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雪莊
第156章 雪莊
臨近黃昏,沈莊昭單手抖了抖杏衣上的餘雪。[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天色不早,我該回宮了。”
“嗯。”
她抱著幾株殘梅,那是皇后修剪兀枝後剩下的,紅梅拿在她懷裡,映得她眉眼燦如春花,姣如秋月,對皇后回以一抹倩笑,然後帶著它們離開。
皇后留在原地,她拿著剪子對著近旁的梅花,卻遲遲沒有下手。
黃昏灑落梅林,雪地反光,剪子停在飽受風霜的花枝上,就這樣猶豫下去。
心中迴響著家父與長兄的聲音。
――女兒,沈太后坐擁半壁江山,宮內又有二位族女,不可不謂外戚禍政。委屈你於後宮安穩,待朝內蓄勢,我們必將其一舉斬草除根!
――除掉太后,皇上駕崩,夢如,你至時將成為當朝唯一的太后。新帝若擇為未滿三歲的稚子,以後,你就是凌駕於天子之上的人……
皇后放下剪子,她伸出手迎接雪。有時候,明白恨意毫無意義,也不能改變它的存在。
永元三年,正月,祭祖大典來至。依禮制,帝后及皇族共赴長白山陵墓祭天獻祖,並吃齋唸佛半月。
帝后離宮,六宮需一人代行皇后之權,沈淑昭卻以長期稱病為由避面不出,這個協理之權便落向了其他人手裡。
蕭府對此始料未及。
然沈淑昭已做如此決定,他們也只能把計劃擱置。
賢妃滿心歡喜,沈嬪不得,元妃無寵,剩下的不就只有自己了?而皇上好似也有此意,正當她覺得塵埃落定時,某日皇后突然召見她,命她放棄協理之權。
到嘴鴨子飛了,賢妃忿忿不平,可礙於蕭皇后的威嚴,只得忍氣吞聲。很快,賢妃向皇上上書自己無才無德,再加之身心近日疲憊,承不起這個位置。
皇上甚為惋惜,就將這個權力暫時給了陳家嫡女陳德妃。
陳德妃也是個機敏人,一推再推,扔給了元妃沈莊昭。
真令人稱奇,往常後宮為了這個虛位爭得頭破血流,今年竟然格外平靜。
沈莊昭在帝后面前接過協理六宮之權,然後攜帶眾妃除因病未能當場的人之外,向他們叩首行拜別禮。
站在三千佳麗面前,皇后身著暗硃色金羅蹙鸞華服,獨立人群中。身旁的皇上向她伸出手,她慢慢將玉掌放在上面,二人相攜手,宛如一對燕婉佳侶,然後登上前往雪莊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
朝著遠處的白頭山前行。
一路沉默,不多話。雪在簾外紛飛。
同座,異心。
皇后不看身旁的皇上,她只是把戶簾掀開一角,可以看見地面上融化成灘的雪水。
從這條郊路可以看到裡面被雪封宮的皇城。
她把簾放下,心中有難以言說的滋味,隨車遠行。
馬車駛至長白山,連綿起伏的霜山上如籠畫中,隨著深入而山的輪廓愈來愈清晰,湖泊凍結,冷霧包裹天地,一片淡白。
山莊終於出現眼前,四周雪飄如絮,不出幾日,這裡的雪會比來時厚上幾寸。
帝王陵墓在這座山的東邊,而寺就在附近,故而祭祖後多在這裡休憩。<strong>熱門小說網
僧人站在門口恭迎從皇宮來的長長隊伍。
帝后、太后、皇眷的幾日住處分別坐落在中寺、南寺、北寺。
一切打點有秩,宮人忙活著提東西。
太后在衛央的攙扶下,走進寺內。皇上則在馬車對皇后道,“你先回房吧。”
待皇后攜眾宮人離開後,他才終於走下馬車,與張魏低聲囑託幾句,二人神神秘秘走向另一旁。
趁無人之時來到北寺,皇上推開門匾上寫有坤儀長公主的屋子,屏風內有人影綽綽,“誰?”皇上門邊輕咳一聲,張魏對著裡面道:“二小姐,是陛下。”
這下子才從房內深處走出來個人,柳眉如煙,粉黛淡抹,身上穿的是尋常婢女的著裝,走在美麗的宮女之間,很能融為一體,不知不覺混入其中。
