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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九十章

作者:暗女

第九十章

沉色拂曉,晨日初升上長空,像混沌雲海中的微茫蛋黃,皇城籠罩在聖光之下,金簷紋路上的龍鳳比翼栩栩如生,欲將展翅,彷彿下一刻就要衝向浩瀚的高空,直盤九霄雲外。(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庭廊花海,白裡映紅,粉光帶青,數支盛放在白瓦灰牆下的泥地裡,撩得人心神意亂。

從內務府出來的宮女手中端的檀木盒裡的那些簪花珠玉,較之四周的萬花景色也不相上下,他們小心地端走,既趕時間,又要使步子穩當,就怕宮中的各位小主等不及,這些美婦人當得知皇上太后下發賞賜時,可都在心裡盼得緊很。

一個小宦官坐在內務府裡,翻閱著賬簿,然後他轉身命人取多少給到來的宮女。“盛華宮,熙妃,青花貼翠六支,蝶王流蘇步搖四支……霜雲殿,良嬪,新桃絹花三支,雲蓮玉簪一雙……還有,嗯……清蓮閣,飛燕耳墜一對,白玉手鐲一對……”

“多謝中貴人。”綠蓉匆忙領過,旁邊有個宮女暗自白了她一眼,然後趕緊走了,綠蓉瞥見後自然也不甘示弱,她冷哼一聲,那個沒踏出屋子的宮女一定聽得見,接著她轉身,留下了一抹洋洋自得離去的身影,身後的小宦官盯著綠蓉的背影好大半天,才遲疑地琢磨道:“這宮女是哪宮的大宮女?怎麼那麼眼生?”

剛經過他身旁的督察宦官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很快停住步伐,看了幾眼綠蓉,“你且細想,近日有何人要新入宮?”

小宦官驀地恍然大悟:“難不成是太后的那位新侄女――”

督察宦官微揚了揚眉梢,一副這是自然的派頭。

“可……”小宦官突然猶豫,接著支支吾吾地委婉道:“不是還未入宮登冊嗎,怎麼就能派大宮女過來領嬪妃賞賜了?”

“出身太后血脈的貴戚,豈能令尋常宮規看待?”

“那、那也得按照宮規來啊,否則未入宮就領封賞,其他嬪妃若知道可不得心裡妒忌……”小宦官捏了一把冷汗,他不明白太后為何會做這個使人推至風口浪尖的舉動,如果真想憐惜她,難道不應該沉默為好嗎?

督察宦官把手溫和地放在他的肩膀上,“皇城裡的事,莫去多猜。”

“明白了,義父。”小宦官應聲點頭,在後宮裡,初來乍到想往上爬的小宦官可不得認一個有權有勢的中貴人作義父,有個人在上頭罩著,這才算在宮裡混得好的第一步。像太后的領頭宦官高德忠,就在宦官中擁有無數的黨羽力量,只是認這樣厲害的人做義父,還是比較難的。

“豔臨京城的元妃都失敗了,為何太后還要再送一個侄女入宮?”他不解地詢問義父。

督察宦官目光泛著深沉,他盯著門外走遠的宮人若有所思,宮中所有勢力在門前分道揚鑣,有一些嬪妃成日看似相聚歡語,實則背地裡各分陣營,但凡在內務府裡做事,就能明察出許多細微末枝的問題。“太后的棋術……哪容我們來看穿?若真看穿了,你我不是調到貼身的高位,就是在掖庭的牢獄了。”他緩緩答道。

小宦官低頭翻了翻手邊的賬簿,緊閉著薄唇,沒有再多言。

轉眼間,宮女們都走出了內務府的殿門,朝著各自的宮廷走去。清蓮閣的宮人都將玉飾送至西廂房,雖然太后還沒有給出旨意,但在他們心裡都把沈淑昭作為半個主子,你看,當初暗自取樂他們派來庶出二小姐身邊侍奉的人,現在都一個個像蔫了的狐狸,只好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多得罪他們。

