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天數有變

這個錦衣衛明明超強卻過分划水·悠遠的晴空·26,778·2026/3/26

一夜過去,無數好事者來到了倒塌的客棧之前,想要知曉昨夜裡發生了什麼大事。 夜晚時,外頭電閃雷鳴的,可勁嚇人,百姓們也就沒敢出來一探究竟,待到天亮了,自然膽子也就大了。 大批的鎮民聚集在客棧廢墟前,圍著哭喪臉的掌櫃你一言我一語,就想問個究竟。 掌櫃的滿臉悲慼,可惜就是哭不出來,心頭樂開花的他,實在很難在這個時候擠出眼淚來。 雖說昨夜見到繡春刀的時候,他的確崩潰地想要大哭,但一見到官爺們丟過來的銀餅,心頭的悲慼立刻煙消雲散,心頭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綿延不絕。 以前的錦衣衛差不差錢崔一笑不清楚,反正他們這一屆是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這點小錢都不必先去當地縣衙薅,他隨手就給了。 不過,錦衣衛只有錦衣衛的規矩,給足了錢,自然會有等量的事情要你去辦,掌櫃的平白收了他們的好處,肯定是有代價。 這點代價對於江湖人而言或許難以接受,但對於這位客棧掌櫃,也就是隨口一禿嚕的事情。 “諸位鄉親,昨日深夜,不知從哪來了位和尚要住店,我看他穿著打扮不像是尋常寺廟出來的,便也就答應了,誰知道他竟然在我的客棧裡對一位姑娘大打出手,還毀了我的客棧啊天殺的臭和尚啊——!” 掌櫃的帶頭,身後的夥計們也跟著哭成一片,周遭的百姓皆有惻隱之心,不少人都面露悲慼之色,同時跟著掌櫃一塊痛罵那不知哪裡來的禿驢。 人群中的錦衣衛看到這一幕,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栽贓嫁禍已經成了錦衣衛的日常工作,這種計策既不高明也不可能有什麼保密措施,這掌櫃的見錢眼開,今日能為了錢罵和尚是禿驢,明天自然也敢為了錢罵錦衣衛是走狗。 而錦衣衛也犯不著去為這種事情去費心力準備什麼後手,因為這種操作最大的功效就是出其不意,在你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抽冷子給伱來一下。 事後就算佛門反應過來,找到了這掌櫃逼問出了事情背後的陰謀詭計也無濟於事,因為風聲已經傳出去了,名聲已經敗壞,他們想要彌補就得花費兩倍乃至數倍的精力和金錢。 這是一種非常無賴但卻非常好用的手段,陸寒江十分喜歡,而且最關鍵的是,在花衙門錢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吝嗇。 話說這會兒他們的車隊已經離開了鎮子,往武當去了。 雖說他們此行就是衝公孫世家來的,如今目的也基本達到,但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陸寒江還是順勢前往武當,打算一瞧對方到底準備了什麼大禮。 如此想著,陸寒江又看向了同行的另一駕馬車,裡頭躺著的正是苗疆聖女采薇,或許真是苗地神靈護佑,昨夜最要緊的時刻,宇文昭送來的那顆天命回生丹,從而救下了對方的命。 但或許是采薇傷勢過重,也或許是這丹藥功力有限,雖是把命保住了,但這位苗疆聖女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陸寒江為其簡單搭脈檢查過一次,采薇的脈象平穩,臉色逐漸開始恢復正常,只是卻始終無法甦醒。 作為完全的醫道外行,陸寒江對於這種情況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江湖上的醫道大家,有一個算一個,基本都折得差不多了。 繼百毒翁狄鶴沒了之後,公孫望也步其後塵,如今看來,除非能夠找到真正的公孫桓,否則想要在江湖上尋人為采薇治病,只怕是希望渺茫。 至於說江湖之外的地方,陸寒江壓根就沒有考慮過,京城裡的確有一幫子天下聞名的醫者,全都在太醫院裡。 只不過這地方如今歸屬內行廠的頭子,宮中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曹元管理,而那太醫院裡頭待著的人,說是醫者其實都十分勉強,按照他們所學的東西來分類,應該叫做方士。 所以說這群“太醫”的醫術水平到底如何反正京城裡熟悉不熟悉的大臣官員,陸寒江從沒見過有人喊過一次這些太醫們治病。 只不過,雖然希望渺茫,但是陸寒江還是不能放棄。 他對於采薇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執著,對方身上的秘密,隨著那隻灰飛煙滅的蟲子,也煙消雲散了。 他之所以費盡力氣救治對方,其實是為了—— “小白。”陸寒江掀開車窗,頗為戲謔地喊出了這個名不副實的愛稱。 白蛇巨大的身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馬車身旁,還好車隊放慢了速度,同行的錦衣衛都沒有騎馬,否則必然會驚走一群。 崔一笑和另一位錦衣衛百戶,用盡了畢生所學才安撫住了拉車的馬匹,沒有讓大夥出醜。 白蛇的腦袋垂到了馬車的窗外,雖因為主人的性命安危,它已經臣服於陸寒江,但這大蛇靈智非同尋常,如今看來,它似乎還是十分不情願的。 