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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八十六章

作者:暗女

第八十六章

天被戰場染成火海的顏色,燎原茫茫,望不見盡頭。[八零電子書wWw.80txt.com]白衣女子蒙著面紗,皺起纖長黛眉急切趕往前方,生怕晚一步就遲了什麼,只見跟著她騎在戰馬上計程車兵揮手刀起刀落,斬斷周圍一切妨礙的亂賊,這時對面矮簷上爬出一個殺紅了眼的暗衛,看見一路殺敵而去的隊伍無人阻攔,遂抬手將箭心對準這支匆忙前行的隊伍之首。女子的身後一個護衛敏銳察覺到此情況,連忙驚呼“長公主小心!”,話音剛落之時,那箭順勢筆直地衝了過來。

衛央沒有回頭,而是橫手一揮,光亮的白劍頃刻把這根毒箭斬為兩斷,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發生,她身後的侍女莫忘對藏身屋頂的刺客狠狠揚起手中的暗鏢並旋轉著刺入他的胸膛,一股鮮血頓時噴湧而出,驚慌了他身邊的同夥。隨後那人從宮頂上掉落下來,砸中地面。

隊伍一個轉身,進入了皇宮捷徑,遠離了這片中心沙場。

未央宮三個金字鑲於牌匾正中間,宮門內的地上對比起其他地方來說,意外的乾淨,也許和早就下令此地免殺有關。宮門緊閉,與外面混沌的生死場面完全隔開。

守在宮裡面凶神惡煞計程車兵,都是為了這裡嚴防被誤殺或有逃命者闖入,忽然他們聽到牆上傳來聲響,抬頭一看,喉嚨瞬間被割裂,眨眼間,這些人全部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衛央欲要往前行,護衛紛紛跟隨在側,她卻停住了腳步,冷然令道:“留四人在這守住宮門,剩下的隨孤過去。”

於是有四個人聽命看守住這看起來十分脆弱的宮門。不久,在某一個長廊轉角,一名未央宮宮女手端著水盆蓮步而來,她經過正在守點計程車兵時,從屋簷下悄無聲息落地二人,當真是毫無動靜。

兩人上前動手背襲,士兵來不及掙扎就倒下,宮女尖叫一聲,水盆全灑在地面,她還沒來得及呼救,一人用蒙汗藥巾捂住她的口鼻,宮女身體發軟立刻暈厥過去。衛央一行人快步行於宮內,正殿近在咫尺,馬上就要到了!

正當他們踏上階梯時,許多看起來身著暗衛服的人突然從四面跳出,其中一個最接近他們的人目標直指衛央,不容思考,衛央身體微微一側,輕易地躲過豎著劈下來的長劍。那人繞開衛央的劍翻滾了過去,衛央毫不客氣追上去,一人對抗迎面的三人,乾淨利落的手法,左右翩飛,幻化光影,刀光交錯分不清敵我,一個慘叫之後,其他人很快招不敵衛央,紛紛敗落,最後三個人一齊被制服在地。

莫忘等人趕了過來,見此情形便幫她解決掉了這三個人。

衛央看著暗衛服的人,眉頭更加緊皺,未曾想宮中一時之間竟多了這麼多埋伏暗算她的人,看來是有人想讓她趁亂死在這裡。

他們走至正殿門口,在往裡就是主人的房間了,於是衛央說道:“你們都先留在外,孤一人進去。”

莫忘等人低頭奉命,“奴婢們遵命,請長公主小心。”

隨後衛央獨身踏入正殿內。

未央宮的正殿裡一片沉寂,靜到波瀾不驚,如一灘死水,沒有生息。衛央手中持劍,步步跨過深紅長地毯,一路劍頭還在滴落著從方才混戰中廝殺染上的血液,與地毯融為一體,白裙飄袂,她冰冷如霜的面容,蒙上一層淡淡的悲傷。

近了,就快到了。

衛央來到正殿中央,只見有一女端正坐於上座上,唯一的光線從宮頂長窗落在她的身上,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她頭戴九鳳朝天步搖,高傲地宣示自己不同尋常的身份。這位女子孤獨地守護著這座宮殿,目視此時前方到來的稀客。

衛央慢慢走過來,在彼此試探的對望中,她終究忍不住輕聲說道:“你跟我走吧。”

“走?”女子回她,“我能走哪?”

“我帶你離開這裡。”

女子輕笑,“現在才帶我走已經太晚了。”

“若現在不走,以後會更生死不如,她留你性命不過是為了問話,昭兒!”

