,沒讓哭聲溢出來,慌慌張張起身按鈴,叫醫生過來。
再回頭時,看見許霽青嘴脣微張,搭在身側的手指也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說。
蘇夏握住那隻手,哽咽道,「我在,我在呢。」
「是哪裡疼嗎?」
許霽青搖了搖頭,蒼白的脣卻仍在動著。
蘇夏飛快抹淚,倉皇地伏低身子,將耳朵貼在他臉邊。
他現在虛弱得連喘氣都困難,說話更是輕得要散在空氣裡,低啞得只剩氣聲,但下一秒,她還是聽見了。
許霽青在喊她。
是她的小名。
「夏夏If線後續:學習談戀愛的五十件小事(一)
1.
醒來之後,許霽青還是在醫院裡躺了接近兩個月。
最開始情況不是很穩定,查房早班一次,下午晚上各一次。從icu出來之後,只要他稍微皺一皺眉或者咳嗽兩聲,蘇夏都緊張到不行,醫生反倒比之前來得更勤了。
因為按鈴按得太頻繁,蘇夏總會在再三確認過許霽青沒事之後,聽見趕到牀邊的醫護人員發出一聲嘆息。
許太太過意不去,許太太虔誠道歉。
等許霽青下一次稍微弄出點動靜,許太太又什麼都忘了,慌慌張張繼續。
主治醫生過去曾和許霽青有過幾分交情,實在忍不住開口,「……其實他也沒你想的那麼脆。」
「有沒有一種可能,只是一種可能啊,他這個動靜就跟小孩裝哭要糖一樣,就想有人能哄哄他。」
2.
蘇夏覺得這完全是誹謗。
但好歹聽進去一半,把恨不得攥在手裡的按鈴放下了。
在許霽青再抬起手或者出聲的時候,先湊過去問問傷員本人的需求。
傷員本人一開始很含蓄,看她半天不說話,等她急得不行了才開口,高頻需求有這麼幾個:
「離我近一點。」
「……再近一點。」
「想牽你手。」
3.
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對於許霽青醒來之後,種種與過往性格無比違和的言行,蘇夏根本顧不上思考原因,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所以,當許霽青問起為什麼不戴婚戒,她看了眼那枚在許霽青無名指上磨出明顯劃痕的素圈,第二天就把自己的也戴上了。
哪怕沒有人會戴著這麼貴的東西在醫院裡當陪護,哪怕那顆價值連城的粉鑽本來放在家裡的保險櫃,旁邊就是她籤好的離婚協議書。
他都這樣了。
……還怎麼離啊?
4.
特需病房的餐點做得很精緻。
一天三頓,許霽青會看著蘇夏喫完。
5.
護理團隊很專業,連護工都是林琅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名校護理學碩士,男生年輕爽朗,履歷金光閃閃,手腳輕巧又麻利。
可是除了涉及到尊嚴和隱私的極特別時刻,許霽青還是不喜歡別人跟自己有肢體接觸,連喫飯都沒什麼胃口。
蘇夏憂心忡忡,在一旁觀察了好幾天,忍不住問是粥太燙,還是男生理論滿分實踐不行,動作太粗暴把他碰疼了。
許霽青垂眼說了句嗯。
兩個選項到底嗯的是哪個啊……
蘇夏糾結半天,決定認為是兼而有之,心想果然再高的專業素養還是差點感情,論關係親疏誰能親得過她啊。
從此,照顧許霽青喫飯就成了她的新日常,跟餵小孩似地,白粥餵之前吹好幾下,偶爾還會用自己的嘴脣先試一試溫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幻覺。
只要是她碰過的那口飯,許霽青含上來的速度總會比別的時候更快一些——
是不是因為傷得太重了。
正常人喫著喫著飯,會突然變得更餓嗎?
6.
蘇夏還試了試幫他擦臉。
因為擦的第一下就把人家臉搓紅了,趕緊停下來觀察了他好久,此後每隔兩秒就要問一句這個力氣行不行,會不會太使勁。
許霽青說沒有。
來都來了。
耳朵擦擦,脖子也擦擦,連鬍子都擠了剃鬚泡,小心翼翼刮乾淨了。
蘇夏新手上路,又抖又慢,許霽青的睫毛也跟著她在顫,喉結時不時滾動一下,搞得她都莫名其妙有點害羞,本來想再摸摸他下巴驗收一下成果,都不好意思再繼續了。
7.
回歸公司的第一場會議是在醫院開的,事情攢了太多,議程拖了很長。
以往遇上這樣的長會議,許霽青到後半程都會有些分心,忍不住摸手機去看家裡監控。
這次他想看的人就在眼前。
一開始還在旁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他,現在早已經聽睡著了。
8.
剛醒來的時候喊她的那聲「夏夏」,蘇夏根本沒關注內容,滿腦子都是許霽青醒了,能出聲說話了。
她也沒想到,在這之後只要許霽青想叫她,他都會叫她夏夏。
音調從微促變得平緩,變成再尋常不過的一個語氣詞,時不時就要在她耳邊響起來一次——
夏夏,點滴打完了。
夏夏,我想坐起來。
夏夏,我想喝水。
……
好像後半句只是個幌子,重點是給他再喊她一次的機會。
許霽青,好幼稚。
簡直像是剛學會了一個成語,回家後一整天都在炫耀的小學生。
9.
許霽青出院那天春暖花開。
大問題基本穩定,渾身上下的骨折還得慢慢養。
秉承著病人身體弱的原則,蘇夏還是給他繞了好幾圈圍巾,包得嚴嚴實實。
坐上回家的車,林琅在一旁翻他前兩天新拍的片子和一摞化驗單,驚嘆哥們恢復速度可以,轉眼許霽青就把眼睛閉上了。
蘇夏摸他額頭,小聲問,「是不是還有點頭暈,要靠著我睡一會嗎?」
許霽青安安靜靜地往她挺直的肩頭上歪。
林琅無話可說。
10.
平日裡有點害怕的老公,恰恰長了一張很在她審美點上的帥臉。
老公如今在家裡都只能坐在輪椅上行動,蘇夏的害怕指數巨幅下降,只剩帥了。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什麼以身相許……客觀條件也不允許。
蘇夏買了兩件一模一樣的情侶睡衣,自己每天穿著走來走去,另一套就放在牀頭,激勵許霽青快點長好骨頭,拆掉石膏換新衣服。
11.
因禍得福,許霽青的右手有了大破大立的窗口期。
另一邊肩膀和手臂好得快一些,和腿傷的恢復時間接近,為了慶祝拆石膏,蘇夏時隔多年又下了一次廚。
可能因為太激動,明明是按照網上看來的菜譜一步步做,但不知是什麼環節出了差錯,燉出來的紅燒肉又柴又苦,水平遠低於之前她送到許霽青公司去的那盒。
她自己都有點難以下嚥,但許霽青還是當著她的面把一整盤都喫了。
蘇夏目瞪口呆。
「手拿出來,給我看看。」許霽青說。
他穿著蘇夏在幾個月前買的情侶睡衣,因為這段對話的內容太不像他,還是有幾分不自在,「……這次燙到了嗎?」
12.
蘇夏發現,許霽青很喜歡這件睡衣。
穿上就沒再脫過,甚至她推門進書房,還見過他穿著開過幾次合夥人內部小會。
不知道公司裡的人會怎麼想。
但蘇夏覺得沒法換洗是個大問題,又給下單了一購物If線後續:學習談戀愛的五十件小事(二)
13.
早年業務和醫療有交叉,許霽青收購過某家國內頂尖療養院,行業大牛雲集,從慢性病到運動康復都做得很好。
林琅戲稱他現在既可以皇帝駕到,又可以微服私訪,但許霽青偏偏從回家之後就沒再出過門。醫生和治療師團隊隔兩天就上門一趟,陣勢浩浩蕩蕩,誰見誰震撼。
此男工作狂當到快三十歲,如今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在最不該宅的時候宅上癮了。
林琅不解,林琅尊重。
上門或者開視頻聊工作前,必先給蘇夏發消息:
【娘娘,太醫走了嗎】
14.
想來探視許霽青的人很多。
大部分被助理攔截,有幾個從學生時代就跟著他做項目的同門師兄弟,千裡迢迢非要從海外往回趕,發消息時定位都到家門口了,只好無奈放行。
傷員康復重在安靜,阿姨司機只在需要時才來,剩下的時間只有蘇夏自己,見有客人來訪,她也一起寒暄了幾句,去廚房泡茶切水果。
橙子和甜瓜都切得很漂亮,但直到幾人告辭都一口未動,茶杯倒是被恭恭敬敬接過去了,到頭來還是滿的。
中午阿姨來收拾殘局,蘇夏看著被倒掉的茶水小聲嘆氣。
「我在這裡,你倒的茶沒人敢喝。」
許霽青的輪椅靜靜停到她身邊,「以後不用跟他們說那麼多話。」
蘇夏茫然,「我說很多話了嗎?」
聊工作她插不了嘴。
奉承她和許霽青伉儷情深,她又有點心虛,從頭到尾說出口的好像只那麼兩句客套。
許霽青頓了頓,又道,「不想笑的時候也不用笑。」
怎麼還過度解讀上了。
蘇夏低頭瞥他,「聽他們聊天挺有意思的,好多你讀大學時候的事,你自己也沒跟我講過,我是真覺得好笑才笑的。」
「怎麼了,是笑得太僵硬還是很醜?」
她一雙杏眼烏溜溜的,黑白分明。
這樣也好看,但總歸不如剛才彎起來的時候柔軟放鬆。
「不醜,」許霽青移開視線,「你想聽這些,可以直接來問我。」
怕他意思沒傳達到位,他有些不自在地又補上一句,「想笑就對我一個人笑。」
一天天莫名其妙的。
蘇夏微微蹙眉,看向他被陽光照得泛金的睫毛尖,「你不是最討厭我對你笑嗎?」
「不討厭。」許霽青低聲。
「我就是,」他越想解釋清楚自己的心,越笨口拙舌,「我不太會說話。」
「……很好看。」
蘇夏反應了好幾秒,才明白這是對她之前那個問題的第二次回答:
是笑得僵硬還是很醜?
——很好看。
在他心裡,她從來都最好看。
春光明媚,窗外小鳥撲稜稜地往枝頭上飛,嘰喳叫。
就三個字的尋常誇獎,連句甜言蜜語都算不上,從小到大她都聽膩了,可蘇夏的心還是一下子怦然躍起。
仗著他坐著在向花園裡看,注意不到她,她拿手掩住抿高的脣,眼睛悄悄笑成月牙彎,「哦。」
許霽青:「不要擋。」
蘇夏不打自招,「你怎麼知道我擋了。」
他又沒看。
許霽青沒再回她,看向前方的視線微揚,和她在落地窗玻璃的反光裡直直撞上。
15.
許霽青的右手早就過了最佳恢復年齡,但治療方案還是差不多。
聽說要把癒合歪了的骨頭截斷重新長,蘇夏想像了一下就替他先疼上了。
醫生身經百戰,很會安慰人:
如果只有右手疼,可能還有點受不了,但許先生渾身上下比這疼的地方多了去了,現在是最無感的好時候,千載難逢。
蘇夏完全沒有被安慰到。
因為陪著許霽青走完了這次的復健全過程,親眼見過那些在常人看來輕而易舉的手腕旋轉和抓握練習,一次次讓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所以她對這隻手永遠有濾鏡,分外包容。
後來又過了許多年,哪怕坦誠之後的許霽青開始在她面前暴露出越來越糟糕的性癖,用這隻來之不易的漂亮右手做了許多讓她驚呼「怎麼可以」的惡劣行徑,她也……
還是會心軟。
偶爾有時候,許霽青稍微露出一點抿脣或者皺眉的神色,她還會很沒出息地主動往他手上蹭,妥協的話快得不過腦子:
「……我不躲了,這樣可以嗎?」
16.
傷筋動骨一百天。
有的人能傷的筋骨全傷了,所以打底三百天。
蘇夏過去有個冷冰冰的丈夫,現在有個冷冰冰且柔弱的丈夫。
因為離不了人,所以她在哪他就要在哪,白天在她身邊坐著工作,晚上也早就遵醫囑,從次臥搬回了主臥,理由是更寬敞。
已知次臥的牀一米八,睡一個人,主臥牀兩米,睡兩個人,求人均可支配牀寬哪裡更大。
許霽青對此的解釋是他需要翻身,怕傷到腿,所以需要協助。
蘇夏跟治療師認真學習了科學翻身注意事項,對著假人模型來回演練,在他搬回主臥後嚴陣以待,就等他向自己求助。
結果直到許霽青好起來,她一次都沒在半夜被叫醒過。
17.
主臥裡許霽青的東西一點點變多,衣帽間也是。
以前他上班的時候每天要搭襯衫、袖釦、領帶和領帶夾,秋冬降溫了,正裝外還有大衣和圍巾。
現在在家辦公,為了換藥和檢查方便,許霽青的工服就變成了清一色的開襟長袖睡衣,每一套都是蘇夏挑的。
事故留下的疤痕太猙獰,就算換衣服會拉扯到胸肩和肋骨,許霽青還是會避著她,一點一點自己完成,後來有一次因為太勉強從牀邊摔了下去,蘇夏嚇壞了。
從這天到入秋,她每天都會仔仔細細幫他換上乾淨的新睡衣,就像以前幫他挑領帶時那樣。
18.
許霽青有時候會慶幸他能擁有這些新的疤痕。
這會一次次地提醒他,他護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些少年時代的晦暗回憶,就這樣被重重地覆蓋上,抹乾淨了。
19.
平衡和站立需要重新練習。
院子裡的樹葉由濃綠轉黃時,許霽青已經可以在治療師的幫助下,從穩定地站一會兒過渡到下一個階段,雙手撐著平行槓,開始訓練支撐體重和重心轉移。
一開始的每一步都很難。
每當許霽青覺得難堪,抬頭看向蘇夏的時候,總會看到她站在幾步外的終點,一雙眼睛亮閃閃的,視線專注地跟著他抬起又落下的腿。
她那麼驕傲,他來回走了十米而已,就開心得要跳起來。
彷彿他不是在二十七歲時重新學走路,而是在登月。
20.
蘇夏當慣了小學低年級老師,口癖一抓一大把。
每天都會按照計劃,耐心督促許霽青完成家庭康復訓練,時時刻刻不忘鼓勵,語氣跟上班的時候越來越像:
今天能走到客廳啦,許霽青真棒!
還能再走回去嗎,你真厲害!
最後一組也堅持做完了,好乖好乖。
怎麼出那麼多汗,是熱還是疼,不要勉強知道嗎,你已經是很有毅力的寶……
最後一個字還沒溜出口,她倏地意識到自己說什麼,滿臉通紅靜音。
許霽青站在夕陽裡,薄脣像是很輕地彎了一下,「你已經是很有毅力的?」
蘇夏嘴脣張了張,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了,「寶寶。」
短暫的沉默空檔後。
許霽青頷首,「嗯。」
21.
蘇夏有個從許霽青出院那天就啟用的筆記本。
遵循治療團隊的建議,每天記錄患者的疼痛程度、睡眠質量和情緒變化,好為下一次的方案調整提供參考。
前兩個還好說,她好好觀察就觀察得出來,最後這個她也說不好。
為此,蘇夏特地準備了一個六連表情印章。
每天睡覺前,她會在仔細回憶許霽青當天的細微表情之後,猶猶豫豫地在面無表情小人和冷漠小人印章之間選擇一個,蓋在當天的日期後。
為了醫療觀測的公正有效,筆記本的存在對許霽青嚴格保密。
22.
許霽青本來也不會知道。
如果心理醫生沒有一連幾個月都憂心忡忡介入的話。
十一月初,他在妻子的梳妝檯抽屜裡發現了這本日記。
第二天蘇夏再翻開,直到最後一張空白頁,每個角落都印了一個笑If線後續:學習談戀愛的五十件小事(三)
23.
深秋,許霽青的助行器換成了手杖,練習走路的地方是家裡的院子。
蘇夏找人拆了所有的花圃籬笆和門檻。
鵝卵石小徑重鋪,改成平坦不打滑的粗青石板,路兩旁準備裝上木質扶手,從院門口蜿蜒到廳堂,高度和許霽青的腰一樣。
施工的那幾天太陽很好,許霽青坐在光下辦公,她就披上大衣在院子裡監工。
已經打好地樁的晃一晃,看穩不穩,還沒裝的握把摸一摸,看有沒有哪裡有沒打磨好的木刺。
酬金大方,為人也喜氣隨和,準備好的熱茶和午飯,凡是來的師傅人人有份——
木匠師傅常在豪宅區幹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主人家,完工時在蘇夏面前說了數不盡的好話,誇她為家裡人盡心盡力,又問老人家是不是腿腳不好,多大年紀。
蘇夏往「老人家」在的方向看一眼,忍住了沒笑出聲,「還年輕呢。」
「年輕好啊,」師傅把挎包往身上一搭,「您放心,我打的扶手絕對結實,用到一百歲沒問題。」
一百歲啊。
經過那麼多事,她的心好像早就悄悄軟了。
以前天天想著怎麼從許霽青身邊逃走,連世界也沒什麼好留戀,現在她竟然會覺得,和他一起活到一百歲……也還不錯。
24.
許霽青肩背還沒好全的時候,對自己穿什麼毫無話語權。
能自己無障礙穿脫衣服之後,常穿的居家工服從二十件銳減為五件——
全都是和蘇夏一樣的。
25.
多年的生物鐘改不了,許霽青現在每天做第一輪復健練習的時間很早,陪同的治療師離開後,晨光才由橙紅轉為金色。
有了更多閒暇時間,他重新開始閱讀戀愛指南,用鉛筆圈劃了不少重點。
書上寫,一個理想的、讓女性心動的丈夫懂得將對方看作和自己平等的人,懂得對方不是自己的所屬物。
控制慾和佔有欲在本質上是不健康的,如果想讓妻子真正愛上自己,就要讓她在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中感到自由和尊重。
許霽青想成為這樣的丈夫。
所以他不會強迫妻子非要和他穿情侶睡衣。
他只是會提前把蘇夏的那身疊整齊,放在她牀頭,並在晨練結束洗完澡後,穿好自己的那套,安安靜靜站在她牀頭,叫蘇夏起牀。
僅此而已。
26.
許霽青的二十八歲生日禮物是一件羊絨衫。
蘇夏下單的時候手抖,顏色從深灰色誤點成了淺粉色,想換貨的時候被許霽青攔下了。
……好吧,粉色就粉色。
天生冷一白了不起,臉長成那樣了不起。
27.
校領導特殊優待,給蘇夏批了一年半的長假。
專業幫手太多,照顧許霽青累不到她,蘇夏莫名提起了好好生活的勁頭,擼起袖子猛猛學,開始備考幾個一直想考的證書。
大提琴也排了時間表,把蘇小娟留給她的紅色琴盒擦了又擦,認認真真請了老師,準備從頭開始把手感摸回來。
打基礎的練習大多枯燥。
她擔心許霽青有什麼事喊自己,練琴的時候,房間門一直虛掩著。
某天出去倒水喝,一推門就撞見許霽青站在門口。
蘇夏原地噤聲,怔愣了好幾秒,小聲試探,「我是不是吵到你開會了?」
他像是也沒料到她會突然出來。
當兩個人都尷尬的時候,總要有一個人更善於掩飾。
許霽青頓了頓,斂眼看她夾劉海用的毛茸小貓髮夾,「沒有。」
他只是還跟過去一樣,見到她拉琴,就想一直悄悄看下去。
「剛才那首曲子很好聽,」他清嗓子,面不改色問,「是什麼?」
蘇夏抬眸瞄他,欲言又止。
「……音階。」
28.
因為見過自稱學妹的紅圈律所實習生蘇夏,許霽青有一次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現在的工作會讓她覺得遺憾嗎。
並不是現在不好,而是她還有無儘可能。
他更想說的是,如果她還有別的夢想,多少歲都不算晚,他有能力託舉她,可以幫她實現。
兩人此前從未深入聊過這些話題,是蘇夏主動迴避的。
她覺得自己跟許霽青這樣純靠好腦子和勤奮上位的精英之間有壁,和那個圈子的人社交一次就內耗一次。好的時候精神勝利法,壞的時候感覺自己是純花瓶、靠旁人養活的菟絲子,連盡心做的事情也很渺小,他多半看不上。
但事故之後的大半年,她一天裡和許霽青相處的時間比過去一個月還多,大大小小那麼多證據擺在面前,她再怎麼難以置信,也逐漸接受了——
在許霽青心裡,她的分量遠超她自己想像。
她說什麼、做什麼都稀罕,她的存在就是正確,她皺一下眉或者笑一下,都有著匪夷所思的影響力。
就算許霽青話還是很少,但在那種目光裡浸久了,誰都會忍不住有些飄飄然。
蘇夏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再為類似的事拘束過了。
當許霽青問出那句「遺不遺憾」時,她正在電腦上批量回復小學生發來的「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忙得頭都不抬,沒空理他。
「你對我當老師當得有多成功一無所知。」
蘇夏佯做惋惜地嘆氣,看著滿屏拉不到底的小紅點,邊滑滑鼠輪邊嘟囔。
「加上初中部,我們三個校區有兩百多教職工,每年的最受喜愛女老師評選,小蘇老師的兵回回給我拉票拉到第一。」
人怎麼會只有一種發光方式呢。
她好像,從來都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糟糕。
29.
蘇夏家裡沒小輩,從見許皎皎的第一年開始給壓歲錢,今年過年照舊。
小姑娘臉皮薄,連說帶比劃,推說壓歲錢小孩才用給,自己都上大學好幾年了。
蘇夏笑說你纔多大,這就敢和小孩劃清界限,你哥都有份。
壓歲壓歲,壓邪祟。
平平安安,度過這一歲。
30.
給許霽青的壓歲錢比許皎皎的還厚。
頂上一張特地找人做的生肖金鈔,紅包裡還放了個開過光的雍和宮護身符。
蘇夏過去對求神拜佛這些玄學很隨意,爬山路過香火再鼎盛的廟宇古剎,也從來沒磕過頭上過香。如今再有出遊的機會,她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在各地大寺的法物流通處掃貨,能點的燈也都點了。
她給,許霽青就收著,說放哪就放哪。
彷彿保佑他的不是神佛,而是眼前的愛人。
31.
許霽青老家過年喫餃子,蘇夏老家喫湯圓。
今年年夜飯在家裡喫,兩樣都做了,花樣多得目不暇接。
鬼門關過了一道,哥嫂感情看起來比往年好得多,連許皎皎都願意多說話,往廚房裡一探腦袋,張羅著往餃子裡包硬幣。
她哥有錢,包的是實打實的金幣。
一頓飯喫下來,誰都還好,蘇夏硌牙硌得懷疑人生。
對餃子這種食物產生了充分的敬畏心,從碗裡夾起來第一反應不再是張嘴就咬,而是先拿筷子戳一戳,探個底。
許霽青信譽太低,她轉嚮明顯更可靠的小姑子。
「皎皎,你下午是怎麼跟阿姨說的,每個都放了嗎?」
許皎皎很可靠地搖頭,和許霽青相似的一雙淺眸剔透無辜,「怎麼會。」
怎麼會。
只不過她那盤是哥哥煮的而If線後續:學習談戀愛的五十件小事(四)
32.
正月裡大風降溫,室內卻溫暖。
晚飯後,蘇夏打開投影儀和幕布,跟許霽青一起看《小鬼當家》。
熱巧克力人手一杯,她時不時小啜一口,看著電影裡的笨賊被烙鐵燙腳、油漆罐砸頭,然後在冰樓梯上摔得四腳朝天。
小時候看笑得沒心沒肺,緊張又解氣,現在可能年齡上來了,她大腦動不動就開啟痛覺通感。
瞧見別人踩圖釘,總覺得自己也踩上了,隔一會兒就倒吸一口氣,嘶嘶哈哈的,惹得許霽青一直側眸,劇情也不知道看進去多少。
蘇夏被盯得臉熱,匆忙找話題,「要你是那小孩,你怎麼保衛你家?」
她怕冷,暖氣開得足夠,還是又披了一條毯子。
剛亂動了幾下,從毯子邊露出一截腳後跟,許霽青伸手給她重新蓋上,塞好。
「家裡有你嗎?」他隨意問。
蘇夏舌頭沒緣由地打結,「……要是有呢。」
許霽青垂眼看她,沒思考太久。
明明是開玩笑的話,語氣卻很平靜,「他們活不到進來。」
33.
蘇夏本來的計劃是電影馬拉松。
排好順序的片單很長,沙發很軟。
起先她和許霽青之間隔了一米,電影連放到第三部中段,她就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往旁邊歪。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時房間昏暗,幕布上的演職人員表隨著片尾曲向上滾。
她舒舒服服全身躺在沙發上,把許霽青逼得只能擠在角落。
頭枕的地方結實又有彈性,是……
他還在恢復中的腿。
34.
今年過年,許皎皎回國後一直跟他們住。
可能是讀書太努力,或是對白人飯沒胃口,事故後匆匆回來看許霽青那次,小姑娘就已經很瘦了,這次放假再見面,毛衣袖子伸出兩條細溜溜的手腕,蘇夏瞥見了都要皺眉。
從許皎皎落地,到送她回去上學,家裡一天三頓換著花樣地喫,下午晚上還有點心夜宵。
但體質這種東西擺在這。
到頭來,許家兄妹只是稍微長了點肉,飼養員自己圓了一圈。
從機場回來,蘇夏脫了外套圍巾,在全身鏡前左照右照,兩手捏捏自己圓潤起來的雙頰,回頭看許霽青,「皎皎估計沒好意思說,你覺得我過年胖沒?」
許霽青沒正面回她,「你之前說女生有肉好看。」
「分人的呀,」蘇夏抬起手,往比自己高出半頭的位置一比劃,「你妹妹那麼高,體重比我還輕,風稍微大點感覺就能把人吹跑了,胖點才健康。」
「我再喫下去,就要回到高二時候的體型了,絕對不行。」
許霽青仔細端詳她的臉,「高二為什麼不行?」
「……你說為什麼不行,不要裝作當時沒見過我。」
「高三口口聲聲說喜歡我的人,我減肥成功之前要麼跟著別人一起嘲我,要麼還不知道我是誰。」
許霽青低聲,「是他們沒眼光。」
家裡又只剩他們兩個人。
門廊很靜,窗外是靜謐的藍調時刻。
他稍微靠近一點,蘇夏就有一種被對方的氣息籠罩住的感覺,心沒來由地咚咚跳,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有些話,就是要憑著一股莽勁兒,慌不擇路才能問出口。
「那你呢。」
蘇夏沒敢問得太認真,很輕鬆的語氣,「你是什麼時候纔有的好眼光?」
她心裡藏著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睫毛眨得飛快,佯做淡定地瞟了他一眼。
見許霽青表情依舊冷淡,看不出什麼波瀾,又把臉悻悻轉了回來。
好吧,就算她自作多情。
她開玩笑的行了吧。
蘇夏胸口憋悶,想給自己臺階下。
正要開口,許霽青卻像下定了某種決心,毫無預兆地啟脣,「高二。」
蘇夏詫然抬頭。
見他眼簾垂下,還有一雙怎麼都抵賴不掉的,泛粉的耳朵尖。
35.
戀愛指南上說,談戀愛要從一束花和告白開始,沒寫名字的花不算。
但是書上沒標註釋,如果沒談過戀愛先結婚怎麼辦。
許霽青試著用換算思維來解決這個問題:
如果結婚是戀愛的立方,一束花的立方是多少?
次日,蘇夏出了趟門。
再回家時,無盡夏開得正好,將她目光所及之處都鋪滿。
36.
