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半柱香的時辰過去,在長樂宮這邊,諾大宮殿因著下雨而空寂的長廊依舊是一片安靜,在雨水與泥土混雜的潮溼氣味裡,有人匆忙踩在積水上的腳步聲在這空曠的地方迴盪得尤其清晰,伴隨著水花四濺,走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慌亂,不安。<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WWW.qiushu.cc</strong>
這個穿著二品黃門宦官服的年輕人所前去的方向,正是當朝太后的住所,永壽殿。
而他從前方帶來的訊息――猶如讓整個皇宮同沸水般翻湧了起來。
聽著外面的勃然喧譁,沈淑昭卻被囚禁於衛央閨居里,不能做些什麼,唯有自行艱難地熬過這片空白時間。她心裡明白,有了皇上的暗中支援,熙妃的所做的一切該是都成功了罷。
沈淑昭深思熟慮了一遍重生後發生種種,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衛央背叛了自己的母后理由。
究竟是為何?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解鎖聲。
沈淑昭立刻緊張地站起了身,門被衛央兩手推開,一束刺眼的明光剎那出現在了她的眸底。衛央站在門邊靜默地看著她,二人彼此沉默著,竟多了一絲疏離。
就在沈淑昭猶豫不決怎麼開口時,衛央向她伸出了手,“來。”
光落在她的背影,那手沐著耀眼又溫和的日光。沈淑昭心跳加速,衛央的面上卸下了一身疲憊,好像終於完成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在光線模糊中她彷彿隱約看到了衛央唇邊宛如淡淡啜飲的一抹溫煦輕風的笑。“你想明白的,我都會告訴你。”衛央如此說。
沈淑昭沒有半分遲疑地慢步走上前,在她的凝視下,牢牢牽住了衛央,抬眸亦是同等的堅定與義無反顧,“我相信你。”不論發生了什麼,她始終相信衛央不會傷害自己,“求你。”
――告訴我一切真相吧。
衛央握緊了她的十指,似回應般說道:“隨我來。”
她們一起走出了屋子。
走出了空蟬殿。
來到了高臺上,沈淑昭從下而望去,永壽殿內一眾宮人簇擁著太后倉促地上了八人抬輿轎,看起來事情很是棘手。往日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種時候沈淑昭都會匆忙地跟隨在太后身後一同前去察看情況。
可是如今的她反而相安無事地跟著衛央走在長廊上,如置身事外的看客,冷漠注視著別人的故事。
這樣的感覺讓她覺得既不習慣,又身心輕鬆。
衛央牽著她,沒有朝著太后的方向走去,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站在高臺上,面對著前方天邊要吞沒大地的暗雲,襯得森嚴苛責和一生也逃出出的宮闈牢籠是如此萬分渺小,那邊正是天子的萬歲殿位置,衛央問她:“從這裡你看到了什麼?”
沈淑昭在山雲浮動間,看見萬歲殿與京城雖身影渺茫,卻也存在和傲立於天地,於是她開口答道:“天下。”
“這個天下屬於誰?”