只不過,面對陸寒江的召喚,它心中再是不願,明面上也不敢反抗。 商蘿也是驚奇不已地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她彷彿能夠從那白蛇的眼中讀出另一種意思。 對於白蛇而言,如今讓它臣服的這個人,帶給他的恐懼或許應該遠大於心頭的委屈。 陸寒江瞧著白蛇不情願但無可奈何的樣子,笑得極為快意,他強摁著對方的大腦袋抓了一把,然後才在對方憂鬱的眼神中擺擺手,令人離去。 白蛇的戰鬥力對於陸寒江而言可有可無,但白蛇的存在,卻讓他覺得珍奇非常,苗疆地靈人傑,采薇的這隻寵物,放眼古今江湖恐怕都是獨一檔的絕世之寶。 笑納了采薇的寵物之後,陸寒江遵守著和白蛇之間心有靈犀的約定,一邊尋找了各路醫者為采薇看病,一邊又不離其宗地向武當進發。 此刻,武當山下的危機已經解除,圍山的江湖勢力不戰而散,只剩下五嶽劍派在死死掙扎。 宇文世家擊潰公孫世家,並且將包括公孫望在內的眾多高手一網打盡的訊息不脛而走,整個江湖因此事掀起了軒然大波。 不少人擔心當年爭奪神兵時的慘劇再現,於是紛紛撤出了這泥潭,只有五嶽劍派的呂問自覺無路可退,於是寧願以一己之力扛著武當的壓力,也不願意退去。 雖說,武當派從始至終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裡過。 問道臺上,疾步而來的上陽子,面上顯露了難得的匆忙,他找到了面對棋局愁眉沉思的掌教棲雲子,脫口而出道:“師兄,事情有變,太玄不見蹤影了。” 棲雲子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而是拿起了一顆黑子,但停滯在半空中的棋子,卻遲遲無法落下。 “變了,全變了,怎麼會這樣.”棲雲子喃喃著,語氣中有著難得的迷茫。 上陽子沉聲道:“師兄,太玄突然離去,難不成是他已經得手?” “.師弟多慮了,太玄此人的脾性你瞭解,他不會無故不戰而走。” 棲雲子終於從棋盤中拔出了視線,他凝聲道:“他這一次走了,恐怕與此番天命變數有關,師弟,天時有變。” 上陽子大為吃驚道:“師兄此言何意,莫非道機提前現世?!” “不,”棲雲子以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說道:“天命數變,我已無法堪破其中規則邏輯,天下一定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大事!不能等了,師弟!” 棲雲子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道:“傳命修習三年以上的內門弟子,以及修習五年以上的外門弟子全部下山,傳信四方道門,務必查清此番天變之故!” 上陽子震驚地看著棲雲子,這恐怕是自當年武當七劍敗玄天之後,棲雲子最大的一次手筆。 “.還有些江湖人,滯留在山門之外,不肯離去。”上陽子找了個蹩腳的藉口,他只希望自家師兄能夠冷靜一些。 棲雲子漠然數息,平靜地道:“你下山一趟,讓他們給我武當派一些薄面就此罷手,來日我武當必以重禮相謝。” 棲雲子起身,轉身一步踏出,雲海翻騰,將他的身形淹沒無形,只留下一句縹緲的話語在問道臺上迴盪—— “江湖小事,我已無心處置,若他們執意留下你提真武劍去,也算給他們留一份體面。” ------------ 六一!過節啊! 請假條在月初重新整理了,所以……大家六一快樂!!!!!!!! ------------ 第八百零一章 五嶽末路 道門掌教這個職位的權力,理論上是沒有邊界的,只要是道家門下弟子,就必須聽從掌教的號令,這是沒得商量的鐵律。 只不過,這項權力在行使的時候,常常會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比如道門掌教本身的實力問題。 早在棲雲子之前,道門掌教之位就已經被武當派握在了手中,但比較尷尬的一點在於,在他之前的武當掌門,似乎在武功上都難稱一絕。 道門人才輩出,武當之外,例如崑崙,峨眉,青城,逍遙,這些門派中都有當世頂尖的人物存在,那時候,武當根本沒有辦法壓服群雄。 江湖以武為尊,武功不濟,即使名頭再大,人家也不會乖乖聽你的。 所以多年來,武當掌門雖然同時也兼著掌教的名頭,卻根本沒有辦法實際運用它的權力,除非是正魔惡鬥,佛道相爭的大前提存在,道門在外力作用下,勉強齊心協力。 否則,這所謂的掌教之位,最多也就是在道門內訌之時出面噹噹和事佬,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算是個光桿司令。 直到時間來到了棲雲子任掌門的時代,這一切才有所變化。 雖說棲雲子在武功和道學上的確青出於藍,遠勝無數前輩先人,但武當數代掌門威名赫赫,自然也不可能是什麼酒囊飯袋。 棲雲子之所以能夠出頭,在於他這一代的江湖,比之從前顯得格外混亂。 幾十年來的江湖亂戰,讓老一輩的高手幾乎凋零殆盡,而後一輩的弟子也被孟淵用計打壓了下去,導致江湖上絕大多數的門派都陷入了青黃不接的尷尬境地。 在這種情況下,棲雲子極其幸運地避開了和錦衣衛的正面衝突,成了大洗牌的漏網之魚。 等到了如今,棲雲子已經成了江湖少有的幾個老一輩頂梁人物,他的武功和威望在道門之中都是旁人望塵莫及的。 