今年春日長,雨水也比往年更多一些。
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吻,發生在再尋常不過的某個午後。
許霽青受傷後,每天都會聽從醫生的建議午睡一會兒,蘇夏擔心他在這個時間假私濟公偷偷工作,會躺在他身邊陪他一起。
某天她醒得比鬧鐘早一些。
窗紗朦朦朧朧,雨打葉片啪嗒有聲。
陰天的光好像也溼漉漉的,照在他靜靜閉著的眼皮,平日裡冷硬的輪廓都顯得柔軟,那雙薄脣也是,她離許霽青好近,近到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長到作弊的睫毛。
蘇夏默唸了好幾遍趁人之危不好,最後還是親了一口他的嘴角。
醒了沒啊。
她捂著胸口偷瞄。
可才剛看見許霽青的睫毛顫了顫,肩就被環住,用力壓進了他懷裡,連嘴脣都被猝不及防含住,躁不可耐地吮咬著,去撬她的牙關。
春雷隆隆,戀人的心怦怦。
明明兩個人都醒了,但沒人想起牀。鬧鐘響了幾次都被劃掉,又被許霽青直接按了關機,隨手揮落到牀腳的地毯上,無人再去理會。
耳邊是濡溼的春雨,和許霽青剋制的微喘聲。
從午後到天黑,蘇夏一直陷在他臂彎,趴在他胸口,或是勾著他的脖子,被他收著力壓在胸膛之下,浸在無法停息的吻裡。
37.
在同一個領域深耕一萬小時,就會變成專家。
許霽青那樣的腦子,從來不需要這麼久,更何況接吻是一門理論知識極為有限的學科,實踐、觀察和仔細復盤歸納足矣。
自從釋放出「可以和我接吻」的訊號,蘇夏已經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哪天嘴脣不是腫的。
正常人的接吻觸發鍵是浪漫的氛圍、昏暗的燈光、溫柔的晚風、濃情蜜意的對白上下文,許霽青的接吻觸發鍵是蘇夏本人。
無論她在做什麼、說什麼,是在睡夢中,還是醒來。
是也想要這樣晨間午後的溫存,還是掙扎著去推他的手腕、打他的肩膀和臉。
只要看到妻子,就想吻她。
妻子不只是法律意義上他的太太,會繼承他所有遺產的伴侶,還是會縱容他親近的愛人。
38.
二十八歲生日過去沒幾天。
蘇夏聯繫上了從高考後就沒怎麼再說過話的何苗。
上次見面還是家裡出事,對方幫她說話,她一直記在心裡,想著將來有機會還個人情。
偶然刷朋友圈時,看見何苗三更半夜發的動態。
文案泣血,配圖裡小人跪求蒼天,寬淚兩行:
【哥哥姐姐們,月底缺篇人物專訪稿子,交不了差了,誰有人工智慧行業的初創小公司人脈,幫幫這個小何求求了,必有償】
蘇夏現在的交際圈跟何苗交集不大,底下的點讚和評論稀稀拉拉,不清楚一夜過去對方找到合適的人沒有。
但她比照了好幾遍尋人條件,猶豫再三,還是認真留下了評論:
【不是初創小公司行If線後續:學習談戀愛的五十件小事(完)
39.
入夏後,許霽青漫長的恢復期暫時宣告結束,重返公司上班。
工作強度驟然從三成恢復到十成,對他來說並不是太難接受,只是四百多天的居家長假裡,一日三餐都能和妻子一起,實在很難戒斷。
為了能每天按時下班和妻子喫晚飯,許霽青會不計一切代價把工作在白天完成。
午飯時間他回不去,但也會給蘇夏打電話。
其實許霽青也不知道電話撥通後要說什麼。
喫飯了嗎,喫了什麼,今天忙不忙,蘇夏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蘇夏某天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許霽青,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呆。」
許霽青不為自己辯駁,任她把這些不怎麼聰明的形容詞貼在自己身上,「我每天都一樣。」
工作只是工作,開會就是開會,他沒有把枯燥日常聊得五顏六色的本事。
他只是想聽聽妻子的聲音,聽她生機盎然地跟他講學校裡的小毛頭新聞,摸一摸拂過她發梢的夏風。
「我就教一次啊,」蘇夏在學校走廊裡左擁右抱,用手捂住小孩耳朵,「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可以說想我。」
從那天起。
許霽青撥來的電話也好,視頻通話也罷,每當她故意不再填滿音軌時,總會在幾秒安靜後,如願聽見那道讓她心跳加速的低沉聲線:
「我想你了。」
蘇夏得寸進尺,「什麼時候啊?」
「現在,」許霽青說,「……和剛剛。」
40.
許霽青公司樓下有片規模不小的商圈,大小店鋪林立,從玩具家居到大牌珠寶一應俱全。
以往都是從頂層電梯直通停車場,最近他總會下意識地去轉一圈,帶一束花或者一對耳環回去。
起因是中午在公司食堂碰見祕書處的年輕下屬。
小視頻開了外放,在播什麼「每次給貓帶罐頭和貓條回家,貓是不是都覺得我打獵很厲害」。
41.
戀愛指南上還說,情侶頭像的真諦不是在外人眼裡看起來像一對,而是讓對方即便在和別人聊天,也能想起你。
許霽青提議,許霽青遭拒。
理由是他的所有社交帳號都有太多業務合作方和財經媒體在盯著,搞這種大學生才玩的幼稚把戲,蘇夏覺得太不穩重。
許霽青能接受,他不是會把自己意願強加於妻子身上的人。
替代方案是把他所有工作設備的屏保都換成了蘇夏的照片,從手機到電腦。
42.
蘇夏現在對海拔稍微高一點、冷一點的旅行目的地有陰影,年內的兩次度假,兩人去的全是不同國家的熱帶小島。
碧海白沙灘,椰林搖曳,太陽明媚得看不見影子。
蘇夏愛出汗,長發披在肩上沒一會兒就堅持不了了,隨手扎一個不怎麼規整的丸子頭,對許霽青拍出來的照片左看右看不滿意,覺得素得都不像自己了,往耳邊又別一朵桃紅的木槿花。
「你看看我後腦勺。」她專心致志看手機反光,頭也不回。
「我剛好像太使勁,把花瓣碰掉了,不行的話你在路邊重新幫我撿一朵。」
許霽青手指在花瓣上輕輕一攏,指腹擦過妻子汗溼的碎發,「不用換。」
無論是開在梢頭,還是落在路邊,都只是花。
在妻子耳邊停留的那一瞬,他才開始認同蘇夏對它的褒獎,「很漂亮。」
43.
許霽青的衣櫥色調無比單一。
度假時,蘇夏拉著他一起換上了人字拖,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在當地購物街的古著店轉來轉去,給他淘了幾件寬鬆的花襯衫。
印什麼的都有,棕櫚樹、熱帶魚、藍底粉花的草木枝葉……
海邊的落日燦爛又溫柔。
被她拉著手跑,再死板的襯衫下擺都會飛揚起來。
44.
許霽青酒量很差。
半杯雞尾酒就能切換成人機,問什麼都說,說什麼都服從,從看起來很不好惹的冷臉,變成很好惹的冷臉萌。
但許霽青很難完全醉倒。
具體體現在摔倒都知道回了酒店再摔,往她身上摔,摔倒了還記得先護住蘇夏的後腦勺。
但蘇夏推一推又不動了,平日裡冷靜的淺眸低垂著,睫毛濡溼得睜不開,好像比在沙灘酒吧時暈得還厲害,什麼具體問題都回答不了,腦子裡只剩兩件事。
想親她。
想……她。
45.
海風微鹹,從露臺吹到牀幔。
蘇夏醒來後整理神思,遲遲明白了兩件她一直都搞錯的事。
第一件事。
許霽青喜歡她出聲,喜歡她掉眼淚,喜歡她看著他。
第二件事,也是她親手碰過才相信。
之前的那幾年不說頻繁,他們也是該做的早就做了,但她居然……一次都沒完全接納過他。
46.
許霽青最喜歡的接吻姿勢是扣住妻子的後頸。
他手很大,總是會不自覺地去搓弄她的耳垂和耳朵後面的軟肉。
蘇夏花了好長時間才習慣,因為她實在太怕癢了,總會忍不住往旁邊躲,她越躲許霽青就親得越兇。
就算是身體發抖,也只能被抵在他懷裡抖。
47.
小學六一文藝匯演,只要是有蘇老師帶團出演的節目,許霽青還是會去看。
因為蘇夏再三交代了不要坐在第一排中間,她會緊張,所以他特地找了側邊後排的位置,比第一年來的時候還偏,非常低調。
如果忽視手裡觀鳥級別的長焦鏡頭的話。
48.
許霽青有時週末會在家裡開會。
鏡頭外的地方拍不到,蘇夏會故意路過,戳他隨意搭在桌面上的手。
只戳一下,許霽青會乖乖放在那讓她玩。
再戳一下,她會連手指帶手腕整個被扣進他手心,轉眼連指縫都嵌牢,逃都逃不掉。
49.
因為蘇夏總是給他發各種隨手拍和網上衝浪見聞,應對面要求,許霽青也開始嘗試發照片。
戀愛指南上說,分享生活碎片並不一定要有什麼功利性,或者向伴侶索求什麼關心或補償,分享就只是分享,重在即刻的情緒傳達。
許霽青劃了整段的橫線。
在確認自己已經理解到位之後,給妻子拍了許多照片:
因為小學活動蘇老師早上匆忙出門,沒顧上給他整理,所以歪了一天的領帶結。
因為蘇老師說相信他的審美,隨便穿穿得了,行內的峯會根本沒人帥得過他,所以顏色搭配很奇怪的領巾和袖釦。
因為蘇老師亂蹬踢開了他的臉,他為了自衛擋了一下,所以怎麼都覺得有點疼的右手。
50.
許霽青已經很久沒打開過家裡的監控畫面。
這幾天的電話裡,蘇夏偶爾會提起低年級音樂組新來的男同事,央音剛畢業的應屆長笛生,陽光開朗又風趣。
就算還有一年纔到三十歲,許霽青也無法不留意妻子口中提到的每個有名字的年輕異性,他的年齡焦慮來得格外早。
不是怕妻子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帶別人回家,而是怕在提起別人名字的時候,她的臉上會浮現起不想讓他看見的少女神色。
某次在海外出差太久,他又從隱藏文件夾裡把落灰已久的應用翻了出來。
設備是他自己調試自己放的,畫面都還是他熟悉的樣子——
妻子回家換衣服、洗漱、窩在沙發上追劇玩手機。
在洗澡的時候哼歌、吹頭髮吹到一半太累了停下休息一會,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昨天是「怎麼又胖了」,今天是「我怎麼這麼好看」。
他會故意一遍遍在她在家的時候只開通話,佯做不經意地提及那位他根本就沒記住名字的混小子,然後在監控裡細細觀察妻子的表情。
終於在第三天。
蘇夏無奈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權衡了一會兒措辭,最後還是把那些委婉的軟話都放棄了,問得格外直接。
「許霽青,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把監控拆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卻依然縱容。
家犬善妒又惡劣,
但那是她的狗,她愛書信集:我有所念人(一)
*正文第一世界
「你永遠不知道,那些避開你目光的人,上一秒是用怎樣的溫柔注視過你。」*
01.
親愛的哥哥,
展信佳。
今天是我搬來南安普頓、大學開學後的第一個聖誕節。
鄰居家的老夫婦曾經是附近中學的老師,退休後依然有不少學生寄來節日禮物和賀卡。
月初降溫時風大,我回家經過時幫他們爬欄杆撿了幾封信,鼓起勇氣開口誇了信封漂亮,老太太急急忙忙又跑回家裡,各種顏色的信封信紙送了我一大把,還有一支漂亮的蘸水筆。
她問我來自哪裡,說她前些年腿腳還利落,親自飛越山海萬裡去看過兵馬俑,又問我在家鄉有沒有兄弟姐妹。
可能是誤會了我說的brother是弟弟,她以為你是還年幼的小男孩,又從兜裡摸出了幾張印著帕丁頓熊的郵票,教我怎麼寄給你,才能蓋上本月限時的聖誕季熊爪郵戳。
「所有小孩收到後都會高興。」她說。
從小到大我都沒見過你看動畫片,也沒見過你掉眼淚,我哥哥好像沒當過真正的小孩,不知道會不會喜歡這隻熊。
但我想讓你開心,所以我試著給你寫下第一封信。
寫信跟說話不一樣,也沒發消息那麼難為情,我可以慢慢寫許多字。
我現在已經適應了大學生活。
你幫我聯繫的筆記記錄員好專業,她問過我許多次需不需要和我分開坐,在教室的角落避嫌,好對教授以外的所有人守住我耳朵不太好的祕密,但我覺得無所謂,介意這種事的人本來也不會成為我的朋友。
她能坐在這裡,當我的耳朵,是因為你看重我。
許皎皎是隻憑眼睛和雙手閱讀書寫,一級級努力跳上來,用成績和他們在同一條起跑線的人。我十六歲就能上大學,讀的是你十九歲才起步的專業,我很厲害——
秋天陪我參加開學典禮時,你這麼說。
我站在哥哥肩膀上,看到了如此廣闊的世界,我從未有一刻自卑過。
你總覺得我還小。
擔心我被人欺負,又怕沒人照顧我,生活費和房租隔一週就往我卡上打一次,怕我不夠又不說。
哥,你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是能撐起整個家的大人了。
我是許霽青的妹妹,所以也別小看我。
八月定下現在的住處時,中介說南安是全英光照最長的小城,而這套房是整座城裡陽光最溫暖的地方。有誇張的成分,但也不多——
中介為了賺錢張口就來,但你帶來的助理早就做了調查,我知道我哥總會把最好的給我。
天氣好的時候天幕湛藍,白雲在天窗頂上飄蕩,木窗框一格一格,陽光灑下來也是一格一格。週末我會抱著電腦在最明亮的那一格裡複習功課,從早到晚,從東到西。
家門口離公交車站很近,我在上學路上認識了新學校的第一個朋友,她家在南意,有漂亮的綠眼睛和雞蛋殼一樣的小雀斑,偶爾瞥過一眼我的學生證,她誇我的名字可愛,聽起來就像Ciaociao,是義大利語的你好和再見。
偶爾我們會一起去圖書館備考刷題,上週末一起去參觀了隔壁小鎮的教堂,我做了你教過我的炒粉給她,只放了一點點辣椒熗鍋,她辣到四處找水。
我還從她那裡聽說,步行十分鐘之外的五月花港口是鐵達尼號當年啟航的地方,好多遊客去那裡打卡,我跟風拍了一張照給你。
信封裡還有我這學期的成績單,比你當年差遠了,但我本來就是慢熱選手,沒考到90分的那門,明年我會加倍努力。
林琅哥月初來歐洲談業務,順道提了一大堆喫的來看我,他說你去找蘇夏姐姐了。
具體的事他沒多說,但我猜她可能最近狀態不太好。
對不起,這樣坦白有些卑鄙,但我心裡居然有那麼一絲可恥的慶幸:
我哥這樣的人,大概也只有這樣才會逼他再向前一步。
這封信寄到你手上的時候,可能新年已經過了,但希望能趕在春節前!
今天和朋友一起喫飯,我把聖誕願望和新年願望一起許了,如果可以預支的話,我想把明年的生日願望也放上來:
希望蘇夏姐姐能喜歡我哥。
希望她也能覺得你好,如果像你喜歡她那樣很難,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很好。
*
你的妹妹,
皎皎
02.
霽青,許隊,我們許總,
新婚快樂!
說實話,認識你那麼久,從高二進S班見你第一面,被你隨手一張周測試卷虐得半死,直到後來你兜兜轉轉成了我的學弟、又成了我的老闆、邀請我來當你的伴郎,都不如你請求我在婚禮上作為你的朋友發言那一刻的衝擊力大。
你在一中和清大的時候話都少,典型的逼王在世。
我跟一萬個人吐槽過你惜字如金面癱臉,哪想得到有一天你能跟我說這麼多話。
你說這場婚禮來賓不多,但你不想太冷清,讓你太太無所適從,有些事還要拜託我。
那時離發年終獎還有最後一個月,我一面心想你自己的老婆自己哄,把我架到臺上算什麼事,一面又想你當年除了單相思,和公主哪有半分交集。
我倒是想好好變現,聽起來多少走點心,回憶幾段年少往事,可連編瞎話的素材都沒有,真是富貴險中求。
苦苦琢磨了好幾天,趕上前兩天一中校慶,我回去替你籤接下來幾年的企業獎學金資助計劃,那些素材終於自己跑來了,讓我感慨了好幾天老闆娘當年對你不薄,不吐不快。
其實都是挺小的事。
樁樁件件我都差點忘了,你恐怕也會抵死不認,我真要寫在稿子裡當眾念,估計第二天就要被迫離職。
你放心,發言稿我肯定會重新好好寫。
這封信就塞在給你們的紅包裡,當做我破天荒感性一回,真情實感祝你和公主恩恩愛愛、白頭偕書信集:我有所念人(二)
這趟回去,我聽新校長說一中的數競班比原來更大,淘汰體制公平透明。李睿作弊的副教練早就走了,問了一圈都說沒聽過這個人。
張教和老胡老當益壯,還衝在一線,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傳達給你,說他們隱約知道些你當年的苦衷,早就已經釋懷,只剩下教過你的驕傲,讓我幫帶一句新婚幸福、百年好合。
因為你高三退賽,樓下宣傳欄還掛著我那個國賽第三十名,照片醜得不忍直視。
要是換成你,用膝蓋想都知道激勵效果能是現在百倍,從早到晚都得有小孩去膜拜參觀。
遇見你之前,我總對天才這個羣體有點偏見,覺得這羣人口若懸河、亢奮而自負,生來覺得自己該是全世界的注意力焦點。
你是這種人格的相反面。
沉默寡言、表情就那麼兩三個,備賽的時候往那一坐就能刷題刷到天黑,存在感低到恨不得讓別人覺得你今天曠課。
因為你和所有人都太不一樣,有人覺得你很酷,有人把你當眼中釘肉中刺。
棄賽前的那三個學期,除了備賽集訓走不開,你每天都回四班上晚自習,風雨不動。行政樓烏煙瘴氣,你不在我也覺得沒意思,也背上包溜回班串門。
一中的回字形教學樓,我們班正好跟四班斜對面。
你那時候坐最後排,角落靠窗,挨著衛生櫥和垃圾桶。春來秋往,窗簾飄飄蕩蕩,我學你學,我睡一覺起來你還在學,刻苦得讓我無限流量包的手機都沒了滋味。
我從小到大沒近視過,這讓我無意間窺見了許多祕密。
我知道你嘴裡「和李睿沒什麼」是託辭,也知道你偶爾走神時會往前看,隔一會兒又不動聲色低下頭。
很神奇的,在你因為和校董公子打架禁賽一戰成名之前,這兩件事在我記憶裡已經有過交集。
就在那年夏天,你剛轉學過來不久。
當時樓底下桌球場挖管道,傍黑天下雨,風吹得窗簾跟升旗一樣。
李睿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把你東西順著窗口揚了,桌腿嘎吱挺刺耳一聲動靜,紙頁譁啦亂飛,水杯墜著書包往泥坑裡落,惹得我們班也都往那看。
晚自習前的最後十分鐘,課鈴再一打就是數競班月考,老胡出題,難度題量都管夠,遲到就意味著做不完,下個月就要往A班降。
你那個點還沒走已經很奇怪了,不可能有時間去撿包。
我到S班教室快一些,多出來的筆一直攥在手裡,見你從後門進來,正準備遞到你桌上,就見你坐下,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來一把文具。
花花綠綠的,中性、圓珠、塗卡筆、按一下出芯的漂亮橡皮。
一看就是哪個女生給的,和你本人的氣質很不搭,裡頭甚至還混了支珊瑚紅的baby萬寶龍,金貴又不當回事,大喇喇地擺在那兒。
我還沒看清,就被你裝了回去,慎重收了起來。
哪來的大小姐英雄救美。
兩個半小時的考試,交卷像扒了層皮,我實在沒忍住好奇心。
你一開始什麼都不想解釋,還是我先說自己看到李睿鬧事之後,才開口撇清關係:
不是英雄救美,是道歉。
大小姐坐在推拉玻璃窗的另一端,滑軌壞了,她覺得是因為自己才害得你吹風,還平白讓人丟了東西。看你起身要走,問了兩句趕緊跑回座位,從筆袋裡匆匆抓了一把當賠禮。
我那時候還沒猜出她是誰,但看得出你對所謂賠禮的態度並不坦然,甚至算得上是侷促。
那場月考老胡出了什麼變態題我早忘了,但對你來說難度應該還好。
交卷前最後半小時裡,我演算得打草紙冒火星子,時不時瞥一眼你那邊,卻見你早就停了筆,桌洞裡的手帕紙展開,把你碰過的筆殼擦了又擦。
數競班放學晚,我陪你重新回到教學樓下,可能是因為雨下得太大,挖開的泥坑裡積滿了水,被扔下去的包已經再也尋不到蹤影。
這件事的後續我是後來才從你口中補上的。
就在我們拿到A輪投資那年,你過生日一起喫飯。
鄰桌遇上一中的老同學,大概是你們四班原來的數學課代表,感嘆完好久不見,一通恭維,開始天南海北地數人頭,挨個扒拉班裡人的近況。
說起公主和周知晏最近像是在準備訂婚,多年單戀修成正果,官商相襯佳偶天成,又問你這些年有沒有女朋友。
人真就能不看眼色到這種程度。
我只能趕緊裝耳背,問了他三遍飯店wifi密碼,好讓他閉嘴。
你有個屁的女朋友,你恨不得把他殺了。
以前應酬你不碰酒,那天我點的啤酒你倒了半杯。
代駕開車堵了一路,你沉默了一路。
到家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坐了會,我卸了人都要走了,突然仰頭開始跟我說話,我只能把拖鞋再換回來。
你說那年運動會的時候,你媽和你妹妹在校門口擺攤。
她舉完了牌子換了衣服溜出校園亂逛,估計本來只是餓了想對付兩口吃的,最後可能是體委責任心上身,覺得回去不好交差,在攤販堆裡左轉右轉,站停到你妹妹面前。
是班裡好這口的人多,還是小孩在太陽底下曬得她看不過去,沒人知道,她本人也許後來也忘了。
那天的結局是她打包拎了二十份炒粉回學校。
皎皎興奮到跟你嘰嘰喳喳說了一夜,怎麼比劃都比劃不清楚她長什麼樣,來回重複一句「她像真正的公主」。
你說當年他們喜歡在你四班門口的櫥門上亂寫亂畫。
因為跟她的櫥櫃捱得近,她隔三差五就拿溼巾順手擦了。
深秋的京市挺冷的。
你那時講兩句停一會,停頓的間隙越來越長,分不清是在回憶還是自虐,呼吸聲很輕,我都怕你說著說著跟電視劇裡一樣嗆口血出來。
你說月考第二天,你就把筆還她了。
她從桌子底下摸摸索索,從個挺大的袋子往外拽,給你兩個包。
一個是和你近似款的嶄新書包,沒小票,提前剪了標。
一個是前一天晚自習跌進泥水裡的舊包,刷得乾乾淨淨,飛散的習題紙找不回來了,但水杯好好插在側兜。
我那時百感交集,勸你就當自己是伊索寓言裡丟了斧頭的人,上天問你丟的是金斧頭還是銀斧頭,你非要那把鐵的,神仙被打動了,所以金銀鐵都給你了。
其實我心裡還憋了句話,當時不太合適,今天估計也不太合適。
但新郎官是世界上最大度的羣體,讓讓我吧:
公主做人做成那樣,對別人我會覺得她光芒普照,實在是個好人。
遇上你這種千年一遇的死心眼,她手都不用勾一下,你估計已經死心塌地給人當備胎,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人家是打著傘去給你撿了包,不是撿了你。
是給了你幾支筆,不是項圈。
死心塌地是隻有瘋子才能做出來的事。
我無數次想晃你胳膊說「許霽青,看看你這不值錢的樣子」,轉眼發現你還是我老闆,福布斯排行榜上的位置年年往上竄,實在是太值錢,遂作罷。
你這種男的當不了小三,要麼黑化了當反派,要麼熬到最後上位當男主,這是我以前的心裡話。
託你的福,我的認知早就刷新到了新版本,可能不那麼正常,但的確比以前開闊:
在人生這麼漫長的維度上,有時候也許真需要一些執念。決定「她撿了你」這件事是真實還是年少妄想的,是這種妄想能有多深,能走多遠。
半路失散的都不是良人,你是出現時機不太對的官配。
張教那幾年常給我們灌雞湯,說數學的魅力在於堅實和可靠,一條定理一旦被推理證明,就是絕對的。
在古希臘成立、今天成立,菜場買菜時成立、遙遠的星系深處也成立。鑽石會在一千五百度的高溫下變成石墨,但數學無懼水火、時代或戰爭,是人類能觸達的唯一永恆。
世界充滿不確定性,而總有什麼是確定性的避風港。沒有聲音的語言,纔是宇宙的語言。
這段話放在臺上我肯定念不出口,太酸了。
可這封信寫都寫了,我還是想說,滿嘴承諾和誓言的男的有千千萬,信一句人這輩子就完了,但好在世上還有這麼一個許霽青,公主還是能信你。
數學定理成立的期限是宇宙滅亡,你會忠於她的期限是你呼吸存在。
我是這樣覺得的。
好聽不好聽的話都說了個遍,最後還是再祝福你:
霽青,新婚快樂!
祝我最好的兄弟越過萬重山,終得圓滿。
祝你們一切向上走,向溫暖的地方走,敞開心扉相知相伴,年年歲歲共白首。
以後嘴甜一點!
*
你的人生搭子,
書信集:隔在遠遠鄉(三)
親愛的媽媽,
好久不見。
今天是你離開我之後的第二個生日,院子裡的樹枝發了新葉,上週看還是一兩點黃綠,現在已經在陽光下展開了。
你生日在春天,我生日也在春天,我們兩個的名字都簡單。
小時候你跟我說過,你叫蘇小娟,是因為外公外婆不把你當回事,老家鄉鎮成千上萬個娟兒,不缺一個你。
但我叫蘇夏,是因為你從小就覺得夏天最好。
白晝長黑夜短,夜空低星星亮,什麼花都開,小草和樹木都綠,太陽和雨水痛快熱烈,萬物生發不絕。
我在春天出生,剛睜眼時只能算個小小的人形,喫鬧哭睡折磨了你好幾個月,生命裡最開始有什麼確切的感知力,看見藍天白雲小花被子,聽見蟬鳴、晚風、你中氣十足和房東吵架,就是在夏天。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夏天餓死,也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夏天絕望,你希望我永遠活在夏天裡,帶著蓬勃的生命力長高長大。
你把兩個季節都佔了,所以我從春天到夏天,都在想你。
最近你怎麼樣?
