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一百二二章
第一百二二章
她遂揉了揉眉心,無奈言:“讓良嬪稍候著罷,本宮待會兒便去。(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	”但還是不禁憋了一口悶血,何時不挑,偏偏挑此時?原本還想著和衛央獨處至日落,這下看來只能半途泡湯了,近來良嬪頻繁拜訪這件事絕非沈淑昭的意料之中,連她至今都想不通白露宮哪處有好地方值得留戀了?
“良嬪和你最近走得很親近。”衛央在她神思遊離時冷不丁地插上一句,沈淑昭陡然一振,她聽得出衛央語氣很是平常,然而心裡作鬼,忙撇清道:“近些月她生父在朝中因查案屢屢受熙妃徐家苛責,她在後宮之中也如履薄冰,若她有險,於皇上與太后都不利,我應當庇護著她,哪有坐視不理之由?”
沈淑昭這樣慌著解釋,衛央倒微闔了眼,彷彿看穿了她心裡的急切。沈淑昭乾咳兩聲,“我怕熙妃害著她,你知道顧嬪的事還令人觸目驚心,宮中往後再有無辜之人喪命,人命豈非真如草芥?”
提及喪命二字時,衛央臉色終於有了反應。沈淑昭當她是在憂慮六宮內權妃下手狠毒的事,推道:“走吧。別讓客人久等了。”二人從落花庭院內穿行而過,最終來到寢殿內室,良嬪在外久侯多時,自然不清楚沈淑昭是作何想的。
過後招待賓客無微不至,呈霜糕,沏清茶,上棋盤,在黑白間落的棋聲間,上午的時日就被消磨了過去。待臨走時,良嬪滿懷愧疚對沈淑昭道:“妾身從未想過長公主會在此地,若一早得知,就不來了。”
沈淑昭笑答:“哪裡的事。”其實她心裡想的是,反正這麼說下次也會來的,已經數不清說這話是第幾次了。
送走良嬪後,沈淑昭才從宮妃的身份中抽身而出,平日晨昏定省上的虛偽應對已經很累,閒暇還要接見前來示好的嬪妃,更是應接不暇。她嘆了嘆氣,沒辦法寵妃這個假身份帶來的交際就是不可避免。
衛央把手放至沈淑昭的額上,冰冷的五指一下子降至煩悶於平靜,沈淑昭乖乖被她探測著溫度,她知道衛央的關切向來都體現在行動裡。<strong>txt電子書下載Http://wWw.80txt.com/</strong>衛央是在問她,累嗎。沈淑昭很想無奈地回,是累的。
“我見你心煩意亂,疲憊皆寫面上,該好生小憩片刻。”
“不怎麼礙事,都是這個身份應承受的。”
“還是稍作休息為好,午時來白露宮拜訪的人會更多。”
“我休息了,她們來時又怎辦?嬪位梳妝過於麻煩,披髮素衣不施粉黛,於我於她們都是不敬的。”沈淑昭連連推辭。
“那索性都不見了。”衛央摟過她,“你稱病就是。”
沈淑昭眨眨眼睛,好似不解衛央為何會說這種話,她左右環視見宮人早就退了下去,遂安心鑽在她懷裡,頑皮道:“原來長公主也是會撒謊的人,而且撒起來面不紅心不跳。”
“本就是事實,你看她們都把本長公主的人堪擾成什麼樣了。”
“好好,都依你。”
她朝內室步步挪動,衛央被她抵得緩緩後退,兩人退至寢殿最裡端,屏門頂清涼玉簾一過,滑在膚上酥酥麻麻。梨青窗稜帷幔合上,翹簷外的晝光被阻擋,冷延香,胭脂紅,混合瀰漫在寢屋內。長青絲鋪在柔似波紋的軟菸灰的棉被上,沈淑昭躺在衛央身側,均勻呼吸著,也不合眼。
二人共寢一被,安然,未語,聽得窗外秋風卷得落花簌簌,偶爾還有逃得殘手的杏黃花瓣飄至床案上。沈淑昭的視線全被吸引了過去,片刻後,衛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總不睡。”
沈淑昭側過身來,撐起頭貼近她,話說得輕巧又曖昧,“有你在身邊,我睡不著。”
“那你,想讓我如何?”
“我想你……再多留一會兒。”
“留多久?”
“我怎知?”
“你願多久就多久。”
沈淑昭聽得臉紅,連連軟聲道:“可別胡說。”而後她把臉靠在衛央胸前,“沒想到不知不覺已經入秋了,離我奉命太后入宮時已經過去好些月,都快忘了住在沈府的樣子。”
秋景總是令人觸景生情,衛央也能理解,“不如近些日子出宮時去看看阿母吧。”
“我也萬分想做,然而宮中形勢險峻,無法脫身。”
“近來有什麼事需要勞神費力?”
