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良臣諫
第168章 良臣諫
朝生暮死,浮游一生不過轉瞬之事,幾天多久,幾月又能多久。[
霜雪相融,石洞田地裡靜悄冬眠的蛇蛙離復甦更近了。
京城為籌備大典忙得不可開交,宮內仍未閒著。
“譁――”一沓奏摺從御案上憤怒地摔落,緊隨而來的,是周圍齊刷刷下跪的聲音,膝蓋驟然硬生生硌在金磚上,如針錐猛扎。宮人們各個大氣不敢出,頭似烏龜緊縮脖頸,不敢冒頭,只死死盯住地面。“都給朕起來,跪下是何意?”手重重拍在金絲楠木案角,明黃寬袖,與木紋裡的金線融為一體,晃得刺眼。
“朕有這麼可怕?”他高聲質問。
屋內死寂一片。
“全起來!”皇上此聲令下,這些守殿的宮人才敢起身,但起來也不夠,跪下之始即是錯。“都滾出去!”果不其然他發怒地直指門外,這些人才趕緊小跑了出去,就怕落得天子不快。
就在他們匆匆跑出去之際,背後傳來皇上呢言,“因為朕的六宮前朝竟鬧得如此不可開交,實在可笑……”很快,又是一聲乾脆冷笑,“蕭家怕是忘了邊疆之事,竟敢如此頻繁上諫徐家不妥,好,好……”年輕天子猶似步入魔障,聽得人心裡發毛,宮女埋著頭加快腳步,倉促不安地向殿外逃去。
就在伺候於殿內的人聽見皇上這番低語後,翌日早朝,就傳出訊息,說皇上今日十分不給蕭將軍面子,直言家事不容外人道也。而蕭將軍護妹心切,徑直道出諸臣都不敢言的事――那便是宮內熙妃的過錯,稱她無宮妃之德,理應受懲。皇上在被屢屢頂撞後,當堂怒極拂袖離去。
此事傳出,百姓樂得看熱鬧,紛高談論闊,說甚麼天子太過嬖倖妾室,終究引得朝野不滿,人心浮動,一時間後宮成了眾人的飯後閒談。
久居東南宮的太后聽聞此事,先是嘆惋陛下重情,又道蕭將軍心直口快,自然不討好;再後是自責勸諫不力,才引得六宮怨言頗多,於是命人送去百種稀有金玉,望中宮蕭氏能用母儀天下之心包容是非,並相勸長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些簪花貴器落在皇后眼裡,無異於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陛下有意針對自己長哥的事本就令人存疑,太后如今落井下石,借平息之口當面羞辱她失寵,實在卑劣至極。但她姑且只能息事寧人,就算長哥所言乃朝臣心聲,他們觸怒聖顏也是落人口舌之事。
皇后當即便去向萬歲殿為哥哥的失言而脫簪請罪,這才算把此次君臣失和給圓了過去。<strong>txt電子書下載Http://
太后送禮去椒房殿不算,還親自去見了皇上一趟。
初及室,就見皇上苦悶於龍案旁,面前奏摺堆積如山,望不到人全貌。張魏心疼不已,“陛下,太后來了。”皇上長皺眉抬首,才見母后已走至跟前,他忙作禮,被太后阻下。高德忠端來墨色五方凳,太后順勢坐下,慈祥喚道:“陛下。”
“母后……”
“陛下莫多言,朝中大事母后已清楚。”
母性光輝使得容貌煥發。
“哀家今來也不為說你,三言兩句,一人十口,陛下早就聽煩。這些奏摺皆乃重複之言,陛下不看也罷。”
“……”
“但就算你再憐徐熙妃,蕭皇后亦不能不顧,身為正妻,她有苦不能言,哀家自小便教你多體恤旁人,對萬事報得仁善,就算是一貓一狗,陛下都會起憫心,如今成了天子,難道不更應注重嗎?”