你現在應該是快兩歲的小孩了。
我這麼大的時候還只會叫媽媽,但你比我聰明一百倍,說不定一開口就是十個字以上的長句子,把你的媽媽嚇一跳。
相冊裡有你當初給我拍的照片,你說我第一次叫媽媽時,你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飯餵了一半無意識塞進自己嘴裡,很丟臉地抱著我嗚嗚哭,搞得我也被你嚇哭,我們倆相擁一團,哭聲震天。
我希望你現在也有能為你邊哭邊笑的媽媽,就像蘇小娟一樣。
你現在一定不叫小娟了。
我希望有人也能絞盡腦汁為你找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字,給你買零食發卡、漂亮嶄新的衣服鞋子、摘星星摘月亮,為你遮風擋雨,就像你抱著我。
他們說往天上傳話要燒紙。
我給你發了好多微信。
太想你的時候發顛三倒四的胡話,學做飯給你發我劃破的手,但多半是好事:挺多自拍,春夏秋冬的天空和日落,我學著自己租房籤的第一份合同,情人節給你買的玫瑰花。
你不喜歡寫字,看長篇大論的報紙雜誌也容易睡著,照片和語音應該還行,我就當你收到了。
對不起,那時我滿心只有自己,沒有多去看你。
對不起,你走之後沒多久我就結婚了,懦弱地想儘快尋個蔭蔽。
我好像比同齡人成熟得晚太多,以前我是不稱職的女兒,現在又成了不稱職的妻子。
明明答應求婚就是貪圖他的身家,交換他來償清債務、解決問題,可當舅舅被抓到,那些對你早已經無濟於事的身後名被澄清,我又可恥地委屈,心裡怨他為什麼不來得再早一些,好能替我救救你,在無常世事面前留住你。
可錯的人從頭到尾只有我,該贖罪的人也只有我。
剛準備和他結婚的時候,我給你發消息介紹過他。
他叫許霽青,高二那年來我們班的轉校生,和你看不上的周知晏不是一路人。
十幾歲時打數學競賽,大學時和你一樣,做生意白手起家,一中建校以來最出名的校友,當年沒跟我說過幾句話。
如果你在,你估計又要說我從小腦袋不算精明,但在討人喜歡方面天賦異稟,讓小男孩念念不忘哪是什麼難事。
但許霽青不一樣。
雖然他究竟哪不一樣,我現在還概括不好。
婚禮前一晚我夢到你了。
夢見我還小,我們還住在檔口附近的老房子。
夜裡起風,窗外香樟樹影搖曳,窗縫前的碎花窗簾呼呼噠噠地亂飄,我抱著枕頭往你臥室裡鑽。
你說服裝倉庫裡空地少,連排氣扇都沒幾臺,年輕時偶爾打包累了會就地躺下眯一會,因為空氣太悶了缺氧,就習慣了張嘴睡,落下了打鼾的毛病。
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吵。脫下高跟鞋卸了妝,媽媽的身體在睡衣裡顯得格外瘦小,鼾聲也輕,那是我小時候的搖籃曲。
夢裡應該是個夏夜。
薄被只蓋住了你的肚子,我爬上牀躺到你身邊,抱住你涼涼的手臂閉上眼睛。
我睡得很香,太陽曬屁股了才被你叫起來,擦臉編小辮穿裙子。
紅臉蛋塗得像哪吒,眉心用你的口紅戳一個點,襪子是蓬蓬的白花邊襪,鞋釦帶著金閃閃的小熊頭。
你力大無窮,單手抱著我在小學校園洶湧的人潮裡往前擠,擠著擠著把我送上六一文藝匯演的舞臺,我那天拉的曲子是《聽媽媽的話》,拉兩句看你一眼,得意洋洋想跟你炫耀,又怕不盯著你,你就不見了。
就好像,我在路上走丟了,媽媽總會把我找回來。
媽媽丟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小時候練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只是我去哪裡上學,你就撒錢撒到哪裡,搞得我年年都有上臺獨奏機會,你年年都在臺下給我鼓掌。
夢裡你鼓掌鼓了格外久,久得等我鞠躬下臺的時候,我就長大了,成了一事無成的二十五歲。
我身上是那件綴滿碎鑽和水晶的婚紗,你也穿得好隆重,長發盤得一絲不苟,滿臉的喜氣和緊張,我沒見過的莊重。
你陪著我入場,四周賓客的掌聲歡呼如潮水,我走一步踩一腳,東倒西歪的狼狽,像一歲多的時候被你陪著學走路。
我看不清路前方等著我的人是誰,只記得你伸手暗暗幫我提裙擺,「向前看才走得穩,夏夏,向前看」。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聽人說,夢見故人,是你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也有人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定數,塵世間未盡的,會在來生補全。
現在你都不來我夢裡了,是放心了嗎?
我好貪心啊,我想讓你用現在的樣子再來看看我,我相信我們會重逢,但我怕再見面的時候認不出你,和你擦肩而過。
我好想你。
媽媽,我每天都在想你。
去年我從江城搬來了京市,北方沒有漫長的梅雨季,天氣晴朗的時候,陽光能把整個家曬透。我沒放棄工作,依然在小學當音樂老師,順便也帶帶學校弦樂團的排練。
今天陽光很好,這兩天我看視頻學了紅燒肉和白灼青菜,試做還可以,不算多驚豔,但沒失敗。
明天我沒課在家休假,要是再做一次又僥倖成功,我就帶去許霽青公司,陪他喫午飯。
寫到這裡我又想。
人生的岔路口那麼多,如果高中時候和我談戀愛的是許霽青,不知道你會支持還是反對,多半也是每天爆吵,終日不得安寧。
可能因為絕對不可能,所以只是想像了幾句你會怎麼罵,我就忍不住笑出來。
我在努力地向前看了。
我會穩穩地繼續向前走,替你走過很多很多個夏天。
你是蘇小娟,我會愛你,你變成小孩子,也會是我也許一輩子都無法再見一面,但最想保護的小孩兒。
祝你無憂無慮,沒有煩惱,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想讀書就讀書,想往哪裡奔跑,哪裡的路就平坦無險阻。
信紙寫到最後兩行了,我居然真的在想重逢時要對你說什麼,糾結完的結論是,無論到時候你幾歲、我幾歲,我可能還是會喊媽媽。
原諒我吧。
*
4月15日
書信集:隔在遠遠鄉(完)
親愛的哥哥,
我是皎皎,今年秋天我畢業了。
從你走的那年起,我就進了你的公司開始實習,放寒暑假的時候幾乎每天都睡在辦公室,開學就換成線上遠程。現在轉正後從基層業務做起,一點一點慢慢來。
你比我辛苦得多,三年讀完本科,一邊還要創業。
而我沒你那麼聰明,因為實習強度太大還延畢了兩年。
送我開學的那天,你說畢業典禮那天你會來,帶我去最貴的餐廳喫飯,就像小時候請我喫肯德基那樣。
我哥答應過我的事,從來說話算數。
我成了我們這屆的榮譽畢業生,上臺致辭時,我在列印好的發言稿上壓了張我和你小時候的合影,翻一頁看一眼。
我帶著這張小照片撥穗、在校園裡戴著學士帽遊蕩、一個人去喫了那家米其林餐廳,把最貴的前菜主菜和甜點都點了個遍,刷的你給的卡。
這樣,就算是你來了。
哥哥,你在我這裡依然沒食言過。
公司裡有林琅哥和你身邊的人在,董事會不會為難我。我道過許多次謝,林琅哥說他只是御前侍衛,人情世故、派系鬥爭再洶湧,抵不過你白紙黑字的一句話:
資產是你之前攢下的,除了給我的房子和信託基金,剩下的全部給嫂子。公司還有更遠的未來,市值也好技術革新也好,都由人的意志而定,你把它留給我。
以前林琅哥跟我八卦,從未聽說過誰一結婚就立遺囑,說你當哥當出慣性,就算是拼命想對誰好,嘴上也只會問餓不餓冷不冷,悶不做聲給人打錢。
我那時候只會傻乎乎跟著他笑,也不知道在這封遺囑裡,居然還提到了我。
林琅哥說,這麼多年你一直對我有愧,你想補償。
愧疚什麼呢。
他說不清,但我知道。
我哥那樣的人可能會想,要是小時候挨耳光的人是你就好了,要是你跑得再快一些就好了,要是那天你能拿出更多錢就好了。
不是這樣的,哥哥。
其實在你跟嫂子結婚之前,我已經在想,我哥的一生好像都被困在背著我跑去鎮醫院那個晚上了。
你們婚禮那天,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大合影裡眼皮都是腫的。嫂子那時候笑眯眯攥著我手,說她裙擺太蓬,但裙子是你買的,讓我往裡站隨便踩。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對你意味著什麼,而我要拼命抑制住才能不突兀地開口求她,這輩子能不能就留在我哥身邊別走。
哥哥,你說我記事晚挺好的,但我其實也沒那麼傻。
我記得你那天背著我跑,抄的是廠區荒地的近路,草叢有半人高,跑到了醫院渾身都溼透了,褲腿是露水,背上是我蹭了一路的鼻涕和眼淚,急得滿臉滿脖子是汗。
我還記得你給我寫帶拼音的紙條,讓我藏在衣櫥裡,配合你給警察演戲。
那時候我還太小,你騙我多少次我都信了。
後來我也十五歲了,才知道十五歲的胸腔裡裝著多青稚茫然的一顆心,十五歲的骨頭也還是沒長大的骨頭,不會更硬,也沒有仙人點化,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斷了就是十指連心的疼。
你當時該有多疼啊,我只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剛來江城第一年,我不敢自己去上學,又沒手機在身上。
每個小孩都要經歷這一遭,我不過是多了個助聽器要藏,你卻願意為了我逃課。
你拉著我的手送我上學,說被欺負了就跑出來找你,從早晨到日落,中午也不知道喫口飯沒有,一直站在附小門口的樹底下沒走。
我好像都沒來得及跟你說。
哥哥,直到今天長到二十二歲,每當我害怕的時候,我依然會下意識地想起那天的你。
太陽很曬,蟬聲吵得頭髮暈,風吹過樹梢刷啦啦地響,你還站在那棵國槐樹下,穿著那身嶄新的一中校服,衣領雪白,推著那輛焊了鐵槓的二手自行車。
然後我就不怕了。
只要跑到百米之外,我就能告狀打小報告哭鼻子搬救兵,我哥在那等我。
我知道自己有路可退,所以永不退縮。
你覺得你高三那年失手殺了許文耀,就算後來翻案成了正當防衛,能讓你重新回去高考,你的手也沾上了血,一輩子都洗不掉。
你覺得是你害得我錯過了耳蝸手術的機會。
你覺得你用了這樣的極端手段以暴制暴,就證明在骨子裡繼承了他醜陋偏執的靈魂。
你愧疚自己沒護好我,所以更怕你會成為這樣的丈夫和父親,越是想對喜歡的女孩好,越是抑制不住地向後躲——
認識你十八年,你會怎麼想,我都懂。
我哥過得好辛苦,好像從小就是日夜放哨的戰士,一天都沒為自己活過。
你厭惡自己,所以你自己付出的代價總是估算得輕飄飄,對我的遺憾卻無限重,連保護嫂子的念頭都成了罪過。
哥,從當年到現在,我沒有哪怕一個瞬間怪過你。
不管你自己怎麼想,外人怎麼看,媽媽怎麼說,我哥在我心裡一直乾乾淨淨,沒髒過。
就是有點笨。
結婚後第一年喫年夜飯,你破天荒給我發過長消息。
叮囑說嫂子沒了媽媽很孤單,到我們家是下嫁,在我讀小學的時候還從人販子手底下救過我一命,讓我對她好一點。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給嫂子發同樣的簡訊就好了。
我哥哥從小到大都很孤單,他不善言辭,看上去好像很冷漠,其實一旦愛上誰就會愛得很沉重,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我確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是就算家裡屋頂漏水,也會用自己的背為你擋住的人。請你務必珍惜他,也對他能好一點。
可惜這種話我來講不合適,以你的脾氣更說不出口——
我本來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去年你生日前夕,嫂子買了新房子要搬出去,我去幫忙,在你書房抽屜裡翻出了那封遺囑的草稿。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哥哥這樣的人也寫過情書。
哪怕載體太過沉重,哪怕內容簡短得不能再短,只有一句工工整整的「這些都給你」,像放下糖塊扭頭就跑的靦腆小男孩。
你改過幾次。
起先頂格第一句的稱謂是吾妻夏夏,落款是霽青。
後來夏夏改成蘇夏,吾妻兩個字劃掉,連你的名字都要加上姓氏。
這句話最後傳達到了嗎,是手寫的簡略版,還是又讓律師公式化修改、用鉛字列印出來不帶感情的條款。
我私心希望那張紙還是帶著「吾妻」兩個字,或者其他更親暱勇敢的悄悄話。不告訴我也行,總好過準備了卻沒說出口,讓我替你難過。
比如你高中時拿了省賽第一,想送她的那塊粉色織帶獎牌。
比如你從拍婚紗照前一個禮拜開始,就一直在對著鏡子練怎麼笑。
比如你失眠時親手包的五百份喜糖。
比如你把棗生桂子換成了開心果,在酒店套房滿滿當當鋪了一牀。
哥哥,你走的時候,是我和林琅哥送的你。
黑衣服的工作人員問我,你有沒有一定要帶走的,或是想留給未亡人的東西。
從你和嫂子領證那天開始,婚戒就在你左手無名指上,從未拿下來過。
但那天卻不見了。
我們誰都沒想到,那枚我們拼盡了全力都找尋不到的婚戒,竟然就那樣陪著你度過了最後一段旅程,從閃亮的銀環變成了一小塊發黑的金屬。
哪怕變形了、扭曲了,冷卻後也靜靜地躺在灰燼裡,彷彿烈火也熔不化的一顆心。
你是有多捨不得她,才會在最後一刻把戒指吞下去?
我想不通。
哥哥,你走之後的幾年,她過得一直不好。
治療師讓她每天喫很多藥,好從嚴重的解離狀態和心理休克中掙脫出來,藥物讓她的記憶變得混亂,她有時候不說話,有時候亢奮得像個孩子,她比你在的時候瘦了許多,忘記了很多事,包括你。
超出承受極限的記憶,遺忘是大腦啟動的自我保護本能。
醫囑是不要讓她想起來,這樣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不再提起你。
看著她歌舞昇平地熱鬧,我總怕她明天就真的把許霽青這個名字忘了,可偶爾那麼幾個瞬間,我又在想,她好像自始至終都比我更接受不了你離開。
在她心裡,你好像還活在世上。
看著愛人在自己眼前變老會難過嗎?
可是你永遠不會變老了。
你遇見夏夏姐姐的時候,比她大五個月,後來她比你大三歲,卻還在按照你二十七歲的樣子找你。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上個月。
白茫茫的大雪天,她說自己在街上和一個很像你的人擦肩而過。
愛人是不會認錯的,她明知道那不是你,卻還是跟著他進了地鐵站,在人潮洶湧的晚高峯機場線上,夢遊般看了他一路。
她說她決定籤好所有的免責,試一試最激進的催眠治療。
哪怕治療效果並不理想,哪怕會打碎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她也想接納真實的痛苦。
嫂子是在這場催眠中離開的。
我想她是跑去某個世界找你了,你要認得出來。
蘇小娟阿姨在江城,所以我帶她回了江城,還有你。
你放心,
我知道你想在北面,這樣就能給她擋著風。
今天天氣真好,陽光溫暖,天空也藍。
希望你們能早一點相遇。
希望在那個時空,你還是我哥哥。
下週末我再來看你。
*
你的妹妹,
皎皎
-
-
*以防出現筆力不足導致的誤解,一點點關於故事邏輯的註腳:
本意是個閉環邏輯HE。
【1.0世界】:大許離世,夏夏在催眠中只是想起了自己得救的場景(恢復的記憶到正文首章末段為止),夏夏離世,時空齒輪逆轉;
【2.0世界】:夏夏真正重生回十七歲,努力生活,彌補遺憾幸福HE(即正文
第二章到終章);
【1.0世界逆轉】即If線風雪故人歸:在大許離世前,2.0夏夏進入他的走馬燈,大許求生意志拉滿醒來,1.0世界HE。
青夏不會擦肩而過的,
哪一個世界都2.0特別番外:翻包記
*十七歲
01.
#重高藝術特長生的上學包裡有什麼
#what'sinmybag#高二四班蘇夏
【書包】
課本
學校發的膠裝草稿紙
(不寫寫畫畫就很困,草稿紙消耗速度飛快)
學校發的軟皮本
(封面有點醜而且寫字會洇墨,很嫌棄,只用來交作業)
根據對每個科目的印象精心挑選的美麗筆記本
(課堂筆記和錯題本會分開,除此之外還有活頁本、線圈本、各種迷你小本,重生後已經很努力地在學習,但是使用速度依然遠低於買新本子的速度)
筆袋
(蘇小娟買鉑金包的配貨,全線進口文具,筆袋裡最貴的筆是媽媽給的珊瑚紅baby萬寶龍)
【隔層和側邊包】
手機
(上輩子自習課經常偷偷玩,但現在主要用來應急)
藍牙耳機
(上下學路上聽歌)
學校飯卡
(有很多可愛卡套,夏天芭比鐳射,冬天換毛茸茸小貓)
小零食、小包裝的狗糧貓糧
(本質上有點怕狗所以家裡沒養小動物,但覺得流浪貓狗太可憐了,會隨身帶給毛孩子喫的東西,放下就走)
(人類小零食主要用來隨手投餵數競S班第一名)
迪士尼公主保溫杯
大提琴的備用松香
節拍調音一體器
帶香味的手帕紙、衛生巾和止疼片
為體育課準備的運動內衣
草莓味的護手霜、潤脣膏和免洗洗手液
有色脣膏(如果有機會溜去行政樓的話,會悄悄抹兩下)
摺疊梳子、小鏡子、劉海卷、備用的發繩髮夾
兩瓶牛奶
(自己喝的那瓶放在書包側兜,給許霽青的偷偷藏在裡面)
02.
#重高數學競賽生的上學包裡有什麼
#what'sinmybag#數競S班許霽青
【書包】
課本
(S班的課表不怎麼排數學以外的課,但設想過種種不能參賽的可能性,從高一開始從頭到尾都沒有放棄過高考,會自己有計劃地帶不同科目回家自學。)
從初中用到現在的文件夾
四班拿回來的空白數學物理作業
(晚自習第一節課就會寫完)
學校發的膠裝草稿紙
(左手寫字的速度一般,能在腦內完成的計算步驟不會動筆,草稿紙消耗速度很慢)
學校發的軟皮本
(除了備賽筆記以外,一本用來記雜事,包括便利店排班、答應給培訓機構的出題進度、張越和其他陪練學生的易錯點備忘錄、初中生華羅庚杯賽程、南城夜市的衛生巡檢時間、許皎皎的複查和各類檢查價格明細、江大附小的寒暑假託管班安排、隨手夾進來的各類招工信息;
另一本用來給蘇夏的藝術特長生考試押題,江大封閉集訓期間,幾乎所有的休息時間都用在了這上面。)
【隔層和側邊包】
手機
學校飯卡
金屬哨子
黑色的摺疊傘
重複使用的礦泉水瓶
幾塊包裝粉嫩的進口巧克力
(夏天最熱的時候化過,已經壓平了)
兩支透明外殼的黑中性筆
一支紅筆、一支鉛筆、橡皮和小刀
(不用筆袋,筆殼不會扔,只換筆芯)
錢包
(各種面值的現金都有,每天隨身帶身份證和學生證,照片隔層是蘇夏的大頭貼交通卡,是翻過來放的,只要不拿出來什麼都看不到)
一串鑰匙
(學校儲物櫃的小白貓鎖鑰匙、炒粉攤車鎖鑰匙、老家鑰匙、每次換租房的新家鑰匙)
-
*二十五歲
01.
#紅圈所女律師包裡有什麼
#what'sinmybag#蘇律
【通勤包】
電腦
名片夾
充電寶
律師執業證
上班備用手機(用來錄像錄音,工作留痕,手機殼很商務)
紅色印泥和溼巾
工作手帳本(因為塞了很多活頁所以爆本的蓬鬆小麵包,接法院電話、有辦案靈感或信息補充時隨手記)
筆袋(偏穩重的深灰色,手感軟蓬蓬的,可以捏在手裡解壓,最常用的筆是許霽青送的萬寶龍M系列籤字筆,最近許皎皎送了一隻表面平平無奇的防身筆,功能全到離譜,能攻擊破窗,還能驗鈔)
【隔層和側邊包】
生活用手機
(經常換殼,最近用的是透明款,去頤和園滑冰的那張神級拍立得就一張,真品被許霽青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複製版贗品在蘇夏手機殼的小卡槽裡,旁邊貼了好多小愛心貼紙和星星寶石,許霽青側臉上用粉色螢光筆花了三條靦腆的小斜槓)
手錶(也不知道對律師這行有什麼人設誤解,許霽青之前送過一塊紫錶盤的皇家橡樹,因為實在太貴蘇夏上班根本戴不出去,和鑽戒一起常年放家裡供著,日常戴的表是能記錄運動情況的智能表。
從某天開始步數就被監控了,一過五千就能收到消息:
【要去哪,我送你。】)
便攜裝漱口水、免洗洗手液、護手霜(上班時會用不打擾人的味道,下班喜歡甜的)
蒸汽眼罩(惡戰之前小睡一覺,沒人看得到,所以買的幾乎都是卡通圖案,海綿寶寶章魚哥,悲傷蛙輕鬆熊,因為趴著睡覺的樣子太可愛了所以經常被實習生小女孩拍,發到聊天小窗裡的文案是一排星星眼和中箭愛心)
甜食(高概率出現的是草莓牛奶巧克力和巧克力派,想對別人表達謝意或者有求於人的時候都會分,無論是同事還是許霽青)
潤脣膏、兩支口紅(根據當天談判或者開庭需求,仔細分析需要鎮場還是足夠的親和力,選擇要不要戰鬥)
藍牙耳機(司機接送上下班時聽歌放鬆,許霽青接送上下班時一般不用,戴上的意思就是「我生氣了,勿擾」)
小包裝的狗糧貓糧麵包幹(律所和常去的法院周圍有小公園,最近開始相信公園二十分鐘效應,偶爾會忙裡偷閒,坐在樹下長椅喫午飯、喝杯咖啡。只要身上有好喫的,就和路過的流浪小貓小狗小鳥一起分享。)
保溫杯
(不開庭的時候在所裡用迪士尼公主保溫杯,拍照發給蘇小娟看,前後左右全景特寫各一張,再附贈一張小蘇律師本人喝熱水自拍,想突出的點有兩個:
第一,今天你女兒長這樣,請誇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今天也愛你。)
備用衛生巾和止疼片
晴雨傘
補妝包和小梳子、備用發繩
輕薄好摺疊收納的連衣裙(和通勤裙裝不一樣的風格,更接近小蘇律師花花蝴蝶的本性,偶爾下班早會去錫心探班,老闆娘偶像包袱作祟,無法接受自己一身班味,隨手就換了。
別人怎麼樣無所謂,她的約會對象必須怦然心動。)
02.