“你已進入這裡,看來一路都無人察覺,這樣朕也好同母後與皇姐交代。”
這提出便衣來山莊的,是皇上。宮妃本是不允過來的,可提出讓沈淑昭換身份暗中過來後,太后欣然同意。
至於宮中,就一直稱病下去。
“來山莊時日雖不久,卻也不短,朕憂心你宮中獨身一人,又與其他人無話可談,就接過來一起住。”
“麻煩陛下了。”沈淑昭不好意思,當皇上漸漸確認了她對衛央的心意後,就不再似從前那般冷漠在上,甚至會主動過來幫些什麼。
“不麻煩,以後許就是一家人了。”皇上淡淡道,然後見她安然無恙,便心安推門而去,趕著去應付新事。
走出沒幾步,他又倒退回來,“記得合上門鎖,雖寺內四處都有護衛,但仍要存有戒備之心。”
送別皇上,沈淑昭聽話把門鎖上,簾子也拉得嚴實。
她走回去坐在床榻邊,一人閒悶無事,頭腦就變得漸漸昏沉。
懷中的手爐暖意瀰漫,伴隨著睏意暈染開來。她頭枕著床柱,身後臨懸崖的後窗大雪紛飛。
疲憊的闔上眼。
夢裡,也有雪落的聲音。
很細軟,落在耳尖上,轉瞬就化了。
在無垠雪原裡,她聽見一個聲音由遠及近,飄飄忽忽。
“回來,快回來。”
身邊什麼人也沒有,景是當下的雪山,遠處與馬車來時望見的路也十分相似。
回來吧。可是耳畔的那個人一直在說。
懇求,低下。
“你在哪?我怎麼回去?”
她追問著,然而白茫茫的山沒有答音。
於是,復只餘她一人前行的影子,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望不見任何人的行蹤。
直至眼前山景愈來愈模糊,揉成了失去顏色的朦光。
沈淑昭終於眼皮微微一顫,從夢裡脫身。
“醒了?”
這聲是真實的。
聽得叫人柔化成水,淌進心裡去。
白色的影子重疊起來,然後慢慢清楚。
熟悉的臉出現。
“衛――央。”她下意識糯糯喚道。
把手伸出,撫在面前那人的臉側。被暖香手爐溫得發暖的掌心,卻瞬間抵上冰涼的體溫。
她心涼了一下。
憐憫。
衛央似察覺出了什麼,不經意的偏頭,使手心離自己有半寸遠。
“你何時……來的?”沈淑昭問道。
“來有很久。”
“太后他們都安頓好了?”
“嗯,都歇息了。”
“那豈不是過了很久?你怎不喚醒我。”她小聲嗔責,然而並無真的相怪之意。
衛央就著她身旁坐下,輕撫她披肩的青絲,“睡著就好,你許久未好生睡過了,來到這裡,就不必再顧慮其它。”
“可我若是起了夢魘呢?”沈淑昭攬過衛央的腰,頭埋進她的香肩,“所以你得喚醒我,我不願你只在一旁看著我,我也想望見你,捨不得睡著。”
“好。”衛央柔聲應下。
在相擁時,沈淑昭側眸看向小窗外,雪山景色如鏡花水月,虛幻得不能更虛幻。
她不禁喃喃,“這兒雖遠,可乃佛門之地,耳目清淨,天高地遠,無人可擾,沒有京城這麼悶心,更見不著那麼多人,是個好地方。”
“還有許多景色同此地一樣美,往後,我們可常去。”
“好好,隨你去哪都行。”
“此時宮中就算蕭府想出手,因你離宮,他們再換一個人,也得準備上幾日。你先休息這幾日,後面的事我會做好。”
“可我放不下心。”
“所有的事,我都做好了,你就在這裡休養罷,不要去想宮中的事。”衛央的話聽起來萬分穩重,沒有質疑之理。
沈淑昭摟著她的腰際,卻因這句話開始胡思起來。
說實話,她前世從未見過衛央,原以為是同其他長公主一樣默默無聞的人,後來才發現,她是宮中必不可少的人之一。
堪稱漢景帝時,周旋於竇太后與天子之間的館陶公主。
不,甚至更勝,北疆的戰局與衛央領兵有關,出征前皇上信任於她,直封將軍之位。
這樣的人,前世怎會與自己無緣無分,僅僅只那……一眼之緣呢?