沈淑昭立刻用冷冷的語調回道:“你既知她要取我命,為何還要忤逆她的命令?”

“難不成你讓我見你死去嗎。”

沈淑昭沒有回答,而是起身向著她走過來,“我和你終究不是一路的,你怎知我一定想要跟你走,而不是知道你會來救我……”說罷,她望了望這空蕩蕩的殿內四周,“所以我在這裡佈下了埋伏,就為了等著你自己過來救我,然後劫持你當作威脅梁王和太后的把柄?”

想起方才經歷的,衛央心口一痛,只能望著沈淑昭沉默無聲。

“你怎能連想都沒想就過來救我了?”沈淑昭隱忍的難過語氣中竟有絲責備。

衛央望著沈淑昭略帶殤然的神色,她嘴上雖責備,但眼底卻充滿了始終無法藏起來的柔情。

“我只想帶你走。”衛央說。

沈淑昭聞言忽感到窒息的疼痛,她一步一步走近她,身子牡丹薄水煙逶迤長裙隨著她的走動,而在地上拖出忽閃忽現的流水紋光澤,衛央拿著染血劍原地不動看著沈淑昭走過來,她停下腳步,望向其,“若我不想走,只想要你的命呢?”

然後,她的長袖中突然亮出了一把長劍。

“我沒有在這裡安排刺客,我手裡這把劍,只是為了等你。”

衛央是一片哀然的眼神,“即使你不肯佈置刺客,你那邊的人也佈置了刺客一路埋伏我。”

“什麼?”沈淑昭身子微顫,然後她慌張說道,“我沒有告訴過郭中常將,他怎會知道你一定會來……”

衛央盯著她,“我對你的心意,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沈淑昭端著劍的手差點滑落,她不禁閉上眼,“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我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日,即使能出去,他們也不會再信任我。”

“我會帶你去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那裡只有我們。”

“你難道要跟我一起走?”

她的問話讓衛央一時啞然,半晌後,衛央才回道:“我還不能離開,這裡還剩下很多事。”

沈淑昭絕望笑過,“我就知道……在你的心裡我始終不會排在前面,可既然你母后的事永遠大於我,你又為何要獨自一人趕過來救我?”

衛央的眸含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接著沈淑昭抬手,使她手裡的長劍直挺地對著衛央,衛央依舊遲遲不動,“抬起你的劍!”沈淑昭厲聲道,“你贏了,我便任由你處置;我贏了,你就休想走出我的未央宮!”

她的聲音並沒有讓衛央有任何反應,沈淑昭微微遲疑,但很快恢復過來,決定以自身逼她抬起劍面對自己,於是她提劍朝前,直指衛央的要害衝過去——所有的舉動像極了她昔年私下被她親手教導的時候一樣,月下的衛央在她身後捏著她舉劍的手,動作精確,不拖泥帶水,二人情意在一舉一動中流淌,被圓月融化成了滿地曖昧的月光。

衛央不得已舉起了劍,但只是護住了她的攻擊,衛央退了好幾步,有意遠離沈淑昭,沈淑昭和她繞著圈,同時問道:“為什麼不對我出手?我說過了,你贏了,我仍由你處置。”站在懸窗邊,背光的衛央的面色在黑影裡沉默,她右手拿著沾染無數人鮮血的劍始終未能抬起來,沈淑昭心裡愈發的不忍,她知道衛央對自己毫無戰意。她忍下幾欲哽咽的聲音,第二次朝著衛央刺過去。

這時的衛央只是輕輕一挑,挑過了她的劍,沈淑昭隨手一轉,將衛央的劍順勢挑了出去,半雪白半殷紅的長劍在空中凌空飛過,就像劃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愛恨界限,它直穩穩地落下插在地面上,晃動著劍身,而這一邊,它的主人已被逼至懸窗邊,沈淑昭一手舉劍橫在衛央的頸上,一手按住她使得衛央不得不貼在長窗邊緣上。

青絲懸在半空,劃出美麗的弧度。

它在冷風中飄,人幾乎若是沈淑昭鬆手就會墜下去。

幾縷被寒風吹的髮絲遮住了衛央的眼鼻,更增添了一絲頹唐的美感。

沈淑昭望著衛央毫無生戀的神情,內心猶如絞痛滴血,她舉劍緊緊抵住了衛央的喉嚨,按住衛央的手卻在不斷地顫抖。

衛央靜靜凝視著她,過了一會兒,直到一滴淚水滴落至她的臉上,衛央的表情這才終於發生了變化,沈淑昭臉上尚存有一抹淚痕,她顫抖著身體,不斷低聲追問道:“你為什麼負我……為什麼負我!”