#錫心CEO的包裡有什麼
#what'sinmybag#許霽青
【通勤包】
工牌(以身作則天天戴)
電腦、平板(方便隨時隨地翻郵件,至今依然保持著極敏銳的技術嗅覺和論文輸入習慣,想挖的人讓林琅去親自爭取)
充電寶、手機
(雖然是人工智慧領域創業者,但並不喜歡把自動生成技術用在家人身上,業務範圍以外的數碼應用趨勢也會看但不太熱衷,手機型號不算新,能用就行。
設置了每日屏保自動更換,壁紙會從兩千張蘇律的照片中隨機選取一張,第一次隨機換到動態live壁紙的時候,對「點按屏幕就能看到蘇夏的小梨渦從無到有」有些上癮,有事沒事就戳一下;備用機在辦公室和總助身上,平時不怎麼用;)
筆記本
(手寫的契機很少,開會時偶爾用來做合理走神道具。
上一句還是隨手記的開發框架,下一句已經是「她說想看野生鯨魚」,再下一句是「她說京市夜裡看不見幾顆星星」;*鯨魚和星星加下劃線)
籤字筆(除了鑲嵌的寶石更低調,和蘇律一模一樣的萬寶龍M系列)
【隔層和側邊包】
公司食堂飯卡
(錫心的餐補業內遙遙領先,川菜窗口的師傅手藝極佳,不僅員工離職後念念不忘,在某社交平臺發帖爆火後,百萬美食博主也被驚動,爭相搞來訪客碼一探究竟)
草莓巧克力
錢包、零錢包和名片夾
(給蘇夏買包的配貨,同一系列的黑色皮革,款式簡潔低調;現金是安全感的來源,出差期會隨身帶各國大額紙鈔和通用面值零錢;隔層放身份證和駕照,照片層是翻過來放的蘇夏高二大頭貼交通卡和頤和園拍立得,卡位的最下方是蘇夏送的某大寺護身符)
日常健身用的抽繩包
(速幹T恤、運動褲和運動鞋;有社交功能的壁球、徒步和高爾夫球局會以自己不擅長交際作為託詞,從頭到腳都委託給蘇律)
護手霜(乾淨的冷杉香氣,蘇律贈。跟何苗出去玩,回國前的免稅店打獵所得)
北歐花紋的毛線手套
(就算穿的是正裝,也能一秒擁有少年感,蘇律贈。
送的時候塞了小卡片,【哪隻手都不許凍壞,我回家要牽】)
一串鑰匙(車鑰匙、京市江城和波士頓公寓的鑰匙、高中儲物櫃的小白貓鎖鑰匙)
黑色的摺疊傘
金屬番外:真正的船(一)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會在大洋彼岸掀起海嘯。
天才的創業路省下一年,再多幾個得力的少年相識,開闢的道路順得遠超蘇夏想像。
許霽青雙學位提前畢業後,錫心的關鍵領導層依然無比穩固:他和陳之恆負責核心技術架構,兼與林琅推動技術商業化,梁卓謙專與錢打交道,做投資關係與資本運作。
四人各自的不同背景和校友圈為公司帶來了大量新鮮精英血液,優中選優:
有後輩有前輩,更有不少積累過豐富跨國工作經驗的業界資深工程師被吸引加入。
技術的世界裡,強弱成敗都容易被量化,一目瞭然。沒人會去介意頂頭上司是不是比自己年輕十歲,越是看得遠的人,越想在人工智慧革命的微火燎原之前,早一步乘上這陣勢頭鋒銳的東風。
待到蘇夏入職律所第二年,錫心從非營利組織轉為有限營利架構,新模型剛一發布,已有國內外多家大型投資機構為了搶佔先機,為錫心砸下數十億美元的注資。隨著應用場景不斷鋪開拓展,追加投資源源不斷。
許霽青本人不愛露臉,搞得何苗當初那篇蹭關係蹭來的許總專訪稿,隔兩個月就被拎出來熱議一輪,轉發的轉發,劃線的劃線。
小何老師喫水不忘挖井人,也三天兩頭到蘇夏這來還願。
【某視等了多少年纔等來一部甄嬛傳,而本人大四就採到錫心老闆了,職業生涯巔峯是否來得太早了些[虔誠][虔誠]】
【陛下你們家想必已經很久沒開過燈了吧。】
【感覺必須得用眼罩,不然天天被許神的前途耀眼得睡不著覺。】
蘇夏樂了一會兒纔回,【他睡不睡得著不知道,我還行。】
何苗:【怎麼說。】
【賺錢賺到忘我,又回到大一模式不著家了?[炸彈][炸彈]】
【你老公人現在在哪?】
蘇夏:【出差啊。】
何苗:【真假,上週你和我看電影他不就在出差……不是有林琅滿目的那位在嗎,哪兒的活要老闆親自幹。】
蘇夏託臉:【上週是上週。】
【說是北歐那邊有新業務,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滿打滿算,他們從高二暑假確定關係,到現在也有七年。
她對七年之癢這種悲觀論向來不怎麼信,也對查崗沒興趣,許霽青說是出差,她大概聽聽行程,每天打個晚安電話也就過去了,該上班上班該玩玩,從來沒深究過。
再從許霽青口中聽到相關行程,已經是夏天。
彼時許霽青難得在她醒著的時候回家,正在給她仔細地吹頭髮。髮根吹完,修長的大手揉開發油捋順發尾,轉成更小的風吹乾——
吹頭髮、塗身體乳、甚至是簡單的運動按摩。
他現在做這種事已經很熟練,蘇夏正好也懶得自己動手,被他從身後鬆鬆圈在懷裡,還在因為髮絲間穿梭的長指昏昏欲睡,就聽見他突然開口。
「月底北歐那邊的事就收尾了,我帶你去。」
蘇夏眼睛半眯半睜,「你之前可是說不讓我去錫心當法務。」
「不是工作,只是過去玩。」
許霽青很輕地一頓,「你可以問問你朋友們有沒有假期,方便的話就一起來。」
溫熱的小風嗡嗡,將他略有些生硬的語氣都烘軟了不少。
蘇夏有些難以置信,側頭瞄他,「你請客?」
請客對他來說當然不是難事。
但就是……活久見。
她的養成遊戲會不會打得太成功了一些,外冷內冷爆改外溫內熱,居然能親眼見到許霽青這樣的人攢局。
許霽青頷首,「想來就來。」
他指尖在她發梢又摸了摸,把吹風機關了,電線整齊捆好。
「北歐的造船新客戶,新遊輪用了錫心的系統,下下個禮拜首航前內測,人不多,主要是為了獲得一些專業反饋。餘位空閒,也會招待得周到一些。」
許霽青這一年忙得腳不沾地,兩人也聚少離多,能一起完整過個週末都很奢侈,蘇夏還挺想跟他兩個人出去旅遊的。
但他好不容易提到朋友這一茬,就說明林琅他們也要去,她很快就把自己說服了,覺得一羣人一塊兒熱鬧熱鬧也不錯,就當小型同學會了。
蘇夏盤算著一會怎麼給何苗發消息,往他身上倒,「北歐沒下雪有什麼好看的,又沒極光。」
「有星星。」許霽青就勢攬過她肩頭。
他鼻樑英挺,側臉挨在她剛吹乾的發頂,氣息擾得她耳朵尖好癢,本能地就想往後退,結果在他懷裡越陷越深。
「看得見銀河,還有鯨羣遷徙。」
環境塑造人。
身邊的海歸精英不乏家境本就殷實的金湯匙,以梁卓謙為首,平日裡茶水間和大小聚餐場合聊的話題都比之前在校園裡豐富得多,除了工作,天南海北的度假好去處也是談資。
耳濡目染,許霽青對這種純粹享樂活動的態度從全然不瞭解,慢慢變得略知一二,預判到蘇夏可能感興趣的目的地,還會主動跟下屬聊兩句。
由此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
這次遊輪旅行動身前,蘇夏在各大社交平臺看了半個月攻略,收藏夾塞滿,完全跌進信息繭房,隔半天就彈一條新刷到的帖子給許霽青,從忽雲忽雨的天氣操心到鯨羣的脾氣。
可無論她怎麼擔心,無論許霽青人在國內徹夜加班,還是又飛去大洋彼岸。
他始終是一句「不會」,平淡又十拿九穩。
什麼東西就不會。
是雲彩不會聚集在遊輪停靠的港口,每天都不陰天不下雨。
還是他早就串通好了海神,把座頭鯨和抹香鯨聚一聚排排坐,遊到她跟前做廣播體操。
蘇夏回他一個小貓瞪鏡頭的表情包,【好好說話。】
【你千萬別跟我瞎編北歐也有什麼神祕玄學,提前算好了黃道吉日。】
許霽青回,【船主人想看,所以動用了些資源。】
蘇夏本來還想多問一句船主人是誰。
但他後半句一出,她注意力就被帶跑了,順著往下問,【什麼資源?】
許霽青:【觀鯨公司有專門的觀測直升機。】
【當地也有不少私人海洋研究機構,追實時鯨羣動向。】
蘇夏:【研究機構的消息不都內部搞研究用的嗎?】
可能是正好趕上他的休息時間。
聊天窗口上方的輸入提示一閃一閃,沒暗下來過。
許霽青言簡意賅:【可以買。】
蘇夏:……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她也會為這些聞所未聞的撒錢方式感到震撼,【報個價讓我開開眼。】
許霽青那頭靜了幾秒。
答得倒是正經,【我也不清楚番外:真正的船(二)
這種話換個人說,蘇夏都會覺得這趟旅程八成要停留在打嘴炮,衣食住行都沒著沒落的,想想就不靠譜。
但許霽青的「不太清楚」和別人不一樣。
於其辦事的穩妥程度毫無貶損,聽起來不是自謙,就是私底下收了船主人什麼好處,幫人家瞞住什麼祕密。畢竟是許霽青的生意夥伴,蘇夏尊重老外隱私,不再打探了。
正好許霽青現在天天不著家,她除了攛掇攛掇好友同行,趕趕手頭上的工作,想辦法一次性兌換完攢了一年的假期,剩下的時間都在拆客廳裡堆積如山的快遞。
從防寒衣物、防紫外線徒步墨鏡、手機防水袋,到認真看測評視頻挑選的長焦相機,陣勢之壯觀,連被叫上門蹭飯解悶的何苗都看得愣住,直言她現在完全可以開始自媒體創業,第一期vlog就拍北歐之行的一百個快遞。
終於在七月上旬,一行人從京市動身,飛抵丹麥歐登賽。
說是遊輪航線內測,想上多少人都行,但可能是提前知道蘇夏只帶了何苗一個好友,許霽青公司所謂的專業團隊也來得很剋制,除了她熟識的陳之恆、林琅和港仔,也就額外加了兩個總助,十來個曾在錫心年會有過一面之緣的高級工程師。
半工作半旅遊,林琅特地悄悄做了橫幅。
疊好在包裡揣著的時候不大一塊,在機場展開愣長一條,從一羣人裡抓了兩個年紀最輕的高個男生一邊一個拎著角,譁啦一下抖開,紅底黃色格外醒目:
【老闆慷慨婉拒,拉條橫幅以示敬意】
破折號之後,是稍微小了幾個字號的落款,【錫心科技北歐團建】。
手機隨手遞給了路過的金髮老太太,合影按了十來張。
這種橫幅文化特徵極強,亞裔在歐美人看來又都是娃娃臉,老太太還了手機好奇多問兩句,哪國人,是不是大學生好友一起出來玩。
錫心這兩年的工作強度,說句好聽的髮際線堪憂,說句不好聽的買保險都得漲價。
全公司只有許霽青一人跟男鬼似地,越忙越帥,有喫飯喝水的空就能跑趟健身房,林琅自認正常人類,熬夜熬得蘋果肌都平了,肉眼可見的臉垮。
聽見對方這麼說,林琅一下子就樂了,抓了把劉海,又按下蠢蠢欲動準備捂他嘴的陳之恆,「我們都是大學生,您一猜一個準。」
他往許霽青的方向隨手一指,一本正經,「那是我們博導。」
老太太驚得倒吸氣,「真是年輕。」
蘇夏全程笑眯眯看熱鬧,林琅越欣賞許霽青的表情越猖狂,還想再扯兩句,被何苗的行李小推車撞了一下後腰,「我真求你了,給國內大學生留點好名聲吧。」
把歐登賽加進行程,單純是因為蘇夏喜歡安徒生,偶爾提過那麼一句,想來安徒生出生長大的地方看看。
小城人不多,夏日午後陽光金燦燦的,將五顏六色的傳統屋舍映在水面,微風習習,靜謐可愛。
博物館旁邊是歪了門框的安徒生故居,逼仄狹小,緊挨著後人為他開墾照料的繁盛花園。展廳內光影朦朧,彷彿巨大的木偶戲舞臺,將這位童話巨匠的生平和其主要作品串聯成一條綿延的弧線。
最能吸引遊客打卡的地標是豌豆公主的牀墊,和拇指姑娘的小家,同行人熱熱鬧鬧驚嘆兩聲就繼續往前走了,蘇夏走一走停一停,一定要等到導覽講完再動,看得目不轉睛,許霽青陪著她聽。
蘇夏彎腰蹲下又站起來,使出渾身招數對木雕公主大拍特拍,許霽青也陪著她拍。
取景框被輔助線劃成九宮格,三格是不小心入鏡的展品,六格是她亮閃閃的眼睛和專心致志的臉。
他鏡頭朝向偏得太明顯,蘇夏從玻璃反光裡瞥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啊,眾目睽睽,你下屬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看。」
許霽青面不改色,「什麼?」
「你說什麼,不許裝傻。」
蘇夏戳他側腰,她有時候都在懷疑,到底自己是富二代還是許霽青是富二代,「好歹門票兩百多塊呢,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公主身上,不許走神。」
北地的夏日涼爽宜人,二十度出頭的氣溫,館中遊人穿什麼的都有。
許霽青今天這身是她挑的,淺藍色的亞麻襯衣,開兩顆扣,袖口挽到小臂,下搭白色休閒短褲。少即是多,清爽得像杯冰川氣泡水,簡單又有衝擊力的英俊。
麻質的襯衫足夠薄,他每天都在自律維持的腹肌很有彈性。
蘇夏戳得有些上癮,還想再加兩根手指一起戳時,手腕被許霽青當機立斷攥緊,循著她指縫嵌進去,十指相扣牽緊。
「眾目睽睽。」
他用她原話奉還,「我下屬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看。」
蘇夏貓鼬似地環視一圈,見人早就跑沒了,又把頭扭回來瞪他。
她自認這是個足夠兇狠的眼神。
許霽青卻毫髮無傷,脣角甚至還很輕地彎了彎,不像是被她瞪,倒像是被她親了一口。
耳邊的導覽停了有一會兒了。
許霽青牽著她向前,聲音從她斜上方落下來,像是把人惹毛了,纔想起來認真回應她之前那句管教:
「你怎麼知道我沒在看公主。」
他明明注意力全在公主身上,片刻都沒走神過。
館內有和丹麥本地藝術家合作的童話短片放映,賣火柴的小女孩做了精緻的互動特效,遊客劃完火柴,原本凜冽的風雪天會被燭光照亮,變成溫暖的彩色。
何苗林琅他們劃火柴劃得唏噓怪叫,這邊兩人落在大部隊身後,在錫兵展區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小影廳昏暗,身邊是放大到等身高的巨型紙船,熒幕上是為安徒生博物館特映的黑白定格動畫,蘇夏拉著他一起半坐半躺,以小錫兵的第一視角被擲下窗臺,在雨中登上那艘紙船,卷進昏黑的下水道,被遠超自己體型的巨鼠攔截,又被大魚吞入腹中。
人對他人苦難的想像力總是有限的。
像小時候聽故事,聽見老鼠總覺得一隻手能拎起尾巴,踩一腳就能決定生殺。真要這麼直觀地變成錫兵本人,才發現排水溝能洶湧得像河,老鼠可以兇惡得像天兵天將,小男孩的一揮手就決定他能繼續看著喜歡的人,還是跌進壁爐化為灰燼。
動畫片是循環播放,一輪又一輪,永無止息。
蘇夏看完了一遍沒走,無意識地去摸許霽青的右手,從小指指根摸到無名指。
沙發是大大小小的扁圓形,深灰色,堆砌擺放著,如小溪衝刷過的鵝卵石堤岸。
影片沒配音樂,音效都是自然聲,雷雨、渦流、鼠齧、木柴噼啪燃燒,音量很響。陸陸續續有新的遊客過來,許霽青在黑暗裡親了親她的肩頭,聲音壓得很低,「怎麼了?」
蘇夏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感性起來。
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不只是被作品打動,有難過,還有些她都覺得有些矯情的羞恥。
彷彿補上了高中那場沒能堂堂正正一起看的教室電影。
她也湊在他耳邊說悄悄話,「我覺得我以前太自大了。」
「我覺得他們對你很糟糕,我就想護著你,對你好,但我好像也沒真正明白過你那時候到底在過什麼日子,就把解決問題想像得很容易。總覺得你要是沒東西喫,我給你帶點零食就好了,你被別人說閒話,我反過來向著你就好了。」
但人畢竟不是澆點水就能起死回生的綠蘿,命運的重量何其可畏,不是誰伸出一隻手就能拎得動。
我眼中的溝渠,是你陷落其中的深海。
我眼中的老鼠,是追著你跑的巨人。
她隔著籠子投餵華而不實的點心、懸浮的善意,而籠子裡的他身處真正的鬥獸場。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京市考試,」蘇夏繼續說,「你睡不著覺,我給你講故事。那時候我好中二,覺得我這麼一通鼓勵完你肯定什麼都好了,現在覺得有那麼一點點自以為是。」
許霽青在暗光裡抿了抿脣,「沒好嗎?」
她茫然側頭,「什麼?」
他只是不太擅長說這種話。
但心腸軟到蘇夏這種程度,還在為一丁點芝麻大的小事反覆挑自己毛病,他再怎麼也不會讓她委屈到下一秒。
「沒有自以為是。」
許霽青說,「是真的什麼都好了。」
現實到他這個份上,不會做夢,更不會幻想。
人生第一次將「明天」這個詞與希冀掛鈎,而非算計,是因為她。
第一次真正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是在她修改故事結局的那個夜晚。
「我是很傳統的人。」
許霽青權衡著措辭,似乎在猶豫自己要坦誠到什麼地步,「有的我在努力改,有的改不掉。」
蘇夏轉過去,看他微垂著的棕眼睛,「改不掉什麼?」
許霽青:「我要多無恥,才會依靠你解決所有問題?」
他的過往是他自己要去翻越的山。
如果能讓他選,他倒寧願是讀了大學、甚至現在才遇見她。
蘇夏安靜了一會兒,在第二次主創人員表向上翻滾的時候,拉著他出去了。
從暗室進入柔和的日光,她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是挺無恥的。」
許霽青眉梢微挑。
蘇夏輕輕嘆了口氣,「得是多厚的臉皮,纔好意思說自己傳統的啊番外:真正的船(三)
博物館不大,紀念品商店更小。
木書架上丹麥語和英語的安徒生童話小冊子排得整整齊齊,旁邊是帆布袋、馬克杯和各種小物件。
號稱有船主人和許霽青請客,他們這次出遊團建預算拉滿。
飛來是包機,陸上行程是專車,行李再多再零碎都有專人負責經管,路上買東西一點不好拿的顧慮都沒有。
蘇夏裝了滿滿一筐,從毛茸醜小鴨買到豌豆項鍊,一大堆冰箱貼填縫,排隊結帳的時候,許霽青手裡握著什麼緩步走過來,把她籃子頂上的小錫兵給換了——
從缺了條腿的致敬原著款,換成了他不知道從哪兒拿的普通兵人。
瘦瘦高高沒什麼表情,四肢健全,手握鋼槍站得筆直,指關節都雕得挺仔細。
蘇夏歪著頭看他,「小錫兵同事?」
「小錫兵本人,」許霽青掏錢包刷卡,「去了趟積水潭。」
蘇夏憋笑憋得肩膀抖,也學他說話,「然後就什麼都好了。」
許霽青:「嗯。」
離館出口前有張不大的桌子,厚實的牛皮本翻開,紙頁上留著遊客寫下的贈言。
什麼語言都有,最新一頁是同行人寫的中文,繁體字是梁卓謙,闆闆正正的是何苗,更多的是她沒見過的字跡,從「謝謝你照亮我的童年」,寫到「童話不死」、「願我也有堅定勇敢的心」。
蘇夏跟著寫了幾句道謝的話,看著上一頁有人畫的小鴨子,一時間心裡竟也生出幾分「我上我也行」的豪情。
可惜腦子裡想的是芭蕾女孩,筆尖出來的完全兩樣,遠看近看都是個過分花哨的圓規,挺心虛地把本子翻過去了。
許霽青拎著店裡最大號的購物袋站在一邊,問她,「翻過去做什麼。」
「守護下一波客人的眼睛,」蘇夏掌心按在膠裝中線,在空白頁上仔細壓了壓,「本來想給錫兵粉壯大一下排面,現在發現,我不出現就是最好的排面。」
出來玩就是開心。
蘇夏有那麼一點挫敗,但也只是一點點。
許霽青卻挺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可以疊個紙船夾進去。」
她有點心動,左右看了圈連前臺導覽冊都被拿空了,仰起頭,「你身上有紙嗎?」
許霽青:「有。」
果然是老式小孩。
這年頭什麼人還會旅遊路上隨身帶紙寫字。
許霽青摸兜,蘇夏就歪著頭打探,正準備問多大尺寸的小本能塞進錢夾裡,見他掏出了一張最大面值的本地紙鈔。
四角鋒利,防偽條偏光鮮豔,新到抖一下就該譁譁響的一千丹麥克朗。
蘇夏:「……」
好有排面。
新式暴發戶,紙鈔的本質功能是紙,而不是鈔。
-
北歐的夏日白晝漫長,晚七點鐘,太陽剛剛開始向下落。
眾人晚上在小鎮街角喫了飯,再返回歐登賽港口時,來自那位神祕船主人的私人遊輪已經在此等候。
遊輪據說之後的客羣定位是本地年長富豪,走靜奢路線,舞廳賭場遊戲廳拆出來的地方改成了水療會所和小型的室內音樂廳,船體比常規的載客遊輪稍小一些,嶄新雪白,在北歐夏日的暖金色陽光下熠熠生輝。
從碼頭踏上甲板,船長和大副制服筆挺站在一側迎接,態度溫和,濃重歐洲口音的英語裡,甚至還夾雜了相當比例的中文。
你好歡迎這種就算了,當船長彎腰和她握過手,說出一句字正腔圓的「蘇小姐累不累」時,蘇夏愣了一下才回以微笑。
她隔了好一會兒還是震驚,扭頭看向許霽青,「發音好標準。」
許霽青嗯了聲,「遊輪團隊裡有華人,重要客人的名字會提前記住。」
提前記住的意思是,船上誇張的二比一服務人員比例,每個經過的人都能熟練叫出她的名字,親熱得彷彿他鄉故交。
進入內艙,腳底下是柔軟的地毯,侍者拉著兩人的行李箱一路向前引路,偌大的遊輪竟也不顯得空蕩,只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船主人說是會遲到幾天,遊輪頂層偌大的主人艙歸他們所有。
推門進去,像是把傳統岸上頂奢酒店的總統套房平移到了遊輪上,四面牆體幾乎被透亮的玻璃佔據,全景落地窗外,天幕一片水彩般的粉橙色,海面灑滿金光,遼闊無邊際。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蘇夏依然有些被震懾住,總覺得這個花錢的風格似曾相識,有幾分許霽青前世的影子。
她換了拖鞋,這裡看看那裡看看,端莊矜持地坐個沙發邊,「老闆來了我們是不是還要把地方讓出去?」
「不用,我跟老闆很熟。」
許霽青把她的行李拖到一邊,解鎖開箱,把幾個衣物收納袋整整齊齊往桌上一放,取出蘇夏常穿的那套長袖睡衣。
「十點日落,十二點多甲板上觀星,累就提前睡會。」
許皎皎學校裡有遊泳比賽集訓走不開,這趟沒來,缺個參照物。
但一手把妹妹帶大的人是這樣的,心裡自有一套不以外力為轉移的度量衡,她興奮得滿臉放光當看不見,你哥覺得你沒喫飽,你哥覺得你冷,你哥覺得你累了需要睡覺。
小孩只能聽話,蘇夏想反抗就反抗,
「在這睡覺簡直暴殄天物,」她搖頭叉腰,「我一點都不困,再熬兩個通宵綽綽有餘。」
門外遠景是壯麗海面,近是無邊溫水泳池,和下層的公共大泳池位置重疊,膽子稍微大點直接往下跳也未嘗不可。
繞到露臺兜了一大圈,海風吹得長發亂舞,她用手腕上的發繩隨手一挽,興衝衝跑回來,裙擺在空氣裡旋成半朵花,
「他們都住哪裡?」
許霽青:「次頂層的套房。」
蘇夏眨眨眼,「這也是老闆請客?」
許霽青頷首,語氣一如往常地穩,視線卻移開了,「畢竟是工作。」
虧她剛剛還想給何苗他們補個差價升艙,蘇夏被壕到咋舌,「好大方……」
「我能給這位仁慈的財神做點什麼嗎?」
許霽青微垂眼睫,看著她,「內測航程三天,好的不好的都給些反饋意見。」
就這?
蘇夏在寬敞到誇張的牀邊張開雙臂,大字型往後一仰,以肩關節為軸心來回撲稜胳膊,「嗚嗚哪有不好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稍作安頓,遊輪啟航。
他們追鯨的行程是在挪威,但越靠近北極圈就越接近真正的極晝,連完全天黑的時間都沒有。
船長不急於全力駛向目的地,而是向著挪威南部的峽灣平緩前行,好搶在這個短暫的新月夜,帶他們領略海上銀河的奇景。
晚十二點,夜幕逐漸轉為深邃的靛藍色,遊輪安靜停泊在幽靜平整的海面之上。
私人訂製的豪奢航線,處處以體驗感和舒適度為先。
兩層甲板就近行動,前往早已準備好的觀星長沙發。為了最大程度降低光汙染,整艘郵輪的艙內窗簾合攏,非必要照明全部關閉。
新月的薄光低調不搶戲,蘇夏披著羊絨毯躺了一會兒,待眼睛終於適應黑暗環境後,被頭頂清晰可見的浩瀚銀河震懾到許久無言。
比起她曾見過那些華麗星空攝影,比起這個季節的南半球,眼見所見也許並不是最理想,但在場本身有著無可替代的力量。
外人的內存卡或許能讓她感嘆一句漂亮可愛,但唯有她自己來到這裡,看見碎鑽般的羣星在如此廣袤的海上傾瀉而下,隨著海風的呼吸微微閃爍,她才明白人在真正衝擊力的美麗面前會覺得自己無比渺小,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種想落淚的衝動。
頂層只有她和許霽青兩個人,小桌上放了兩杯熱巧克力,很小的一盞指引燈亮著,無比安靜。
所以當其他人所在的二層甲板突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時,蘇夏很快就注意到了,探頭往那邊瞧,「怎麼了?」
許霽青把她的手抬起,向側方的某個方向一指,「看得到嗎?」
柔軟拂動的綠色。
如絲帶,如飄落的星輝。
是極光。
夏天的極光。
蘇夏驚嘆之餘,模模糊糊想起,她之前好像來之前還真跟他說過一句,夏天的北歐哪有極光。
「這也是老闆想看的嗎?」她張張嘴,好一會兒才問出一句。
「不是。」
許霽青凝視著她,難得坦誠一句,「給你的。」
他想給她星星、極光、北極圈不落的太陽。
他想讓整個宇宙為她閃番外:真正的船(四)
船上跟了專業的中文觀星嚮導,兩層一邊一個,帶著眾人從北鬥七星找到北極星,一顆一顆地摸到夏季大三角,看見傳說中的牛郎織女。天文望遠鏡早已就位,對準的是土星和其星環。
漫天星雲浩渺而寧靜,遠在光年之外,近在她眼前。
天氣預報能長期追蹤,極光概率可以測算,但準確率十分有限。蘇夏並不是多硬核的天文愛好者,但也對這場明顯是精心安排過的浪漫觀星驚喜連連。
謝完了身邊的許霽青,蘇夏又想著一定要給老闆多點一手反饋,一回到船艙內,蘇夏連睡衣都沒換,挽起袖子就坐在書桌前,認認真真打了一整頁紙的草稿,整理出條理之後再錄進電子版文檔。
這種工作態度一直延續了好幾天。
進入北極圈的航程還長,遊輪全天航行,勻速穿越斯卡格拉克海峽,日照時間肉眼可見的越來越長。
說好的海上放鬆日、睡到自然醒。
同遊人有一個算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刻進骨子裡了,晚上只要天還亮著,就總覺得離睡覺時間還早,第二天一大早窗外又亮了,越賴牀越精神。
到了目的地附近,當地鯨魚研究所的嚮導先給他們上了節小課,彩圖硬卡在手裡輪番展示,怎麼分辨座頭鯨、虎鯨和鬚鯨,什麼樣的大陸架和漁業條件才能當上海洋帝王的食堂。
嚮導經驗豐富,拿一羣成年人當小孩哄,提問答對了送鯨魚寶寶玩偶。蘇夏手裡的意見收集小本正好記筆記,問什麼都舉手,大小鯨魚湊了一把,自己身上衣服沒口袋裝不下,全都塞進許霽青手裡兜著。
回了房間,她興致勃勃要清點戰果。
外套一脫,摟住抱枕往沙發上一歪,「剛才我忙著戰鬥都沒好好看一眼獎品,是什麼材質,滑溜溜還是毛茸茸?」
蘇夏隨意伸手,「給我摸摸。」
天知道她是多坦蕩的意思。
可許霽青攥著滿手的玩偶走過來,沒像她期待的那樣把東西給她,而是單膝跪在她面前,用他還帶著些海風寒意的側臉代替了那隻抱枕,從她的小腹順勢枕到她胸口。
「摸我。」他淡聲說。
因為出來旅遊擱置了好幾天,但無論是平常下班回家,還是長途出差回來,哪怕只是個最尋常的、從公眾場合進入密閉空間的瞬間,只要是看到蘇夏在他面前,他都很喜歡這麼突然湊過來,什麼時候親起來的根本說不清。
許霽青走路沒什麼聲音,心裡對站還是跪毫無芥蒂,這取決於他推門時,蘇夏當下是什麼姿勢:
她要是站在客廳中央,對著屏幕玩體感遊戲跳操,他就走過去親她泛紅的臉頰,和汗溼的額發。
她要是在書房裡邊啃手邊趕案子,他就扶著她的椅背彎腰,鸚鵡搶食似地也俯下身啄一口她指尖,在她驚呼出聲的瞬間堵住她的脣。
她要是在沙發上躺著窩著玩手機看電視,對著什麼人或者故事看得目不轉睛,他就非要這樣捱到她最近的地方去。
跪下來蹭她,或者無聲無息坐在她身邊,拽著她手腕拉到他大腿上坐好壓實,剔透的一雙淺眸很輕地抬起來看她,睫毛每顫一下,就跟給她灌了一口迷魂藥似的,親得她連手機掉了都不知道。
什麼樣的胸襟,才會連毛茸掛件的醋都要喫?
