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一章
第一百六一章
天燈從京城街頭起飛,懷擁千種寄願,遙遙萬裡的古樸素月照射清暉,浩蕩夜空被長長明燈填滿。[ 超多好看小說]
它們從皇宮頂上略過。
略過,再無蹤影。
“娘娘,看。”
地上某處宮女指向高夜,眼神透露欣喜,仿似在說著民間的天燈飄來了。
黑暗中,長裳散落,泛起堪勝銀河的星澤,一對削蔥指捻過朦光面紗,露出修項秀頸,明眸善睞。
美得連繁花都覺遮羞,氣質皎潔如同赴月嫦娥。
正應了一句話,偌大皇宮不缺世間完美的女人,尤其是美貌者。
“娘娘怎把它摘了?”宮女南桃過來問道。
“陛下今夜不會來了,本宮又何需等?”
“許是陛下尚在處理奏摺……”
“他說了不會過來,便不會來,為何你們總要寄情於不可能之事?”
南桃大氣不敢出,娘娘這是生氣了。
暖手香爐旁邊,放著一盞琉璃杯,裡面上下飛舞著真正的流螢,這是沈府千辛萬苦尋來了的寶物,只要皇上在林中遇見她,宮女便悄悄放飛它們,使流螢不僅存在於裙裾邊,還存在於觸手可及的眼前。
“行了,本宮要回去了。”
“娘娘再等等罷――”
沈莊昭未聽勸阻,提著裙襬離開梅林,朝著小路離開。
她在這片冷地留得夠久了,只聽太后說皇上會隨妃嬪前來,至時她只需要在漫天流螢中,留下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背影,皇上定是會前來欲尋她真容,待把面紗親手取下,她的美貌何愁不能留住君心?
可他沒有來。
他,終究並非良人。
人一生遇到的緣分很多,可一旦錯過這個,下次就不會再有。
她與皇上是連一點幹係都不會有了。
沈莊昭總覺得這個男人,是無法用美貌留住的。
昔日豔冠京城的沈府嫡長女,眾人眼中的郎才女貌,變成今日這樣,究竟是女人們對自己的外貌太自信,還是太看低了男人?
她入宮不久後,就在朝朝暮暮中習慣了“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的日子,沈府卻告訴她,若真留不住君心,莫急,且等,鳳位可從來不是憑寵愛登上去的。
沈莊昭裹緊了長袖,走在幽林小徑上,繞過盛梅,樓臺水榭就在前方。
她本只是從它面前的雪松林路過,聽見人的動靜聲後,慣性看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正正瞧見蕭皇后坐在長庭間。
倒吸一口冷氣。
沈莊昭覺得自己走錯了路。
皇后抬起紅袖,慢慢飲著酒,她看起來是獨自一人,周圍靜謐,唯她對月消愁。
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
看著紅裝的美人這般頹唐格外引人心憐,沈莊昭情不自禁停下來多看了幾眼。
“皇后?她怎會在這裡?”南桃顰了眉頭,“難道她也知皇上會來此地赴約嗎?”
“訊息森嚴,蕭府絕不會得知,你見她帶酒,一杯接一杯,未必是真等人,若喝醉了,豈不是把什麼話都說了?”
“她難過關咱們甚事,”南桃冷哼,“上回娘娘受了那鬼珠子的影響,她還不願得娘娘睡她的床呢。”
沈莊昭卻沒這麼想,她輕輕扒開密林,從這個角度端詳著皇后正美。旁人眼裡只有皇后百般嫌棄她之事,只有她明白,是誰在夜裡她額頭髮燙時徹夜未眠照顧,且伸出一隻手來握住自己,給予陪伴。
她醒來後,皇后疲憊沉睡在椅上,長青絲,蒼白唇,微弱晨曦映在她臉上,想必這一夜是把她累得夠嗆。
為了彌補過錯,她都能為自己做到這般地步,那自己為她做些什麼,又未嘗不可?