至於小姐和皇上的情緣,可是大有吹頭,得從很長的地方說起――

“小沈小主和皇上是怎麼定情的?”別人怯聲問及時,綠蓉這類人都是轉瞬面帶榮光,恨不得沈淑昭立馬化為枝頭上的鳳凰,傲慢地登臨妃子之位,而她們則是在冊封大典上貼身扶著主子的婢女,接受後宮一眾豔羨的恨視。[txt全集下載wWw.80txt.coM]“我也不清楚小姐和皇上是如何定下心意的,但是在此之前,三位小姐中皇上最先看中眉目傳情的就是二小姐,莫不是看在嫡長女和太后的份上,皇上早依了自己的心思直接擇二小姐入宮了。”

“你真是好命啊,得個這麼厲害的主子!”那人以咬牙切齒的感覺說出羨慕的話,“他日飛黃騰達,可別忘了我們幾個好姐妹。”

綠蓉目也不抬,只是浮起嫵媚笑靨敷衍道:“那是一定的。”

深夜小聚散去後,綠蓉的虛榮心得到格外滿足,以至於她現在處處留意沈二小姐的舉止,究竟是有何等的內在魅力,才讓皇上忽視了美得令所有女子自嘆不如的沈莊昭,而去動心了庶出的沈淑昭?多日留意之後,她發現二小姐雖清淡簡雅,弱不禁風,溫婉的側顏與尖悄臉不及大小姐精雕玉琢的鵝蛋臉透露出的一股端莊雍容,但是對看慣了名門望族嫡小姐的矜持與大氣,這種江南四月朦煙雨中撐一把紙傘款款而來的民間小女子,身上更是別有一番風情。

她也發現,二小姐總是不露聲色地沉默,她的溫聲細語,既是可以隱在萬物塵埃的雨滴,也是月光流華過的晚風,第一眼不會多顧,第二眼也不會反感。

因為有了皇上的愛慕,綠蓉逐漸對二小姐心懷敬意,一個不被眾人看好的庶女踩著嫡姐上位,這段宛如衛子夫再世故事總是能討好到一些卑微小人物的。她仔細比著內務府發下的玉簪,然後諂媚地呈給沈淑昭,讓她一一過目。

“小主,你無論帶哪支都好看。”

誰知沈淑昭聽到此話後渾身一抖,如同詛咒,她背感到寒風陣陣,但仍保持著如沐清風的鎮定。“我還未入宮,你們怎能喚我小主?此時被有心人聽了去,該傳我沒寵便嬌了,還是不提入宮事宜為好。”

“這裡清蓮閣上下都是為小姐侍奉的人,有太后對小姐的疼愛與庇護,斷不會有人多說什麼。”綠蓉答道。

“綠蓉稱小姐為小主實有不妥,但小姐身處在長樂宮內,就不必去擔心耳目之事。”最懂事的惠莊也插上了一句話。

長樂宮?

沈淑昭感到一絲諷刺,正是在長樂宮才叫人擔心――

她寧願被太后看作一個仇視嫡出的庶女,也不是一個狂妄無知的鼠輩,於是她嚴厲地說道:“即便是在令人安心的長樂宮中,你們也要規範自己的言行,今後都應當謹慎處事,在外誰有傲慢輕視之舉一經我發現,無一例外――我都會統統貶回他們到太后前殿!”

“是,奴婢們謹遵二小姐教誨。”一眾人紛紛跪拜道。

隨後宮女們開始苦思她宮宴那日的妝扮,左是碧玉簪,右是雪梅挽,眉心需點什麼花蕊,眉梢描遠山還是卻月,綾羅薄扇取何好,薰香用哪種妙,這些尋常嬪妃宮裡聊得正上興頭的事,在沈淑昭這裡就變成了聒噪的煩擾。無論是哪一種,都沒有關係。她很想如此說。因為她和皇帝僅是聯手關係,他想壓制太后,她想擺脫太后,各取所求而已。

宮內盛傳的皇上與她一見鍾情的戲碼,跟她毫不著邊,純粹是世人對宮內民女與皇上相戀的戲碼增添想象。

那並非我的愛情。

她平靜地望著銅鏡裡被人打扮的自己,想起昔日那年入宮為妃的時候,宮人熱衷不已,她卻冷漠如水。婚姻,只是一種交易,無關風花雪月,無關身不由己。她忽然想停住時間,想好好休息,鏡裡描眉施妝的她不是真正的自己,她的愛在屏門外,在很長距離的雲階上,不是眾生普世嚮往的帝王身旁。她戀的人亦是今生都不可光明在一起的人,然越是不可得,她越有一股勁想求得終老。太后和沈家,終究還是不把她作人看的,大夫人心心期盼沈莊昭的榮盛轉眼墮為雲煙,現在是她的出頭之日了。前世她最大的失敗在於還是過於倚靠太后,是她忘記了,天下――只真正屬於姓衛的天子。