蘇夏手在半空中懸停了幾秒,落下來摸了兩把他的側臉和耳朵,「行了嗎?」
「追鯨晚上十點出發,還早。」許霽青說。
有時候蘇夏也會想。
如果許霽青是狗,應該也不會像別的同類那樣,想邀請誰一起玩就把前爪並排前伸,充滿期待地擺出一個亢奮的下犬式。
許霽青那雙漂亮冰涼的眼睛向來矜持,也說不出多熱情的話,假如他想拖著她去玩飛盤、散步、或者從哪裡找片樹蔭躺著,估計八成也會像今天下午這樣,酷得連尾巴都不搖,一言不發亙在她做所有事情的半路上:
什麼去甲板看海鳥、去水療房和好友做spa、和那羣錫心來的年輕女孩打桌遊,在他膩歪夠了之前,都壓根沒有放她走的意思。
待蘇夏終於重新換了身衣服,回到主甲板,遊輪已經逼近了此行的追鯨目的地,挪威安德內斯。
在重重峽灣之中穿梭了幾個小時,幽藍的海域變得更加開闊,兩岸陡峭的山脈依舊,近處靠岸邊是鮮豔的紅色木屋,隔海相望的巍峨山巒覆著千萬年的皚皚白雪,盛夏裡也未融化。
趕在天幕由粉金色逐漸轉暗時,眾人換上夾棉的連體防水服,登上遊輪自帶的兩艘充氣快艇,循著專業追鯨船長的指引,逐漸靠近鯨羣棲息地。
小艇轉向快速靈活,在湧起落下的海浪中一路疾馳,但每次加速和轉彎帶來的推背感都極強。
包括蘇夏在內,幾個帶相機的人還好,有鏡頭要護著轉移注意力。
林琅已經暈船暈得面如土色,轉一個彎舉一次手,對著船頭的方向虛弱求救,「慢點慢點,快死了。」
「這就不行了。」
陳之恆嘲他,「是誰說座頭鯨跳水拍水面甩藤壺效率太低,不如林琅哥哥三兩下幫它削了?」
「您的好弟弟林琅。」
「我真的求求,」林琅抱拳,「腦子轉不動不會說英語了,幫我跟船長說兩句,再不緩緩哥們今天撂這了。」
這個區位還沒見到鯨魚的影子,只有十幾米外的海面偶爾泵出一道水柱,蘇夏端著長焦鏡頭到處瞄準,一開始看見魚鰭和疑似鯨魚呼吸就興奮,幾十張拍完也累了,瞄準揣著袖子萎靡不振的林琅掐了兩張。
閃光燈砰砰閃,林琅抬頭:「……」
對上許霽青看過來的目光,他身殘志堅地從袖管裡伸出兩根指頭,很給面子地比了個樹杈。
說是極晝,但東升西落的規律依然應驗。
太陽並不會在同一個方位高懸,只不過像是柔緩落地後即刻彈起的光球,在即將湮沒的一瞬重新升起。
說來也巧,日光將落時的海面萬籟俱寂,只有海鷗低飛拍打翅膀和浪花拍打在小艇外側的細微波濤聲,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在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但只是十分鐘後,當那片金色的光芒重新將粉紫色的天幕映亮,就在距離小艇約莫不到十米的海平面上,一頭巨大的座頭鯨突然凌空躍起,龐大如極地島嶼的的身軀在空中拱起又展開,側身重重砸回洋麪。
然後是第二頭、第三頭,隨著小艇剋制地繞圈靠近,那片震顫的海洋之中,甚至還衝出了一對像是來湊熱鬧的虎鯨媽媽和寶寶。
他們離得足夠近,冰涼的大西洋海水灌了一頭一身,海風颳得臉疼,呼吸間彷彿還停留著鯨呼出的、帶著海洋體溫的鹹澀霧氣。
但沒有人能發得出驚嘆以外的聲音。
不斷地有鯨魚在眼前翻滾,漆黑的脊背被午夜太陽映得流光閃閃,連撞碎的海面也閃爍著耀眼的金色。
在廣袤的自然面前,人類如此渺小。
小到蘇夏無法抑制自己一顆劇烈跳動的心,任其隨著海嘯般的鯨躍屏息,與漫天盤旋的海鳥共鳴。
哪個方向有鯨羣,蘇夏就舉著相機跟前座的何苗往那邊猛轉過去,激動的架勢恨不得要起飛。
許霽青始終在她身側,適時把被她扯松的安全帶重新拽緊,掌心扣緊她大腿,好讓她能坐得穩一些。
看夠了鯨魚回到遊輪,蘇夏久久不能平息,對遊輪廣播裡船長說的夜宵香檳派對都沒了興趣,擺擺手說你們玩就好。
洗過熱水澡躺在牀上,用滾輪一遍遍回看剛才拍下的照片,準備原圖直出,挑個九宮格發朋友圈。
直到許霽青隔了好一會兒去而又返,敲了敲臥室門邁步進來。
她頭也不抬,手指還戳在圖片編輯界面調光,「結束了嗎?」
許霽青嗯了聲,安靜了兩秒才繼續,「一會兒有個活動,需要你參加。」
哪家好人淨在半夜搞活動,還強制點名。
蘇夏這才抬起頭。
看清許霽青身上裝束的一瞬,她就怔住了:
兩小時前為了方便登艇下水,他穿的還是休閒的針織衫,現在卻換成了剪裁合體的黑正裝,線條立挺,領口開一顆扣,喉結的輪廓隱隱約約,再往上是一張峻拔端正的臉。
她越看越懵,翻個身坐直,「什麼活動,怎麼這麼隆重?」
搞得就跟……
去年跟她一道回江城,跟蘇小娟喫年夜飯似地。
「錫心負責的遊輪表演項目,準備先試一遍,一會兒船老闆要來驗收。」
許霽青答得平靜,「我帶的人都和公司有利益關係,不如你的觀感公正。」
這倒是。
蘇夏啊了一聲,踩著拖鞋站起來,估量著自己飛快化個妝需要多長時間,「一會兒是多會兒,半小時?」
「不會很快。」
許霽青站定在原地等她,垂眼看她時,脣角很輕地抿了抿,「你準備好之後才會到番外:真正的船(大結局)
再回到甲板,和觀星那晚一樣,燈光暗得出奇,腳底隔幾米一盞指示燈,比掌心那麼大的小蠟燭亮不了多少。
遊輪早已經駛離了原來的漁港,峽灣深處高山環繞,正好擋住了懸停在低位的午夜陽光,整艘船體都隱匿在一片濃藍色的陰影之中。
人羣三兩成羣或站或立,蘇夏挽著許霽青的手臂走過去,眼睛剛適應黑暗的環境,手裡隨即被塞了支細長的香檳杯。
何苗在她身邊親親熱熱一挨,酒杯碰出一聲清脆的叮聲,「不夠還有,大人的爆米花。」
許是之前的派對未散,或是為了迎接那位神祕船主人,小羣裡發了什麼她遺漏掉的重要通知。
何苗今晚也換了裙裝,惹得蘇夏一看清就捧臉嗚嗚叫,情緒價值拉滿,摸摸蹭蹭直呼愛卿實在美麗。
無論年紀幾何所處何處,身邊多少匆匆而過的露水情緣,好朋友的存在總是特別的。
什麼大所律師精英記者,只要聚在一起就還是十六七歲的小女孩,誇張互吹的勁頭一點沒變。
眉飛色舞,青春永駐。
好友一直是衝在熱鬧一線的消息通。
這幾天幾次在餐廳遇見,何苗已經和全員混得如魚得水,羣裡的稱謂從何老師變成喵喵大人,三聊兩聊,連回京市之後一個月的選題都打好了雛形,八卦事業兩頭不耽誤。
蘇夏抿了口酒,怎麼看都覺得少了一羣人,湊到何苗耳邊問她,「剛剛和我們同船追鯨的幾個女生去哪了?」
「工作啊。」何苗跟著甲板上放的音樂隨意搖晃。
「一會兒出場表演?」
「幕後或者執行吧,」她自然拋開話題,往她另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太專業的事我也不懂,你問許神。」
蘇夏跟著偏過頭去。
打量著許霽青平靜無波瀾的臉,表演快開始了才開始猜內容,「老闆是外國人……你該不會讓人家準備什麼傳統曲藝串燒了吧。」
上學時一直在藝術團,類似的出訪交流活動她去了不少。
靜有書法古箏太極拳,動還有舞龍舞獅噴火變臉,說這句話的工夫,比照著那羣年輕工程師的臉,她心裡先刷刷做了一半連線題。
許霽青卻握著她的手,往甲板中央又走了兩步,「還想看星星嗎?」
蘇夏懵住,「極晝怎麼會有星星?」
這有點像她前幾天問過的極光。
夏天的極光,白日的星羣。
宇宙無窮之大,那麼多不可能,許霽青都會在親手捧到她眼前之後,低聲喊她,「抬頭。」
幾乎就是一瞬間,耳邊掠過機械翼片劃過空氣的嗡鳴聲。
近兩百架無人機從遊輪後方的機坪騰空而起,無數個光點從峽灣峭壁最高處的天幕流星般垂落,於各自的目的地穩穩定住,一閃一閃,在她眼前的深藍幕布中復原出了龐大的星空圖景。
星座清晰可見,北極星閃耀如鑽石。
蘇夏心怦怦跳,有些茫然地隨口誇讚,「好厲害……」
國內的無人機表演技術全球領先。
她不太懂業內行情,但也大概猜得出,能把百餘架機器轉運到北歐完成這樣規模的表演,無論是技術支援還是合規手續,都是一筆難以計量的投入。
畢竟是試驗中的商品,她震撼之餘還有閒心感嘆些別的,「錫心現在也在做無人機業務了嗎?」
「個人業務。」
許霽青凝視著她,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神色認真得像交作業,「程序是我寫的。」
蘇夏笑起來。
剛想再打趣兩句對面給了多少錢,請得動他親自下場做算法,夜空中的星座圖就悄然變動了形態。
從一顆顆星變成了海天之際的飛鳥,變成波浪,變成波光粼粼的水面。
又從頭到尾,一點一點。
先是尖尖的頭尾,再是簇起的船篷,魔法般凝聚成了一條紙船。
密集的光點帶來了足夠的細節描摹能力,用來疊紙的材料花花綠綠,隱約透著字跡,像是從哪兒隨手拿來的報紙或宣傳單。
小船從江城一中的校門口啟航,穿越茂盛如蓋的盛夏枝葉,順著長江入海的湧流穿行而下,一路向北,經停某個至今還停留在她記憶裡的京市冬夜,向著時間與世界的盡頭前行。
經行千山萬水,最終來到眼前的大西洋。
若說蘇夏在看見紙船第一眼時還有所猶疑,那麼在此之後的一幕幕、一幀幀,都驅散了她此行幾天來所有的迷惘——
那是她認識的、十八歲的許霽青疊下的無數艘紙船。
蘇夏怔怔望著前方,無意識地抬手捂住下半張臉,好抑制住那股激烈酸澀的湧流。
小船的形狀再度變化,從紙質的單薄軀骸中向外野蠻瘋長,直至幻化出一艘衝破海浪的巨輪,被漫天的無盡夏花瓣包圍環繞。
兩行端正的手寫字體依次鋪開。
與十八歲那年同樣堅定,褪去了青澀,更加俊逸沉穩。
先是她的名字,【夏夏】。
待那句跨越漫長時光,已經在她腳下實現的承諾一浮現。
蘇夏再怎麼深呼吸也控制不住,一邊用鼻音嗚咽著「搞什麼啊」,一邊任由潰決的熱淚劃過手背——
【我會給你真正的船。】
不是紙做的。
無懼風霜雨雪,歲月變遷。
遊輪緩慢駛出峽灣深處,天幕逐漸被粉金色的晨光映亮,此前隱在昏暗中的甲板也露出全貌。
大片大片的漸變繡球花,高處的是粉紫色,低處是藍色,仿若北極圈天空與海面的交界。
而在她身後的海天交際處,大小錯落的紙船穿梭其中,暗藏在船腹的小燈閃爍著熠熠暖光,帶著些手工特有的樸素與稚拙。
蘇夏又哭又笑,脣邊的小梨渦一會深一會淺,一會兒又被繃著顫動的下巴拽平。
為了保住臉上精緻的全妝,片刻前剛剛拼命抬眼望天抑制住的淚意,在看見許霽青單膝跪地的一瞬,又湧出來。
甲板上如此安靜。
許霽青安靜仰望著她,眼底有極力剋制的水色。
他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隻深藍色絲絨珠寶盒,打開,置於她面前。
彷彿靈魂的本色從未更改,或是某種難以言明的奇蹟——
兜兜轉轉,無論是哪個許霽青,為她買下的求婚戒指竟然都是同一隻。
看著他去翻摺疊在一旁的文書,蘇夏終於回過神來,嚅囁著被淚打溼的脣瓣飛速開口,「……我警告你,如果你提前籤好了什麼不吉利的東西,現在還非要給我看,無論你今天準備了多久我都不會答應。」
許霽青像是笑了一下,「不是,我保證。」
蘇夏這才接過。
兩頁紙。
一份股權贈與協議副本,和腳下這艘遊輪的船舶註冊文件。
視野被水痕糊得朦朧一片,但她仍看得分明:
在遊輪註冊名和所有權人這兩欄,都寫著她的名字。
先宋體中文,再公文字體的英文拼音,無比鄭重。
許霽青脊背筆直地跪著。
一雙棕眸深邃,看向她的神色沉靜而癡迷,如抗衡得了宇宙與命運的真心。
「我能陪你去看更遠的大海嗎?」他聲音發澀,卻那樣清晰。
盛夏午夜,光暈燦金溫柔。
蘇夏在這場悠長的日出裡,與許霽青對視了良久,終於拭乾眼淚,在鼎沸的人潮歡呼中,把手伸進那枚戒圈,對他點頭。
「你的船長同意了。」
-
我會永遠奔向你。
哪怕來路驚濤駭浪,暴雨驚瀾,我也總有新的燃料與勇氣,抵達有你在的明天。
遠方航程光輝燦爛。
夏日不落,摯愛長番外男鬼蓋飯(一)
寶寶們新春快樂!
新番外又名《許霽青這樣的男人抓小三最狠了》,這幾天見縫插針更,歡迎您來~
*保命排雷:
1.大小許雄競修羅場預警,請確認接受「大小許其實是同一個人」再點入,請務必放下對夏夏的所有道德審判再點入;
2.時間線在If線風雪故人歸之後,小許穿越到1.0世界,劇情與正文不存在補充或解釋關係,海量邏輯漏洞請無視,請當無腦同人文看;
3.大許和夏夏31,小許21,年齡差10歲預警,出於性格原因夏夏的年上感和小許的年下感都會比較微妙,我流年下哥,不會有叫姐姐劇情;
4.無底線卑劣雄競預警,高背德感、偷窺跟蹤偷情戲份、許霽青過激自我物化預警,xp放飛之作,大量的變態中摻雜著少量的人性,在閱讀過程中感到不適請立刻退出,請不要因為xp不和吵架,拜託拜託,感謝理解;
5.夏夏有兩世記憶,夾心餅乾烘焙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出軌或受到傷害;所有劇情請勿代入三次,現實中遇到立刻報警快跑。
♡青夏甜蜜,青青夏雙倍甜蜜蜜♡
-
對蘇夏來說,這本該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週六。
一週前,矽谷規模最大的人工智慧行業峯會開幕,許霽青受邀飛抵美東。
連日來,圓桌會議和晚宴一場接一場,同行的林琅和幾位助手只分擔了媒體和投資人的火力,更多的事務要許霽青親力親為,根本脫不開身。
一天兩通電話壓縮成一通,昨晚和她的睡前視頻裡,郵件提示音連續彈了好幾次,那張英俊的臉上已有幾分不耐——
雪山事故已逾五年,許霽青渾身的壓迫感比年輕時更甚,外人眼中冷漠專斷的獨裁者,只有在她面前時,會直白地袒露出更多情緒。
蘇夏早在心裡給許霽青貼上了「高需求寶寶、分離焦慮嚴重」的標籤。
見他神色懨懨,心疼又好笑,哄小孩似地衝鏡頭啵啵了好幾下,問他飛機幾點到,又問他見面後想先擁抱還是先親親,她到時候提前去機場,確保他一出關就能看到她。
說好的返程就在明天。
晚上八點多,蘇夏抱了一大捧新鮮繡球花回家,準備把餐桌上的花換了,踏進院門沒兩步,就見泳池邊的休閒椅上坐了個人——
昏暗光影裡,男人肩背挺拔,深色襯衫開一顆扣,正抬頭向她這邊看。
許霽青在這出現是常有的事。
蘇夏怕熱,家裡的泳池每年入夏前定期清理,專人負責監控水質,供她隨時下樓解暑。
她喜歡泡在水裡納涼看星星,許霽青有空就在岸邊陪她。
屏幕上的工作郵件過得飛快,一大半心神分給她,聽她嘀嘀咕咕哪個小丫頭一點就通,哪個小男孩猴王在世,誰又跟她想像中的迷你許霽青有幾分神似,讓她多瞧了好幾眼。
他一般不下水,彷彿專程來當她的播客聽眾或救生員,等小學生新聞播報完畢,再掐著表把貪涼的蘇老師拎上來。
遠行的丈夫提前回家,蘇夏按捺不住驚喜。
她小跑兩步靠近,懷裡的花隨手一放,親親熱熱地往他腿上坐,「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許是連日的出差太消耗人,隔著一層襯衣,男人的肩背依然寬闊,但比她印象裡薄一些。
蘇夏心軟成糖水,沒察覺對方明顯地僵硬了一瞬,調整姿勢在他懷裡窩得更深,湊上去親他英挺的鼻樑。
左右臉頰一邊一下,最後輕輕嘬了嘬他繃緊的下頜,「說好的先抱抱再親親,我都兌現了,怎麼還不理我。」
「飛了這麼久累不累,是不是又壓榨林琅他們趕工?」
親多了也有抗藥性。
三十一歲的許霽青早已將閾值抬到了與年齡相符的高度,學會瞭如何默契地接住妻子的調情,不再任她吸貓逗狗似地蹭兩下就方寸大亂,在眾目睽睽之下站不起身。
正因如此,當頭頂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時,蘇夏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屏住呼吸,挺直了腰往後撤。
目光掃過對方通紅的脖子,微微滾動的喉結,一寸一寸往上抬——
男人眼睫漆黑,隨著呼吸顫動著。那張臉冷峻端正,和她的枕邊人一比一相似,神色中尚還有幾分少年的青澀。
撞進那雙熟悉又陌生的淺褐色眼睛,蘇夏心跳漏了一拍,慌亂地想站起來,卻被對方的手按住了。
扣在她後腰的右手年輕有力,試探著順著她脊背向上,伸進她頸後汗溼的長髮,託起她的臉和脖子。
悶熱無風的盛夏夜,蟬聲喧囂,泳池的波光亂晃。
蘇夏恍惚著,在即將貼上那雙薄脣的瞬間,渾身打了個哆嗦。
-
「如果有一天,你的身體突然覺醒了第二段少女時代的記憶,你會當做白日夢,還是接受?」
「如果接受,你會不會將那個「你」喜歡的人,也看作是自己的愛人?」
這段記憶有頭有尾,有春風雷雨寒冬烈日,有眼淚和汗水,有少年許霽青在她身邊拉開凳腿的聲響,有競賽班窗前那棵香得招搖的桂花樹,有口紅被啃化了的、小灰塵漂浮的器材室,還有姚班招生宣傳單折成的紙船。
一幀幀一幕幕,從高二開學開始,到考上top2大學高水平藝術團,作為大提琴首席飛到國外演出結束。
她被簇擁在一羣年輕人裡,在人聲嘈雜的波士頓酒吧推杯換盞,在異國街頭和她等了兩年的年輕愛人重逢,手裡的熱可可捏得快灑了,被許霽青抵在他的二手奧迪裡,親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五感都在,細節過載,生動得像是發生在半分鐘前,她甚至還能聞到那輛車裡的味道——
空調出風口的氣味,熱飲料的巧克力味,她自己脣上揉開的薄荷脣釉味,還有年輕的許霽青懷裡,某種好聞的洗滌劑味。
熱的甜的涼的交織在一起,讓她懷念又眷戀,想緊緊抱住他的那種渴望。
身體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
從相信平行宇宙存在,到接受自己就是穿梭在時空中的天命之女,在同一個男人身上欠了兩份情債,蘇夏只用了不到五秒。
那種感覺實在太玄,不像是被和她同名同姓同一張臉的少女奪了舍,更像是一覺醒來,多年失憶症痊癒,什麼都想起來了:
和眼前這個許霽青早戀得轟轟烈烈的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可和三十一歲的許霽青早就領證結婚、經由財經花邊小報聲名在外的許太太,也是她自己。
蘇老師小半輩子遵紀守法,頭回劈腿就劈了個大的。
老公不在家,男朋友登堂入室。
有一種偷情叫老天讓你偷,不偷不番外男鬼蓋飯(二)
日子總不能不過了。
蘇夏心虛得胸口怦怦跳,飛快捋了一下狀況,先狠掐了自己一把,又把許霽青那張年輕得過分的俊臉往後推了推。
「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大概,現在有一些要跟你確認的問題,你好好回答,離我遠一點。」
天熱,女人的手心和指腹潮潤柔軟。
絲絲縷縷的香氣,是剛才抱在懷裡的花瓣,和汗水的淡淡鹹味。
她剛才的神色變化很明顯,許霽青留意到了,眸光一瞬變得更深,身體卻往一邊讓了讓,「嗯。」
蘇夏調整呼吸,「報一下名字和年齡。」
「許霽青,二十一。」
「在哪讀書?」
「這學期在mit,明年回清大準備畢業。」
「好,」她又問,「怎麼進的我家門?」
許霽青薄脣輕抿,似是對她最後三個字有幾分不滿,「門自己開的。」
大抵是之前雪山事故留下的陰影,丈夫這幾年對她有著近乎神經質的保護欲,房子的安保系統無比嚴密,到了對民宅來說匪夷所思的程度。
比起鑰匙、指紋和刷臉,家裡從內到外裝的都是虹膜識別,誤差對標金庫。
蘇夏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轉回來時,又正對上那雙和三十歲許霽青別無二致的淺褐色眼睛,暗嘆一聲家賊難防。
技術和算力的巔峯,也防不住另一個他自己。
夏夜裡,許霽青目光被長睫遮掩著,靜靜地盯著她看。
年齡感這種東西十分微妙。
和丈夫說話的時候,他有時候會看她的嘴脣,更多時候會看她的眼睛。
而眼前人的情緒則更直白,就算一句話都不說,就算視線落點一模一樣,也會讓被看的人胸口一陣陣收緊,好像從眼皮到脣瓣都被他舔著吮著親了個遍。
蘇夏嚥了咽口水,側臉錯開視線,「在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最後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我們在幹嘛?」
「一秒鐘以前,在我的車上。」
許霽青頓了頓,「我們在接吻。」
一秒鐘之後,時空坍塌。
他從波士頓街頭被扔進京郊別墅區,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著他走進這道院牆,女人的腳步聲輕快雀躍,撲得他猝不及防。
蘇夏故作鎮定哦了聲,還未敘上兩句舊,又聽他複述,「說好的先抱抱再親親。」
「……他讓你這麼補償他,還是你自願?」
他話音裡沒什麼情緒起伏,表情也是,但偏偏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見血了。
本以為認錯人的烏龍早就翻了篇,沒想到又被翻出來。
蘇夏尬得臉熱,又被他這個抓小三的姿態弄得心虛,嘴脣張合了好幾下,「……什麼他,什麼你。」
「都是同一個人,差了多少歲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怎麼你親得他就親不得。」
許霽青不語。
夜色裡,夏風拂過她耳邊的髮絲,蘇夏抬手理了一下。
學校裡對教師儀表有要求,可幾年下來,只要是週末節假日,她都習慣了讓那枚誇張的粉鑽戒指點綴在指間,一有點光就閃得珠光寶氣。
對偷情老手來說,見情人摘婚戒是基本操作。
小蘇老師新手上路頭一回,見男朋友神色變了才覺出不對勁,可尋遍全身也找不到一個藏手的地方,只好硬著頭皮讓人死死盯著看。
「我是從高二開始和你談戀愛,你是我男朋友,可我現在比你大十歲,是他……」
許霽青沒讓她說完,「我太太。」
蘇夏眨了眨眼,神色詫然,像是被他這般鳩佔鵲巢的無恥發言驚到了。
許霽青躁得想蹙眉。
沒認出他時那麼高興,小跑的裙擺呼呼噠噠地要起飛,親親熱熱往他腿上爬,圈他脖子,貼著他臉又蹭又親,對她那個不著家的三十多歲的丈夫愛憐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認出他來,倒是突然想起來怕了,乖乖退到他身邊,好像回到了坐他同桌的中學時代——
十七歲的蘇夏悶頭寫紙條,抖著睫毛來回瞄,就怕老師看見。
三十多歲的蘇夏被養得很好,眉目髮膚比少女時代還要光潤,睫毛跟他記憶裡抖得一模一樣,卻是在絞盡腦汁編一句漂亮話,盼著他能快點接受,她早就在不知什麼時候嫁了人。
「反正都是同一個人,差了多少歲在你心裡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蘇夏心口突突跳,被他的邏輯繞到無言以對,卻見他先一步站了起來。
許霽青站在那,眸光從院牆角落的陰影,落到泳池邊拂動的棕櫚樹葉。
沉默的幾秒裡,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麼,「他每天都這麼盯著你?」
他用的是問句,語氣裡卻有種平靜過頭的篤定,彷彿不需要太多思索,就能對自己可能會做出什麼事瞭如指掌。
猜到他在說監控的事,蘇夏回,「現在不會了。」
哦,現在不會了。
維護他都成了本能嗎?
許霽青有些刻薄地想。
老了的他終於懂得以退為進,為了不讓她害怕,明處的掌控欲悉數收斂,在表演大度溫柔好丈夫這門功課上得道飛升,可惜騙得過蘇夏,騙不過二十一歲的他自己。
現在的他是何時發跡,何時跟她結婚,是十年後的他自己,還是平行宇宙,亦或是發生過什麼戲劇化的大事,才把她送到自己身邊。
手邊的線索太有限,這些他還都不清楚。
許是夏日的夜晚太潮悶,蟬鳴聲颳得他的心又疼又癢,什麼謀略、什麼邏輯、什麼先來後到入鄉隨俗早就忘沒了。
許霽青心裡眼裡只剩下那個吻。
波士頓二手車裡的,剛才親到一半被打斷的。
現在的蘇夏似乎有化淡妝的習慣,腮邊如粉雪,嘴脣被無意識咬得紅潤。
「今天的監控我會給你刪乾淨。」
許霽青盯著她,語氣冷靜,自顧自往下說,「底層代碼能改,錯誤能偽造,我知道怎麼做他纔不會起疑心。」
「一秒鐘之前,我們還在接吻。」
「先抱抱再親親。」
許霽青抿緊了脣,說不清是忮忌還是焦渴,「你平時會怎麼迎接他回家。」
「補償我番外男鬼蓋飯(三)
她會怎麼迎接許霽青回家?
這一般取決於兩人多久未見,在分離的這段時間裡,她有沒有以朋友圈、語音文字聊天、或者臨睡前通話裡順嘴的一句話提到過某個有名有姓的人。
也取決於去機場接他回家路上,最近號稱覺醒了熟男癖的蘇老師有沒有歪著頭盯著他看,笑眯眯自誇:
是誰搭的領帶這麼襯他,誰盯著量體的正裝如此合身,腰身的一粒扣掐得剛剛好,讓她多看兩眼就心旌搖曳。
誇得恰到好處時,抱抱親親就只是抱抱親親。
大多數時候沒剎住車誇過頭,這兩個疊詞就會從原本可愛無害的語義失控,溫馨的氛圍僅能維持到踏進家門那一秒,關門落鎖後,怎麼抱怎麼親都不再由她掌控。
再昂貴硬挺的領帶都成了她的玩具,攥緊了又鬆開的韁繩,被潮悶急切的驟雨淋得一塌糊塗。
蘇夏對自己向來坦誠。
許霽青很多時候的癖好是會有些惡劣,但她從適應到接納也沒掙扎太久,甚至因為三十幾歲的許霽青實在太合她胃口了,只要看他一眼,就什麼都能原諒——
聰明到嚇人的大腦很性感,冷淡的淺色眼睛很性感,常年自律鍛鍊之下,挺拔結實的寬肩很性感,蹭她腿肉的下巴很性感,無名指上的婚戒也很性感。
結婚快七年,她對丈夫的迷戀程度達到了遲來的巔峯。
喜歡到這個程度,那歡迎儀式再熱情都不是逢迎,而是對她多日來獨自努力工作的犒賞,蘇夏肆無忌憚,坦坦蕩蕩。
以上這些,她一個字都不會對眼前的男朋友透露。
出於某種無限接近於「小孩太敏銳,隨時會撞破她和丈夫親熱」的膽戰心驚,蘇夏答應的所謂補償,最後止於一個過於漫長而潮悶的深吻。
寂靜夏夜裡,連衣裙單薄的面料被揉得汗溼起皺。
她半眯著眼躲他視線,安撫地蹭他嘴角,一邊被久違的生澀與躁動親得頭昏目眩,舌根和喉口都泛痛,一邊又心虛地鬆了口氣——
不幸中的萬幸,二十一歲的許霽青只和她接過吻,也只會接吻。
一碗水端不平時,最好的維穩就是維持原狀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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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她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少年許霽青的降臨猶如天外來客。
按照他的說法,他出現在院牆外時孑然一身,除了大衣毛衣被很體貼地換成了夏季襯衫,西褲口袋裡裝著手機和美國駕照,別的東西一概沒帶過來。
這是個相當尷尬的局面。
誰都不知道他穿過來會停留多久,錢是小事,住在哪纔是大問題,租房住酒店需要的身份證件,思來想去也只能用家裡那位的頂替。
只是許霽青這張臉在如今的京市太有名,集團業務和總辦的出差行程一樣複雜莫測。
萬一被他身邊那羣祕書察覺,傳到丈夫耳朵裡,聽起來輕則像鬧鬼,重則她色膽包天,趁他不在家跟小男孩廝混,好死不死還挑了張和他年輕時肖似的臉。
所謂的七年之癢,算算時間也快到了。
這跟嫌他老有什麼區別?
