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188章 京生變
第188章 京生變
</script> 一天末,收兵歸途,宦官離林,這消事算是沉寂下去,再無人提及。剩下黃土伴風瀟,綠竹譎動,墳碑般矗立在那,三尺白骨埋葬地下,萬物靜靜迎來天際晚霞。
馬車走得很慢,像在跟隨夕陽,所以駛往白露宮耗了半時辰,透過帷簾,遙遠望見殿外正有人在相候。莫忘加疾馬蹄趕過去,正正趕在灰石階前十幾步,殿外人影落了個清楚,原是殿內伺候的幾個婢子。
見長公主行輿已至,她們柳身娉婷下階,其中有人端著矮凳,有人幫著打簾子,**踏在馬凳上,素霜襦裙滑落,座中人終於下了馬車踩在地上。“殿下勞苦,快些進殿罷,裡頭廚子備了晚膳在等著殿下。”之前那倏然進屋傳報的宮女對她道。
雖長公主前來不是甚稀奇事,但仍是一番大動靜。被圍於中間打理衣飾,衛央環視了一圈眾人,眉梢隱隱一動,立在那望著殿中,眼波頗含令人不解的淡怨。宮人悄悄疑惑,可眼前人未作久示,而是抬步朝前走去。
入殿。
“坤儀長公主到。”領路宦官向內稟道。
本是伏身墨案的沈淑昭側首,就見一個雪白純黑的身影出現在屏風口,她恍若驚身,連忙站起道:“怎無人同我道一聲?”
此時案另一端也倚著個人,不過是穿著盤領窄袖袍,腰飾琥珀透犀,挑著盤中木瓜吃,閒散得很。“阿姐來了啊。”他目光只專注於鋪案的圖輿。
那張圖紙上密密麻麻,倒是線條有稜有角,錯綜複雜。衛央一眼便識出此乃廊道圖輿,為供著巡兵所制。
面前的沈淑昭滿目歉意:“方才皇上來此談事,你來了竟無人來通報我一聲,故而才未出去,我還疑惑外頭因何事這般嘈雜?原是你至。”
衛央本欲說甚麼,話至嘴邊又咽下,只道:“無妨。”
“你們怎無人來通稟?”沈淑昭遂轉眸不滿望宮人。
宦官渾然不知主子為何起慍,先是一怔,繼而撓撓了頭,不解其意。
皇上眼見如此,心中瞭然,見沈淑昭正欲斥責,忙罷手阻攔:“哎、哎莫惱了,一樁微事,皇姐必然不會計較。下去下去,你走吧。”得了令,宦官這才稱是退下,只是他滿面無辜,仍然搞不懂主子為何要動怒。
屏風側終於只剩一清麗身影,“你來了。”沈淑昭柔聲道,“過來罷,若他們能早稟報一聲,我已去外迎你。”
“我都道無妨。”衛央走過來,皇上順手拉過來一把紫藤椅,她安生坐下,“況且是我先告訴你夜時才至,是我來早了。”
“看罷,阿姐道了夜時,此正乃夕時,沈姑娘未在殿外也是於情合理。”皇上接話。
沈淑昭道:“往日皆由我在殿外候她,白露宮本就偏遠,若是這點小事都不能,實在道不過去。”
皇上望了一眼她,再看看衛央,半晌,他無言低頭把圖輿攤開,衛央睨道:“這是?”
“邵農大典所用。”
“大典?”沈淑昭問。
“嗯。”
他指了指中央,那裡旁邊寫有典臺二字,四周廊道雲集,更甚是暗道密佈,似乎可以通天去日,京城角落無所不達。
沈淑昭認出了熟悉的那日三五之夜長街,與往年帝王舉行大典的地方,“它竟能去這般多地處?”
“所以這也是京城暗廊圖。”他沉眉,“此乃太傅那邊半年內所制,雖時匆忙,但也夠用了。此大體圖今日方出我便拿來了,沈姑娘以往只知我與皇姐大典計策,而不知如何實施,那便拿來給你看。百姓離典臺太遠,四下則僅為貴人臣子,有重兵看守,他們縱是想瞧個真切也無法進入,我若要在典上‘死去’,便必須布好遮擋與暗道。”
“可典臺這般高,你如何保證自己毫髮無傷?”