“來,給本宮。”
她向身旁南桃討來琉璃瓶,揮手一灑,流螢在密林裡猶如墜星出現在黑暗浩瀚夜中,在皇后眼中,它由遠及近,星火燎原。
全部出來了,那些為天子備著的流螢,終於自由的飛出來了。
短暫的停留片刻,就朝著歸家方向回去。
這些流螢不似普通之物,果然不懼怕寒冬。
“剛才是……”對面傳來皇后的聲音,她終於對突如其來的流螢忍不住了。
目探遠方,就見雪松深處,好似有位真的將流螢穿於身上之人,亭亭玉立,不染淤泥。
是元妃,沈莊昭。
皇后心突然怦然了一下。
她怎會在這?
沈莊昭拿著空琉璃瓶慢慢走近。
她站在石階庭下,對上面的紅衣女子嫣然道:
“方才好看嗎?”
“剛才的流螢是你放的?”皇后表情就像對這抿唇淺笑時美得明豔張揚的女人無動於衷。
沈莊昭揚了揚頭,驕傲不已,“除了我,還有誰?”
“你怎會在寒冬裡尋得了這些東西?”
“那是因為它們不是我們這裡的東西。”
“什麼意思?”
“這些是隱居深山的世外高人養的,他道它們因為不屬於這裡,所以也很快會回去了。我聽他口氣,就似不是存在於我們這世間的東西,而是悄悄從不知哪裡的地方偷來的一樣。”
皇后突然笑了,“怎會有這等荒唐事?”
“我也不信,說不定只是故弄玄虛罷。”
說後,她的桃花眼在皇后裙邊的酒樽上轉了幾轉,“還喝嗎?”
亭上面的人搖搖頭。
“為何要躲在這裡喝酒,皇后可曾聽過這首詩?‘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自怨自艾的美人總易痴心錯付,世間又豈是僅一個男兒就是緣,皇后娘娘平日盛氣凌人,不容質疑,如今這回子事,怎連我個小小冷宮妃都不如?”
“好個伶牙俐齒。拿小妾寫的詩來道本宮,在數落本宮方面,你倒很機敏。”皇后破涕為笑。
“此話差矣,難得過來哄娘娘開心,娘娘非但不受禮,還指責妾,實在冤屈。”
“那你過來。”
“怎麼?”
她剛湊上前去,就被皇后暗中捏了一把臉。
如花似玉的臉平白無故被人捏了,這怎得了?!
“蕭夢如你幹嘛!”她氣急得忙拍下她的手躲開。
稱呼又從娘娘改回來了原來的直呼其名。
皇后淡定答曰:“掐臉。”
“你怎麼這麼不受情!”
“本宮領情了,且瞧你姿態可愛,為哄本宮已經使出全力,故而賞你親暱之舉,不對嗎?”
不對嗎?
對嗎?
沈莊昭輕輕揉著自己的面頰,咀嚼著皇后剛才的話,難不成她向身邊的人示好方式就是使別人感到疼痛?
“那日你照顧發燒的我,今日我送你冬夜流螢,此恩已報,今後你我便各不相欠。”
皇后眸裡有什麼在閃動,她嫵媚低下身,襯著手近距離凝望起沈莊昭,饒有興趣道:“嗯?兩不相欠?”
“是。”沈莊昭回。
“你還記得那夜發生了什麼嗎。”
“什麼……”
她聽上去預感不好。
“你咬了誰的肩。”
怔了一下,回憶突湧進來,沈莊昭想起自己當日的確因為惱怒極了,皇后竟不願留一床位給被牽連中計的自己,藥效與害怕同時在體內蔓延,她找不到可發洩焦慮的,便沒好意的喚皇后靠近,然後懷著小小報復心咬了一口。
把皇后咬得挺疼的,她清楚自己的力道。
然而皇后沒有打她,只是拉她起身,但若真不想留她,她一無力之人怎敵得過皇后?