京市這麼大,是不乏不登記信息也能入住的廉價旅館。
可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對大許霽青的移情,還是單純捨不得眼前這個小的,一想到他好不容易從年少時熬過來,又要為她躲在牆皮剝落的小房間裡,睡滿是煙味和黃痕的被子,她就坐立難安。
蘇夏覺得自己在偷情這方面簡直天賦異稟——
對男友的許諾全盤信任,對老公的胸襟盲目樂觀。
房子裡沒旁人在,懷裡抱著的花束溼漉漉地香,她居然就這麼拉著許霽青的手,從後門一階一階上樓,把他藏在了沒人的傭人房。
有句話叫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蘇夏這把賭得很大。
主臥在斜上方,男主人的衣帽間離這間小房間僅有一層天花板之隔,她掩門出去,沒過多久,抱了滿懷的換洗衣物小跑回來,把東西一股腦往牀上一放。
「都是新的沒穿過,你們倆尺碼應該差不多,還有什麼缺的就說。」
房間不大,掩耳盜鈴似地只開了盞牀頭燈。
昏暗暖光裡,深色的男款襯衫、睡衣和內褲散落一牀,低調有質感,清一色的一線奢牌,是誰的不言而喻,就差寫個名字。
許霽青維持著剛進來時坐在牀頭的姿勢,她往哪動往哪兒看,一雙剔透的淺褐色眼睛就追去哪兒,海拔上比她低得多,但投過來的目光意味深長。
像是想嘲又捨不得嘲,誇更是沒話誇,看起來竟有幾分佩服的味道。
裝作沒看見他複雜的神情,蘇夏鎮定情緒,自顧自往下說,「找到合適地方之前,先委屈你在這裡躲兩天,地方是小了點,但帶獨衛淋浴間,條件還可以,看書寫字的地方都有,你的作業和論文該繼續繼續。還有,這邊沒人看,但一路過來的監控你記得及時刪,剛才答應我的。」
「……他明天早上回家,大概率一直在家到週一早上,洗澡有水聲,你儘量在今晚解決。」
「不過這層平時基本上沒人來,」她躲著他目光,耳朵尖泛熱,「你晚上出來活動活動也行,白天給我發消息也行,我給你行動訊號。」
什麼訊號。
是私闖民宅深夜放風,還是等她勾勾手指,就循著味道過來偷番外男鬼蓋飯(四)
幾分鐘前,女人被他吮過的下脣還腫著。
因為心虛,說話間偶爾無意識地舔一下再抿抿,潮溼紅潤,如淋了蜜的漿果。
仗著她不抬頭,許霽青眼皮垂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半晌才嗯了聲。
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好像泳池邊那些噼啪亂燒的妒火都滅了。
「我就睡你樓上,有事給我發消息,別打電話,別直接來找我。」
蘇夏手放在門把手上,轉身前又問一句,像放心不下頭天分房睡的小兒子,「……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說到底,他今年也才二十歲出頭。
半小時裡發生的事太多,電話號給過,蘇夏想過他要問無線密碼、傭人返工時間、監控權限、十年後的他日常作息,甚至是下次什麼時候能見她。
可許霽青看了她一會兒,只問,「你和他感情怎麼樣?」
蘇夏搞不清他意圖,但也沒糾結太久。
「挺好的吧,」她面不改色,剛纔是怎麼用一個吻敷衍的男朋友,如今就能繼續渾水摸魚,「客客氣氣,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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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霽青很聰明,許霽青守約且安靜。
讓她在這樣混亂的夜晚還能安睡,這三條特質缺一不可。
上下樓的距離,除了最開始淋浴的水聲微乎其微,再往後他沒弄出一點聲響,新消息也沒發來。
說好的刪監控無比絲滑,至少在睡前那通美東打來的視頻通話中,丈夫的表現沒有絲毫的異樣,只說航班到達時間有改動,讓她在家等。
這麼好用的男朋友,哪怕就被她藏在主臥樓下,哪怕主臥的男主人很快就要回來,應該也能秒速自學到精通,達成微妙的共生平衡。
蘇夏這一覺甚至睡得很沉。
丈夫回來的時候,她只聽見了臥室門推開的聲響,再然後是沉穩的腳步聲,身側的牀墊下陷,她連著被子一起被裹進了熟悉的懷裡。
那是她這具身體更熟悉的,三十一歲的許霽青。
還沒睜開眼,就被親了一下,親她顫顫的睫毛尖和眼皮。
「醒了?」頭頂落下的聲音低沉。
應是剛到家不久,他外衣脫了,但一身正裝還沒顧上換。
摟她入懷時,能感受到熨燙得體的襯衫材質,絲質的領帶垂落在她頰邊,微涼的觸感激得她更深地往他頸窩裡湊,他又吻她耳垂和側頸,「這幾天好好喫飯了沒?」
蘇夏哼哼著點頭,卷在身底下的被子又被掀開一道縫,一點冰涼的觸感隔著睡裙捱上她的小肚子,是許霽青手上的戒指。
男人的大手貼上來,彷彿要親自檢查她剛纔回答的真偽,摸貓似地緩慢摩挲。
這是他出差前的事了。
開春時,蘇夏升了小學音樂組組長,兼任西樂團負責人,帶的第一屆六一就撞上校慶大年,兩臺展演一起忙活,每天早晚來去匆匆,廢寢忘食。
三餐跟同事在學校食堂隨便對付兩口,中午也在幫小學生確認演出服,瑣事備忘錄記了滿滿一本,誰的電話都打不進來。
許霽青不知道被晾了多少次,也就最開始那周反應強烈一些,在快把她欺負暈了的時候輕嘆過一句「新官上任,拋家棄口」,再往後就漸漸沒了脾氣。
只要在江城沒出差,照舊天天按時下班。
等得到人當然好,換著花樣地給她食補,等不到是常態,就親自開車到校門口接她回家。
因為被蘇夏警告過不許在學校裡給她搞特殊開小竈,他乾脆匿名追了幾筆數額高到咋舌的捐款,從裡到外翻新了三個學部的食堂。
蘇老師鍾愛的川菜窗口更是誇張,打什麼飯都強制送參雞湯,不喝不行。
一副縱使君恩不再、他也甘願委曲求全的穩重中宮模樣。
蘇夏素來堅持外衣不碰牀,但性癖能戰勝潔癖。
發燙的臉被領帶夾冰著,睜開眼睛,仰頭就是男人襯衣領外的喉結,冷峻凌厲的下頜,和淡色的薄脣。
那時對許霽青的愧疚,疊加如今的小別重逢。
明知是為了檢查她長沒長肉,可才被那隻寬大的手揉了兩下肚子,她就迷迷糊糊把樓下還藏了人給忘了,軟了一身骨頭。
-
蘇夏為他準備了電腦和耳機。
改代碼、錯誤作假、清空他出現過的痕跡,對二十一歲的許霽青來說不是什麼難事,難的反而是——
在清楚看見這棟房子究竟由多麼密集的監控覆蓋後,在察覺到這種監控甚至對人聲做過精密算法調試、甚至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後,在發現未來的自己實現了他渴望已久、每分每秒都能看著她的欲求之後,能忍得住只看這一眼,而不時時刻刻、目不轉睛地在那昆蟲複眼般整齊排布的無數實況畫面中追蹤她的軌跡。
許霽青自認和他不同。
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前,還在心中為對方的齷齪行徑不齒。
夏夜讓心魔瘋長。
晚十點,在點進主臥浴室畫面的第二秒。
許霽青毫不猶豫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上午九點,戴了一夜的耳機裡,除了蘇夏平緩的呼吸聲,驟然響起了衣料摩挲和親吻聲,甚至是某種無限接近於不藉助任何餐具、只用脣舌吞喫軟爛水果的潮熱聲響。
淋浴之後,換好的衣物讓他和畫面中的男人相像到了極點。
極致的代入感讓許霽青呼吸粗重,而未被這種混沌的熱症侵襲太久,他就重新想起了蘇夏在哄他睡覺前,最後那句話——
客客氣氣,相敬如賓。
她究竟把他當什番外男鬼蓋飯(五)
她到底是對他的品性有多大的誤解,還是對她那個丈夫所謂的防盜監控深信不疑。
十年都過去了,她怎麼還會天真成這樣。
真以為他聽了她的話,把他出現過的罪證抹乾淨就退回她身邊,沒有指令就乖乖藏著,連叫都不能叫一聲。
忠誠的狗分兩種。
警犬對規則忠誠,越是往危險的地方嗅聞,越是為了排除和防爆。
鬣狗對天性忠誠,違禁的異香在前,哪怕明示了不允許靠近,也會被勾得口水漣漣,兇光畢露。
年齡漸長,三十多歲的他有規律的健身習慣,畫面中,男人肩背的肌肉線條比現在的他更加強壯寬闊,以一種和他夢境中無限相似的籠罩姿勢,將蘇夏的身體牢牢鎖在懷裡。
他回家時從停車場直接去了三樓主臥,直梯並未在中間層停留,許霽青不覺得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主臥從高到低那麼多攝像頭。
憑藉對自己的瞭解,他猜得到哪個角度是為了看她睡覺,哪個是為了確認她今天戴了什麼項鍊手鍊和耳環,哪個能在她起牀後的第一時間,拍到她懸停在地毯上方的可愛腳趾。
可對方的佔有欲真就誇張到了這種地步。
就算沒有旁人在看,當被他無孔不入地窺視著的女人真正出現在他眼前,貼在他掌心之下,那些監控鏡頭無論再怎麼調整角度,都不再拍得到她一寸皮膚。
拉近到極限,也只窺得到她深深掐進他肩膀的指甲尖,和一雙失神的漂亮眼睛。
枕頭上散開的長髮如墨色絲綢,晃蕩出的柔光明明暗暗,彷彿帶著馥鬱的香味。
她就在一層天花板之隔的樓上。
那香味必然是溼漉漉的,甜蜜的,和灌進他耳朵裡的音軌一樣。
許霽青後頸出了汗,那股燒得他耳根潮紅的火焰,分不清到底是妒火多些,還是不知不覺代入的臆想更多些。
要像以前那樣嗎?
彷彿某種沾滿汙穢、又無法言說的阿貝貝。
那枚從她高中課桌裡撿來的金屬哨子,一直放在他隨身行李的最裡層,在那麼多獨在異鄉的夜晚,包容他所有最不堪的渴念。
可它現在找不到了。
十年後的他擁有了自己執念中的雄厚財力,就算只是傭人房,也比他在波士頓邊郊租住的房子寬敞。
明知是穿越時沒帶過來的東西,明知耳機裡的聲音再響一秒,他就會再躁鬱一秒。
明知情緒只是神經亂放電,只有最無能的敗犬,才會放任肢體受其掌控。
許霽青還是沒捨得摘耳機。
他彷彿聽了一夜狗哨,卻被困在籠子裡的鬣狗,躁鬱地,在房間裡一圈一圈地逡巡。
在衣物口袋、書桌縫隙、甚至是牀底和下水道黑洞洞的入口邊緣,以偏執症病人的狂熱神色一遍遍地搜尋翻找,試圖憑空把他的哨子找出來。
她說他們是同一個人。
可她騙他。
可三十歲的他如此恬不知恥的索求都有回應,如此不知輕重的徵伐都能被寬恕,他什麼都沒有,她甚至連一件衣物都沒留給他。
這房間裡有關她的痕跡,只有幾立方她呼吸過的空氣,和被她短暫碰過的門把手。
許霽青低頭,跟著他聽到的,跟著他夢裡預演過的,寬大的手掌覆上去。
不夠。
他喉間吞嚥著,胸口跳動的頻率比耳邊聽見的異響更激烈,肩膀和膝蓋都越來越低,直到跪在牀邊。
發燙的脣湊近,湊近。
直到整張臉都埋進了那一小塊她坐過的牀單,大口大口地嗅聞。
耳機裡的女人在顛來倒去地說想你,那是一種對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撒嬌語氣。
她聲音向來甜,眉眼彎彎站在他面前,說許霽青最好、許霽青最厲害、我最喜歡你。
但沒有一刻是像現在這樣,究竟是無助還是依賴,或者早已經開心到恍惚,帶著點可憐又可愛的泣音,甜膩到彷彿能催熟水果。
他鼻息粗重,不再去看畫面,眼皮緊閉著,英挺的眉頭微蹙,每一根睫毛都因為忮忌和癡迷在胡亂發顫。
就當是他。
就當是說給他聽。
許霽青摘了耳機,復健得當的右手修長有力,幾乎要把自己硬生生掐斷。
還是不夠。
根本無法達到臨界點,紓解早已變成了折磨。
打斷他繼續自虐的,是臨近中午時,枕邊突然震動的手機。
蘇夏:【他在淋浴,半小時後要聽線上匯報,你可以在二樓活動。】
【但是最好別穿鞋,聲音小一點。】
【二樓小廚房,我剛去放了給你的午飯。】
【怕他看見,從西廚就近拿的,在島臺的花瓶後面,晚上給你偷點別的。】
他現在並不是個多體面的姿勢,深呼吸了幾次,停留在聊天界面沒說話。
屏幕上方亮著「正在輸入中」,對面應該也是。
像是發著發著又想起點什麼,她有些忸怩地問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嗎?】
許霽青垂眼,【挺好的。】
是挺好的。
只不過從天黑到正午,一秒都未閤眼而已。
對面又問,【上午都做什麼了?】
許霽青:【讀文獻,趕項目。】
她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貼一個愛心貓貓回來,【好辛苦,你注意勞逸結合。】
許霽青:【嗯。】
他當然在勞逸結合。
勞是根據監控畫面捋了一夜戶型圖,從停機坪、車庫、院子到頂樓,順便把有關三十歲許霽青的履歷和報導翻了個遍。
再怎麼說都是十年後的他自己。同樣的出身和思考方式,哪怕是從未公開過的的年少經歷,他都能通過推理補全。
逸是斷斷續續想了幾小時的祖父悖論和平行宇宙學說,思考如果他妒火上頭瘋了,從小廚房拎了把刀上樓,把三十歲的自己殺了,他是會跟著灰飛煙滅,還是能取而代之。
蘇夏當然對他這些心思一無所知。
她有點此地無銀的心虛,【我看天氣預報說,下午有大暴雨。】
【上午好像也飄了些雨點,你聽到沒?】
他當然聽到了。
可如果雨的出發地是積雨雲,是天,那他的天就不再是幾萬英尺的高處。
而是此刻正在試探著他的女人,是她柔軟的大腿和小肚子。
許霽青不僅聽到了,還想淋想吻,想用臉去接,想身浸其中。
他想得飢腸轆轆,恨不能即刻弒兄弒父。
手落到輸入框裡,卻只挑她想聽的答,【沒有。】
盛夏天,窗外天幕昏黃,透進來絲絲暴風雨前的溼潤腥味。
二十歲出頭的身體就是這樣。
心被她輕飄飄的兩句試探扯得緊繃發痛,另外的部分卻被數小時之久的刺激影像煽起,狀態仍停留在扔耳機的那一刻。
下流、憤怒又屈辱,無法靠心理替身取得痛快。
那邊發來個點頭表情,沒再理他。
剛才說是在等丈夫淋浴,那現在她要做什麼。
許霽青喉間微動,被自己的想像激到眼眶泛紅,控制不住地又去看監控。
看著她在一個一個的小方格畫面裡輕快穿行,最後在冰箱前站停,摸出個紅豔豔的蘋果。
他自虐般地給她發消息,【在幹什麼。】
蘇夏一手拿著水果刀,另一手戳屏幕,【給許霽青切水果。】
哪個許霽青。
他平時在家,就這樣讓她伺候?
許霽青脣角繃直,暗暗在心裡嘖了聲,卻沒問出口。
他甚至連她接下來要往哪兒走都不想看。
只覺得她手裡的刀真鋒利,輕飄飄又笨拙,每一下都往他心上扎。
他還在胡亂想著。
嗖的一聲提示音。
蘇夏那邊小功告成,聊天框對面金魚似地吹出一串語音泡泡,又短又多。
許霽青點開。
女人聲音很小,「偷偷給你一個新蘋果。」
「當初高二聖誕節送你的蘋果,刻字是水果店現成的,我現在沒那個技術。」
「一會兒放你門口,刻了什麼你自己看。」
出息呢,許霽青。
三十多歲的那位有什麼,他有什麼。
只是人家提兩句年少往事,扔個蘋果過來,他就被哄好了嗎?
就能認一句先來後到哥哥弟弟,不計前嫌忍辱做小了嗎?
他喘息著,緊緊盯著屏幕裡的女人,心動又羞辱。
看著她一身寬鬆的月白色棉麻睡裙,看她肩頭隱約的紅痕。
看她倚靠著島臺拐角探頭探腦,確認沒有危險了,掌心虛虛攏著手機,隔空跟他說悄悄話。
「都是我不好,我看看晚上或者明天能不能陪你。」
「你是不是有點委屈,」她語調很軟,甜蜜得像在哄班上被遺忘的孩子,「那我親親。」
下一秒,監控畫面中的女人拿起了手邊的蘋果。
於是,他不再需要等她來到傭人房門口,就看見了上面的圖樣——
那是一顆愛心。
圓滾滾的,邊緣甚至還不太規整。
但因為點了名是給他的,一切都變得如此不同。
許霽青腦子裡一片混沌,看她將蘋果繼續抬高,直至那顆心貼上她紅潤的脣瓣,被點化或者加冕。
新的三秒語音到達。
許霽青點開。
是她剋制過音量,但依然響亮慷慨的啵聲,還有一句飛快的悄悄話——
事發突然,以至於他還沒顧上感受到害羞或者丟臉,或者理解自己究竟為什麼反應這麼激烈,他就在聽清她聲音的瞬間,從痛苦而漫長的亢奮邊緣中解脫了。
那是一句和早上聽來的別無二致,只不過對象明確換成他的:
「我好想你番外男鬼蓋飯(六)
對被拋棄的持續性恐懼。
對伴侶感情狀態的過度警覺、過度關注和強掌控欲。
為維持親密關係而拼命壓抑的過度尋求——
雪山事故已逾四年,三十餘歲的許霽青事業有成、婚姻美滿,在以上三項人格測試中的量化分依然居高不下,甚至因為這幾年裡妻子的事業發展,工作往來的年輕異性越來越多,有了繼續上漲的趨勢。
心理諮詢師給出的診斷是焦慮型依戀人格,在數年的回訪中,也曾提過:
因為許先生的症狀很典型,他建議讓許太太也一同進行聯合會談,探討如何在家庭內部紓解許先生的心結。
諮詢師好心多解釋幾句,一般像許先生這種情況,情感更敏銳的伴侶會產生迴避或倦怠,鈍一些則可能會變成恐懼和痛苦。
如果夫妻雙方都在場的話,他可以憑藉專業素養適時介入,引導許太太理解他的焦慮行為,更好地接納和支持他的後續康復。
迴避或倦怠。
恐懼和痛苦。
許霽青手臂隨意搭在椅背,來回咀嚼著這兩組詞。
當諮詢師以一種探究而關切的目光,再一次試探著說出「許太太想必也願意配合」時,他已經蹙起了眉,陰鬱的目光盯得對方冷汗直流——
這幾年,妻子和他共同出席的商務場合比事故前更多,無數合影和互動視頻流出,二人恩愛甜蜜的公眾印象愈發深入人心。
而他定期來看心理醫生的事對蘇夏嚴格保密,諮詢師根本沒見過她。
那他怎麼敢妄斷他的婚姻徒有其表。
又怎麼敢將妻子對他的感情,暗示為一種虛假的粉飾。
這種草率的胡話,就是所謂的專業素養嗎?
他的妻子很好,也很愛他。
沒安全感是因為她提過的那句離婚,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快忘了。
分離焦慮,一刻不停地盯著出現在妻子身邊的所有年輕男人,不過是他自己心胸狹隘。
佔有欲強到神經質的地步,在意妻子身上的每一條裙子、每一根項鍊是否經過他手,恨不得從妻子最細微的撅嘴挑眉裡讀她的心,想將妻子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部抓住不放,也只是某種深入骨髓的、卑劣的雄性本能。
都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如果說妻子真的做錯了什麼,也只是對他太縱容,不僅沒為他膨脹的偏執欲修剪枝葉,還用無數個甜蜜的親吻澆水施肥,任其自由瘋長。
婚後七年,從蹩腳的單相思,到童話般夢幻的兩情相悅。
許霽青捫心自問,他只是在說話做事的表象上,能更熟練地模仿世俗意義上的好丈夫。
妻子看起來越是依賴他,越是向他敞開懷抱,他想把妻子完全鎖在身邊的心魔就越重。
她的愛意有多少是真正的心動,是因為他在失血走馬燈時聽到的「早就喜歡你」,有多少是因為救了她一命的愧疚。
許霽青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只能將這種患得患失轉化成另一種更惡劣的心思——
愧疚就歉疚。
既然他終究當不了完美愛人,那無論是愧疚還是錢權名利,亦或是他這副僥倖能被她喜歡的皮囊,都只是他的砝碼。
世上再沒有比死亡更沉重的情債。
他借題發揮、搖尾乞憐,他下作又不光彩,但無論如何,他都得到她的愛了。
如果迄今為止的這個「慢慢好起來」的許霽青讓她喜歡,那他就永遠這麼好。
妻子喜歡他大度,那他就永遠大度。
妻子喜歡自由,那他就給她自由,退一步再退一步。
只要她願意愛他。
只要她不離開他。
-
心理醫生可以換。
她經常提起名字的那位男老師,他能隨口以校董的身份提建議,將對方調去鄰省的新校區,給年輕人更多發展機會。
可這些招數隻防得住看得見的敵人。
最開始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是在他從矽谷出差回來的那天。
專機六點落地京市,一小時後,許霽青從車庫乘電梯直達三樓,來到主臥門前。
他特別交代了別去機場接他,推門時蘇夏還在沉睡。
牀頭放了新鮮的無盡夏,是猶帶露水的漸變紫粉色,嬌豔可愛,像妻子睡紅了的圓潤側頰。
說來有幾分窘迫。
從十七歲到如今十五年,每次見到妻子,哪怕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他依然會心跳加速,那種遙控器般的生理反應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嗅到她的味道。
甜的,柔軟的,溫暖的。
臥室裡全是妻子的味道。
許霽青一步步靠近,分離後的躁意一點點卸下。他坐在牀頭,目光沉默地描摹妻子的臉,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她叫醒時,視線停在她的嘴脣。
有些腫。
京市氣候乾燥,妻子每晚睡前,都不會忘了在她那些瓶瓶罐罐裡悉心挑選,將本就圓潤的脣珠和脣瓣塗得柔軟飽滿,今天也是一樣。
是最近流行的什麼新產品,還是天太熱上火。
可什麼樣的上火能讓她下脣破皮,甚至還留下一點毛毛躁躁的,新鮮的結痂?
暴風雨前的清晨,拉了窗紗的室內一片昏暗,許霽青無聲地坐在牀頭。
還沒來得及繼續想,蘇夏就突然動了。
也沒完全醒,只是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挨近,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掌心。
她愛他。
這一點確鑿無疑。
許霽青心尖發軟,伏低肩膀,將妻子連人帶被子裹進懷裡鎖緊,親她顫動的眼睫,「醒了?」
切實的碰觸讓他的心沉靜下來,他又能平心靜氣,安然地去問她有沒有認真喫飯。
她喜歡他穿正裝,他就刻意地留下領帶襯衫不脫。
領帶是出發前她挑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一顆,昂貴、合體、無褶皺。
溫莎結打得緊繃飽滿,喉結隨著親她的動作剋制地上下滾動,有種精英而紳士的放蕩。
她喜歡他的手,他就任她隨便如何感受,用無名指上的婚戒去冰她溫熱的皮膚,借她瑟縮的那一下,將她擁得更深,恨不得壓進身體裡。
或者反過來也行。
沒有比妻子更愛他的人了。
不然她怎麼會憐惜他口舌焦渴,不然她怎麼會寬恕他飢腸轆轆,就算漂亮的臉被淚水糊得亂糟糟,還願意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吻他求他,說「我好想你」。
蘇夏還保留著許多少女時期的習慣。
撒謊的時候眨眼睛,思考的時候無意識地咬嘴脣。
也許今天的小傷口也是這麼來的。
是他太久沒去見新換的心理醫生,疑心過重,才生出這麼荒唐的猜番外男鬼蓋飯(七)
為了能早半天回國,最後幾天的日程做了不少壓縮和推遲。
接近午飯點,祕書發來信息,措辭委婉焦灼,說半小時後的線上會推不掉。
公司裡夠職級向他直接匯報的人不多,但他這次出差時間長,就算流程內容再精簡,林琅也在旁邊輔助決策,沒個三兩小時下不來。
蘇夏瞥來一眼,很大度地擺擺手,「你先忙你的,午飯我自己喫就好,到時候給你留一份。」
「留什麼好?」
她穿著他親手換的新睡裙,發尾潮溼散落在肩頭,柔軟又無害,「白人飯是不是早就喫夠了,我一會兒去看看冰箱裡有什麼,找人去中廚做。」
「剛剛我摸到你體溫好燙,嘴脣也幹,是不是和我一樣有點上火?」
果然是上火。
許霽青心緒得到舒緩。
他應了聲,「可能有點。」
「我就知道,」妻子眉眼彎彎,隨意跪坐在牀沿,伸手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換衣服開會,我叫阿姨看看煲點什麼湯。」
浴室她剛剛來過。
燈沒關,溫熱的霧氣氤氳,她用過的沐浴露泵頭還是溼的。
她揉捏過的起泡球,她摸過的花灑把手。
她松鼠過冬般一瓶瓶買回來的洗髮水,和她相同氣味的水流。
充滿她生活痕跡的密閉空間。
家。
這一切讓他徹底鬆懈下來。
淋浴到一半,浴室外的手機突然響起,連續響到第三次,許霽青不堪其擾,圍上浴巾開門。
主臥門開著,妻子不在。
許霽青壓下情緒,冷聲接通電話,「有急事?」
對面是負責海外業務的某個合夥人,跟著他出席了前幾天的峯會,未聽出他話語中的煩躁,興奮地談起剛剛表達出合作意願的某個造車業巨頭。
向外走,扶手邊視野開闊,許霽青隨意向下看。
本就聽得心不在焉,在妻子的身影撞入眼簾後,直接把電話掛了——
她在二樓。
小步跑得很快,光著腳,怕誰聽見似地,回到樓梯口才重新踩上拖鞋。
猛然抬頭看見他,神色很明顯地僵了一下,一對小梨渦也平了。
許霽青語氣平靜,「怎麼突然去二樓。」
「沒找到阿姨。」她說。
許霽青斂眼,「現在找到了嗎。」
「……找到了。」
妻子烏潤的眼睛和他對視著,終於忍不住,飛快地眨了好幾下。
撒謊,許霽青想。
-
上上個心理醫生曾向他建議過。
如果他認同某個習慣是不好的,是病態上癮行為,他可以試著給自己設定反應等待期:
只要感受到想那樣做的慾望,就用固定的口令安撫自己,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等待十五分鐘。
長達半年的時間裡,許霽青曾經用這種方法強行戒掉了看監控的習慣,直到在這個下午激烈反噬,重新拾起。
接下來的幾天,他照舊坐在妻子身邊,衣冠楚楚地送她上班,索要告別吻。
而在妻子關上車門、踏進小學校園之後,他會視當天的工作量,讓司機再在校門口停留一到兩個小時,一幀幀翻動他離家期間的所有機位監控影像,試圖從其中找尋異樣的蛛絲馬跡——
可什麼都沒有。
二樓沒有監控,這是對住家園丁和家政人員的尊重。
在樓梯口被他撞見後,蘇夏沒再在二樓出現過,彷彿那天只是個找人的巧合,任他如何留意,都似乎一切如常。
直到週五下午許霽青早回家,在門廊被某個阿姨叫住。
對方連聲道謝後,又扭著手著急解釋,「太太向來都對我們很好,但我和張阿姨就兩個人,實在是喫不了那麼多好東西,剩下還要浪費。」
她對所有人都好。
這句話並不是奉承,許霽青知道。
但他的重點並不在此,「浪費什麼?」
「太太讓我們端到小廚房喫的三餐。」
女人話音誠懇,滿是被主家過分優待的誠惶誠恐,「沒有說太太浪費的意思,就算是真的壞了,我們也會好好收拾乾淨,怎麼能讓太太親自過來收盤子。」
許霽青沉默片刻,「你看見她了?」
「這倒沒有,」阿姨搖頭,語氣篤定,「可家裡除了您和太太,哪還有別人啊。」
許霽青頷首,轉身上樓。
哪還有別人。
他也想問。
假如有那麼一個陌生男人,能幸運到分走一絲她的青睞,又聰明到能騙過他的眼睛,該會是什麼樣的人?