衛央抬起自己的手,溫和地撫摸過沈淑昭的淚痕,“我沒有。”

“你說謊,”沈淑昭說,“若你沒有,我們何苦到這個地步。txt下載80txt.com”

然後她在宮殿的高處環顧四周一片昏芒血海,“你看看這裡,都成什麼樣子了——這裡還是衛朝的皇宮嗎?這是劊子手的殺戮之地!”

“所以我才要帶你走。”衛央沉靜的聲音也沒了往日的平靜。

“你現在為什麼還不動手?”沈淑昭質問,“我說過我會要了你的命。”

衛央鬆開了摸著她臉龐的手,然後雙手張開,慢慢向後落,和半身一樣懸空,“你若要,就拿去吧。”

沈淑昭愣住,她看到衛央眸裡沒有畏懼的深情,那一刻時間都彷彿靜止了,長劍漸漸離開衛央的頸邊,沈淑昭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望著衛央永遠帶著平靜與溫柔的臉,竟忘記了所有的恨意,剎那間全部轉回了愛。

“我怎麼會真的要你死……”她怔怔地放下手裡的劍,“在你未過來之前,我就已經做好了和前來的梁王的人同歸於盡的準備。你如今過來救下我,以後又該怎樣同太后和梁王交代?不如我死在你手下,也比死在別人手下要好。”

“我絕不允許你在這裡喪命。”衛央皺緊眉頭。

沈淑昭慢慢拉著她回來,等她回身後卻步步退離,和衛央保持著一段距離,“你以為她會不知道是你放我走的嗎?”

“比起你,難道這些還重要嗎?”

沈淑昭道:“你不知郭中常將昨夜已烽火傳信令車騎將軍趕進京,過不了多久京城邊外都會成為戰場,哪裡都是梁王或皇上的人,你帶我無法安身躲避,還會引太后懷疑,這樣你還要帶我走嗎?”

“昭兒,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我一定會做到。”

“莫叫我昭兒。”沈淑昭內心隱隱悲痛,“我們這些年來相處的情分,早就在太后和皇上無休止的鬥爭中耗盡了。沈家見我庶出得勢,斷不會容忍我壓過沈莊昭的風頭成為皇后,太后不會為了我放棄沈家,那誰又不會放棄我呢?我只有倚靠自己,依附皇上,才得以有了後面的風光,那時的你又在哪,又有在我的每一個後宮無盡長夜裡出現帶我走嗎?”

衛央看著她一邊說一邊離自己越來越遠去,想伸手卻不能伸手的痛油然而生,只有隱忍說道:“跟我離開吧。”

“當初你助她步步緊逼我的時候為何不說這句話?”沈淑昭鬢上步搖的赤金流蘇左右晃在她蒼白的臉上,蒼涼的感覺在咽喉裡,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她才對衛央繼續說道:“你救下我,然後讓我看著你們在京城,坐擁天下,享用我們的失敗嗎?我不能容忍——在皇上未失敗之前,我都不能心甘情願看著太后登權,沈莊昭成為下一代帝王新皇后,沈家所有人都成功了,唯獨我被遺忘在這個角落。”

然後她背過身去,兩個人一動不動,衛央看著她瘦弱卻承受著沉重華服的背影,心底瀰漫著說不出的心疼。

“過不久車騎將軍的隊伍就會到了,到時是太后和梁王對我先下手,還是我被解救,一切都聽天由命,你走吧。”沈淑昭說,她知道衛央不會離開,於是下定了一個決心後,她忍痛轉過身去,對著衛央字句分明地說道:“我不愛你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救。”

衛央第一次出現了容易察覺的淡淡不知所措,她久久地注視著沈淑昭,那鮮豔滴血的朱唇,含有恨意的黑瞳,蒼白決絕的臉色,這一切亦真亦假得讓她感到萬分措手不及。

“什麼?”衛央輕問。

“我已經不愛你了,你還不懂嗎。衛央,我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願意跟隨在你身後初入宮的懵懂少女了,這四年來我越來越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我想當上皇后,一位在外人眼裡和天子經歷過兵變生死劫難的皇后,這些你能給我嗎?若你還留我活著——我還是會重新站在你的對立面。”