這種情況下,道門掌教這個職位的作用被真正發揮了出來,譬如此次,棲雲子傳令天下道門弟子,其聲勢之浩大,就連朝廷都被驚動了。 好在錦衣衛不用臨時再從京城調集高手去武當一探究竟,因為這時候陸大人溜溜達達的,已經快到武當山下了。 進入武當山境內,最先聽到的就是關於五嶽劍派的訊息。 在華山派又一次選擇了靜默之後,嵩山派幾乎成為了此時五嶽劍派最後的頂樑柱,面對武當越來越強硬的態度,呂問幾乎是賭上了門派存亡在死頂。 而此刻,除了他以外幾乎所有駐紮武當山下的江湖門派都撤了,公孫世家的慘敗讓他們認清了一件事,憑自己這樣的小身板,實在難以撼動武當這樣的龐然大物。 沒有援兵,成了孤軍的呂問心頭萬分悲涼,眼看著成功的希望已經無限趨於零,他幾宿幾宿地睡不著覺,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 此刻,不僅是外人,就連五嶽劍派自己人,大部分也認為應該退了,因為顯而易見,就他們這大貓小貓三兩隻,哪裡可能是武當的對手。 但呂問還是一意孤行選擇了留下,或許在旁人眼中,五嶽劍派都丟了這麼次人了,也不在乎再來一次。 但他卻是明白的,五嶽劍派的每一次笑話,都會給予這個古老的聯盟沉重的打擊,如今的五嶽風雨縹緲,誰知道還能夠承受幾次的衝擊。 呂問不敢賭,他無數次從睡夢中驚醒的緣故,就是因為看到了五嶽劍派在他手上徹底敗亡的畫面。 夜裡,天空陰雲密佈,有雷聲大作,呂問獨自一人待在營帳裡,他面容憔悴,鬍子拉碴,哪裡還有半點當初瀟灑的樣子。 他已經多日不見人了,想要以此來表達自己對抗武當的決心,他非常擔心自己會在眾人的勸說下改變心意,所以只能夠取此下策。 此刻,唯一能夠給他提供一些慰藉的,大概就是被他生扒硬拽帶來的前泰山派掌門,郝半生了。 泰山派雖滅,這郝掌門也是神志不清,但經過他和諸多師兄弟連日來的努力,總算是讓這個不安定因素成功被他們引為了助力。 如此想著,忽然,帳外一股清風吹來,簾子被掀起,一個人影佇立在了門口,呂問愣神之際,也看出了那人的身份。 “郝師叔?” 呂問疑惑地看著郝半生,後者跟柱子似的杵在了帳外,一言不發,散亂的劉海下,那晦暗不清的眼神叫人看了有些心慌。 “您這是怎麼了.” 郝半生被呂問看做是此行最大的底牌,他十分擔憂地迎上去,當他看清對方眼神中飽含的深意之時,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憤恨,不甘,震驚以及絕望,這樣豐富的情感,絕不是一個瘋子能夠表現出來的,呂問在瞬息的發怔之後,不由得大喜過望。 “郝師叔!您的病好了!” 呂問激動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他快步上前,卻在靠近對方的最後時候,被一抹刺眼的猩紅死死地釘住了腳步。 郝半生的身形一晃,向前跌落在呂問的面前,他腹部滲出的鮮血,逐漸將地面染上了恐怖的血紅。 這一幕讓呂問直接陷入了呆滯之中,機械般地抬頭向著帳外看去,轟隆一聲雷光閃耀天際,蒼白色的光輝之下,有位提著劍的女子抬眸看向了他。 “劍——劍魔?” 呂問下意識地喊出了那人的名號,可當他看著那女子在雷鳴下踱步走進帳內之時,目光卻又一次陷入了僵滯之中。 這女子不是劍魔,也並非他素未謀面之人,更不是什麼魔道狂徒,按照輩分,他甚至還要稱呼對方一句師叔。 此女正是華山派代理掌門,谷芊含。 “谷師叔?”呂問不知所措地呆在了原地,面前發生的一切,已經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躺在地上的郝半生,口中不斷地咳出觸目驚心的鮮血,他勉強抬起頭來,盯著谷芊含痛苦地質問道:“師妹!為何!” “郝師兄,你果然是清醒的,難為你裝了這一路。” 谷芊含面無表情,但語氣卻恍若從前那般溫柔可人,作為五嶽劍派最負盛名的女俠,她曾是許多五嶽弟子的心慕之人,郝半生也不例外。 也正因為如此,郝半生才格外地痛心,他等候了多時的劍魔並沒有現身,而自己最後反倒是要死在谷芊含的手裡,這殘酷的真相,幾乎讓他無法面對。 ------------ 第八百零二章 貴客拜山 “你——莫非暗中投靠了武當?!” 郝半生的這句質問並非喪失理智的胡亂指責,華山若是真的倒向武當,對於江湖而言,完全不算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畢竟,華山派本身就出自道家一脈。 華山派的開派祖師乃是當年全真七子之一的廣寧子,在最初的時候,華山派的全稱是“全真華山派”。 只不過由於五嶽的崛起,作為五嶽之一的華山派,獲得了能夠憑藉聯盟之勢問鼎江湖的能力,所以才逐漸脫離道門,後更是摒棄了道門的來路,單純以五嶽劍派的一員自居。 如今五嶽式微,武當雖然歷經風波,可始終巍峨不倒,華山派這個時候想要重新迴歸道門,雖是趨利避害叫人不齒,但也算是合乎常理。 可是,面對郝半生的厲聲指責,谷芊含卻是微微搖了搖頭:“郝師兄還請放心,武當於我而言,同五嶽並無差別,我此來並不是為了納投名狀於他。” “那是為何!” 郝半生嘔出一口血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道:“師妹!五嶽此刻風雨縹緲,兩派被滅,三派式微,咱們已經危在旦夕了,難道你還在打內耗並派的心思不成!” “郝師兄,我已經說過了,五嶽,道門,對我而言,並無差別,此時除了你們,只是因為你們礙了那位貴人的眼而已。” 