他笑笑,“你可還記得蕭家欲用禁物至我身上時,皇姐派去的兩個人?”
“莫姑娘與那個手下?”
“你可覺他與我身形相差無幾?”
“倒是挺像。”
“他武功高強,這小事算不得甚麼。”皇上叩了叩案頭,“看這,我從這番去,他從那番落,然後就起一場大火,待我一‘死’,軍權便徹底由皇姐執掌了,至時無人不言聽計從,火勢堪重,沈姑娘得順著這條路走,皇姐的人則去這邊,蕭陳走得就是另一條路,路上會有人暗中截斷,是成是敗,但憑此舉。”
說罷,他抬首深深望向衛央,衛央一對墨眸沉著冷清。
“我知曉了。”沈淑昭頷首,“難為你們籌備辛苦這番久。”
“這半年來我與皇姐時常在宮外便是為此。”他撐手在案,久久看著典臺處,“不過此中唯一難辦之處就是蕭氏有軍權,得阻下他們大搖大擺穿過廊道士兵趕至典臺才行。”
“彼時火城,他們就算想,也不敢。”沈淑昭冷道。
“誰知呢,我們須斷了他們所有念想,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淡答,“阿姐,你覺得此圖可還有差?”
衛央伸指移向圖紙南端,那是京城外的山脈,因局格所限,僅畫了個模糊,但仍可看清那裡有一條暗道,“此乃新密路?”
“正是。”
“好。”
“此路從大典直通南軍營附近,蕭氏駐紮於此,可先下手包圍矣。”
“若是起兵直衝京城怎辦?”沈淑昭忡問。
“他們無法兵變,他們無法與我們相抗衡,而且……”衛央道,“皇后在我們手中。”
蕭夢如?沈淑昭不安啃指,她覺得以自己瞭解多年來看,那般清傲之人未必會甘願做質子,不能生,便求死,為了家族,皇后不會願意把自己變成累贅。
“她若尋死,可有法子?”
“她若要生,便給她生。她若要死,便由她死。”
“但是,蕭家必落。”皇上篤定道。
沈淑昭想起前世皇后的惜敗,不由得道:“從前生時是墊腳石,死後也不願做絆腳石,是個可憐人。”
“可憐?”皇上竟道,“我覺可笑。”
沈淑昭詫異望他,這是她自走近真實的他後唯一見他道出這番話,算是重言了。
許是見她盯著自己,皇上訕道:“我只是愈發覺得似她那般活著的人,太累了。世間常言此等女子最為賢,我卻覺得乏味。”
她聽後默聲,心中暗想宮中多少妃子卯勁欲成賢成德,就為了配得上母儀天下四字,孰料天子心中卻是這番作想,怨不得她們尋不到門路。
“以為自己死得物盡其用,其實沒有,死的是自己,活的是他人,無人悼念這種死。”皇上繼續言。
沈淑昭嘆息,“可除了這種死,她還能選擇甚麼?前世家勢破落,一去不復,後世生得萬目冷嘲,莫不如自己親手了結痛快,無選。”
“你言之有理,但我卻覺有的選。”他望著她,“你不正是做了這個決定嗎?”
她凝住。
“任何事皆有選,我擇,你擇,皇姐亦擇,這正乃我們站在一起之故,這片浩浩天下,茫茫京城,萬雲眾生,竟只有我們三人作了抉擇,故而上天會犒勞你我,這無數次前世今生,便是佐證。”
沈淑昭怔怔不已看著他。
“怎麼?”
“陛下……過去我覺你放棄帝位大屬權衡難易,今覺原來非你放棄了它,而是它不配你。”
片刻,衛央與皇上皆靜,一動不動。最後,直至皇上靦腆清咳一聲,這才打破了沉默。“咳咳,沈姑娘過譽,其實我的性子較儒善,阿姐才更合適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