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一百三四章
第一百三四章
京城。[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棉花糖小說網]
她終於再度離開皇宮,踏回了險些生疏的地方。洛陽長街小巷,家府熟悉方向,人聲鼎沸,熙熙攘攘,行走在人流裡的馬車疾步穿梭而過,她掀開布簾觀望許久未見的景緻,四周雖不如宮中清雅寡淡,但人煙之味濃烈陶情,若把皇城比作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雲仙地,洛陽城就是道普通平凡的家常菜,嘗膩山珍海味,享遍人世繁華,對有人有馬有雜市的地方就更為懷戀。
路上敲鑼打鼓,頗有欲備冬至過年的氛圍。男女皆被葛織裌衣,臃腫不堪,手挎菜籃,目不暇接地流連在街頭商販裡,稚子則咬著糖葫蘆在牆角邊戲耍。沈淑昭看得欣然神往,於沈府深閨裡常年足不出戶的她甚少見過這種場面。百姓過年的方式與他們不同,她向來只聽傳聞這麼說,若是有機會,她在年末關頭定要拉衛央出宮四處轉悠一下,見識何處不同才肯罷休。
在洛陽最末的廣陽門,嚴寒山的府邸落座在此。地處雖偏,可離去郊外天下文人廣聚的墨軒閣是最近的。
馬車停下,沈淑昭在護衛喬裝成下人的簇擁中走進宅門。嚴寒山的侍僕出面殷勤相待,來至客室,嚴寒山早在裱有青山深雲的畫下久候多時。高德忠方出現在他眼前,他便馬上笑臉恭迎,“敝人有失遠迎,還望中貴人見諒。午時敝人接至宮中送來的拜啟信,就開始準備迎接中貴人的到來,不知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閣下莫拜得太早。”高德忠目光轉向站在他身旁的人後,嚴寒山這才留神,少女錦衣玉鐲,頭飾繡鞋用料華美凌駕於普通世家之上,歷盡世面的他已看出這是家世厲害人家的千金,再往上細了看,臉色刷的就變了。這不是沈淑昭嗎?
“這不是沈二……不,沈嬪娘娘嗎?”脫口而出最後五字時,他意識到了不妥之處,於是迅速跪下行了向皇族才受的拜禮。
“嚴夫子起身吧。”沈淑昭道。
嚴寒山合不攏嘴地吃驚看著她,“娘娘金貴之軀怎能踏入草民這破敗之地?”
“夫子言誇了,本宮歷來為太后效忠,夫子又為太后宮外用人上的頂尖,本宮豈有不見夫子之理?”
“鄙人承蒙娘娘與太后的寵幸,實乃三生有福,娘娘快坐吧,繪秋,還不快上茶。”嚴寒山對下人轟道,隨後轉臉諂媚笑迎,“娘娘坐,中貴人坐。”待他們都安穩入客室後,嚴寒山背地裡擦了把冷汗,宮裡是不打算放過他了,沈淑昭是太后說客的事實再顯而易見不過,這回子,太后又要他做什麼事?唉,不甚煩也。
“夫子近來過得可舒坦?”沈淑昭打量著他的精神容貌,嚴寒山被頂得渾身不自在,這小人精真是讓人防不勝防,他回道:“還好還好,有太后賞賜的財銀,鄙人後半生都不愁吃穿。”
嗯?
沈淑昭笑接:“太后心繫夫子,夫子過得安生即可。若不好,太后會助夫子擺脫逆境,只要夫子開口便是。”
“鄙人不敢當,太后厚愛鄙人心領了。”
這時婢女端了茶水過來呈給了三人,沈淑昭一眼望見茶底茶葉幹老不嫩,含有混梗,在浸泡後熱氣騰騰,湯色逐漸由清澈轉為灰暗渾濁,實乃茶葉的次等。面對宮裡來的太后心腹與寵妃,嚴寒山家中卻只拿得出這等茶水,沈淑昭心裡一時不是滋味,她微品幾口後,故作無事地放下,就似什麼都未曾發生過般。[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
身邊高德忠也是老見識,他面不動色地飲茶,二人都默契地對它不予評價。
他們是不說,嚴寒山自己啜了之後,唉聲嘆氣地把茶盞放下。他的貧窮窘迫,已經隨處可見了。所以,太后這次給他的旨意,無論是做黑手還是乾白道,他都必須咬牙接了!
於是他直接切入正題,“娘娘,長樂宮想要鄙人做何事?”
沈淑昭自然道:“太后想讓夫子做和從前同樣的事。”
“這回為誰寫賦?是寫好的,還是不好的?”