沈淑昭說完後,整個正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她看到衛央的眸底一點點凝聚斑駁淚光,然後,衛央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她,這個世間最清冷在上的女子雙目,慢慢變得楚楚通紅,最後——從衛央眼底罕見滑過一滴淚。沈淑昭頓時愣在原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整整四年她何曾看過衛央有過這般模樣?可是她又能做什麼呢?皇上和太后的鬥爭,已經在她骨裡已經刻下了不可饒恕的恨,這種恨並沒有因衛央是太后女兒而減弱,相反,她對自己愛著衛央的事實感到無可奈何,恨達到極致,愛衛央同樣達到極致,雙重的感受一遍又一遍折磨著她自己,在衛央不會出現的無數長夜裡,她一人被這種感覺反覆折磨。

終究一切都是錯的——從她初遇她時記住了那雙會說話動人心絃的眼眸,從她第一次看到衛央和她擦肩而過時,對她露出了外人所說的冷傲長公主對旁人都不會有的挑情微笑時,從她和她一次次獨處時,每一處不經意的肌膚接觸都讓二人沒有明說的情愫心亂不定時,從她因她而選擇忠心耿耿跟隨太后,從她容忍每一次太后帶來的傷害,從她最後被沈莊昭的入宮逼至不得不投靠皇上,從她因皇上在大典上冊封為皇貴妃的高位,和她在儀仗中第一次以對立的身份見面時……所有的回憶成為刻骨銘心的沉重,究其一生,她想她和衛央都尋不到一個正確的回答。

“你若還不走……就晚了。”沈淑昭終於說道。

梁王的人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

也好,她已做好赴死的準備。

只是……別要連累了衛央。

太后本就對發現衛央對自己的感情而勃然震怒,誓死要自己這個沈家逆女跪著來見她。

她那時什麼都不會說,衛央不會受她的連累,衛央會活下去,也許能早點忘記了自己這個人,而嫁給一個真正能娶她的人……想到這,沈淑昭的心口如撕裂的疼痛,可,這已經是……她能給衛央最好的結局了。

衛央沒有動,沈淑昭深吸一口氣,然後狠狠說道:“你怎麼還不走?我已經不再想看到你了,還不明白嗎。”

她提起劍,滿面的怒意背後是不會被看穿的深愛,“我願意和皇上在一起,別再用你的想法加於我身上!若你再不走,我真要此地取了你的性命!”劍頭在抖,好似衛央再不離去,下一刻劍的主人就又要盛怒揮過來一樣。

衛央偏過頭來,沈淑昭望著她一片悲涼木訥的目光,所有的言語都如投擲在沒有反應的深湖裡,頓時她再也無法說出任何激怒她的話。此時,她忽然察覺到餘光處有什麼異樣,沈淑昭瞥過去,正見懸窗外宮殿頂出有一人早就拉長了弓,瞄準了她對面的衛央。

幾乎來不及思考,在那箭已經射出去之刻,沈淑昭失去了任何想法,在她衝過去時,衛央已被她擋在身後,一切都還來不及閃避,箭頭正準地射中了沈淑昭的身體。衛央眼睜睜地看著沈淑昭倒下,等她再抬眸時,那邊莫忘已經衝上屋頂和那個暗衛廝殺起。那人跳遠想要逃離此地,莫忘揚手一鏢趕過去追擊,暗衛飛速閃躲。

就在此時,一抹白影臨空而來,轉眼之間就來到了那人的背後,他感到一股強烈的殺意,還未回頭就見眼前一片模糊,一刀下去,暗衛“啊——”的一聲慘叫,他騰空的身體頓時斷成兩截,血在半空紛紛灑灑,濺於衛央冰冷的臉上,雪白長衣上染上點點血紅,以及沾在她方才的淚痕處。

是悔恨,已經來不及。

沈淑昭靜靜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源源不斷地流出,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劇痛讓她失去了所有力氣,她看見眼前重新出現了衛央,只是不同的是,衛央的身上全是血跡。她想讓她別難過,可她已經沒有力氣說出一句話。

衛央俯下身擁住她,胸前的白衣徹底被染紅,沈淑昭望著她止不住地落下眼淚,卻不說一句話,她只能故作鎮定地平淡說道:“怎麼哭了,我認識這麼多年,從未見你哭過。我只想做你想起時會笑的人,不想做第一個讓你哭的人。”

衛央握住她虛弱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側,感受到衛央溫熱的體溫,沈淑昭鼻頭酸楚,這就是自己日日夜夜都想擁在身側的體溫啊。

