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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一百十九章

作者:暗女

第一百十九章

永元二年。[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棉花糖小說網]六月末。

宮裡赤暑難耐,烈陽焚天,今日內務府的宮人全部出行,只為馬不停蹄地給各個宮殿的主子送去儲冰。這些冰是他們在冬季“三九天”於宮外郊山處儲藏起來的,按慣例,先鑿取十米左右深地為冰窟以來儲存,夏時再用冰鑑取出來,供給皇宮諸多得勢的貴人。不止宮廷會這樣做,民間有財力者也會如此,譬如甄富商,他在山莊上的甄府就有好幾排的冰窟屋用來儲冰。

建陽宮此時在熾熱的日光裡,乾燥著散發騰騰熱氣。外面不再有人出現,因為全都擠在了陰涼的殿內。宮女擦著額上的汗液,站在梨花木窗欞旁對著窗外百般眺望,過半會兒就看一眼,好似在急切期盼什麼。而她面前慢慢飲茶的女子,彷彿毫不在意。宮女憂心地反覆將手背打在手心裡,“內務府的人究竟過幾個時辰才會來?”

“聽弘兒說,他們這會兒才走到麗泉宮呢。”另個人答道。

宮女一聽臉色都變了,“麗泉宮離咱們這麼遠,傍晚都不一定送得過來呢。”

眾人皆知以前送冰都是順著位份走的,然而現在麗泉宮裡面住進了一個主子,雖然是美人身份但是比任何嬪位都要受寵,那便是新晉的顧美人。所以內務府連送冰都直接越過了她們這些嬪位而是改往去了披香殿的方向,她們縱使心裡有百個不滿,也得硬生生嚥下。

面對內務府的勢利眼,宮女撇了撇嘴,囔道:“娘娘,您為何沒有從不生氣呢?”

“本宮沒有什麼可氣的,”良嬪晃動茶盞,水紋清澈,“早來晚來都一樣。”

“奴婢就是心急怕主子中暑,想以前,還在府裡的時候每年夏至都有俸冰消暑,老爺疼娘娘得不得了,就沒受得一點熱過,這些內務府的人倒是不懂事,宮裡哪位不是府裡受重視的嫡小姐,偏偏要對外面擺架子,好似他們才高人一等似的。依奴婢看啊,這就是小人得勢,見不得別人好和不好。”

“夕饒,人往高處走乃人之常情,不怪他們。”

“娘娘就是太善心了。唉,幸好還有晨昏定省,皇后和太后那裡的冰可多了,去請安坐上半個時辰也滿足了,否則這夏天也太難熬了。”

“離明日還有好些時辰呢。慢慢等吧。”

夕饒見主子什麼反應也沒有,只好訕訕坐下。時間一過,已然入夜,內務府的人沒有過來,看來俸冰的事又得推到明日了。

翌日,建陽宮裡的宮人如往常隨主子去長樂宮。半路上,良嬪遠遠望見一乘金珠輿車從永壽殿中駛向外面,從規格上見定是皇室所用的,可是除了嫡出以外,其他的人都不得用這種輿車。於是她猜測地詢問道:“這輿車裡坐著的人……可是坤儀長公主?”

“奴婢看著也像。除了她以外,還有哪位王爺長公主能用明黃色?”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良嬪錯愕。

“大約是……幾天前吧。”

“本宮自從入宮以來,一直聽聞太后的嫡長公主美貌驚人,卻還未曾見過一面,實在可惜。”

“長公主如今為國祈福歸來了,平日裡應該會多去永壽殿那裡,咱們還是可以有幸見上一眼。”

聊閒的聲音在路上漸行漸遠。

步輿來到永壽殿內,諸多妃嬪到場,良嬪端莊地走在眾人身後,誰料從遠處傳來一個盈亮的嬌聲――“喲,姐姐走得這麼急幹嘛?”不出所料回頭,果然是芳嬪等人。良嬪的面色愈來愈難堪,只見這些女子走近,陰陽怪氣地說道:“每次請安路上都走得這般匆忙,莫非是有害怕遇見的人?”