過去的都過去了,她曾一度黯淡的眸光再度復燃,彷彿灰燼凝固在落地,沒有什麼比她留下來還值得的抉擇了,這裡有她想要的一切,有了這一切,她才可以去保護所愛之人,像愛的人一次次默默守候自己一樣。

半柱香過去,該決定好的衣飾都妥當了,沈淑昭遂脫下第一支簪子,“好了,現在都將這些取下。”

珠玉卸至一半,門外王獻走進來通報,他拍了拍腿前的長袍然後單膝跪下,聲音裡帶著沉穩,“小姐,門外……皇后的宮人有旨而來。”

“宣。”沈淑昭臨危不亂。

她是不怕皇后的,但是其他人都不曉她會不會怕,她們二人畢竟還沒有交集,其實沈淑昭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明晰皇后得多。

走進來一個清瘦的小宦官,看來只是打打下手的人,該是皇后的貼身宦官收的義子之流,他用年輕的聲音說道:“二小姐,奴婢是奉皇后口令過來。”

沈淑昭下跪,“臣女接令。”

“今日午後申時至椒房殿一趟。”

“臣女遵旨,只是敢多問一句,皇后所來是為何事?”

宦官一甩手杖的白毛,漠然吐出四個字:“宮宴之事。”

沈淑昭心裡一下了然,“臣女明白。”

“奴婢就不多久待了。”宦官率著眾宮人出了門去之前,又囑咐了句話,“還請沈二小姐按時來,過了那個點,就是別的嬪妃來了。”

他們出去以後,綠蓉感到有些略微的懼怕,皇后娘娘是何等角色?她的冷漠是六宮之中無人不怕的,當年李柔嬪的死可和她的逼迫有不少幹係,熙妃就算如此盛氣凌人皇后也不曾在她面前落過下風,將領武門蕭家的嫡長女,果然還是不太好惹的――但是沈淑昭卻理了理襦裙襟繡,淡然地問道:“現在幾時?”

王獻想了想,迅速回答道:“是申時的前一時,未時。”

“那麼一會兒便可走了。”

“小姐,此事需要太后出面干涉嗎?”他憂心忡忡地問。

“不必。”沈淑昭不禁感到些許荒唐,他們太過於小題大做了,以至於把宮廷鬥爭想得過於在明面上爭鋒相對,於是她說:“皇后是萬花之首,一國之母,越是如此,她就越不能明著對我做出什麼事。不必太擔心了,從此時算起,不出一炷香就可以隨我過去了。”

說完之後她欲要揮退眾人下去,忽地想到什麼,複道:“待我離開時,命人去空蟬殿通報長公主,我回來後會直接去殿內拜訪她。”

“是。”王獻說,他看向旁的下級宮人,“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

“對了,若她不再,就等在椒房殿告訴我便是了。”

“奴婢遵命。”那個宮人欣喜地答覆道,第一次被沈淑昭吩咐的心情直接體現在面上。這裡誰不想成為第二個王獻呢?

“行了,我們過去吧。”沈淑昭道,“即刻去看看皇后會做些什麼。”

綠蓉心懷期待地開口問道:“二小姐,您喚哪些人陪您去?”

沈淑昭上下微微打量了一番她,面對她的目光,繼而只能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王獻與惠莊就可以了。”

“好吧……”綠蓉眼底有瞬失望的情緒十分明顯,失望讓這位嬌柔的美人減了半分明豔。沈淑昭裝作未曾發現的樣子不去過多的理會,她自然地背身離開。對於過於淺顯之人,是不需要多留心去栽培的,惠莊的沉穩性子倒還是個好坯子,而若雲沉默寡言,不知是真聰穎還是真木訥,在用人之前,她得要好好斟酌一段時間。

越過庭門,一行人朝著椒房殿的方向慢步走去。

遠在皇城對面的椒房殿,此時是一派歌舞昇平,不是因為皇后在舉行私宴,是在觀賞嬪妃們絞盡腦汁欲要搏君傾心的獻媚。九重金鳳帷背後,嬪妃們也看不清裡面的人,只是就當是皇上在看,她們奏琴歌舞,嬌滴滴的媚態流轉在大殿中,直傳給朦朧遮掩後坐在高臺風座上的人。

千篇一律的做派。

毫無新意的風情。

即使很多次裡面的人覺得有些疲乏,也強撐著自己審完了。

無趣間摸了摸腰上的翡翠水玉,狹窄的帷幔裡幸好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否則真要沉悶至死。不是她們真的無聊,只是因為她對於諂媚於同一男子的舉止看不順眼。

自己的才藝,就用來展示給從不曾珍視你的男子?