蘇夏愛他,毋庸置疑。
所以這個人要麼和他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要麼和他能多像就有多像。
假如對方不僅幸運又聰明,還偏偏有張不錯的臉和什麼下三濫的勾欄把戲,迷得妻子甘願把他藏在家裡。
他又會躲在哪兒?
心裡預設了有這個人存在,許霽青反而變得無比冷靜。
眼下是下午五點,他所知曉的二樓住客都在餐廳或花園裡勞作。
許霽青從最靠近樓梯口的琴房開始,一間一間地擰開房門。
琴房裡沒有人。
桌上擺著妻子少女時期文藝匯演和母親的合影,櫃子裡放著她帶小學生比賽拿到的最佳指導獎牌獎盃,窗簾輕靈,隨夏風起落。
備用衣帽間。
太多他買的、女主人衣帽間都裝不下的衣裙和首飾。
不在倉儲間,不在酒窖,不在阿姨們的房間。
大落地窗正北朝南,房子的採光很好,幾乎所有的房門都打開後,連穿堂風都帶著一股明亮的冷意。
最後一扇門。
在二層最靠裡,主臥正下方的傭人房。
許霽青一張臉英俊冰冷。
在是否拐去小廚房的刀架這個問題上猶疑了片刻,轉身,站定在那扇門前,扶上把手。
妻子當然沒有錯。
引來狂蜂浪蝶的花朵有什麼錯,默許惡人許願的神像有什麼錯。
容不下異教徒的人是他。
這是他和妻子的家。
別墅區的樓間距極遠,二樓沒有監控,能被採信的目擊證人都在樓下。
他能怎麼結束許文耀,現在也能怎麼解決這位入侵者。
許霽青心跳平緩。
他擰動門把手,進去——
沒有人。
牀鋪看上去還像是上個阿姨離開前鋪的。
枕巾和被褥掀開,沒有頭髮,甚至沒有褶皺。
衛生間空蕩蕩。
鏡櫃上沒擺牙杯或毛巾,水管潔淨髮亮,所有的反光表面上都沒有水痕。
許霽青面無表情,像剛才開門時那樣,一扇扇打開房間裡所有的櫥櫃門。
都是空的。
除了牀頭不遠處的衣櫃。
裡面掛著一條蘇夏在前兩天剛穿過的,柔綠色的真絲裙子。
褶皺遍佈,很容易就猜得到,是從髒衣簍偷的。
許霽青閉了閉眼,
「不要臉的東西番外男鬼蓋飯(八)
天道酬勤。
可能是正月裡拜的雍和宮太靈驗,老天爺看她和丈夫談戀愛談得勤勤懇懇,相當大方地又塞給她一個。
正如看她六月裡兩臺文藝匯演搞得大放異彩,就能讓她被官方邀請,一下子坐進了市小學生交響團的評委席。
次日是弦樂組的考覈。
場地選在女中的小禮堂,上午一輪下午一輪,候選學生八點半抽籤,九點正式入場。
小蘇老師新評委上任,六點就早早起牀,熱身拉伸排水消腫,邊聽示範曲邊淋浴吹頭髮,敷著面膜在衣帽間挑了大半小時衣服。
論資歷論長幼,她都是絕對的晚輩,決不能太張揚。
身上是入夏時買的針織無袖長裙,灰粉色,長度及踝。
蘇夏對著鏡子暈開最後一筆口紅,餘光見身後有人靠近,「你覺得這身怎麼樣?」
許霽青:「好看。」
「是嗎,我怎麼感覺這種太端莊的風格不適合我。」
她扣好口紅蓋站起身,肩頭聳高,左轉右轉看自己背影,「果然還是那條綠裙子更好,我前幾天拿去讓阿姨送洗了,你幫我問問送回來沒。」
許霽青站在她身側沒動,「沒有。」
蘇夏扭頭,眼睛睜大了一些,「什麼時候問的?」
「店裡的人打來電話道歉,說找不到了。」
許霽青說,「就穿這件。」
蘇夏哦了一聲,心跳莫名有些快。
室內清晨,光影被男人高挺的鼻樑切割出昏昧的分界。
漆黑的、濃密筆直的長睫毛,白得有些透明感的皮膚,會讓十七歲的許霽青顯得清秀,甚至偶爾能顯出幾分惹人憐愛的味道。
但年過三十歲,只會和那雙過分淺的褐色瞳仁一起,雜糅出一種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銳利和涼薄,讓她只是被這麼看著,心頭就莫名惴惴。
更何況她現在是真的心裡有鬼。
還在樓下養了小鬼。
只是丟裙子而已,蘇夏安慰自己。
那麼貴的裙子,又是她這種級別的大客戶,就算是真的丟了,店家也會想盡辦法賠給她一條一模一樣的。
沒什麼好擔心的,養在二樓的男朋友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也許是被前兩年的海外求學經歷磨礪了心性,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二十一歲的許霽青都活得無聲無息。
偶爾沒聽她指令就出了門,每次發來消息時,她都會嚇得連忙左顧右盼,渾身一個激靈,可同層住的阿姨那麼多,居然誰都沒察覺出哪裡不對。
給什麼喫什麼,讓做什麼做什麼。
更沒有像她最擔心的那樣,在某一天突然發瘋,公然挑釁她的丈夫,活脫脫從她記憶裡的安靜小變態變成了沉默聽話的男大。
他一週裡最出格的舉動,不過只是每天下午放學,穿著一身不知哪家小商品市場淘來的便宜運動服,混在小學門口接孩子的家長隊伍裡,隔著人潮和她對視幾秒。
那種逆來順受的溫馴姿態,甚至有時會讓蘇夏覺得自己像是什麼女帝,而他是跟著丈夫陪嫁過來的書童。
不圖名分也不圖富貴地藏在偏房裡,就等她什麼時候愧疚心軟,好讓他能君恩一度。
早八點,漆黑的勞斯萊斯靠近女中門口。
蘇夏整理一下裙擺的褶皺,向身旁扭頭,「我估計五點半能下班,你來接我嗎?」
今天週六。
往常週末,只要她留校排節目,許霽青再忙都會接送她上下班。
趕上校園開放日這樣的特殊日子,還會像看她文藝匯演那樣,坐在觀眾席安靜等她。
但今天不同。
許霽青神色淡淡,少見地給了否定答案,「今天不行,晚上有應酬。」
蘇夏一怔,也沒想太多,「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車窗外,女中門口熙熙攘攘。
她的第二段記憶裡,跟何苗也考過省交響樂團。但高中生多半和同齡人相伴,小學生遠沒有這麼獨立,大考在即,人均要兩三個大人陪著加油助威,老遠就見一片人頭攢動。
蘇夏自認很自然地仰頭,在人羣裡掃視了一圈。
清一色盛裝打扮的小蘿蔔頭,再就是爸媽爺奶外婆外公,沒有那張帥得格外出眾的年輕面孔。
她鬆了口氣。
低頭解開安全帶係扣,許霽青開口,「在找誰?」
「……還以為看見同事。」
車裡隔音極好。
空調出風都無聲的頂級豪車裡,男人聲線冷沉,讓她沒來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像是個背影有點像的家長,」蘇夏磕巴了一下,「是我眼花。」
她抬手整理頭髮,壓著怦怦亂跳的心,為自己多找補兩句,「評審團裡的前輩,之前我帶學生去少年宮比賽的時候見過幾回,這次也是她推薦我來的,說今天能帶帶我。」
「你要是有事的話,我一會兒去問問她,晚上自己請她喫飯道個謝。」
許霽青垂眸看著她,沒說什麼,只嗯了聲。
車內冷氣很足。
車門沒開,擋板未升起,窗外的熱氣和蟬鳴都像隔了層罩子,一點進不來,只看得見空氣在烈日的灼烤下微微抖動。
蘇夏睫毛顫了顫,若無其事地抬眸和他對視,「你之前不是說支持我搞事業嘛,那我的伯樂也是你的恩人,我要刷你的卡。」
「去好一點的餐廳。」
許霽青語氣平靜,「我讓祕書幫你們預約。」
蘇夏連忙擺手,「這附近找一家就好,人情少量多次地還,太貴了人家反而不自在。」
隨著她的動作,指間一串小光點晶亮,碎碎閃閃。
許霽青目光停留片刻,伸手摸了摸,隨意問,「今天怎麼換了戒指。」
「啊你說這個,」蘇夏嚥了咽口水,「是為了配衣服。」
「還有就是,雖然他們應該都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但頭回共事,我就炫耀那麼大的鑽石,誰還能相信我的業務能力。努力打工這麼多年,功勞全算到你頭上去了,你說我可不可憐。」
許霽青沒放手。
她任他從指節握到手腕,窩在掌心裡捏。
只把臉仰起來,雙眼亮晶晶,無辜柔軟。
丈夫不一定察覺了什麼,多半是隨口一問,她覺得自己表現挺好的。
可說多錯多,再來上幾個來回,保不齊她真要被審出什麼不得的破綻,還是趁早止住為妙。
眼見他嘴角動了動,蘇夏先發制人,撐高上身探過去,另一隻自由地手撫上他的脖子,湊近了親他。
和他們每天早晨的告別吻一樣。
左邊右邊中間各一下,再仔仔細細幫他把蹭上的口紅抹乾淨。
不知道是因為太使勁,還是她心虛,總覺得下脣被啃破的皮還沒好全,掉了痂還是有點疼。
「好好工作,注意身體,應酬儘量別喝酒。」
司機早已等在門外,準備為她開門。
蘇夏拎上包,轉身前,又勾了勾許霽青的無名指,溫存如常的模樣。
「我到家給你發消息,等你回來番外男鬼蓋飯(九)
下午五點多,弦樂組的兩輪試奏結束。
蘇夏還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準備去小會議室和其他評委計分討論,相熟的前輩從洗手間回來,笑眯眯喊她,「蘇老師,家屬在門口等。」
「什麼家屬?」
她抱著打分表抬頭。
前輩只當是豪門小夫妻的情趣,拽著她的手從前排座位挪出來,到了中央過道站停,掰著她的肩向後看。
小禮堂門口逆光。
來人一身正式的三件式西裝,氣質疏冷,側影挺拔,英俊惹眼地浸在夕陽裡。
是她丈夫。
可他不是說今天有應酬,讓她自己回嗎……
蘇夏嘴脣無意識張開,分不清是驚喜還是意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看著對方一步一步朝她這邊靠近,
拜鋪天蓋地的財經小報和營銷號所賜,每年升入富豪榜的科技股新貴那麼多,權勢滔天的二代三代更是不在少數,但因為許霽青的外表和經歷都太傳奇了,沒幾張臉比他更有名。
私人行程沒帶祕書,他來得很低調,但依然有眼尖的團裡領導認出了他,小跑過去迎接。
一時間,從評審到團裡的工作人員紛紛回頭。
蘇夏兢兢業業打工一上午,竭力規避的身份話題被迫掀到明面上,只能彎脣尬笑。
從門口到禮堂前排,領導陪在許霽青身邊寒暄了一路。
在蘇夏身前站定後,低眉問團裡帶隊前輩,「李老師,今天的評分都已經打完了吧。」
很明顯了,給她開綠燈先走的意思。
蘇夏連忙抬頭。
還沒等說什麼話,許霽青先開了口,「不用顧及我。」
「蘇老師先忙工作,該什麼流程就是什麼流程,我不打擾。」
既然是示好,當然要順著對方的意思來。
領導很快又笑,連連誇讚蘇老師能幹又有親和力,年紀輕輕已經有這樣的業務能力,實在是讓他們這些老人汗顏。
蘇夏全程聽得一愣一愣。
心說他們汗不汗顏她不知道,她自己已經快笑不動了。
尤其是當她抬起頭,撞上許霽青自高處落下的視線——
不對。
他還穿著早上送她來時的正裝,沉靜有質感的深黑色,面料挑選出自她的手,順滑立挺,剪裁合體又利落,通身的氣質很壓人。
身量還是那個身量,臉還是那張臉。
甚至和外人說話的語氣,冷淡又客氣的神態,走路的步頻節奏都完全一致。
……但眼神不對。
三十餘歲的許霽青更內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看她的目光陰潮潮的發燙,像是尚還年輕、不懂得在人類面前收斂渴欲和怨氣的男鬼。
蘇夏簡直被他嚇出一身冷汗。
虧她前些天還覺得他聽話。
敢情所謂的安分聽話變好,只是因為演技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修煉升級了。
許霽青這種人,大的不知道,小的這個扔到哪兒都一樣。
出淤泥而全染,濯清漣而愈妖。
會議室在後臺,領導拉著圍觀的眾人先走一步,很解風情地給他們留下獨處空間。
蘇夏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得又慌又亂,「你到底想幹什麼?」
許霽青歪著頭看她,眼睛微微眯起,瞳仁被夕陽泡透了,淺得能讓她看清他亂跳的瞳孔。
「接你回家。」他說。
她瞥向他身後空蕩蕩的觀眾席,掃視一圈,重新看回來,又追問,「衣服哪來的?」
誰都以為他是他。
但她認出來了。
只需要一眼。
許霽青沒回答她的問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薄脣輕抿,惋惜又滿足,「不像嗎?」
蘇夏百感交集,又怕又焦心,「……像你個頭。」
「你是不是瘋了?」
要不是看在他前些日子沒惹事,她簡直想打他,壓低了聲音質問,「你想沒想過,他知道了怎麼辦,你們倆一起出現被外人看見怎麼辦,從財經社會版一步跨到都市怪談怎麼辦?」
「到時候你要怎麼解釋,狂熱模仿者,孿生兄弟,還是他們都近視眼散光?」
她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又被他一根根掰開,把她發涼的指間握在自己掌心。
「都行,」他說,「我只是沒辦法了。」
「我想你。」
許霽青看著她,輕輕柔柔地親她手指,「我想見你。」
蘇夏從小膽量一般,看電影也小學生口味,非閤家歡大團圓不看。
但何苗是忠實的恐怖片愛好者,曾跟她講過,三流的驚悚片只會一驚一乍,真正頂級的驚悚片裡,鬼從腦迴路就和人不一樣。
你根本就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下一步會做什麼,所以他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連個背景音樂都沒響,你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蘇夏以前聽得半懂不懂。
直到披了張丈夫畫皮的少年許霽青往跟前一杵,看似成熟穩重、實則走火入魔,才感慨好友真是理論大師,不服不行。
後臺小門,前輩伸出半個腦袋來探風。
她趕緊抽出手往那邊揮了揮,示意自己這就過去。
圍觀羣眾遠處看熱鬧也就算了,一會兒散場纔是人多嘴雜。
蘇夏本來還想說,不管他是怎麼來的,現在趕緊走。
可一對上那雙黯然的眼睛,跟被下了降頭似地,剛才那股害怕勁兒又散了。
「哎你……別這麼看我。」
「願意等我你就在這等,隨便你,少跟別人說話,別惹事。」
許霽青被她按著肩膀坐下,脣角剋制地輕勾,「嗯。」
三刻鐘後。
小分算完,樂團弦樂組的新名單擬好,交給上面蓋公章公示。
晚上幾個資深評委和團裡聚餐敘舊。
按禮節,在場的人應邀盡邀,當然也包括頭天入夥的蘇老師,和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家眷。
無論是三十還是二十,許霽青都決不是喜歡湊熱鬧的性格,這次卻答應得很隨和。
一行人步行至校門外的老字號本地菜館,最大的包間也有些侷促,臨時加了三兩張椅子,緊巴巴挨著坐。
大概是因為創業經歷,與她高中時的記憶比起來,許霽青如今的社會能力堪稱判若兩人。
從生人勿近變成疏離溫和,該聽的聽,該答的答,提到家庭時甚至會微笑。
就算是用假象把自己硬生生拔到三十歲,他在酒桌上的表現都無絲毫的不番外男鬼蓋飯(十)
有團裡領導負責起話題,氣氛帶得很熱鬧。
從今天的選拔閒聊到人工智慧的新潮流,有前輩看他時不時給妻子夾菜倒水,又感嘆許總和蘇老師真是恩愛。
營銷號十條短視頻裡九條在編瞎話,只有這件事真得不能再真。
蘇夏今天穿的連衣裙料子很薄,腿邊緊貼著男人的大腿,自然也就沒錯過,對方在聽到「營銷號」這個詞時,很輕地僵了一下。
好微妙的感覺。
雙面間諜,兩頭偷情。
她感覺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卻只見許霽青笑了笑。
他語氣平和,理所當然的模樣,「我和太太從高中時感情就很好。」
這倒是小報上沒寫過的獨家消息。
席上讚嘆聲四起。
許霽青端坐在她身旁,目光很靜,放在桌上的右手從普通地牽著她,變成牢不可分的十指相扣。
蘇夏怕他再語出驚人,只好硬著頭皮附和,「是這樣。」
主位的貴客不喝酒,這頓飯結束得很快。
散場後,許霽青結了帳,與眾人道別,跟著悶頭疾行的蘇夏穿過密密的國槐樹影,三拐兩拐進了巷口的市民公園。
路燈太高,稀薄的白光被黑綠松枝擋了大半,小徑昏昏暗暗。
蘇夏一直走到完全沒人的角落,才站定轉身,深吸一口氣看他。
剛才那麼多人,她都沒好意思開口。
一件件,一樁樁。
他的那些所作所為,有哪件是跟她事先說好的一樣,安分溫順不惹事?
從看似沒注意,實則刻意到不能再刻意地用她印上口紅印的茶杯。
到喫相優雅地扒她的剩飯。
再到堂而皇之,繼承她等著讓人收走的湯盅瓷勺。
蘇夏抱著手,一刻不停地數落了一串。
許霽青的影子裹著她,時不時嗯一聲,作為應答。
「到底有沒有在好好聽講?」
蘇夏抬頭,無論怎麼觀察他那張俊臉,都尋不到半分愧色,憤而慨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許霽青這次沒再嗯。
只是側過臉去,低聲笑了笑。
蘇夏看得更來氣,本能抬手想捏他洩憤,可指尖才將將碰到他的下巴,又被他那雙直勾勾的棕眸盯得縮回來。
「不是想捏我?」他問。
「又不想了。」
能幹得出換衣服頂號這種瘋子舉動,許霽青整個人的狀態都配套地不對勁。
跟犯了什麼癮一樣,她說話的時候就看她嘴,手放下也要追過去,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再撈回來。
蘇夏往回走了兩步,「怕你舔我手。」
被說了這種重話,許霽青的表情也沒動。
他只是淡然地跟在她身側,眼睫微斂著,彷彿因為被輕易看透而神思微蕩。
又不是沒舔過。他想。
可三十歲的他舔的是什麼,自己舔的是什麼,他怎麼能知足?
小廣場最近在挖管道維修,公園裡沒什麼人。
微弱的燈光下,女人指間有光點閃過,細碎如星屑。
不是他剛來那晚看見的鑽石。
許霽青安靜了幾秒,平息情緒,「戒指換了。」
蘇夏胡亂應了聲。
她還沉浸在對他反常舉動的思慮中,無意順著他繼續,轉移話題,「你一會兒還回去嗎,怎麼回去?」
「有辦法。」許霽青說。
好歹也算是比人家多活了十年,蘇夏下意識摸包。
「打車你有錢嗎?」
「剛才的晚飯就是我結的帳。」他答。
也是。
人臉識別發展到現在,就算不網貸不賭博,就憑他那副皮囊,合法合規的暴富方法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數額無上限。
蘇夏還在胡思亂想,手機突然嗡嗡震了兩下。
是丈夫的消息。
【司機沒接到你。】
【在哪?】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名字。
過分恰好的時機。
她現在只是瞥一眼那個頭像,就緊張得胃絞痛。
周圍光線昏黑,手機屏乍亮的白光很明顯,許霽青也跟著看見了,但視若無睹。
「我只有今晚。」
許霽青漆黑的長睫垂下來,兩片陰影落在他漂亮的眼瞼之下,活了似地翕動著。
「你不想看到的事,我什麼都不會做。」
他靜靜地看著她。
簡直像是十二點前的灰姑娘,倒計時已經啟動,他不想躲也不想再爭,只等著華麗衣飾褪色,南瓜馬車解體。
「司機在哪等你?」
他神色平和,甚至還笑了一下,「我送你到公園門口。」
蘇夏被他笑得心驚膽戰。
本能地覺得他精神狀態極差,已經不是難過不難過能概括的了,恐怕只要她現在當著他面回一條消息,一會兒再鑽進那輛車,他就能被刺激到隨便找個高樓往下跳。
哪還顧得上管是不是哄人的好時機。
她趕忙把屏幕扣在手心,回他許久前那句話,「戒指其實是為你換的。」
「你總是來等我放學嘛,我都習慣了。」
她乘勝追擊,抬手給他展示,睫毛飛快眨動著,「我還以為,今天也能在校門外看見你。」
「真的。」
許霽青不說話,狹長的淺眸微眯。
夏夜裡,空氣溼黏黏的悶熱,風都是滯重的,裹著蟬鳴往身上撲。
光線暗淡。
兩人站在一棵蓬茂的古槐樹之下,頭頂枝葉遮天蔽月,灑落一地濃黑的樹影。
蘇夏餘光多看了那片影子一會兒,心跳莫名地越來越快,到後來簡直是頂著喉嚨口在狂蹦,撞得她口舌乾渴。
她下意識地回了頭。
稠得彷彿化不開的陰影裡,三十一歲的許霽青站在那。
映著公園外車燈的一點光,隱約看得見他高大的身形,寬闊的肩膀,掐得很合她心意的腰身,和眼前人幾乎一樣的西裝外套脫了,隨意搭在臂彎。
早上被她仔細吻過、叮嚀過愛語的英俊面容冷沉,正面無表情地往這邊看。
蘇夏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甚至都沒往這邊走,她已經像被憑空捏住了下巴,再無法將頭扭回去,「我、」
我什麼。
她想不出。
慌不擇路又換了個狡辯的主語,「他其實是……」
情況還能再壞嗎——
她腦海裡不自覺地閃過這個念頭,直到那隻還懸停在半空的手,突然被一種溼熱的粗糲質感裹住。
蘇夏難以置信地回頭。
當然還能更壞。
比如眼下的這個瞬間,二十一歲的許霽青低下頭,毫不猶豫地含住了她換下婚戒的無名番外男鬼蓋飯(十一)
那是一種比接吻還要澀情百倍的挑釁。
直白而露骨。
許霽青低著頭,薄脣在她指根抿得死緊,牙齒鉗住她僵硬的指關節,迫使她的指腹不斷向裡探,直到她大概是摸到了他的咽喉,冰涼的指尖被滾燙的黏膜裹住,一跳一跳地蠕動著——
正常人類都會有的條件反射,想想就知道絕對不可能好受。
而主動受折磨的人卻像是很愉悅。
因為她急匆匆又轉回了頭,緊張又無措地看著他。
因為她太擔心他窒息,慌慌張張,一連幾次試圖抽手的動作。
她身後站的是誰,她前一秒在看誰。
都無所謂了。
他是用了多麼下三濫的招數奪回她的注意力,是利用不知廉恥的衝擊,還是她的恐懼或憐惜,也不再重要。
三十歲的他就站在她身後。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的丈夫,依照法律,她似乎有義務遵循所謂的忠貞諾言。
但蘇夏現在眼裡只有他。
她怕他比現在更不要臉,更怕他死。
蘇夏今天無名指上換了裝飾性的碎彩鑽戒指,菱形圓形相間,邊緣鋒利,價值不菲。
她總覺得自己已經把許霽青的上顎劃破了,小聲急喘,「……破皮了,你松嘴。」
許霽青低著頭,呼吸很重,宛若未聞。
破皮了嗎。
可他要是真鬆開了,哪還拿得準她下一秒是不是又要轉頭回去。
只要讓她再多看他兩眼,只要再給他添上兩分勝算。
就算他叼在嘴裡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某種能致命的、如假包換的武器,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吞下黑洞洞的槍口,甚至手把手教她上膛。
昂貴的西裝在他腰間疊出褶皺。
許霽青的嘴脣紅得像豔鬼,眼眶也紅,長睫底下的眸光靜靜地在她臉上來回掃,有種亢奮至極的潮意。
高處樹影黑沉,靜得讓人心慌。
不知何處有蟬倏地叫了一聲,登時嗡鳴大作。
餘光裡,丈夫依然站在原地。
沒說一句話,側臉隱在黑夜之中,那是一種唯有時間能沉澱出來的無波無瀾的強勢。
那種獨屬於三十歲許霽青的凜冽壓迫感,在一週以前曾讓她覺得無比性感,如今只讓她怕得渾身僵硬。
她一時間找不出合適的表情,倉促地扭頭看了幾輪,嘴脣張開,話是對丈夫說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樹梢沙沙響。
蘇夏出了一後背的汗,夜風拂過領口,眼皮跟著心臟狂跳。
男人緩慢靠近了她兩步,隔了些距離,彷彿是為了給她留下些選擇的體面。
「過來。」他說。
一秒。
兩秒。
蘇夏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亂晃了好幾個來回。
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用了極大的力氣彎曲指節,頂開他的牙關,低著頭飛快把手抽了回來——
出乎意料,遠比她想的容易。
許霽青在她動的第一下就鬆了口,手指除了有些紅腫外,只留下了些黏溼的水漬,而他的嘴角卻被扎紮實實地劃開了幾道口子。
受傷的可能還有舌頭。
嘔吐反射被他壓了下去,但嘴角依然張著,新鮮的紅色在夜色裡發暗,絲絲的亮晶晶的紅,惡劣地往下淌。
兩道強烈的視線一前一後。
蘇夏的愧疚和恐懼攪成一團,到底還是慫了,拿定了主意朝單一方向投誠,不敢再去看被她遺棄的男友一眼。
她用另隻手整理了一下頭髮。
邁開步伐時,腿好像都有點軟。
直到她走回丈夫身前站定,他都沒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地垂眸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手帕,墊著託起了她那隻徒勞地想往身後藏的手。
他把那圈溼漉漉的戒指取了下來。
手帕再摺疊。
對著葉縫裡漏下的一點微光,從掌根到指縫,到某些殘餘的牙印,到那條新勒出來的細細的戒痕,再到脹紅的指腹,一點一點地把她的手擦乾淨。
啪的一聲悶響。
是手帕裹著戒指扔進公園垃圾桶的動靜。
三十歲的許霽青轉身,重新將早已經怔愣住的蘇夏擁進懷裡,寬闊的胸膛遮去了所有路燈光和視線。
沒有斥責,沒有審問。
沒有一絲一毫見到另一個自己的驚愕。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給那張年輕的面孔,只是低頭在妻子的鬢邊親了親,一副平淡溫存的模樣。
「嚇壞了嗎。」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關切,貼在她臉頰邊的領帶夾冰涼。
蘇夏渾身都打了個哆嗦。
羣鬼環伺,她一時竟分辨不清究竟把她嚇成這樣的人是誰,只能先點了點頭。
一遠一近,兩個許霽青的目光都牢牢鎖在她身上。
前一秒,她點的那下頭落入他們眼底。
後一秒,幾乎是同時。
那兩雙同樣淡漠的淺眸抬起,眉梢微揚,目光鋒銳,見面以來第一次望向對方。
隱晦,威懾。
張揚或內斂的自負,激烈到溢出的攻擊欲和保護欲,全都化為了無聲的質問:
你讓她害怕了。
你怎麼敢?