在這麼多妃嬪面前良嬪顯得十分柔弱,“妾身沒有。”她無助怯聲道。9; 提供Txt免费下载)

“離永壽殿還好一段路,不如和妹妹們聊會兒話吧。姐姐可聽說過這一事?據傳皇后娘娘身邊暗中諂媚的小人越來越多了,正是因為她們不斷地中傷宮妃,致使皇后不得不出手整治後宮,所以咱們現在才這般苦不堪言。”

“妾身對宮中的事向來寡聞……”

“姐姐既然不知,那妹妹就直言了吧,宮中正是因為有這種人在,蠱惑主上,所以才使宮內氣氛緊張。”

另一個嬪妃附和道:“清者自清,即使再怎麼想栽贓陷害,只要為人光明磊落,老天絕不會讓那些小人得逞的。良嬪,你說是嗎?”

良嬪聽著咬緊唇畔,一言不發。芳嬪瞅著她臉色蒼白的模樣,心裡多了幾分得意,“知與不知,良嬪心裡應該清楚。咱們走吧,留她一個人好生考慮。”說完後,眾女子一面扇著手中薄扇,一面絲毫不掩飾輕蔑的笑容離去。周圍停下步伐看她們的妃嬪,此時都轉回頭去,當作什麼都未發生。

這些人朝著熙妃娘娘的輿車方向走去,在高位妃子到來時全都老實規矩地向她拜見,與方才囂張的態度判若兩人。

“主子你別和她們一般見識,都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小人。”夕饒在身後咬牙切齒道。

“本宮不會,可她們未必不會。”良嬪深長道。她知道,這些人出身的家族都在被家父所查之中,朝廷現在查人得緊,家父為官認真又哪會輕易忽視?她們既不疑家族的作為,也不怪命人徹查的皇帝,而是記恨上了家父和自己,令人啼笑皆非。

夕饒恨道:“幾個月了,這些人竟一日都不曾消停!那事兒和咱們有何干系?若她們家真清白,怎會被人舉發?”

“罷了。別去理會。”

“對了……娘娘,其實奴婢一直疑惑您為何不去向太后示好?”夕饒壓低了聲音,“若把太后討得開心了,宮裡這些人也就不敢當面得罪您了。”

良嬪聽見太后二字微微變色,她左右環顧,確保無人聽見,這才牽過夕饒小心走至旁邊,斥道:“在外面就別提別的事。”

“奴婢知錯了。”

“回去再說。”良嬪謹慎令道。

然後主僕二人向著永壽殿的長階走去。

在請安過後,夕饒跟在回建陽宮的步輿旁邊,走進宮裡後,良嬪才緩緩地開口說:“方才你問本宮為何不討好太后,現在告訴你,不是本宮不想,是時機不對。”

“何時機?”

“聽府裡信上說瞭如此多朝中的事,你還不清楚嗎?阿父近來奉命查出的卻遲遲不敢呈給衙門的那些人裡――大多都是當朝太后的人。”

“娘娘難不成……”

“奉命,除了奉天子的命,還有誰的命?”良嬪越說心裡越瀰漫涼意,彷彿身處的並非六月熱夏,“阿父身份特殊,才得以窺察出其中的緣由。如今的天下,只有少部分人才明瞭,新帝與太后表面和睦實則背裡分裂。”

夕饒背裡驚出一身冷汗,“奴婢只知皇上庇護了他們下去,不知原來背後如此深遠。那娘娘……我們可怎麼辦啊?”

“多加留意,”良嬪忽然露出悽楚的笑容,“在保住自身之前。”

時間逐漸往後推遲,在建陽宮的寢殿內,每至深夜都會收到一封遙遠的信,而那封信的到來,都會讓殿內讀信的人心情更加沉重。涉及的人變得多了,太后熙妃皇后家族皆在其列……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晝裡,其他妃嬪依舊冰冷相待,隨著朝中刺史私下徹查的加重,被抄家的恐懼籠罩在一些妃嬪的心中,於是她們對良嬪表現得愈來愈厭惡,尋常被挑事掌摑、在烈日下罰跪從正午至傍晚都算是小事。良嬪不再有往日的軟弱氣息,反而冷靜異常,芳嬪她們永遠無法從她的眸中尋到畏懼,這令她們氣得指尖發顫。深夜,夕饒抽泣地扶著脆弱的良嬪回到宮內,主子的臉上還映著兩道鮮明的紅掌印,肯定很疼,她心急地擦拭眼淚。

良嬪卻抬手輕輕抹去自己唇邊的殷紅,“別哭了。”

“對不起娘娘,都怪奴婢……”