所以皇后被自己咬了,還真忍下去了,不僅忍了怒氣,還徹夜照顧她……這樣想想,沈莊昭忽然覺得皇后待自己真好。
這情,始終還是欠了一個。
“那怎麼還……”她心虛起來。
皇后則倚在欄邊,一袍紅袖垂落於亭下,以一副你覺得呢的樣子打量她,靜靜看著眼前的美人自行面子薄得漸漸羞愧起來。
之後,她終於淡淡的說。
“還清了。”
“清了?”沈莊昭反問。
“方才我喚你過來,掐了你,所以清了。”
沈莊昭恍然大悟,她喚皇后過來咬了她一口,皇后便喚自己過來,捏了一把臉。
行。這樣就算還回去了,皇后還真是得失必計。
“今夜衣裳這般華美,甚至還有流螢,當是給他看的吧。”皇后突然道。
她只沉默。
“他不會來的,他厭惡這裡。”
身為皇上的唯一嫡妻,她竟說出這種話,沈莊昭感到不解。
“厭惡?”
“是,連本宮都在內。”
“皇上待你不是一直相敬如賓?”
“原來沈府的人也這麼看本宮,那他做的還真成功。”皇后露出無奈。
沈莊昭連忙追問:“你是說皇上另有隱情?”
“六宮已經多年未沾雨露。”皇后眼神頗有深意,“因為這裡的女子,都是名門出身的人。外戚滲透的皇宮,本就是對帝王血脈的威脅,皇上不會令你侍寢,更不會讓其他人侍寢,除了沈淑昭。但本宮也對此感到了疑惑,沈妃姿色並不出挑,甚至插手朝政,屬於城府表露的女子,皇上不會喜歡這樣的人,卻又給了她這麼多寵愛,本宮一直覺得她的寵愛是虛假的,只是彼此利用而已。”
沈莊昭想起她與皇后初次秘會時,皇后就向她提過此事,心中不由得浮現出顧嬪的悽慘境況,帝王果然是個薄情人,可以不擇手段利用到這地步。
“而宮中除了她是沈族以外,尚有個你。你乃嫡長女,她僅是庶出,你可知她與皇上結盟之由?”
“為了牽制沈家。”
“皇上想如此做,沈淑昭亦是。”
“她於沈府不得志,是該恨我們。”
“所以啊――那是帝王的家事,是年輕的天子與干政太后的家族恩怨,你我在這宮中爭得頭破血流,有何用呢?我們不過是他們故事裡的過路人,也許還有比他們故事更多的故事,你我與之相比什麼都不是,為何要拼盡全力,去爭那不可得的君心?”
她被搞得糊塗了,皇后在勸她不爭?還是說,這只是肺腑之言?這麼說背後的目的究竟是?
“本宮自十七歲入太子府,親眼見他登臨帝位,親眼見太后野心顯現,親眼見他由無憂變多憂,親眼見後宮的女人慢慢增多,終有一日,他突然從所有人身邊消失,然後成了現在這位,做著各種令人猜不透之事的帝王。”
皇后望著遠處的梅花林,只當在講一個往事。
“就宛如換了一個人,不再喜悅。終母子不和得明顯可見,再然後,便是現在的生疏冷漠,二人朝中內鬥,本宮只在一旁,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為何說得彷彿置身事外一般?
沈莊昭站在原地,她看不懂她。
明明她為母儀天下之主,卻在提起夫君與母后的事時用這麼若無其事的口吻?
我們,真的只是過路人嗎?
亦或許,她說的才是真實的。
她為了家族在鬥,皇后定也是,她們從來只為族人,不曾考慮過自己的情感。
比起為自己而爭、從來都明白該做個事的皇上與二妹而言,也許他們更清楚自己斗的意義?
沈莊昭微微發顫,皇后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可――她們身為這族的人,怎能不為了它鬥?
天賦使命犧牲自己的爭鬥,與自己決定為何犧牲而鬥,這兩者的差別究竟是……
“回去吧。天寒了,許不久就落雪了。”
“可是……”
“嗯?”
“你――”思考之言至口中,又慢慢打消下去,“也早些回去罷……飲了不少酒,早就寢為好。”
皇后忽然抬高聲音,“真不可思議,今年頭個給本宮關懷的人竟然是你。”
她向著亭子的石階走去,走至沈莊昭身旁時,清風徐徐,吹起她的紅裙。隨之耳畔響起一句話:
“元妃,若你我非敵對之人,我倒對你很有意思。”
還不等得沈莊昭回復,皇后就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