他問得敏感又關鍵,以至於沈淑昭連自己說出後面的話時都覺得充滿了奸人之相,黑暗至極。她口口聲聲回道:“為、天、子。”
“天天天、天子?”嚴寒山嚇得眼睛鼓至圓滾,活賽只蜻蜓。沈淑昭說的話徹徹底底將他嚇懵了,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為前司直李崇寫賦,隨後大人就辭去官職離京遇害了;他第二次為蕭府嫡子司馬大將軍寫賦,隔天人就被舉報衙門謀財害命了;這一次,竟然是要給當朝聖上寫?這豈不是要掉腦袋的事!
嚴寒山癱坐在板凳上,目瞪口呆,半天擠不出話來,沈淑昭知他覺得太后向來行事不乾淨,他膽怯了。
“夫子只要做完這回太后的令,宮中就不會再勞煩您了。”
“當……當真?”
沈淑昭點頭。“夫子本是書聖人,理應在字間尋找後半生的人間真諦,卻被捲入了權謀漩渦,被俗氣所沾染,妾憐憫夫子,所以夫子往後都不必再為皇宮行事了,妾始終認為書人下筆,應當遵循自我,而非金銀。”
嚴寒山被感動不已,想來他想脫離太后控制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
“夫子需要做的,便是寫賦批判當今聖上赦免罪妃害人縱火之事。”
“什麼?坊間的傳言竟然是真的?”
“但是這重點,就落在借朝中無人敢諫上,以來諷刺天子不聽人言的偏執。夫子的名氣舉京皆知,只要夫子提了筆,仰慕夫子者俱會來效仿,更何況這還是有良知的事,夫子絕不會壞了自己的名聲,何如?”
話說到這個份上,好處全佔,嚴寒山眼珠子提溜轉後,他哪裡尋得出拒絕的理由?遂恭順接受:“鄙人領命,請娘娘回宮告訴太后,鄙人會盡力做到最好。”
“這些是太后的賞賜。”
護衛端上銀子,嚴寒山眼睛立馬放光,正準備伸手去摸時,沈淑昭牢牢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按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娘娘……”他疑惑地抬頭看向她,迎來的是對冷到不能再冷的眼神,沈淑昭從來沒有這麼莊重過,十分不苟言笑。嚴寒山還在納悶自己方才哪裡惹惱了貴人,就聽沈淑昭狠狠道:“記住,這是最後一次了。往後你都再無接受橫來之財的機會,請夫子想清楚,日後府裡該如何省錢度日,如何照顧妻嗣,如何孝敬長上。這偌大宅子上上下下,可都只靠您一人撐著!”
嚴寒山被訓斥得愣在原地。
她繼續道:“本宮知道夫子經常出入長歡坊等賭地,還請夫子莫再做這種事了!”
“你……你怎知的?”嚴寒山的臉變得青紫,他萬萬沒料到自己的秘密被人發現了,還是被宮裡人知道,實在丟人現眼!
“整個衛朝皆屬太后,京城還沒有太后不知的事?”沈淑昭傲慢答言,她的話亦使高德忠感到驕傲。
嚴寒山心裡一涼,衛朝外戚權勢滲透至此,天子還這般昏庸無能,不做行動,衛朝難道就這樣摔落下去,任由這些外姓糟蹋嗎?不幸哉,不幸哉!
“太后威儀鄙人早已領略,請娘娘與中貴人放心,鄙人會做該做的事,不該說的話,也不會在外亂說。”
“明白便好。”沈淑昭肯定道,她看向院落,“本宮記得先前來時,院裡有很多夫子的幼童在遊樂,夫子還記得本宮說的話嗎?令他們在一方宅邸裡無憂無慮長大,是夫子最大的幸福。如今,本宮將此話再道與夫子一遍。”說完後,她和高德忠雙雙離去,留下嚴寒山一人安靜坐在涼茶旁邊,細細品味著這句話,漸漸悔恨蔓延心間……
他們去的下個地方是甄府。
與嚴宅不同的氣派又敞亮的豪府。
在前往的路上,高德忠問她,“娘娘為何要勸嚴寒山收手?他越沉迷長歡坊,就越依賴於太后。”
“中貴人,你我都皆是為權謀生的人,利用路人,將本不該牽扯的棋子扯入棋盤騷擾對方,這些都是本分的事。本宮縱容他作賭,那是因為太后有用人之急,本宮害他,是諒他還有翻身餘地。可現今,他家徒四壁,飯不揭鍋,再沉淪下去當成廢人一個,本宮逼他停手,為何不能?”