年長者摟住了她的肩,每移動半步,年輕的那位就迎頭貼近半步,越來越近。
到最後蘇夏簡直被夾在兩人之間,左右為難,看誰都不是。
樹下花圃的射燈從各個方向照過來,紅的紫的綠的藍的。
空氣溼熱滯悶。
光都被兩人高大的肩背攔住了,投下的影子無比惡趣味,如一顆荒謬的桃心,而她是那顆慌張的果核,氣都快喘不過來。
手機就在這個時刻響起,如同天籟。
是團裡的另一位評委老師。
剛纔在飯桌上見過,說她回禮堂拿落下的遮陽傘,在桌上看見一本帶漂亮綁帶的皮面筆記本。
記憶裡好像見蘇夏白天用過,問她走了沒,用不用捎給她。
胡亂寫畫用的草稿本,往常蘇夏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但眼下情況不同。
哪怕她遺落的東西只是一根頭髮,她也會像現在這樣,急急喊住對方,「……楊老師先走就好,我自己拿。」
掛了電話,她熄了屏,把手機扣在掌心。
兩道目光齊齊垂落。
蘇夏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嚅囁,「我,我有東西落在禮堂了,一會兒學校鎖門,現在要趕緊去一趟。」
這句話爭搶的空間很大。
但沒關係,她既然已經決定暫時逃避一會,就能佯作無事發生,一一擊破。
「通行證只有我纔有,你們在這等我,別跑遠了。」
「我回來之後會挨個檢查,從頭到腳,感覺不對的話,就明天拉著你們去兩家醫院體檢。」
小蘇老師語重心長,「別動手。」
槐樹梢頭起了風。
已經「動過手」的那位點頭,往旁邊讓了讓,答話溫馴,「好。」
更成熟的那位,為了讓妻子安心,甚至還很輕地彎了一下脣角,「怎麼會。」
蘇夏將信將疑地瞥他。
他又低頭,脣落在她顫動的眼睫。
「去吧。」
丈夫握住她肩頭的大手鬆開,很輕地往外推了推,「一會兒我讓車開去校門口。」
公園門外,漆黑的勞斯萊斯車燈未亮,無聲蟄伏在街邊。
許霽青的司機和所有祕書一樣,職業素養極佳,除了上司要求的一概不聽不看,安靜如機器。
但蘇夏這一路依然走得無比忐忑。
一步三回頭,直到花圃拐角最後一眼,看見丈夫仍站在原處目送著她,這才勉強放下心。
女人的裙擺和髮絲徹底離開視野,許霽青轉過番外男鬼蓋飯(十二)
多年前雪山事故,他曾在失血休克時見過另一個世界的蘇夏。
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還在讀大學,嘰嘰喳喳地說起和「他」的戀愛往事,又無比博愛地貼上來拉他的手。
這位借了他的光,從中學就獲得妻子垂青的幸運兒,當時他沒見過,但無礙於他能認出他——
更年輕的皮囊,更無恥的偷人做派。
和他二十歲時截然不同的,那副陰鬱又狂熱的,搖尾乞憐的求偶伎倆。
那條挑釁的睡裙,那隻一道疤痕都看不見的光潔的右手。
都和他的想像對得上。
許霽青是什麼樣的人。
哪怕是乾裂的凍土,他也只需一兩滴雨水就能竄出虯結的枝幹,拼命地盤繞延伸,長到她身邊去。
可真等來了陽光雨露和暖充沛,想見面的人就在樹下。
他也不會長得多麼標緻筆直,而是層層生出更密實的枝葉,結滿紅到發黑的蛇果。
越是給他甜頭,他越是貪婪,心裡陰暗的角落越是腐爛得厲害。
他想用不見天日的樹蔭裹住她,想當她的食物、當她的狗,想把滿樹的蛇果都落下來,密密實實地把她埋了。
妻子和他結婚七年,受了誰的誘惑,心思開了小差。
這很正常。
但這個人不能是二十歲的他自己。
佔盡了好處的替身,不知天高地厚想來篡位。
敵意早已不僅僅是敵意。
冷火燒到胸口,他想讓他死。
藍綠的景觀燈下,二人隔了兩米的距離對立。
身形相仿,氣質迥異,竟像是一對沉默的孿生兄弟。
對視無可避免。
年輕人抬手,把嘴角下巴的血跡先擦了。
「她走了。」他說。
許霽青淺淡的眸眯起,看他攤開的手臂,站得鬆散的頎長軀幹。
他看起來毫無防備。
或者說,很刻意地毫無防備,也不準備還手。
就差在臉上寫明三個大字——
來打我。
許霽青倒真想痛快地揍他一頓,卸了他碰過她裙子的胳膊,拔了他吻過她手指的舌頭,將他整個人碎了沉江。
但他猜得出他在想什麼。
現在被打一頓,等妻子回來時傷口剛好還新鮮得冒熱氣,既能方便他裝可憐,又能顯出她原配丈夫真實脾性的可怖。
他怎麼會就這樣讓他爽死。
「所以呢。」
許霽青抬眼,慢條斯理,以那隻戴著婚戒的手撫平西裝外套上的褶皺,「你什麼時候走?」
「蘇夏十七歲和我在一起,二十五歲纔跟你結婚。」
年輕人平靜地看回來,「該走的不是你嗎?」
許霽青笑,「先來後到這種話,輪不到你來講。」
「我今年多少歲,哪一年和我太太領證辦婚禮,隨便誰都能看到,做這種小學數學題沒有意義。」
他神色中幾分憐憫,「讀高中的時候,你以為她為什麼要接近你?」
「什麼意思?」對方問。
許霽青看他。
他二十一歲的時候,正是復讀進入清大的第二年。
計算機系大二的許霽青,檔案早已從過失殺人翻案成正當防衛。
他用自己摸索出的左手指法靈活地敲代碼,在學校裡獨來獨往,日子過得奔波窘迫。每天清晨,踏進圖書館機房時天矇矇亮,回寢室時又是烏沉沉的黑。
眼前人的二十一歲不一樣。
偷了一身他的西裝,領帶打得漂亮利落,會用領針和袖釦,通身的氣質摸不透家底。
紀錄片電影裡的貴公子千千萬,全是模仿的素材,他相信自己年輕時的學習能力。
但毫無疑問。
他比自己當年過得體面得多,也幸福得多。
「高二剛轉學的第一天,她沒拒絕老師的提議,允許你坐在她身邊。」
「許文耀,許皎皎,什麼泥水她都想趟,還跟你去了同一所大學。」
「但在那之前你見過她,」他說,「你有沒有想過,她那時對你是什麼態度,喜歡的人是誰,為什麼幾天後就能天翻地覆?」
「你好像整理了不少我和我太太的資料,那應該知道,四年前我們度假時遇到了直升機事故。」
「現在的我活著,但你所在世界線的我死在了她面前,她愛我,於是重生到了十七歲那年,從排座位那一秒重新開始。」
座位的主人開口,「我怎麼信你。」
「是信你自己。」
「忘了嗎,」許霽青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卻愈發溫和,「她第一次見你是什麼表情?」
十七歲的妻子會如何與他重逢,他當然沒見過。
這是他猜的。
許多年前,為了引起蘇夏和蘇小娟的注意,許霽青曾很罕見地接受過幾家主流人物媒體的專訪。
曾有資深記者私下裡提過,採訪許先生順利到難以想像。
比起被訪者,他更像在進行某種長文本的談判,熟練地根據對方的言行和情緒,猜出對方在期待什麼,再在縝密的利己包裝後予以回應。
如今對面站的是另一個自己。
他無需再審慎,激進的猜測像刀子,專往最痛的地方刺。
話音落下,那張年輕的臉上依然沒什麼波瀾。
但只是一個細微的抿脣,許霽青就知道,他賭對了。
「如果只是一個素昧平生,除了皮囊毫無吸引力可言的外省貧困生。」
許霽青繼續說,「她為什麼要看著你流淚呢。」
夜色深濃。
二十歲的他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已經是鎮定如初的模樣。
「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愧疚,我倒還不至於分不清,我只是有點羨慕你能為她死。」
「你再忮忌,和少女時代的她朝夕共處,牽手、擁抱、接吻的人都是我。」
知己者莫若己。
他很輕地笑了笑,眼底有異樣的光彩,「記憶是推算不出來的,因為你連見都沒見過。」
空氣裡是四濺的火花。
許霽青上瞼微斂,冷淡至極的神色。
他嘖一聲。
「不知廉恥的替身。」
少年許霽青坦蕩應下。
薄脣抿了抿,似在用自己的嘴脣摩挲她刮出的傷口,「替身有什麼不好。」
他能遇見她,是因為一場由他的死亡開啟的時間迴轉。
眼下這一秒,死亡的條件不再滿足。
那他所在的世界根本就不會存在,他的闖入無疑是宇宙運行的謬誤,甚至他都不能算是人,只是除了對她的記憶和執念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失去的一縷魂魄。
還有什麼倫理和繁文縟節能約束他?
他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
只想將所有苦苦壓抑著的眷戀與狂熱,不加抑制地傾瀉在她身上。
「我過去能怎麼當替身,現在就能怎麼當情人。」
「她更喜歡我,這很好。要是她還有那麼一半良心覺得你可憐,對你心裡有愧,那你怎麼說話我可以學,你手上和身上恢復不好的後遺症,我可以一比一仿著做。」
「你什麼樣我就什麼樣,你怎麼想我就怎麼想。」
他說,「我有把握,除了身體機能我比你更好,只需要半年的時間,再也沒有人能分得出我是誰。」
彷彿被他最後半句話點了一下。
許霽青問,或者只是為了驗證一個猜測,「家裡有多少人見過你?」
二樓的女傭,住家園丁。
上門為她保養大提琴的匠人。
恭候在院門外的司機。
「所有人。」他答。
監控能刪,刪不掉的能用相同場景光線的空鏡偽造,但人遠不如數據聽話,會隨機刷新,滿是變量。
躲是下下策,他選擇了偽裝。
「沒人認出我不是你,他們叫我先生。」
除了她。
「我知道。」
許霽青說,「我跟了你們一天番外男鬼蓋飯(十三)
人不走運的時候,老天都想看熱鬧。
蘇夏從女中禮堂兜了一大圈回來,怎麼安頓家裡兩個愛人的主意半點沒想出來,天先下了一場大雨。
準確地說,第一滴雨水是在她轉過公園拐角落下的。
待到兩人都朝她這邊看過來,淅瀝的雨點已轉為傾盆之勢,噼噼啪啪,鑿穿了槐樹枝葉的空隙往下砸。
蘇夏還沒怎麼淋到,司機已經小跑過來,寬大的黑色長柄傘遮在她頭頂,護著她上車——
無論情況要不要緊,許霽青本人狀況如何,先照顧太太。
對受僱於許霽青的所有生活助理和僕傭來說,維護許太太的安全和體面,是凌駕於一切的第一優先級,是老闆本人耳提面命的行動指南。
今天是私人行程,隨行的人只有司機自己。
許霽青從他手裡接過備用傘撐開,看也不看身後一眼,坐進蘇夏身側。
豪車的隔音效果極佳。
車門關閉的一瞬,漫天落雨頃刻失聲,只剩絲絲水滴敲打在車窗玻璃上,順著蘇夏的掌心向下流淌。
雨下得很大。
那道修長的身影還站在距她不足半米的街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蘇夏心裡焦躁,試圖開門。
當然是徒勞的。
按照許霽青的脾氣,就算是平時,車門窗鎖都會在蘇夏坐到他身邊時關閉,更何況是堪比捉姦現場的今天。
和駕駛座之間的隔板已落下。
司機對兩位主人的情況一無所知,但能收到蘇夏一次又一次試圖開門的提醒,半天沒敢打火。
蘇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子,還在頭腦風暴怎麼將包庇情夫美化成接濟,對方先開了口。
「想下去?」
許霽青聲音低而平靜。
「不是。」蘇夏急著搖頭。
手抬起來想比劃,卻輕巧被他攥在了掌心,輕柔摩挲了兩下,如清晨送別時一樣的親暱。
「好,那就是後悔了。」
許霽青視線劃過她顫動的眼睫,落到她的手指,平和談心的語氣。
「是後悔剛才為什麼要上車,還是後悔怎麼不在白天趁我不在,跟他離家出走?」
蘇夏睜大了雙眼,「……我沒有。」
這場雨打亂了一切。
不知道剛才的半小時裡,兩個人有沒有背著她動手,到底說了些什麼。
本來她還在猜,丈夫對二十歲許霽青和她的關係瞭解到了什麼地步,如果她用時空旅行者那一套浪漫理論圓謊,竭力勸兩人達成兄友弟恭的暫時和諧,是不是也有勝算。
但現在看來,這個問題早已失去了意義。
因為他大概率,全都知道。
許霽青這樣的人,無論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都絕不會甘於被人利用。
不難想,窗外的那位換來的信息量也只多不少。
「我真沒後悔,」她深呼吸,強定心神,「沒後悔上你的車,也沒想過要離家出走,有什麼話我們一會兒再說,先讓他……」
「不是我的。」許霽青打斷了她。
「是你的車。」
雪山事故倖存,他返回工作崗位沒多久,就將過去那份過激的遺囑轉化成了與他存活與否無關的財產轉移。
換句話說,說他現在每分每秒都在為蘇夏打工,為她名下的近千億財產繼續添磚加瓦,也不為過。
蘇夏被他微妙的幽怨語氣懾住,片刻後才點頭,「好,我的。」
小皇帝剛剛登基上位,新歡舊愛撞個正著。
但心裡的偏袒從她還在公園轉身時,就已經見了分曉。
她能默許丈夫把男朋友晾在雨裡淋一會出氣,卻還是硬不下心腸,真讓男大學生淋出個好歹,無家可歸自生自滅。
「你都說了是我的車,所以想載誰是不是該聽我的。」
「他身上有舊傷,溼氣受寒都不好。」
蘇夏嚥下那點良心不安,往窗外急急地看了眼,又轉回來,「後座空間夠大,讓他先上來。」
許霽青沒鬆開她的手,不看她的表情,更不看窗外。
他垂眸看她,「心疼他的傷?」
車裡沒開燈,水沉沉的雨光透進窗,像是打在他側臉上。
越是凌厲涼薄的長相,碎出裂紋才讓人憐惜。
哪怕許霽青今年已經過了三十歲。
哪怕任誰看來,他都跟下位者的乞憐毫無關係。
蘇夏被他這一眼看得胸口一滯,酸酸悶悶的愧意鋪天蓋地,心裡的東宮位拓寬了好幾裡。
她無聲嘆了口氣。
「你剛纔是不是也淋到了,身上疼不疼,腿難不難受?」
她抬手,許霽青就低頭。
以一種和他如今氣質很違和的,示弱又蠱惑的姿勢,微微闔著眼,將他成熟英俊的眉骨、鼻樑、下頜和脖頸貼近她手心。
「還好。」他說。
那就是疼的意思。
蘇夏愧疚更甚,手勁放得更輕,徒勞地試圖捂熱他昂貴衣料下的關節。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渣……我分得清你們誰是誰,但在我心裡,你們倆本質上都是一個人。」
「十七八歲的時候,看著他過得不好,我就會想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喫過這種苦,讀大學之後聽說他有機會有貴人,我就想如果我早一點看見你,那幾年你是不是也會好過得多。」
「對我而言,你們就是現在和十年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兩種可能性。」
「不是因為我更心疼他,纔想護著他,而是因為我愛你,所以他站在外面淋雨,對我來說就是二十歲的許霽青在淋雨,就是你在淋雨。」
「三十歲的許霽青為我受的傷,我捨不得,小時候的許霽青自己受的傷,我同樣捨不得。」
蘇夏抿了抿脣,「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許霽青不置一詞,神色卻比一開始和緩了些。
他看著她。
許久才開口,眼底沉靜晦暗,「你親他的時候,想的人是誰?」
蘇夏怔了一下。
她睫毛溼漉漉的,理所應當地湊近,親了親他的臉,像被慣壞了的孩子,「想許霽青啊。」
偷換概念,花言巧語。
狡猾的文字遊戲。
許霽青想。
但也許是她看過來的眼神太柔軟,狡辯的話裡大片的「你」遠多於那個「他」,用來賄賂他的吻依然讓他心動,他還是開了車門控制。
「只此一次。」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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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早上送她的幻影不同。
晚上司機開來的是輛五座庫裡南,外觀看上去稍微低調些。
是她升任樂團負責人時購入的通勤工具,裝得下她的琴盒,和偶爾急用的各種演出設備,再裝一個成年男人也不成問題。
可二十歲的許霽青只是坐上來,原本凝滯的氣氛瞬間變得成倍逼仄。
一邊是主觀上讓她坐立難安的丈夫,一邊是客觀上淋得渾身溼透的男朋友。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偶爾稍一不慎對撞,幾乎能聽見冰碴相碰的聲響。
蘇夏坐在兩人之間,快被兩頭的芒刺紮成篩子。
她努力保持樂觀。
既然什麼都知道,那他們之間再有什麼矛盾,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和她無關。
談戀愛和拉架不一樣,講究的不是雨露均霑兩頭勸,而是單向投誠,一條路走到黑,剩下那個姑且先進行一些人道主義安撫,後面找機會再一對一順毛——
蘇夏原本是這樣想的。
車輛啟動,在雨夜中向京郊別墅前行。
她心裡掙紮了好一會兒,從包裡抽了一大把紙巾,客氣轉頭,「你冷不冷?」
她怕熱,入夏後車裡一直開著冷氣,溫溼相宜。
但對淋了雨的人來說,哪怕是她一上來就把冷風關了,依然不會太好受。
「不冷。」他說。
年輕男人碎發溼黑,擦完了還是滴滴答答的。
蘇夏看得於心不忍,又從儲物格裡拿出一件自己的羊絨罩衫遞過去。
「你用這個擦,我衣服不扎人。」
她跟照顧小孩似地,見他不接,又兩手把衣服抖開,「長度快到我膝蓋,很寬鬆,溼衣服要是裹在身上難受,你就脫了披我這件,應該不算太小。」
二十歲的許霽青垂眸看著她,突然很輕地笑番外男鬼蓋飯(完)
鬢角和額發順手捋至耳後,完完整整地露出他的臉。
他英挺的眉骨,優越的鼻尖,溼潤的薄脣,嘴邊被泡開的細小傷口。
車裡光線那樣暗,唯有黑與白的對比那樣明晰,漂亮得像是志怪傳說中的水鬼。
溼沉的睫毛抬起,是他如少年時一樣的淺棕色瞳眸。
那是怎樣的神態。
委曲求全,又耀武揚威。
二十歲。
「笑什麼,」蘇夏被他盯得心慌,「不要算了。」
「沒說不要。」
許霽青說。
也許是身為小三,自知理虧,他沒再提一句被關在車外淋雨的事。
他把蘇夏的衣服接過去,沒按她說的脫西裝外套,擦身上的水,只比對著她剛才手攥過的開襟位置輕輕捻了捻。
「我就是在想,」他語氣平靜,似有幾分懷念,「十七歲的時候,那天也下雨,你也給過我一件衣服當毛巾。」
身體另一側的視線陡然變得冰涼。
蘇夏眼皮狂跳,後頸的筋都梗得發硬,「……好像是有吧,所以呢?」
「十年過去,我女朋友一點都沒變,還是這樣。」
他又在說什麼瘋話……!
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地方,什麼時機。
蘇夏簡直被他嚇得倒吸氣。
車裡寂靜無聲。
在她身體另一側,原本靜默交扣的大手無聲覆在她膝蓋,未發一言,最終隔著一層薄薄的裙子,停在她大腿中段。
她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恨不得用手捂這位狂妄年輕人的嘴,「少說話。」
許霽青很順從地頷首,停下,微微低頭,把更靠近她的那隻手擦乾。
蘇夏一口氣才松到一半。
他就不知道怎麼想的,也抬起手,對鏡模仿般,在她的膝上三寸落下。
一左一右,彷彿一對形態相仿,但觸感截然不同的束帶。
丈夫的手是她熟悉的乾燥溫熱。
男朋友的手被雨水泡得冰涼,指腹有早些年養家謀生留下的繭子,起先只是鬆鬆扣住,後來力道越收越緊,讓她沒忍住痛哼出聲,往另一側躲了一下。
他動作頓住。
「我就不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只是在他看不見、她也不想讓他看見的地方,那片裙擺之下的細嫩皮膚印著大片的烙印和指痕,新的疊舊的,經不起他再這樣沒輕沒重的搓弄。
前幾天他問她和丈夫關係時,她答過的那句「相敬如賓」還在耳畔。
這樣露骨的真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她還在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含混過去,三十歲的許霽青就將西裝外套蓋在了她的腿上,同樣旁若無人地沉聲問她,「疼?」
攻守交替。
蘇夏的心臟幾乎在左右晃著蹦。
臉上燙得厲害,紅一陣白一陣,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笑,「沒有。」
氣氛凝滯到極點,無人再說話。
雨夜路滑,從女中回家的路比平日裡多開了一刻鐘。
車子泊好熄火,司機先行一步離開,走得比往日都快。
車庫裡昏暗,高處的光源冷得發藍。
後座的兩扇車門打開。
靠外坐的兩個男人幾乎同時邁出長腿,無聲立在漆黑的庫裡南兩側,站定,向著車內的女人伸出手。
蘇夏太陽穴突突跳。
她第一次如此後悔,為什麼她以前非要漂亮而非實用,在星空頂和天窗之間選擇了前者,好讓她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根本選不了第三條路棄車而逃。
車也是,男人也是。
自作孽,不可活。
男朋友伸過來的是左手,勁瘦修長,每一寸皮膚都光潔緊緻,如毫無瑕疵的大理石。
丈夫伸過來的是右手,指根和襯衣遮掩下的手腕處,被傷疤繃緊的皮膚折射著微妙的光。
蘇夏低頭又抬頭,視線幾個流轉,還是搭上了那隻右手。
後座夠寬敞,她剛才沒貼著男朋友的身體坐,但他衣物滲出來的雨水在皮質座椅上四處流淌,還是沾溼了她的裙擺,從腰下直到膝彎。
色差明顯,好在已經到家了,沒人看。
她整理了兩下裙擺,向外探身。
車門另一側,未被選擇的年輕人面不改色,神態比三刻鐘前被晾在雨裡還要平靜。
是還在品味那件他有他無的針織衫。
還是將裝可憐博同情坐進她的車,作為他登堂入室的首勝默默慶功,或許根本就兼而有之。
陰魂不散的敗犬。
無法註銷的備份。
多餘的,早就該消失的雜碎。
先是妄言要做妻子的情人,如今連最後那點廉恥也不要了,甘願做她撿回家的一條落水狗。
越過車頂的高處,三十歲的許霽青和年輕了十歲的自己對視了半秒。
尖銳的獨佔欲隨血液奔流,讓他眼底譏諷,抑不住地緊咬牙關。
他還是說出了口。
以無聲的口型——
「自甘下賤。」
二十歲的許霽青下頜微微仰高,脣角輕快地揚起。
「略遜一籌。」
蘇夏對暗處的湧流一無所知。
她心裡亂成一團,往前快走兩步,努力用無事發生的日常語氣活躍氣氛,「走了走了。」
「我要上去換衣服,不想黏糊糊地在車庫裡挨凍,走了許霽青。」
回應她的是兩聲重合的「好」,和隨著靠近電梯地形開闊,再次一左一右,合攏在她身旁的兩道人影。
場面太過詭異。
饒是蘇夏再信奉走一步看一步,也被弄得崩潰片刻。
進入電梯,她搶先拍下了主臥和最大客房所在的三層,轉身用後背擋住樓層面板。
「我覺得這樣不是長久之計。」
她單手扶住太陽穴,另隻手如同平日在樂團吸引小學生注意力,抬手晃一晃,「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敢不敢和對方一起照鏡子。」
「你倆同時在場的時候,叫一聲許霽青兩個人一起回頭……很嚇人不說,還效率極低,特別容易誤觸。」
「這種情況要維持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總之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藏著,我是這麼想的,明早我們可以在一樓餐廳一起喫飯。」
電梯裡空間其實沒那麼小。
只是她倚在一角,和兩人的身高差太大,平白像是裹在了兩人的影子裡,被兩道沉沉的目光盯得眼睫亂眨。
「要、要是有阿姨問起,就解釋成親緣關係。」
好歹是想了一路的解決方案,她硬著頭皮往下說,轉向二十歲的許霽青那邊,「所以,我以後就叫你弟……」
疊字才發出半個音節,抬眸對上男朋友玩味的視線,不聽使喚地硬吞下去,轉了個彎,「……哥哥。」
對方脣角微繃,凝視了她一會兒。
還未應聲,三十歲的許霽青先開了口,「嗯。」
蘇夏猛抬頭,「你怎麼也來湊這個熱鬧?」
男人上瞼輕斂,眼窩在光影裡好看地微陷下去,「不可以?」
又是這個問法。
可不可以,行不行。
他們姓許名霽青的男人,是不是就偏愛這樣的反問句。
表面上有商有量,實則早就將她的一舉一動、一寸皮膚一根頭髮都納入了自己的領地,一意孤行,或徐徐圖之。
她嘴脣張合了好幾次。
來回瞄了幾眼,見被搶了專屬稱謂的當事人都沒有異議,也放棄了辯駁,繼續剛才被打斷的暱稱發表。
她轉向他,鞋底沾了些雨水,吱的一聲,「為了區分更清楚,叫你的話,我可以更親密一些。」
電梯逼近三樓,屏幕數字切換。
對於在男朋友面前向丈夫表忠心這件事,她決心下得並不堅定,執行起來更是忐忑。
為了降低存在感,那個稱謂是卡在電梯提示音響起時擦出齒間的:
老公。
叮聲蓋過了不知道誰的回應。
高處落下的目光變得熱切而滾燙。
電梯門開啟。
她向前一步踏出,兩人如同尾隨的鬣狗一般跟上。
主臥層今天還沒有人上來過,一片漆黑,彷彿野獸的巢穴。
前暗後明。
身後的電梯光不斷合攏,連著三人的影子也不斷收窄,收窄。
潮水般的夜色擁住她的身體。
轎廂門完全合攏的一瞬,有誰吞嚥口水的細微聲響。
蘇夏難捱地打了個寒戰,她轉過身,試圖夠到牆壁上最近的頂燈開關,但手才伸出一半,一種從未想像過的感官過載就席捲了她。
讓她那隻手慌不擇路地捂住自己的嘴,好抑住急重的驚喘——
有人在親她。
狂熱的,癡怨的。
惱怒的。
密密匝匝的吻。
從肘彎內側的小骨頭,爬到她肩頭。
從脖子另一側,黏膩的雨水和汗,到她紅熱的耳朵。
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