“別難過……不就是死嗎,生死由天,有何大不了。”

“我帶你走,再也不回來了好嗎,別離開我。”

沈淑昭眸光一黯,“我也不想離開你,可我活在世間的每一刻,都好像是在離你越來越遠,也許只有死了,我才能永遠地留在你身邊。”

“我不需要這樣,我要你活生生地留在我身邊!”衛央的身子不斷顫抖著。

“別為了我失態,你從這裡走出去以後,你……”沈淑昭忽感胸口一疼,似有東西不斷湧上來,她感到箭已經深入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忍下這股劇痛,她接著說道:“你仍舊是衛朝唯一權傾朝野的長公主,太后建朝需要你,別為我在你們之間產生裂痕。”

“別說話,你忍一忍。”衛央說道,然後她看向沈淑昭的傷口。接著沈淑昭感到她掰斷箭身,隨後以衣錦綢緞纏繞起來止住自己流血的傷口,莫忘等人也在此時趕到,看見沈淑昭的傷勢也不禁失色,“長公主,梁王的人馬上到了,現在還是先趕去那邊再找大夫拔出箭頭!”

衛央小心抱起沈淑昭,朝著宮後門走去,她淚湧動眼眶中,青絲混合著血液與淚水緊貼於臉上,“我現在就帶你離開,五年之後,你還會安然無恙地活在世上,洛陽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在新節時,我帶你騎著白馬,遊遍大街小巷,做我們在宮中不能做的事,你喜歡放風箏,我就給你買很多,讓你後生都放不完它們。沒有什麼沈妃,沒有什麼長公主,你就是你,我便是我。十年之後,我們還是如此。”

沈淑昭揚起悽美的微笑,“十年可不夠……我要每一年都如此。”

“我答應你,每一年都是如此。”衛央抱起她,輕聲許諾著,“我發誓。”

“好。”

身後的莫忘他們看著衛央邊走邊無聲落淚的樣子,根本不敢想象他們冷酷戰於沙場的長公主還會在別人面前泣不成聲的時刻,這一刻即使她戀的是一個女子,都不再讓他們覺得有何變扭了,只是覺得胸口傳來無法言說的沉重,讓他們根本不能堅強面對這一幕。血一路流,一路走。

到了宮殿後門,早就有人在此接應,然後衛央抱她上馬,單手扶著脆弱如浮萍的沈淑昭,另一隻手拉住馬繩,群馬朝著宮外的捷徑出發。

一群人離開了血海宮闈,朝著遠林駛去,沈淑昭的呼吸在衛央的懷中漸漸弱下去,衛央的手顫抖地拉著馬繩,她無能為力,她無能為力!

馬蹄加快,唯有飛快朝著目的地去,衛央摟住沈淑昭,在和時間做死亡鬥爭。

從林間傳來一陣馬蹄聲,可卻不是屬於他們的。衛央和其他人警惕回眸,在一旁出現群馬身影,然後梁王的旗幟高高出現在上,衛央摟緊了沈淑昭,緊接著高德忠御馬出現在一旁,他對著衛央懷中的人大為震驚,“長公主,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衛央等人紛紛使馬轉道,走入了一個岔路。

高德忠不可置信的聲音以內力出現在身後,“太后令我守候在附近嚴防她被人接走,奴婢怎能想到接罪女走的竟然是長公主殿下?若是現在停下,奴婢還會放她一條活路,若是不停下,長公主別怪奴婢得罪!太后有嚴命在先,奴婢絕不會違抗!”

說罷,他們氣勢洶洶地逼過來,莫忘暗叫不好:“長公主,我們此時該怎麼辦?”

“別停!”衛央令道,“誰若此時停下,之後孤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提速向著前方趕去,高德忠冷呵一聲,說道:“那就莫怪奴婢無情了。”然後他和身後一群人抬手朝前使出飛鏢,頃刻間所有飛鏢同時射向前方馬兒的鐵蹄,衛央最後面的一個護衛伴隨著馬的嘶叫應聲倒地。衛央他們只能又轉了一道彎,高德忠繼續在後方追趕著,隨後衛央他們同時回身向身後的人放出長鏢,高德忠身旁的人皆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以手中射出的飛鏢準確無疑地打落了朝著馬兒過來的長鏢。