“娘娘善心。”高德忠露出一個不知是否為諷意的笑,就徑直朝前走了。
沈淑昭冷笑,當棋子為得連良心都沒了,這樣出謀獻策的人和木匠精心雕制的機械有何區別?
來到甄府,甄尚澤作為精明的商人,不似嚴寒山般眼中只有高德忠,他過目不忘的本領很快認出了身後的沈淑昭,並且,他還對於宮中的局勢萬分瞭解。見面後他問的第一句話便是娘娘是否是為了皇上赦免熙妃而來。
“正是。”沈淑昭道,“閣下對於宮廷之事有何高見?”
甄尚澤笑笑,“娘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已從名門閨秀變成了皇上寵妃,有娘娘這等人在宮裡,這裡豈輪得到在下說話?”
“閣下謙虛了,連昨夜後宮出的事閣下都知道,還會有何不懂呢?”
“宮外人人相傳,在下不過是略聽得一二。”
“皇上被熙妃蠱惑,朝中譁然,太后震驚,本宮正是奉了太后之命前來,詢問閣下有關的意見。閣下智慧謀略,宮中,已中意閣下很久了。”
“承蒙青睞。在下始終認為自己只是一介卑商,太后再屬意在下,皇上寵愛熙妃赦免其罪包庇的事,在下也毫無辦法。情,乃難關中的難關,除非皇上覺得熙妃並非真心實意,否則旁人再勸也無濟於事。”
“那閣下認為……皇上,是發現好,還是不發現好呢?”
這話,是在問立場了。
甄尚澤嚴肅了起來,沈淑昭淡笑不語,他一時半會兒拿捏不準她的態度,而且太后是看好還是不看好他怎得知?甄尚澤只好意義含糊道:“天子的心事,孰人道得清是非?發現,寒了天子的心;未發現,寒了臣民的心,在下難以回答。”
誰知沈淑昭岔開了這件事道:“閣下門前養的花本是六月花,怎的在如今還開著?真是稀奇,本宮在宮裡都不曾見過,不知閣下可否贈予一盆,供本宮拿回去同其他妃嬪把玩?”
“嗯?好,好的……”甄尚澤對她突如其來的發問感到疑惑,但還是說道:“娘娘想要多少盆都可。”
沈淑昭回頭,“中貴人,勞煩你去為本宮挑一盆。要紫色,中間藍的那盆。”
她對高德忠的發令在外人看來十分正常,可是高德忠是侍奉太后的頭等心腹,他怎能容忍沈淑昭對他這般做?可礙於外人之面,高德忠忍下慍氣轉身就走出了屋內。這小妮子,莫非是因他之前對她嘲諷一笑而作故意報復?
待他走遠,沈淑昭終於鬆了口氣,她雙手端正疊放,襦裳沿地鋪漫,對甄尚澤謹慎問道:“皇上如今深陷熙妃美色裡,太后痛心疾首,整日以淚洗面,本宮不僅憂心於此,更焦慮於天下朝臣的反應。無人敢諫,言官緘默,這就是衛朝的現狀,你我都是這裡的子民,何嘗不覺悲涼?”
她的話動容了甄尚澤,誰不想生活在君主明智國盛強大的疆土上?
“那娘娘……想讓在下怎麼做?”
“閣下八方識人,人脈眾多,衛朝如今沒有良臣,實乃它的不幸。若閣下願意為朝廷廣尋有志之士,做到直言不諱君主,不貪生怕死,閣下可就是為衛朝立了堪比擁護新帝登基的功勞啊。”
“可是整個朝堂都無一人敢言皇上的不是,其他人又怎會敢?臣們都不願做折中當出頭鳥的事,在下去找良臣恐怕有些為難啊!”
甄尚澤說完以後,自己當場愣住了。
沈淑昭沒說話。
他似乎明白了,等等,原來——
他重新打量起這個自初始就令她覺得不簡單的少女,她想要的……就是在這些不敢做出頭鳥的人中,尋找一個敢於做出頭鳥的人啊!
不簡單,太不簡單。
在昏君引太后極度失望以後,她還能化腐朽為神奇,把這件事變得靈活起來。
看著他的表情慢慢變得明瞭,沈淑昭知道他的思緒轉過來了,於是就不再多言什麼了。高德忠率人捧著盆花進來,沈淑昭繼續說道:“閣下能明白自己的立場就對了。如今誰主掌著天下,一目瞭然,還望陛下,莫看走了眼。本宮該說的都說了,先行告辭。”
她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與高德忠擦肩而過時,兩目相對,氣場相撞,試探,冰冷,誰也不讓著誰。她自己先走了出去,她希望甄尚澤能明白她真正的話——誰的天下,一定要一目瞭然。
沈淑昭攥緊了手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