谷芊含神情淡漠,她手中劍緩緩抬起,一片劍花灑下,伴著那夜空雷鳴響徹雲霄,郝半生喉間再多一條血痕,半晌後,血如泉湧。 “你等若是早些知難而退乖乖離去,我自不必行此親痛仇快之事,奈何嵩山派的晚輩如此硬氣,該說不愧是葉師兄的得意高徒嗎?” 看著死不瞑目的郝半生,谷芊含嘆息一聲,然後把目光轉向了呂問。 呂問渾身一顫,但此刻,他卻生生頂住了心頭源於求生之慾的恐懼,悍然拔出劍來,用嘶吼的方式質問道:“谷師叔!你無故殺害同為五嶽弟子的郝師叔,已然犯了聯盟鐵律!若不乖乖束手就擒!休怪晚輩失禮了!” 呂問雖然言辭上氣勢十足,但他拿著劍的手卻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那顫抖得幾乎要瞄不準的劍鋒,在這一番厲聲呵斥之下顯得著實有些可笑。 谷芊含平靜地將染血的長劍提起,又對準了呂問,後者狂吼一聲,使出畢生所學,以最拿手的嵩山劍法攻了上去。 可嘆兩人間的差距如同鴻溝一般,呂問的起手式還未使出,谷芊含便已將他一劍封喉。 呂問滿臉的悲涼,一個照面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谷芊含並未留下對他言語什麼,而是徑直出了營帳。 谷芊含取來一件風衣披上,運起輕功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下。 少頃,夜空中雷聲已畢,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傾盆大雨,瓢潑的雨水落在地面上,轉瞬之間便將那猩紅沖刷。 這一夜,五嶽劍派最後的執著,隨著一場大雨,徹底煙消雲散。 次日清晨,武當上陽子帶著人來到山下,本想再以言語勸阻一番這些後生晚輩,讓他們識趣些退去。 可誰知道,上陽子一下山,看到的便是這一片屍橫遍野,隨行的幾名武當弟子也都驚呆了。 “分開看看,有沒有活人。” 短暫的震驚之後,上陽子立刻讓門下弟子分散搜尋活口,可結果讓人十分心驚,五嶽此番前來的所有弟子,都被一劍封喉。 上陽子親自檢查了幾個人的傷勢,發現殺人者劍法造詣極高,這讓他在心頭一片凝重的同時,同時也有了幾分不為人知的欣慰。 作為同樣修習過太極清靈劍法的人,上陽子看得出來,這些五嶽弟子並非池芊雲所殺。 作為武當上下劍術水平最高的人,上陽子深知這門劍法太過霸道,尋常人習練之後,迷失本心是必然的事情。 當初雖然他一力勸阻,可最終掌教棲雲子還是將這門武功傳給了一心復仇池芊雲,他不知道掌教師兄如此行事的用意,但如今能夠看到池芊雲尚有回頭之可能,他還是心懷希望的。 但欣慰之後,緊接著的便是頭疼,上陽子知道,以此刻武當的境況,想要讓江湖相信此事與他們無關,十分之難。 雖說棲雲子已經有了殺雞儆猴的意思,但終究他們還沒有動手,有人越俎代庖未必是好事,因為最終的惡名還是算在了他們頭上。 “大長老,東邊沒有發現。” “大長老,西邊也沒有發現。” 門下弟子在周圍搜尋了一圈,所能發現的線索極為有限,除了能夠確定殺人者劍法超群之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上陽子面沉如水,他負手而立,身上散發著叫人難以靠近的危險氣息,他正在思索著,到底是誰在暗中針對武當。 沉思之時,忽然有位武當弟子匆匆前來稟告—— “大長老,有人拜山!”那人跑得極其匆忙,來到上陽子面前之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喘著氣,好不容易才憋出了這麼幾個字。 上陽子眉頭一蹙:“拜山,哼.是宇文昭到了,還是逍遙派的小子?” 逍遙派弟子月離風欲要前往武當,借道宇文公孫交戰之地,隨後宇文家陰謀行事,突襲了沒有防備的公孫世家,這點破事早已經傳遍江湖。 這個時候能夠過來的,上陽子微微一思索,也就是這麼兩位。 可萬沒想到的是,那武當弟子把氣喘勻了之後,竟然是說道:“不是逍遙派,也不是宇文家,大長老,來拜山的,是——是朝廷錦衣衛!” “錦衣衛!” 此言一出,眾弟子紛紛露出驚色,上陽子也是略微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想到了緣由,必然是因為棲雲子那道震驚天下的命令。 道門令出,叫江湖震動的同時,也讓朝廷投來了目光,作為朝廷伸入江湖的爪牙,錦衣衛出動再正常不過了。 “知道了,”上陽子靜下心來,帶著眾弟子轉身回山,同時問道:“此番來的是什麼人?” 這一問叫那武當弟子忽然停在了原地,上陽子又行了兩步,才轉過身,見那弟子面色蒼白,頭頂隱有冷汗流下,當即是心頭一沉,他重聲問道:“答話!” 那弟子倉皇地上前來,語氣有些顫抖地道:“回稟大長老,此番來拜山的是——是錦衣衛指揮使!” ------------ 第八百零三章 山門對峙 武當掌教棲雲子輕輕一揮袖就攪得整個江湖地動山搖,這種情況下,朝廷不可能坐視不理,錦衣衛的出現在上陽子的預料之中。 只不過,道門令才剛剛發出,就連江湖上道家一脈的勢力也才剛剛收到訊息不久,錦衣衛居然能夠來得這樣快,這著實超出了上陽子的最初預計。 而且,這一次錦衣衛派出來的人也不一般,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親至,這要說對方此番沒點什麼別的意思,恐怕天下人都不會相信。 