“天子。”
衛央不知是何情緒的眼神觸動片刻,“整個王朝屬於天子,可是當今朝堂之上卻有很多臣子並不屬於他。[txt全集下載wWw.80txt.coM]衛朝四大姓氏,割據朝中勢力由來已久,只是先帝以強勢的手段鎮壓住了這些世家。他們雖無異心,可左右皇位的心思並未停息過。”
這番話令沈淑昭馬上想起了如今的皇上被立為太子時發生的奪嫡事情,那時候勢力各自圈地為營,當時有大臣反對立身為新皇后的太后養子為新皇,奏書當立已經仙逝的先皇后年幼遺腹子為天子。
太后當年使出所有力量,雲集了一干得力臣子造勢將儲君的王位落在了自己養子的身上,所以才讓皇上得以有了今天。
而那些替他造勢的人就是今天也在經常進出太后永壽殿的大臣們。
說起來,這些看起來是皇上的舊友,其實也都是太后的人。
接著衛央繼續道:“先帝深知各方心思,於是他為了穩定剛經歷與先皇后家族勢力爭鋒的太子統治,微妙地擇取了和沈家對立、又不與先皇后勢力同為黨羽的蕭家嫡女為後,以此為相互制衡。從一開始,他就告誡了還是太子的皇上,任由四大世家於暗中爭鬥,不干涉,不過問。直到其中一方衰竭時,就順手收復該有的權力。”
沈淑昭覺得背後有陣冷風涼透心骨,雖說她知道皇家對外戚勢力過大的忌憚,可這種話真正從皇室的口中說出來時,不免感到內心悲涼。就因為不干涉與不過問,讓眾人皆以為自己有能力達到群雄的頂峰,為用著權謀暗中左右天子的決定沾沾自喜時,殊不知天子則在暗中透視著一切,漠然看他們於自己腳下自相殘殺。
不結怨與看似□□預,實則隱藏大殺機。
原來天家,才是最無情的世家。
站在臺上眺望遠方的她縮了縮衣袖,突然感到一陣高處不勝寒。
“我們都是棋子,命盤上註定要有犧牲與爭鬥的棋子。”衛央說道。
“所以你們很早之前就已經打算不留下這四個世家了嗎?太后被蕭家陷害也是皇上的指使嗎?”
“前司直李崇的事其實一開始並非我們指使,”衛央回過頭,認真地對她說道:“只是當你向母后獻策破了蕭家的計謀後,皇上才決心幹涉這件事。蕭家被廷尉徹查處於低谷時,皇上便召丞相入宮密探了許久,告訴他皇上會幫助蕭家剋制住母后的勢力,丞相對皇上相助感恩戴德,後面的一切,不過都是將計就計,讓皇上的新勢力進來罷了。”
沈淑昭顫抖不已,“衛央……那皇上對太后和沈家的心思究竟是?”
“你且安心。母后雖一生都在後宮為了權與沈家而鬥,但皇上能登基有很大功勞來自她,皇上不會動沈家太多。只是如今她已經貴為了太后,皇上同我只是希望母后能夠止住插手朝堂的事。最後能否早有結果,都只看母后一人。”
“前提是放棄所有權力嗎……”
“會威脅到皇室的世家,遲早會被手握江山的新皇慢慢削弱打壓,到了那時,無論是蕭家還是你們,都不會再同過去一樣了。淑昭,你該明白,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往後會有新的世家興起代替,朝如開始,一切輪迴來去……這,便是國家。只有臣子如此,皇室才會永遠平衡下去。”
沈淑昭閉上眼,“……原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衛央的眼底多了一份暗含愧疚,她幫沈淑昭撩過眼簾旁被細風吹的碎髮,“不論結局會成什麼樣,我都不允許自己讓你有事。”
“可我再有事也不及你,你在皇上與太后之間,切記珍重自身,謹慎言行。”沈淑昭憂慮道。
“你也別忘了,我姓衛。”衛央輕言細語地肯定道。
她這樣說,讓沈淑昭一時啞口無言,是啊,她是嫡長公主,是皇室的家族,自己不過是註定走向下坡路的外戚,哪裡還輪到她擔心?不過細細想來,今生入宮後發生的所有事,其中的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只能感慨,“如此說來,衛央,我們能相識真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可你忠於皇上,我忠於沈家,你……會後悔和我相遇嗎?”
“沒有遇見你,那才是後悔。”
“好。我也不曾後悔。若是今生就此戛然而止,我也覺得心甘情願了。”沈淑昭鼻酸。重生的這一生,她已然覺得值了。
“說甚胡話。”衛央輕聲責她。
兩人顧盼,心事交託,無言靜默。
一生開始之前的因緣羈絆,由銘記於心的不經意對視開始。是誰的眼眸比千年的□□更奪人心魄,那一眼,讓她兩生都忘不掉。接觸便是心神動搖,一來一去,動情之時已經忘記,難得的是那份溫潤如鹿飲渴目光的純真感覺延續至今,心似明月,毫無雜念。
晚遇的。
原來竟真的是最好的。
“衛央,”她依偎在對方懷中難受地說著,“究竟什麼時候這一切才會有個盡頭?”