“是朕不對,皇后來時朕已向她表愧。”
“唉,椒房殿那邊哀家已放下面子命人送去賠禮。僅此一次,萬不能有下例。”
“母后乃國君之母,根本不必做到如此。”
此話雖無法斷定真心,但太后不多顧及,“哀家不喜她,但她背後是蕭家,為了陛下江山穩重,哀家不得不這樣做。哀家都能做到此步,望陛下也能。”
“兒臣謹效。”
“熙妃身處風口浪尖,讓陛下在世人眼中成了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昏頭之人,陛下莫再如此下去,雨露均霑才是國君之道,獨寵,只會落人笑柄。”
皇上慢慢懂得話中話,面對不辭辛苦來到萬歲殿的太后,他終明白是為何而來。“母后說得不錯,是朕的偏好過錯才使所有人陷於險地,朕日後會收住心專注朝政。熙妃先就著之前的摘牌與罰祿懲下去,以平蕭家怒火。至於宮內,朕因熙妃虧欠了不少人,記得沈嬪入宮……已經半載,卻因庶出身份僅封為嬪。宮中五妃已足,朕就近日挑個好日子冊她為貴妃,輔佐皇后協理六宮,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見他通理本就心頭大悅,這下又是封貴妃,更是沈家的大喜,她彷彿看見了自己昔日經歷的一切正重複於後輩身上,“她是陛下的妃子,陛下封為何位都按陛下所好就是。”
“實不相瞞,朕總覺沈嬪可憐,她與元妃水火難容,朕若不能保護她,便無人可保。”
“沈府內太師的夫人與其妾室著實相處不好,哀家早就心如明鏡,她們姐妹的事外人難解。”
“沈嬪陪朕許久,朕知她端得起貴妃這個身份,不遜於長姐。”
“她在哀家眼中亦是不錯。”
“母后今日而來還有別的甚事嗎?”
“哀家之前做的面,陛下覺得如何?”
“嗯,很好。”
太后抬起五指,打量感慨,“有多少年沒做它了?”
“約十年左右。”
“陛下記得好生清楚。”太后詫異,“罷了,都是哀家的不是,以後哀家多為你與央兒做這些家常小菜,宮中清閒日子不好過,哀家成日聽曲無趣,偶然拾起舊活,便興致倍增。”
皇上微黯神色,“但聽母后吩咐。”
“好了,哀家回宮,不煩擾陛下了。”太后緩緩起身,高德忠扶起她的左膀,“莫相送。”留下這句話,在皇上的起身恭禮中,太后消失於門外。
直到她走很久後,皇上才挺直了身背。
珠簾沒有波動,就似未被人掀起過。
歲月能多久,幾月,一年,十年,對大多人而言,過去得太快,正在經歷的又熬得太漫長。一天是一天,長也一時,短也一世。
走出大殿,登上繪繡加龍的金輦,太后在回途中便立即派人傳達口諭,召沈淑昭內閣晉見。
當沈淑昭聽見這個許久未聽的地名時,她就明白太后聽政野心歸來的這一天終於來了。在天子日漸失去民心的情勢下,太后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在她眼中,徐家與皇上結盟,蕭家坐擁中宮,沈家除了自己與太后外,再無別的依靠。
也許,今日太后就是為了召她說封妃一事……
畢竟長姐被陛下排斥,加封貴妃又是極難之事。
沈家女兒中,如今還有誰更出息體面呢?
她坦然走入永壽殿的內閣,這裡自去年拆成戲臺以來,就好似從朝堂中沉寂了下去,不復浪聲。
“沈嬪到――”
“妾身拜見太后。”
“淑昭,哀家記得你第一次入宮時喚哀傢什麼?”
沈淑昭為之一愣,“是……陛下?”
“是了。過去先帝、天子與朝臣改制,其中之一,便是除稱皇帝外其他人不得稱陛下,老身掌權江山如此之久,從不曾僭越,但你說,人亦變,制可否也能改?”
“太后乃宮中勢者,妾怎能隨意妄言。”
“淑昭,你覺得太后這個位置如何?”
“萬人之上,一人之下。”
“你想坐上來嗎?”她指了指身下鳳座,“皇上當初之所以假悅於你長姐,不過是欺瞞我們送她入宮,好讓沈府徹底絕了聯姻其他世家這一路條。你長姐今成了敗棋,沈家嫡長子的血脈中唯你最有出息,你的那些哥哥,不消說肯定是站在你長姐身後,但哀家最屬意你,也不願沈家再生事端,所以太后這個位置,哀家是一定要扶你上去。”
前世她從未這樣說過,看來,今生她的想法在長姐提前入宮後已有所改變。
“若陛下沒有食言,不久之後將會冊封你為貴妃,分得協理之權,記住,你定要保住你阿父這最後的榮耀。你與沈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縱使沈府戚族對你有說三道四,都不必多理。”
“冊封貴妃?”沈淑昭偽裝驚慌茫然。
“這是時勢的必然,陛下因熙妃非議頗多,必得引個人分勢,哀家撫養他二十年,現在,是他報恩之時了。”
沈淑昭深知太后擅長與皇上作籌碼互換,去年生辰宴始,太后為皇上臣子擢升品階,皇上便邀太后寫旨封蕭氏司馬將軍。
皇上這是要藉此事,讓自己上位了。
“妾感激不盡。”她叩首。
太后平視前方,猶如朝龍升起,“淑昭,你我同為庶出,經歷更是相似,哀家欣賞你。如今苦盡甘來,你終於熬出了頭――待有朝一日,哀家老去,天子駕崩,從此以後,你看整個天下,還有誰能與你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