朝廷表現得越是重視,武當的危機就越大,尤其是當上陽子趕回山門前的時候,那鋪天蓋地如黑潮一般的錦衣衛,突出的就是四個字,來者不善。 上陽子來到之後,烏泱泱的錦衣衛隊伍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頭,正前方,兩名千戶,兩名副千戶正在談笑風生。 苗疆一行之後,並未立刻回京的千戶閆峰和曾鴻被陸寒江急令調來,加上原本就跟在身邊的崔一笑,以及駐守此地的副千戶劉一手,四位錦衣衛高手齊聚,威勢令人不敢直視。 雖說面對武當這樣的龐然大物,兩個千戶兩個副千戶的陣容顯然還是弱了些,可陸寒江此番主打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他沒有多耗時間把京中坐鎮的吳啟明等高手叫來,而是將自己得到訊息後,能夠迅速調動的兵力集中起來,意圖一舉震懾住武當。 陸寒江雖貴為指揮使,但由他性格使然,所以獨行江湖的時候,向來是不喜歡帶著一大批人一塊上路的。 可是,此次出行的隊伍裡,除了陸寒江這個指揮使之外,還有永樂公主這個極其尊貴且重要非常的人物在。 此番武當山下這嚇人的隊伍,半數都是保護永樂公主的人馬,再加上他一路走來,從各地衛所迅速徵調兵力,會師武當之時,聲勢已經震天響。 上陽子震驚且凝重的表情被幾個千戶副千戶看在眼中,他們目不斜視,心頭都是冷笑不已,這架子十足的老傢伙也有被嚇到的一天,真是叫人痛快。 “上陽子道長,久違了。” 雙方打了照面之後,閆峰率先上前來拱手一禮,對方年紀比他幾乎大出一輪,世人以禮法為重,所以他此番先聲見禮,也算不得弱了氣勢。 “閆千戶。” 上陽子收斂眼中驚色,領著眾弟子上前,他本人打了稽首道:“諸位大人勞師動眾,不知今日來我武當,所為何事?” 上陽子開門見山,閆峰卻故意要打個啞謎,他哈哈笑道:“上陽子道長這話就不對了,你我兩家之間,何須如此見外。” 閆峰一席話,成功讓上陽子的面色沉下,武當和錦衣衛之間除了刀劍,難道還有其他交情可以論嗎。 上陽子不知道閆峰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索性便把口一閉,就這麼跟對方耗下去。 閆峰見上陽子一副硬石頭的模樣,也是大感無趣,他搖搖頭,語氣惋惜地道:“道長難道不記得了嗎,上回陸大人還命本官送來一份禮物。” “禮物?呵,倒是有這麼回事。”上陽子皮笑肉不笑地道。 當初五嶽率半個江湖的勢力來逼迫武當,萬急之中,錦衣衛派人送來了華山派的兩個孩子當人質,直接把武當逼到了左右不是人的地步。 那份名為賞賜實為毒藥的禮物,上陽子印象深刻。 但此刻閆峰不僅舊事重提,竟還厚顏對上陽子討要起了“回禮”,他道:“上陽子道長,這禮尚往來是人之常情,我們陸大人大方送了禮,為何遲遲不見棲雲子掌教的誠意?” 閆峰偏了偏身子,朝著上陽子身後的武當山門望了一眼,玩味地道:“怎麼,莫非道長不打算請我們上去嗎?” 上陽子的目光越過了面前的閆峰,看向了被錦衣衛的大軍團團包圍的那架馬車,他的眼神深邃,似乎想要透過那奢華的車架,瞧一瞧那位神秘莫測的陸大人。 可惜,那車架安若鏡湖,外頭的風雨,根本吹打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指揮使大人。 上陽子目光微垂,他沉吟片刻後,說道:“武當山乃我等山野道人修行之地,兵者不祥,諸位大人請回吧。” 萬沒想到,面對錦衣衛如此兵勢,上陽子居然毅然決然下達了逐客令。 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許多錦衣衛已經面露不善,他們的手都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繡春刀上。 另一邊的武當弟子也不甘示弱,各自調整站位,一字排開立在山門之前,大有不畏強權魚死網破的架勢。 閆峰的眼神也有瞬間的陰冷,但很快卻又恢復平常,他淡淡地道:“道長所言不錯,兵者,確為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但聖人有言,兵者雖不祥,不得已,則可用之。” 上陽子的眼底閃過幾分驚訝,不過旋即就又釋然,孟陸兩代錦衣衛指揮使都是世家出身,如今錦衣衛里居高位者,極少有不讀經典的白丁莽夫,多也是世家子弟。 閆峰能夠說出這番話來,顯然也讀過一些道家典籍,但也就是這,更讓上陽子不滿。 “聖人之所言,是以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乃以恬淡為上,是故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大人,莫要曲解聖人之意。” 上陽子表現出的適當的薄怒,拿道家聖人的話開玩笑,他沒拔劍已經算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了。 閆峰表現得有恃無恐,上陽子為人看似極重規矩,眼裡容不得沙子,實則是個相當理性之人,他表現出的剛強,更多是因為修習了神霄劍法所致。 面對上陽子的反駁,閆峰無所謂地道:“道長說的是,本官學藝不精,倒是讓你見笑了.