今世的衛央時常與自己不在一起,雖空閒時親密,可她有太后之事要忙,而衛央,也有很多事在忙,那都在忙什麼?
“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望著小窗風雪,她不自覺唸了出來,“衛央,我們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多久?”
“會很久,會是一輩子。”
“一定得是一輩子。”沈淑昭心底竟有分賭氣,她前世白白葬命一次,今生重頭開始,可不得有個好結局嗎?
更何況,衛央有勢,她有謀,蕭府還不過是前世手下敗將,輸亦輸在皇上對她不感興趣,所以沈府得以推長姐入宮,才被自己族人硬生生拉了下去,並非死在不夠明智上,只是出身上,今生這樣怎能不贏?
“其實……”
衛央眸中黯沉下去,聲音有絲悲切。
“淑昭,若你始終堅持,我們可以不必有那多餘的日子。”
多餘的日子?
是哪些日子?
“你意指何事?”
“不論任何時候,我都不曾放棄去尋你。”
沈淑昭聽後一知半解,但冥冥之中她覺得是件很重要的事,便暫沉默著,讓衛央想清楚如何說,待適時再詢問。
“罷了罷了。”衛央撫摸著她的手背,自顧自道,“我不怪你。我理解。”
因著自己遭遇重生的事,所以她聽得心裡一緊,莫非衛央亦是重生過的?
可――可她們上一世從未見過面?
“衛央,我有放棄過什麼嗎?”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
“不怪你,若我為你,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對不起。”
她突然說道。
衛央背一僵,許是未料到她會這麼說。
“不知是何事,但想必對你很重要,也傷害到了你……所以,對不起。”
她感到手被握緊,衛央眸子驀地微溼,光澤盈潤,如蟬露秋枝,“我都說了,不怪你。”
“那是很傷害你的事吧?你向來是堅強之人,什麼都自己扛,太后與皇上疏遠成這樣,你都不曾向我提過過去的痛苦,你怎麼會不痛苦呢……你未說,所以我不多問。可這件事,你卻突然向我提起,一定是很重的傷痛,無法忘卻,所以才忍不住說了罷――”
衛央認真地望向她,儘管目盼含露,這樣欲哭猶隱忍的模樣,叫沈淑昭心疼不已,她焦急地等著她,懸心她會作如何反應。
“我不怪你,我只怪我們相遇在那樣的年代。”
她說得非常溫柔,輕緩,然後憐愛地撫著沈淑昭,側過身來,吻在她的芳唇上。
很久之後。
才移開。
“無人的心是永遠強大的,只因愛而堅強,這份愛裡既有愛慕,也有親情,更有國愛,與最無疆的大愛。我讓你失去了堅強,是我的錯。”
“那從今生開始,我成為你的堅強,你也會是我的堅強,絕不放棄。”沈淑昭篤定回道。
“淑昭,你終於變得堅強了。”
她摩挲著她的唇畔,似在貪戀這裡的溫度。
最後還有想說的幾字,只在心底,口型只喃喃了一下。
沈淑昭不理解她說的終於是何意,但總有一天,她想自己會明白的。
“我們既來到這裡,不如正好利用做一件事……”
“何事?”
她眼珠子一轉,轉瞬笑得狡黠,“我要虔誠祈福,許我們早早成親,讓我永遠成你的新娘子。”
衛央臉變紅,她忙湊過去,“不願意?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娘子?”
“嗯……嗯。”
“待一切事結束,你就嫁予我。”
沈淑昭擁抱住了她。
在旖旎簾內,她頭抵在衛央肩上,深深閉上眼――
衛央,若我曾選擇了傷害你的抉擇。
那今生,就讓我償還你罷。
別獨自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