沈淑昭眼睛一眨,她不能說出前世良嬪無端溺亡的事,即使心裡揣測不出七八分是被熙妃所害。
“太多了。”
衛央憐惜她,“你小心身子便是。”
“我們歇息吧,莫談勞心事。”沈淑昭枕在她的身旁說道。
“我去為你關窗。”衛央卻從彩繡被的溫意中起身,“外頭風冷。”
她走至窗邊,小心關窗,涼風趁著最後一個溜身漏進來,惹得床帳微動,沈淑昭一直被時不時吹得身冷,但因為自己已躺在裡面也懶得起來,才未說。沒想到衛央還是察覺出來了。她盯著長髮垂腰身的衛央伸出纖瘦的手合窗,有這一幕竟讓她回憶起舊時在沈府的事來,她怔怔道:“來宮裡多日,沒有宮人在屋內侍奉,都快懶得起身去動動了。想起沈府時,從小任何事皆親自動手,就怕勞煩了旁人。年末轉冬時問問婢女何時發厚衣物,都要吃她的臉色,三餐清寒,一年落不得獨自見阿父幾次,雖然出生在世家沈府看起來像含著金鑰匙,但是箇中滋味也就只有關起門才嚐到。大夫人管得嚴格,性情潑辣,待庶子庶女們不好旁人也視而不見。記得我八歲那年有名比嫡長子早落地三年的庶哥哥,是妾室羅氏生的,他對我們可好了,聰明伶俐,先生也誇了天資不少,父親也就開始注重他了。後來入冬以後,有天他就意外死了,那時比現在還冷,比現在景色還淒涼,人原本活著好好的,忽然說沒就沒了。羅姨娘後來在送葬上哭得眼睛通紅,連著好幾月都不消下去,大夫人去看生病的她,但她全把藥引子給打翻了,怒斥大夫人嫉妒她先懷男子,是她動的手腳。我當時在院裡隨眾妾與庶子們探望,懵懵懂懂就聽到這些,阿母捂住我的耳朵不讓聽,後續說什麼也不懂了,只知道罵得難聽,然後沒過多久,羅姨娘就吞金自殺了。”
沈淑昭盯著窗外,眼前陷入舊時的思緒中,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看似離她今生也很近,其實已經非常遙遠了。加上她長大,入宮,被賜死,再重生至幾年前,來回加上去都已經是將近二十年的事情了。人,是隻能記得個模糊大概罷了。
“如果大哥是死在秋天多好,還有落花頹葉作伴,紅塵瀟灑一趟,地裡走得也不孤單。冬裡白雪皚皚,埋上去,添兩三雪土,寒冷的,孤零零的。四五駐香插著,六七個人拜拜,就結束了,那麼年輕,什麼都沒了。我記憶裡大哥活得一直很快活自在,說什麼都笑眯眯的,這般健康的少年,突然一個月就病死了,什麼人也不能見,真是太可怕了。”
衛央站在長窗旁,背光的她籠罩在朦朧晦暗中,分不清面情。她靜靜聽沈淑昭說完,古往今來,沒有哪戶人家無愁,爭來爭去,在利和權當中,良心早就失了,親情也覆滅不見。可誰又能指責哪方用力過猛有罪呢?不這麼做,該哭紅眼的又是他們自己了。
“你多給我說說兒時的事。”衛央坐下來,溫柔捋著沈淑昭耳鬢的碎髮,“我想聽。”
“都是和後宮差不多的事。”沈淑昭笑笑,“大夫人不待見庶出,她又是江家送來聯姻的,自然有理治後院。阿父以前妾室成群,幾乎年輕貌美皆收入囊中,她心裡有怨太正常不過,譬如那喪子的羅姨娘,才正當二十七呢。我和阿母自小就過得清靜普通,除了大夫人會欺負阿母外,我還算過得冷冷清清,性子就沒怎麼大起大伏過。感覺四角院子就是一生了,永遠被困著,吃得不好,穿也不暖,但又沒體會過好時是什麼樣,就茫然過了。現在在宮裡過著錦衣玉食,時常會恍惚當年什麼都沒有的日子,真是太可憐了。童真的我幼時還會問阿母,沈府待我們不好,阿母為什麼不能帶我走呢。於是阿母惶恐放下手裡的針線,輕聲斥責道:‘怎能說這些胡話,沈府就是我們的家,不能走的。’我搖頭晃腦詢問這家既見不著阿父也見不著祖母,只是每日待在小院裡等人送飯吃,為何還要留下來,阿母好笑道:‘若走了,你阿母也就沒了。’我聽不懂她說這話什麼含意,後來懂事才恍然大悟,原來她說的是休妾,貴門的寒妾,除了死著抬出去外,便再無其他可能了。”
衛央聽著眸底愈來愈悲慼,緩緩道:“我以為你在沈府是過得很好的,至少衣食無憂著,原來傳出的二女得寵竟都是虛的,是為了大家風範。老夫人如此憐你,為何不聞不問?”
沈淑昭心裡連忙罷手,老夫人那是今世出了不少苦肉計才博取到她的注意的,都是累積出的經驗,哪裡是她前世吃的苦能比的,但隨後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只有今世哪裡來的前世?這貧寒日子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她急得忙道:“咳咳……哎!我這也是因為怕她因為自己和大夫人有間隙。雖然過得比不過尋常百姓家,但該有的也足夠了。不說我了,你呢,幼年可有什麼值得說說的事?其實從九歲開始,我就對戲曲裡所說的公主們的宮廷生活萬分嚮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