不過,本官此來可不是跟道長論道的。” 閆峰見好就收,一旁的曾鴻接過了話頭,站出來冷笑道:“上陽子道長,我等尊你也是一代道家前輩,自會以禮相待,望你也要明些事理,陸大人在此,武當,豈有不迎之理。” 上陽子看見閆峰這就退了,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曾鴻這會兒又拿朝廷的名義相逼,他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其實這什麼讓不讓的都是門面說辭,武當是江湖門派,同時也是香火道觀,每年來往香客不計其數,也從沒有不接待朝中之人一說。 錦衣衛小旗官也好,指揮使也好,上陽子無所謂讓不讓的,他在意的只是如何讓,怎麼樣讓才能夠將武當此時弱人半分的氣勢搬回來。 可就在此時,後方車架之中,忽然傳出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真是的,叫你來領路上個山還婆婆媽媽的,本大人又不是不給錢,老道士,趕緊給句痛快話,讓還是不讓。” 此言一出,武當眾人震驚無比,就連上陽子也是兩眼瞪圓,他倒不是震驚於這位陸大人圖窮匕見如此之快,而是從車中說話之人的聲音,赫然是個女子! 不待他理清其中的邏輯,車簾被一把掀開,眾錦衣衛下拜恭迎,一身銀底黑金袍的女子滿臉不耐地走了下來,單手叉腰的刁蠻模樣,讓武當這邊全傻了。 ------------ 第八百零四章 武當掌教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都說這泰山雄偉磅礴,巍峨不凡,我瞧著這武當山也不遑多讓嘛。」 賞玩的話語飄蕩在雲霧之間,陸寒江與皇甫小媛來到山道一側,看著那橫立於此的大石,上書問道臺三個字,筆鋒縹緲,似如仙氣不凡。 此處山峰直插雲霄,行走在其中猶如遨遊雲海,陸寒江左摸摸,右看看,連連稱奇:「武當果然人傑地靈,這問道臺更是人間仙地,叫人羨慕啊。」 說話間,他與皇甫小媛來到了那局下了大半的棋盤前,此刻白黑兩方大勢分明,黑子勢微,白子勝利在望。 陸寒江毫不客氣地往黑子的方位一坐,手裡捏了兩顆棋便打量起了棋局,戴著面具的皇甫小媛走到了白方,並未落座,只是低頭看著棋局不語。 良久,皇甫小媛出聲道:「大勢傾頹,白子勢如破竹,黑棋已無力迴天。」 「哦......啊?」 陸寒江詫異萬分地抬起頭來,他的棋藝學自孟淵,老頭子自己都是臭棋簍子一個,就別指望能夠教出多高明的徒弟了。 所以這會兒陸寒江其實根本還沒看清這複雜的棋局,他就是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而已,皇甫小媛一句話直接讓他愣住了。 歪著腦袋猶豫了一瞬之後,陸寒江把手中棋子一丟,起身笑呵呵地道:「那咱們還是換換吧。」 陸寒江毫無節操地把自己換到了白子一側,然後從棋奩裡重新拿了兩顆白子,開始重新審視起了棋局。 就在兩人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對武當問道臺上邊的東西肆意擺弄時,棲雲子出現了。 這老道士就跟傳說故事裡的妖怪一樣,突然就出從雲海中現身了,皇甫小媛在短暫的驚訝之後回過神來,拔劍之前,卻發現陸寒江已經先她一步擋在前方。 天機劍遙遙一指,陸寒江朗聲笑道:「棲雲子掌教,初次見面,還請多指教啊。」 「天機......原來是北冥道友的高徒,的確不凡。」 棲雲子一瞧這兩人的站位,目光在陸寒江的身上短暫停留之後,就立刻轉向了後邊的皇甫小媛。 錦衣衛大軍在山下搖旗吶喊,加上此刻還有逍遙派在側護衛,這會兒問道臺來客的身份,已經不言而喻了。 棲雲子雖未有動作,但他在江湖上傳了幾十年的名聲也不是虛的,此刻只是一個眼神,就已經讓皇甫小媛心中的戒備達到了最強。 陸寒江微微橫跨一步攔住了棲雲子的目光,手中的天機劍鋒歪歪斜斜地向下偏著,很有幾分不將武當掌門放在眼中的傲慢。 棲雲子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到了陸寒江的身上,可面對此刻這番和錦衣衛勾結不清的切實證據,這位掌教並未像旁人那樣惡語相向或者是痛心感慨什麼。 他十分平靜地問道:「北冥道友選擇了這條路,你也打算追隨令師嗎?」 北冥子選了什麼道,陸寒江完全不清楚,但大概猜測過去,八成就是跟長生有關,此刻棲雲子的提問,反叫他有些不懂了。 「掌教似乎對家師所做之事十分了解,」陸寒江緩緩將天機放下,他道:「不過也對,我曾聽一位前輩提起過,掌教乃是道門不世出的天才,想必對那些事情,也肯定是瞭解的。」 「你說的是太微吧。」 棲雲子一語點出陸寒江所說之人,這倒是叫他有些意外。 只聽這位武當掌教澹澹地道:「逍遙派中,太玄修道忘我,太一迷茫失我,唯有太微自始至終都能夠認清本我,貧道年少時,太微曾欲將我招入逍遙派門下,多年來對此還是念念不忘,大約也只有他會如此評價我。」 棲雲子這番評價之中,那自誇乍聽之下仿 佛有些傲慢自大,但細細品味,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位武當掌教的確配得上。 說到太微,棲雲子眼中多了一分惆悵之色,他嘆道:「逍遙派三人之中,太微最是理智冷靜,他這一死,雖是成功為我等指明瞭方向,但也的確令人惋惜。」 