“你沒錯。她們想要懲罰本宮,必能找出各種理由,你挺身為本宮先攔下了第一掌,還得謝謝你。”

“娘娘,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咱們既不爭寵也不多事,她們怎麼就不肯放過咱們。”

“這些都還只是小事……”良嬪眼裡閃過寒光,對於後半句話她終究忍住了。

如今看來,既然投靠太后不行,那就看看和皇上太后關係都相親的坤儀長公主是什麼態度吧。良嬪她們開始留意起長公主的動向,然而每次長公主都不和她們打照面,聽旁人說,長公主性子非常孤冷,不容接近。越是這樣說,良嬪越起疑。往日遊走在新帝與太后間的公主都是厲害角色,劉徹的丈母孃館陶大長公主即為此型別,當她還是長公主與兄任皇上時,其八面玲瓏,待人可親,怎的偏偏就坤儀長公主遠離世事,不欣然接待四方謀士?

這天,她在路上聽說皇室公主們在御花園有宴,連忙跟隨了過去。夕饒和她遠遠來至假山後,看見這些長公主大多都聚在蓮多的池前,悠閒言笑。她懷著驚豔的準備細細打量著這些公主,雖然各個堪稱佳人,但是能稱為絕代佳人的沒有一個。良嬪頓感失望,因為坤儀長公主定不在這裡,而且她平常就不喜筵席,不在便是不來了。

“走吧。”

“娘娘別洩氣,說不定長公主在別的地方賞花呢。”夕饒勸道,“不如奴婢去四處找找?”良嬪嘆氣,只能這樣罷。夕饒說完以後就向著人煙偏冷的地方走去,她一身的宮女裝束不會令人感到懷疑。良嬪悄悄朝深叢裡走去,然後躲在假山背後。她左等右等,兩個時辰過去,夕饒仍未回來。心底有些著急,她到底走哪去了?

良嬪只好小心出來,躲避著人聲,她朝著偏遠地方走去。愈推開重重遮陰葉,走的路愈發的深。“長公主,您……”一個細微的聲音出現在遠方,良嬪心底陡然跳了一下,難道是……她?事不宜遲,良嬪秉著謹慎朝前面移動步子,誰知那個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過,不知是停止了交談還是發現了她的存在。良嬪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來到盡頭,她輕輕扒開面前纏繞的藤蔓,在間隙裡,她清晰地看見了面前蒙著朦紗身穿華服的年輕女子,和其身旁扎著束長髮的貼身宮女。就在那刻,她渾身宛如都被定住――這就是坤儀長公主嗎?良嬪怔怔在原地望著眼前的一切,這裡的花景比任何地方的都要美盛,在碧綠花苑之中,白蓮微曳,天地的光陰如相籠在這個美麗女子身上,柔光漸起,仙人下塵。面前的人雖面蒙薄紗,但露出的對盼媚中有力,過目難忘。

良嬪這才終於相信,原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世間的確存在著這般出世的人。

那兩人似乎不曾發現她的存在,坤儀長公主為自己甄上一壺清酒,纖柔手腕抬起,輕啜一口。良嬪被眼前的女子吸引,這樣的景色,似乎就該被人凝入畫中。

痴痴看了許久,良嬪最後悄悄地退了回去,因為她的心底已有了大致的打算。有的人,只需瞧一眼,就能明白那是該怎樣相處的人。

離開了這裡,她尋著原路走回去,心中還裝著夕饒的事。自己離開的時候,她也應該回來了吧?走至蓮池旁,良嬪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踩碎落葉的腳步聲,近在咫尺。她警覺不對,迅速斜眼下去,只見原本路上單單映出她一人身影的水面上此時忽然多出了一個陌生宮女,那張扭曲的臉令她永生難忘――即使水紋盪漾,也仍可見背後那個人表情的兇險,殺心盡顯。

良嬪頭皮發麻,連忙身子一閃,但來不及了,那人已將她推了下去,腳落空,良嬪慌亂間狠狠扯住身後這個人的衣角,若是沒有防備,可能就這樣直接落水了。那個人大概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做,於是兩個人都一齊跌了進去。“噗通――!”