“長公主,莫再跑了!周圍都是我們的人,那邊車騎大將軍正帶人一路南下,再過去就不行了!”高德忠在身後喊道。

前方還是一片被遮擋住的密林,衛央卻皺眉察覺出了不對勁,她迅速收緊馬繩,跟著她的護衛也隨她一同拉住了馬繩。高德忠等人見她停下,還有些沾沾自喜,但是不出一會兒,沒有停下來的他們就見識到了厲害,遮擋視線的叢林一結束,前方就是萬丈懸崖在等著!一群沒有來不及收馬的人衝了出去,然後紛紛凌空踏在馬背上,馬兒慘叫不停地跌落下去,他們所有人全都回到了地面上,落至衛央他們的面前,高德忠也是如此,而那些留在身後聽到“停”的命令的人,都安全地停了下來。

“長公主,把她交給奴婢。”高德忠冷冷道。

“高中貴人,你還是離開比較好——”衛央順勢抽出懷裡的長劍直指身旁,它在森林裡間閃爍著一道刺眼的寒光,殺氣奔騰。

衛央身後的都是些什麼人?都是隨她出生入死戰場,比一般家養暗衛不知勝多少籌的精英。他們也一齊亮出武器,等候著衛央下一步命令。而高德忠也沒有絲毫畏懼,因為他的身邊站著的,也都全是東廠裡的精英,所以局面裡一時兩方高手都僵持在了原地,誰都不輕舉妄動。

論殺出重圍,衛央她沒有失敗的打算,可是沈淑昭等不得。

高德忠見沈淑昭血流的模樣,不由得高聲笑道:“長公主,若此刻再不接受治療,沈妃娘娘可能就要命喪於此了!”

衛央緊張不已。

“還不如把她交給奴婢——奴婢們帶她治療,太后不會讓她死的。”

“別想了。”衛央道。

突然,她感到懷中感到一陣冰涼刺骨的感覺,她往下望去,看見沈淑昭掏出懷中的短匕首,抵住了她的腹部。

高德忠見狀,突然一陣盛怒,“長公主殿下!此人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她根本不會記得你的好!”他的人見到長公主被如此對待,都是恨意滿滿的樣子。

“昭兒,你這是為何……”

沈淑昭沒有回答,只是推開她的手想下馬,可是衛央死死不放,沈淑昭只得抬起匕首在衛央手臂上輕割出一道小傷口,然後拿它又對準了自己,“放不放?”

衛央咬牙放開手。

然後沈淑昭以最後的力氣下了馬,她站在地上,望著呆住不動的衛央的人,和對她虎視眈眈的高德忠一群人,她步步離衛央走遠,衛央立刻下馬,她的手臂往衣袖滲透出鮮血,她抑制住看著沈淑昭向後退而顫抖的聲音說道:“你要幹什麼?”

沈淑昭拿起匕首對著她,“閉嘴,我再也不想聽你說一個字。”

高德忠的神色變為微妙,這就是長公主拼死拼活救下的人?真是愚蠢啊——這種女人死都不足惜!

沈淑昭惡狠狠道:“衛央,我恨透了你,是你毀了我做皇后的夢!我一直苦苦求情你帶我出去,你卻連這件事都辦不到,唔……”說著突然感到傷口被撕裂,她頓了頓,繼續堅持說道:“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機會逃出去了,那我此刻就告訴你——我對你從來只有利用,你竟然會對我產生感情,真是個可悲的女人。每當你靠近我的時候,我都只會覺得一陣噁心……”

“豈有此理!”高德忠的手下怒視著她,欲要動手,還不等高德忠發話,衛央抬手一鏢貼著他的臉穿過去,鏢頭冰冷地定在了樹幹上,那個人冷汗直流,“有孤在此,誰都不準動手。”她闔上眼,睥睨著他們。

其他人也就不敢多話。

沈淑昭捂著傷口,一步一步退後,她絕望地望著衛央,“我早已放棄求生的念頭,這樣也好,也是解脫。”眼看著她後腳踏入懸崖危險地帶,衛央攥緊了手,“你……回來。”

沈淑昭手持匕首對著她,腹部傳來的疼痛讓她不得不蹲下去,捂住傷口的手已經滿是鮮血,高德忠冷嘲熱諷:“長公主,這個女人不知好歹,還是讓她在這裡自生自滅吧。若你現在回來,奴婢發誓不會將這裡的事告訴太后。”

衛央無視他,朝著懸崖走了過去,滿身鮮血的她已經帶了一分鬼魅的危險氣息,她丟下了自己的長劍,毫無防備地走向沈淑昭,“你想走,刺我一劍就放你走。”

“胡鬧!”高德忠喊道。

衛央的人此時全部圍成了一面牆,堵住了高德忠想要走過來的步伐,將他們隔絕在外。

“別過來,求你了。”沈淑昭說道。

“怎麼,不敢刺我一劍嗎?”