聽完棲雲子的話之後,陸寒江有些無語,理智,冷靜,不管哪個詞都和他遇見的那個瘋子不搭邊。 且不說太微拼命時的瘋癲樣子,單說當初對方強闖遼陽城有重兵把守的宅邸一事,這就不是一個理智的人可以幹得出的。 雖說當時是因為太微還未猜出自己身份,所以打算從丐幫陸十七處入手調查,這才選擇強闖。 但要知道的是,當時的「陸十七」已經是赫連將軍明言之下,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請來的貴客。 遼陽城三萬白甲軍又不是擺設,太微此行極其冒險,就算「陸十七」真的被他拿下,但接踵而來的朝廷大軍,他難道能夠以一力抗衡? 所以此番對於棲雲子這完全不著調的評價,陸寒江心頭不服,面上更是撇嘴不屑。 陸寒江聳了聳肩:「掌教是否言過其詞,太微雖是前輩,但他大逆不道,已經被朝廷剿除,說實話,並沒有費多少力氣,相反倒我覺得十分輕鬆,所以此人,恐怕擔不起你這評語。」 棲雲子微微搖頭,目光落在了後方的皇甫小媛身上:「太微之死,實乃天數使然,陸大人或許必然知曉一二內情,何不發一言為月少俠解惑。」 言語間,棲雲子似乎咄咄相逼之態,皇甫小媛握在劍柄上的手越來越緊,面具下的表情讓人無法看清,可那緊繃著的身軀,卻叫對方瞧出了不對。 陸寒江目光一閃,心頭不由得暗歎一聲,皇甫小媛雖已是絕無僅有的天才人物,但面對棲雲子這樣的江湖老怪物,還是顯得太稚嫩了些。 棲雲子眼神微微一凝,道袍下探出的劍指一抬,腳下雲霧瞬間被分開,一道凌厲的劍光閃爍而過,直逼二人而去。 陸寒江反手將天機劍向下插入地面,真氣如同噴湧的泉水,自身側兩旁沖天而起,散作一片雨霧光幕,將那劍光抵住。 可當劍光落在光幕之上,陸寒江愣神之後,立刻是微微一嘆,只見那劍光觸碰到光幕之後,立刻是消弭無形。 但在陸寒江身後的皇甫小媛,卻是感到了一股子強大的衝擊力撞在身上,她的身形勐地向後退去。 陸寒江左手向後探出使出擒龍手,幫著皇甫小媛穩住了身形,但他臉上卻並無什麼歡喜之色,這一局試探,是他落了下風。 棲雲子這手障眼法著實巧妙,成功讓陸寒江出手,同時叫皇甫小媛露了馬腳。 「抱歉......」皇甫小媛站定身子之後,語氣有些低沉地道。 「他太強,不是你的錯。」陸寒江回頭溫聲安慰了一句之後,便將目光轉到了這位武當掌教身上。 棲雲子的目光在陸寒江的身上停留良久,末了,幽幽一嘆道:「原來如此......」 ------------ 第八百零五章 傳承在人 這一番交手,陸寒江和棲雲子兩人都很默契地只作試探,皇甫小媛只是被那風浪推出了一些而已,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陸寒江看出來了,棲雲子使用的恐怕是一種類似於隔山打牛的技巧,並非仗著以內功深厚就強行壓過來。 這樣一來,本想看看對方底細的他,反倒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把自己這邊的底細給交代出去了。 心中暗歎一聲老狐狸,陸寒江揮手讓欲要拔劍的皇甫小媛退下,自己持劍上前兩步,與棲雲子只隔了三丈距離,他似笑非笑地道:“棲雲子掌教,未禮先兵,這可不像是待客之道啊。” 棲雲子沉默地注視著陸寒江,眼神中滿是複雜之色,在他看破皇甫小媛是假冒之人的同時,這個自稱逍遙派大弟子的人物,也就愈發可疑了起來。 此人手持天機,自稱逍遙派北冥子高徒,卻使得一手丐幫神功,數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身份在他身上交織,組合成了現如今這團詭譎不明的迷霧。 棲雲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他卻有些不願意相信,至此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看著笑而不語的陸寒江,他低沉地道:“擒龍功乃是丐幫不傳之秘,那丐幫陸十七,也是你們的人?” “哈。” 陸寒江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他翻手挽了個劍花,一邊把玩著手裡的天機劍,一邊以閒逸的口氣說道:“掌教為何就不去想這麼一種可能呢,我能是‘月離風’,為何不能也是‘陸十七’?” “.”聞言,棲雲子陷入了沉默之中,但他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之色,顯然這一點雖然超出了他的預料,但卻在想象之中。 棲雲子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有一便會有二,喜歡戴著面具的人,從來不會只有一張面孔,最要命的情況,便是此人如今顯露的所有身份都是假的。 排除所有可能之後,最後也是最讓他不想相信的答案,終於擺在了他的眼前。 “難怪.難怪太微會死得那樣輕易。” 棲雲子眼底的一片疑惑盡數消解,他的目光愈發深邃:“原來是你,一直都是你。” 將所有的迷霧撥開之後,棲雲子豁然開朗地發現,從始至終擺在江湖面前的,就是一個接著一個讓人絕望的巨大謊言。 梁奔浪並非無能之輩,一天正事不幹還能夠讓丐幫把他供起來當祖宗的人物,百十年來唯獨這麼一號。 