她自小苦練多年的長指不自覺收攏,阿母說過,女子珍藏的蘊涵,該是給會欣賞的人看的。

於是她百般聊賴之際瞥了身旁的人,那個端坐得一絲不苟,永遠淡漠居高臨下的美人。那女子的桃花眼含露帶光,眉角捎了幾分長情,可是氣質卻是冰冷得讓人不敢輕易接近,似天生禁情,又天性撩情。不如長公主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仙味,這是僧人特有的忍性不動情懷意味,但是二人都有共同的特質,值得遠觀,且英氣與美麗並存,她自己也可以扮得俊俏美人模樣,只是在舉止上,總比她們真正不拘泥小女子的女人要摻了幾分假。

所以皇后她們這樣的獨特美人,可以靜其觀焉,而不是迎娶作伴。光是冷,長久下來就足以滅掉*,那時沾了陽春水的手指,自然又大打了折扣,或者換句話說――她們,不適合諂媚男性,也不需要。

沈莊昭琢磨著皇后沉默的側顏,尖挺翹鼻的冷峻已然讓她忘記之前的恨意,此刻是僅有的,帶著一絲羨慕來近距離觀察著她的。畢竟對於自小在入宮為妃為後薰陶下的她,對展現截然不同剛硬氣質的美人還是心存好奇的。她有些許緊張,只是在皇后面前,沈莊昭自認不能丟了沈家的顏面,無論皇后以協理的名義喚她過來做什麼,會說什麼,她都相信會有妥當化解的辦法。

這樣想了很久後,綢帳外的嬪妃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她有一段時間都沒聽見她們唱了或彈了什麼。

皇后長久不變神情的面容,終於在某刻,突然挑了一下細眉,接著清咳了聲。

“元妃,你該看前面,不是看本宮。”

沈莊昭趕緊恢復之前的平視前方正經模樣,其實她不知道皇后留意她的“觀賞”很久了。

她還是起身謝罪:“方才妾身走神了,是妾的失儀,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不理她的客套之話,直問:“你為何看本宮?”

“妾覺得她們太無趣了,所以不自覺看向皇后娘娘。”沈莊昭沒有去繞圈子,她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才貌雙絕,她自有自的傲慢。

皇后慢悠悠地轉眸,一雙能凝住對方神思的透亮美眸盯著她,“所以――你覺得本宮比較有趣嗎?”

這話讓沈莊昭不知說何好,她語塞住了,皇后是想進一步藉機打壓她,還是隻是隨口問她?沈莊昭擇了最萬全的回答:“皇后娘娘乃中宮之後,論起才情涵養,宮內外都道皇后博學,妾身這等蒲柳之姿怎能不認為娘娘有趣?”

就在沈莊昭認為說完后皇後會說些不責不褒的話,然後就讓她坐下,不料皇后卻平淡地飄過來一句話:“本宮,比你想的更有趣些。”

什麼?

沈莊昭不懂皇后娘娘此話的含義,她仔細端倪著皇后,發現她冰冷的表情全然沒有別的意思,允她坐下後,本田也沒有進一步的意思,難道……皇后真的只是單純地在說自己“有趣”?

短暫的沉寂後,沈莊昭很快確認了這件事――她真的只是順口誇一下自己而已。

明白到這一點以後,她忽然扯了一下唇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看了一眼皇后,高雅如活在縹緲雲端的她一本正經地睥睨著臺下的妃嬪,讓她有種方才的一番話不是出自同一人的錯覺――好不甘心!沈莊昭心底忿忿,什麼有趣……她下意識揉著系在襦裙腰間的長綢緞發洩力度,很是不滿模樣,沈莊昭大概沒想到冷冷的皇后一句話就挑起了她的怒火,我才不認為你比較有趣……她想,真是,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