“別過來……”

“若你真的像你說的一樣怨極了我,那就過來痛快刺我一劍。我對天發誓,我能保你安然無恙出這片森林,你能以自己威脅自己,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出去。”

沈淑昭的淚水不自覺流下來,原來到了最後,竟然是悲傷沖淡了身痛,“你出去了又怎樣?我不能讓你這樣啊。”

“昭兒。”衛央帶著一抹絕望的眼神。

“我心意已決,別再過來了。這個世間不會被弒殺親人的人當上皇帝,梁王不能,太后更不可能!我不會回去面對你們這些人,我只有以死先於九泉等我的夫君了——我的此生摯愛,永別了。”沈淑昭閉上眼,退步向後倒去,衛央飛身過去,在剎那間牢牢握緊了沈淑昭的手,而她自己也因為傾身的慣性往下傾,於是她只得單手握住萬丈懸崖邊側,手臂的傷口撕裂讓她不由得緊緊皺眉,另外的手則抓住沈淑昭,不讓她掉下去。

莫忘趕緊跑過來拉住衛央,沈淑昭亮出匕首,對準了衛央的手說道:“別過來。”莫忘嚇得趕緊鬆開了手。

“你到底要我怎樣……你才能活下去。”

“我只想你好好活著,別再管我的事。”

“我做不到。”

“我逼你做到。”

衛央忍著手腕處的痛,“若你執意要死於此地,我陪你一起死。”

“你在說什麼胡話。”沈淑昭出現一絲慌亂。

“我衛央這一生,都會只愛沈淑昭一個人。以前是,以後也是。她去哪,我就去哪,無論是海角天涯,還是阿鼻地獄。”

“你這個傻瓜,”沈淑昭泣不成聲,“我怎麼捨得你陪我去阿鼻地獄?”

“你若不想我去就別死。”

“可我必須死,太后容不下我,高德忠說他不會告訴太后,就不會告訴嗎?”

“他告訴又何妨,我不會再回去了。沈淑昭,我此生只要你一個人。”

“衛央,你放手吧。”沈淑昭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悲哀,“你明知我和你不會有結果,還一直想和我有結果,今生當真是為難你了。只願來世我為男來你為女,一起共敘此生未盡的姻緣。今生太苦了,我不想難為你了,我先在下世等你。”

“今生的緣分都還未盡,你怎麼就想走了呢?”衛央終於陷入崩潰,“你怎麼能丟我一人?我也是女子,我也會難過,我也會痛不欲生。昭兒,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那麼堅強。”

沈淑昭的臉上滴落著衛央的眼淚,她也於心不忍啊。

她怎麼一次又一次地讓這個她愛的女人哭了?

明明她是如此地愛她。

可是,也許這讓份愛帶來的只有痛苦,連快樂都抵不消了。

寧願她活著在別人懷中快樂,也不願讓她在自己身邊愛得痛苦,這就是她對衛央最後的回報了。匕首在昏暗中閃著發寒的光,沈淑昭淒涼的望著衛央,然後對她露出了虛弱的自己盡力做出的微笑,悲涼無比,“我十七年入宮,如今已經四年了,在這之中的每一天,沒有哪一天不是你陪在我身邊。你把它們變得很長,長到就像一生,我已經活夠了,很滿足了。”

說完,她用匕首刺向衛央的手,鮮血順著衛央的手腕滴下來,流在沈淑昭的身上,她仍舊深深刺入進去,衛央皺眉咬著牙緊抓不放,一滴血,兩滴血,三滴血……無數血滴落在兩人的手腕緊貼處,染紅了潔白的肌膚。沈淑昭流著淚看衛央受疼,可衛央還是沒有放棄,顫抖地抓緊了沈淑昭。

“你……”沈淑昭的手停了下來。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我一定做到。”

一句話,讓沈淑昭淚如泉湧。“騙子,你說了那麼多謊話,為何偏偏這句話不能是假的?你給我好好活下去,誰許你死了?誰允許你陪著我一起死了?”