“許是待李崇的命案結束時。”
沈淑昭忽而想起了什麼,“說起來李崇的死真是十分蹊蹺。因為太后有所察覺,蕭家應該已經意識到了此點不會再派人刺殺他,可是本該逃過一劫的他還是遇險死了,這到底是天災還是*?”
“是母后吩咐的。”
“什麼?太后?”
“嗯。”
沈淑昭聽後頓覺汗毛四立,她回想了那日太后召她入殿時宮人突然帶來的關於李崇遇險一事,是太后親口告訴了她李崇意外客死他鄉!也是太后問她之後該當如何處置!
霎時回憶如潮水猛浪席捲而來,窒息,揮之不去,她強忍著毛骨悚然,問道:“所以李崇不是遇險而是被謀殺?而那個派去刺客的那個人――就是太后?”
衛央沉默。
太后……
竟然向她隱瞞了這件事?!
沈淑昭努力平定下心跳,她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永遠只有利用她人的女人,繼續問衛央:“可李崇的案子太后做的已是證據確鑿,蕭氏該以何反擊?”
衛央神秘莫測地望了她一眼,“解鈴還須繫鈴人。”
“你的意思是……”
“那個人今日就會從荊州趕回京城了,到時你自會明白。”
沈淑昭輕微後退一步,此刻的她這才終於清醒地明白到了什麼是天子與凡人的差距。她為了太后辛苦近乎兩個月的佈局,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圈套!而那個最終會使所有落下釘錘的人物,早就已經是等著有備而來了――太后和皇上真是下得好大一盤棋!
沈淑昭慌亂道:“那個人既然要入京為蕭司馬將軍出聲,往後我在太后身旁應該做什麼?皇上和你需要我怎麼做?”
“我們需要你像以前一樣。”
“什麼都不用做嗎?”
“為母后處理剩下的事。”
 “你們是想讓我……”
“留在母后身邊,為皇上做任何事。”
衛央的語氣不輕不重,可沈淑昭已然明白嚴肅的意味。
“我明白了。”
在高臺上,她看見一個小宦官從太后殿內匆匆出來朝著清蓮閣的方向走去,不消說,一定是太后託人找她來了。“回去吧,母后需要你。”
沈淑昭想起衛央的話,有如沉重的鉛球揹負身上。
她很快離開了此地。
衛央的身影單薄似仙的立於高臺上,看著她慢慢地走遠,直至完全消失於視線。
莫忘從屋簷下翻身而下,動作行雲流水,她下來以後半跪在衛央腳旁,恭敬道:“長公主殿下,四周直到方才都沒有別人進入過。”
衛央久久望著沈淑昭離去的方向,“皇上那邊如何?”
“一切順利。”
“命人為孤備駕,孤即刻離宮去接進京的那個人。”
“是。”
莫忘起身準備跟著衛央走,衛央卻停下了腳步,正當她深感疑惑時,衛央道:“今夜你留在長樂宮。”
“殿下,為什麼?”莫忘不敢相信出宮如此重要的事衛央竟不讓她跟隨。
衛央平淡地回道:“你留於此地,保護她。”
聽見“她”,莫忘立即反應過來是誰,這位淚痣大美人的語氣忽轉哀怨,幽幽道:“殿下,沈二小姐在宮中並不會遇到什麼危險的事啊?”
衛央冷冷回眸。
莫忘趕緊低身,“奴婢遵命!”
“她剛知曉皇上的事,對她來說一時接受還很難。今夜元妃娘娘因讓熙妃意外滑胎之事,不僅對母后,對整個沈家都是大為打擊的事。孤因要事不在宮中,你就替孤陪著她吧。”
明白了衛央對沈淑昭體貼入懷的細心,莫忘感到全身有暖流淌過,“二小姐就交給奴婢了,請殿下放心。”
委託好後,衛央回頭再看了一眼清蓮閣。
有人陪伴著她……安心些了。
然後朝著離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