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清亮的眼
高照玉和陳思璇告別後便依照崔珩所言,去了文華閣買了些紙墨。
回到侯府她直奔李莊錦的院子,到了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將方纔在街上偶遇崔珩時那份莫名的心悸壓迴心底。
進了屋,李莊錦正坐在窗邊看帳本,見她進來,抬眼笑道:「回來了?買了些什麼?」
「在文華閣買了些紙墨。」高照玉將東西放下,在母親身側坐下,「母親今日可還好?」
李莊錦合上帳本,揉了揉眉心:「還好。不過是些瑣粹之事。」
高照玉放心了些,想著怎麼和母親提起收陳思璇為義女的事。
「母親,」還沒想好怎麼提起陳思璇,她便先想起來崔珩,「今日在街上,我偶遇了崔珩。」
李莊錦手中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崔珩?」
「嗯。」高照玉點頭,看起來不甚在意,「在墨韻齋外,我的簪子掉了,他幫我拾起。」
她將相遇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問及姓名的那段,只道他自報了家門。
李莊錦靜靜地聽著,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待高照玉說完,她輕嘆一聲,拉過女兒的手握在掌心。
「照玉,既然你提起了,母親便不瞞你了。」李莊錦的神色認真,「幾日前我入宮,皇后娘娘又提起了你與崔珩的婚事。」
高照玉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作出不解的樣子。
「娘娘的意思是,眼下這個時機,將這樁婚事定下,對高家、對崔家,都有好處。」
李莊錦神色自若但下意識蹙起的眉頭卻說明瞭她的內心不像表面那般雲淡風輕。
「許尚書那邊咬得緊,哎,也是作孽。若崔高兩家能藉此機會重修舊好,陛下或許會網開一面。」
高照玉抿了抿脣:「母親的意思呢?」
「我……」李莊錦頓了頓,眼中泛起心疼,「照玉,母親不願逼你。這樁婚事雖好,可你若心中不願,母親便是拼了這張臉,也要去回絕皇后娘娘。」
高照玉抬起眼,望向母親鬢邊隱約的白髮。這些日子,為了家中之事,母親不知操了多少心。她想起父親在書房中長籲短嘆的模樣,想起遠在徐州的文珠和哥哥,想起二房那些糟心事……
這個家,不能再出亂子了。
「母親,」她輕聲開口,目光平靜,「女兒願意。」
李莊錦一愣:「你……當真?一旦答應便沒有回頭路了。」
高照玉點點頭,脣角揚起一抹溫婉笑意:「崔大公子人品才學,女兒早有耳聞。今日一見,……確如傳聞所言,是個君子。若能嫁與他,是女兒的福分。」
李莊錦看著她,眼中漸漸泛起淚光。
「好孩子……」李莊錦將女兒擁入懷中,聲音哽咽。
高照玉靠在母親肩頭,心中卻沒了上次母親提及這樁婚事時的漠然置之。
母女倆相擁片刻,李莊錦鬆開她,擦了擦眼角:「既然你願意,那我明日便遞牌子入宮,向皇后娘娘回話。婚事既已定下,便該著手準備了。崔珩年紀不小,崔家想必也希望早日成婚。」
「但憑母親安排。」
高照玉輕輕點頭,卻驀然想到,崔珩是否認識她,若是沒有,這樁婚事崔珩早就答應了?
崔珩認識自己嗎?今日街上可認出了她?
李莊錦看著濛濛的高照玉,輕搖了下她的胳膊:「照玉,在想什麼?」
高照玉回過神,笑著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
李莊錦沉吟片刻:「眼下家中多事,婚事不宜大辦,但也不能太過簡慢,委屈了你。依我看,不如將婚期定在秋日,那時風波應當已平,正是好時節。」
「秋日……」高照玉輕聲重複,心中忽然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母親,許尚書說的父親……貪贓枉法,可是真的?」
李莊錦詫異地對視上高照玉那雙灼灼的眼眸,冷了下來。
「大人的事你不用管。」
眼看高照玉還想追問,李莊錦岔開了話題。
「對了,我聽你院裡的丫頭說陳家的丫頭今日約你相見?」
高照玉眼看母親不願回答,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酸澀似青杏,苦澀如黃連。
她收了收心神,將陳思璇的困境一一道來,末了道:「女兒想求母親一事——能否認思璇為義女?她哥哥逼她嫁與劉員外郎做續弦,那劉明誠年近四十,子女成羣,思璇若嫁過去,這輩子便毀了。」
李莊錦蹙眉:「陳家那小子,竟如此糊塗!」
她對陳思璇有些好感,溫柔嫻靜,女紅又極好。劉明誠她是知道的,雖說官位尚可,但為人過於圓滑世故,前頭那位夫人去得也不明不白……
「這忙得幫。」李莊錦當即道,「明日我便讓人遞話給陳家,認思璇做乾女兒。有永昌侯府在,陳明德不敢亂來。」
高照玉心中一鬆:「多謝母親。」
「謝什麼。」李莊錦拍拍她的手,「那孩子可憐,能幫一把是一把。只是……」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照玉,你幫得了思璇,可你自己的婚事,終究還是要自己走下去。崔珩雖好,可崔家內裡複雜,你嫁過去後,須得處處留心。」
高照玉強撐笑容:「女兒明白。」
「明白就好。」李莊錦輕嘆,「去吧,出了趟門也累了,早些歇息。侯府的事,你不必擔憂。」
高照玉依言退下。
走出李莊錦的院子,天色已暗。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鋪開一片暖色。
高照玉緩步走著,腦海中又浮現出那雙沉靜的眼。
崔珩。
她默唸這個名字,心中五味雜陳。
隨即又自嘲一笑,往事不堪回首,何必糾纏過去,誤了將來呢?
青黛提著燈籠跟在她身側,輕聲問:「小姐,您真的願意嫁給崔大公子嗎?」
高照玉停下腳步,抑鬱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為什麼不呢?」她輕笑出聲,輕輕點了下青黛的額頭,「你今天也見到他了,長得好,聲音好,才學好。哪一樣都比崔琰那個負心漢好。」
青黛「哎呀」一聲,直道高照玉不正經,選夫婿最重要的是人品,小姐只看些外在的東西,當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話逗笑了高照玉,她捂嘴笑出了聲:「算了吧,這事講緣分。我與崔琰倒是想要交心,可人家不給我這個機會。」
青黛立馬贊同,怒斥起崔琰來。
「對了小姐,那個崔琰自從被大公子套著麻袋打了一頓後,在京城的圈子裡就銷聲匿跡了!這兩個月都沒有消息了。不會是……」
青黛惡毒地揣測,臉上儘是八卦的笑容。
高照玉笑眯眯地搖頭:「不會。要真是腿被打折了,崔家早就找上門了。估計都是皮外傷,哥哥下手哪有那麼狠。」
青黛聞言失望地嘆氣,又詛咒了崔琰幾句,主僕二人穿過迴廊,走向照玉的院落。
而在崔府,崔珩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同一輪月亮,手中把玩著一支白玉簪。
與白日裡他從她發間拾起的那支一般無二。
簪子溫潤,觸手生涼。
崔珩把玩著簪子,想起少女接過簪子時微紅的臉頰,想起她故作鎮定的眼神,想起她問及姓名時那雙清亮的眼……
「高照玉。」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彎了彎。
今日一見,他忽然覺得,或許……這也並非全是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