就在這時,對岸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馬蹄聲,高德忠叫道“不好”,果不其然,遙遠的對岸出現了一隊人馬,數量之多遠在他們這邊之上,那人馬上插著的皇上金繡旗幟,不斷地迎風飄蕩。那邊看不清這邊,只看到有一人墜崖,一人緊拉不放,看見梁王的旗子,心裡一緊,沒想到這裡碰了個正著!將軍思考不過一會兒,便下令道:“箭手,備箭!”

沈淑昭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心裡立刻反應過來是什麼情況,高德忠趕過來和莫忘一同拉住衛央。沈淑昭鬆開了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往下滑去,衛央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落下,聲嘶力竭喊道:“別!”

“快走吧。”沈淑昭淡淡笑著,好似生死真的與她無關了,“衛央,這次是真的該走了。再晚了,就回不去了。聽話,九泉裡那麼寒冷,我捨不得你陪我挨凍吶。”

“長公主再不走我們就來不及了!”高德忠叫道,“先拉她們上來!”說完他們拉著衛央往上,然而沈淑昭卻一點點地離衛央越來越遠,衛央越是使勁抓緊她,傷口擠出的鮮血就越多,她想以內力送她上去,可沈淑昭刺得當真是深啊——她的左右手都被刻上了她給的傷痕,推送不出任何內力,也許這傷痕此生都沒法再癒合了。

她的心逐漸崩塌破碎,

沈淑昭——

你真的要離我而去嗎?

對岸箭弩開弓,蓄勢待發,高德忠越拉上衛央,沈淑昭就刺得越深,終於兩個人握住的手,在血液中慢慢滑落,然後直至……就要錯過。

衛央還忍著痛想要拉住她。

但沈淑昭不給她機會。

她越是去挽救,她就離她越遠。

一個人用盡所有去靠近一個人,結果對方卻背道而馳地離開。

切膚之痛,莫過於此。

衛央不忍閉上眼,

難不成你就要我在這裡放開手嗎?

沈淑昭,我越是要離你近,你就越拒絕我嗎?

“放手吧,聽話。”沈淑昭說,“若有來世,我答應你,不會再鬆開你的手。”

“不——!”

衛央終於瀕臨失去的邊緣,沈淑昭鬆開了手,十指分離,也就一瞬的事——

衛央的手指還在極力想要挽回她,而沈淑昭帶著她悽美無比的笑,從高處往下墜落,她會墜落到連雲煙也看不見的地方。衛央伸出的手永久停留在那個姿勢,沈淑昭望著衛央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死的一刻,她也要凝視著心上人。

只是為何明明笑著說永別,心卻那麼疼。

回憶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湧現了出來——

“啊……妾身是初進宮的純妃,不知面前是長公主殿下,請恕罪。”

“嗯?原來這就是表妹。”

“是。”

“你叫甚名字?”

“沈淑昭。”

“孤叫衛央,平日喚我表姐便可。”

記憶從眼前走馬觀花地輪迴過,沈淑昭無奈望著衛央變得愈來愈小,漸漸小到自己看不見,一切都該結束了,這錯誤的一生,她閉上眼。

若有來生,我定不會放開你的手……

衛央,

我真的不會再次放開你的手。

衛央掛在懸崖邊,孤獨懸於崖邊的身子頹廢不已,寒風吹過,也比不過她心裡的冰冷。高德忠和莫忘等人拉住她往上,對岸的箭很快放手,上百支劍從天而降,黑壓壓地壓雲而來,高德忠提上衛央後騰身躲於附近岩石處。

箭無情地撕裂空氣,然後插遍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偶爾射不穩對岸邊緣的箭,伴隨著搖晃的鬆土,一齊掉入了看不見底雲霧繚繞的深淵中,雲煙將這裡吞沒,將一切生命吞沒,彷彿在此之上不曾發生過什麼。它永遠,永遠沒有感情地注視著這裡。

愛與恨,

在天與地之間,

都只是轉瞬即逝的事情。

……

衛央覺得眼前似乎蒙起了一片深霧,她的目光變得茫然,直到耳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皇姐?”她才驟然回過神來。

皇上明黃的長袍,窗外是一輪缺月,皇宮,還是當年的和平寧靜。

該在的人,都還在。

“你還好嗎?”

衛央剛從可怕的記憶中脫身而出,她沒有直視皇上,只因怕他看見自己眼底流露出的無盡悲傷。

她背過身去,只是望著這萬裡山河,和一個閃著明耀燭燈的方向,那是她以輪迴付出生命去拯救之人所住的地方,她默默回了一句:“還好……一切都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