水淹沒了眼睛,光明瞬間失去。

寒冷包圍,昏暗襲來,頭頂的明亮離自己越來越遠。

周圍一片黑暗。

良嬪隨著水下沉,手裡緊緊抓著那人的衣角。宮女不斷掙扎著,拼命向上游去,水花猛烈翻騰。

眼前閃過阿父阿母的身影,良嬪失神錯愣的眼睛突然恢復了精氣,她看著殺人者識水性地踩掉自己朝著水面上游去,無助轉眼化為恨意,她衝上前抱住那個人的雙腳,拼死不放。

宮女慌了神,死死掙扎無法擺脫,二人在水中好幾番折騰。良嬪用盡全力向上游去,宮女朝她臉上狠狠踩上一腳,然後藉著力往上游,混亂中,良嬪敏銳意識到了什麼,她從髮鬢上抽出一支長簪,青絲在水間散開,這是宮女沒有的。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她抱著必死的信念朝著宮女的腿部狠狠刺去,一股血流從破布間散開。宮女頓時失了力,她馬上抓住時機朝上游去,即使不會游水,求生的慾念還是使她浮上了水面。

良嬪知道那個人一旦也游上來,勢必會比她更早到達岸上,於是她更用力朝前方游去。終於手抓住了岸上低垂下來的柳枝,她不敢放手,慢慢遊過去,就在快要接觸到岸邊,從身旁近處傳來咕咚水泡聲,眼見那個人就要浮出來,良嬪臉上狠光一閃,她掏出那跟玉簪對準了那裡,就在宮女浮出來的那一刻,她果斷地向臉上刺去――“啊!”宮女的左眼流出了汩汩鮮血,玉簪就在那裡,正中眼心。

良嬪馬上爬了岸,渾身溼透,她大口呼吸著呼吸,虛弱至極。宮女也抓住了岸邊,準備爬上來。她見之,眼露兇光,很快艱難地站起來,在地面上胡亂摸起一顆銅鏡般大小的石子,提著它,步步朝宮女逼近。宮女捂著血口,半身已經上了岸,就在她以為安全時,眼前出現了一雙溼漉漉繡花鞋,絕望瀰漫心頭。良嬪舉起石塊,用了畢生所有的力氣向下砸去――“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救救我!”“砰!”宮女頭向後仰去,但是手還緊抓著岸沿。良嬪再度舉起石頭,來不及任何顧慮,她聲嘶力竭道:“死吧!”

最後石子砸在宮女的手上,生生折彎了一個度,在慘烈的叫喊中,宮女重新墜回了水中,掙紮了幾番,水花四濺,最後才沉了下去,水花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往後很長的時間,都再無聲息。良嬪坐在岸邊,她抱住自己,第一次哭出了聲。

入宮以來,即使遭受到再大的委屈她都沒有哭過。

她一直覺得可能有這麼一天,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眼淚流乾以後,她才想起來一件事,這個宮女的屍體該如何處置?即使她活了下來,背後的人還會放過她嗎?不愛自己的皇上會認真保護自己嗎?她抬頭看了看天空,明媚的晴天彷彿被罩上了層看不見的陰雲暗湧。鴿群飛過,無比自由。

良嬪顫抖地站起來,後宮不是她的家,這裡不屬於她,她不要留在這裡,她得回真正的家去。原地等了許久以後,她再一次嘗試著下水,這次用長長的柳枝蔓纏身,謹慎地游下去。雖然她不想再回去,但這是不得不做的事,否則一切發生的都沒有意義。十分困難地撈出了宮女的身體,她迅速脫下衣服,將對方的宮女服穿在自己身上,然後解開紐扣,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在宮女身上,玉簪首飾也統統脫給她。

接著,良嬪找來藤蔓纏在她的腳跟,再手腳旁系上好幾塊沉重的石子,最後重新把失去呼吸的宮女推入了水中。當水花擊打在臉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運氣好的話,這個宮女在屍體膨脹發爛後才被人發現。而那時……良嬪就已經死了,世上再無良嬪。她不是她,她什麼都不是,她可以離開這裡了。

良嬪臉上突然露出笑意,宮女的頭緩慢沉下去,她感受到了重生的喜悅,老天讓她遭受這麼多磨難,是否就為等待這一天――?良嬪抬起頭,伸開雙臂,然而就在這一刻,她的瞳孔忽然凝滯住了――因為就在她的面前,那雙無法令人忘卻美眸的主人,宛如不該存在世間的清冷女子,在梔子花紛落中,霜月襦裙隨風,如狼狽落魄的自己顯得高貴無比,而對面的那個人,正以一雙透析萬物又稍帶微微悲悽的眼神凝視著她,就像上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