他不聲不響地死在了錦衣衛手裡,這的確是打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的最大因素,未曾料到這個老叫花的猝死,是棲雲子最致命的漏算。 “久聞陸大人名號,今日得見,果然是不同於凡俗之人。” 棲雲子的嘆息聲中有種潛藏的莫名,他對於陸寒江的不請自來,似乎有著某種難以理解的期待,以至於在道明對方身份的同時,他竟有種撥雲見日的輕快感。 陸寒江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傳聞武當掌教為人寧靜平和,應該不至於也跟太微似的,翻臉就成了什麼妖怪吧。 心有嫌惡之下,陸寒江並未給對方以什麼好臉色,他環顧四周,意有所指地道:“此處僻靜優雅,又有山川雲海作伴,倒是個極好的風水寶地,道家果然是會挑地方的。” 棲雲子卻恍若未曾聽出他言下之意,臉龐逐漸恢復了最初的不悲不喜,他淡淡地道:“大人來得匆忙,貧道未曾準備茶水招待,確實失禮了些。” 陸寒江撇撇嘴,目光轉向了那塊刻著字的大石頭,心頭來了興致,便問道:“問道臺,這名字取得倒是有十分不通人煙,對了,還未曾請教,掌教修道多年,可有得到什麼良言以造福後輩?” 棲雲子目光一頓,捋須道:“道法自然,人間生靈,自該合大道而生,順大道而亡,如此,天地有序,世間便會相安太平。” “道長一番深論,的確讓本官感慨良多。” 陸寒江說著,忽然話鋒一轉道:“只是道長既然說這道法自然,要懂得合順大道,卻為何偏要逆天而行,去賭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事?” 問道臺上的氣氛忽然陷入了可怕的寂靜之中,耳旁只有呼呼的風聲不斷流過,棲雲子垂下的目光隱去了太多東西。 半晌後,他踱步來到刻著問道臺三字的大石前,輕撫那歲月侵蝕下依舊縹緲如仙蹟般的文字,口中卻是說道:“大人可知,武當雖是錦衣衛眼中釘,但並非伱之敵。” “哦?”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掌教這話就有些奇怪了,本官乃是錦衣衛指揮使,這錦衣衛的敵人,怎麼就不是本官的敵人了?” 棲雲子並不回答,而是又提一問,他道:“長生之說虛無縹緲,天下多少人都以為是無稽之談,想來大人也是如此,對否?” 陸寒江眯起眼來,笑容微妙:“本官沒見過的東西,自然不會信。” “大人對了,卻也不對。” 棲雲子故弄玄虛地答了一句,然後才解釋道:“長生並非痴人說夢,只是天若不予,凡人皓首白頭便是百十上千年也不會有任何希望。” 陸寒江奇道:“這麼說,掌教之所以信這長生之說,是因為覺得天機已現?” 棲雲子頷首:“太微在遼陽城中,曾與貧道師弟見過一面,他告訴了貧道一個猜測。” “是什麼?”陸寒江問道。 棲雲子遠望天穹,語氣空幻地道:“長生之法,秘寶缺一不可,但秘寶卻非死物,皇甫世家的那份傳承並非特殊,那才應該是長生之寶真正的模樣。” 陸寒江若有所思,又聽棲雲子似是嘆息般地說道:“千年前,傳承下來的七件秘寶分別由七個血脈繼承,並非為了所謂安全或是保險,而是因為承載秘寶的,從來都不是無靈之物,而是人!” 說到皇甫世家之時,後方的皇甫小媛身子微微顫抖,但並沒有立刻表現出什麼來。 而陸寒江聽完之後,則是提出了自己的異議,他說道:“這長生之說,信不信的,本官也聽過多回了,若真的如掌教所言,那苗疆那蠱蟲該如何說?” 聖靈蠱蟲雖然不算是完全的死物,但也肯定和人不沾邊,只是問出這話的時候,不知為何,采薇當初和蠱蟲共生的那副詭異畫面,陡然在陸寒江的腦海裡閃現而過。 而此刻,棲雲子的話則印證了他的靈光一閃,只見老道沉吟良久,緩緩地道:“苗疆秘法巫月輪轉,是以自身精血供養聖物,蠱蟲不過是媒介,關隘還是在人。” 看到了陸寒江臉上的思索之色,棲雲子搖了搖頭道:“看來滄月從一開始就防著你,也對,她連北冥子都不信,又怎麼可能會信你。” “這麼說,苗疆聖物,除了那蟲子之外,還另有玄機?”陸寒江的目光幽深,手中的天機左右晃動搖擺,似乎能夠聽到幾聲微弱的劍鳴。 陸寒江雖然早就猜到了大長老對他會有所保留,但如今聽著棲雲子這番話,顯然對方保留的部分,不僅僅偏旁小節這樣簡單。 棲雲子若有若無地輕笑一聲,對陸寒江繼續說道:“大人本末倒置了,並非要巫月輪轉才能夠催動那蠱蟲,而是需得在吸食了靈月族的鮮血之後,那蠱蟲才能發揮傳說中的聖靈之力。” “哈,這麼說,那位大長老是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啊。”陸寒江呵呵一笑,想起昏迷不醒的采薇,還有那隻灰飛煙滅的蟲子,心頭卻是愈發古怪起來。 思慮之間,山下忽然有大片的人頭攢動,陸寒江和棲雲子一齊向下看去,只見山道上擠滿了錦衣衛,密密麻麻,如同一群黑蜂,將整座武當山壓得喘不過氣。 ------------ 第八百零六章 問道不悔 眼看著錦衣衛湧進了紫霄大殿,掌教棲雲子卻並不著急,他轉而對陸寒江說道:“貧道方才敵我之說,並非胡言亂語,如今天機已現,追尋大道,貴我兩家不該再起內耗。” 平日裡錦衣衛的臺詞,這會兒被搬到了棲雲子的口中,陸寒江是怎麼聽怎麼覺得不對味。 他頗覺好笑地道:“且不說這長生之法存在與否,本官皆無興趣,就算確有其事,但這天機秘寶何等珍貴,本官又為何要與掌教分享?” 棲雲子沉吟小許,沉聲說道:“太微,是你所殺。” 這不是提問,而是一種篤信的認定,對此,陸寒江毫不避諱,直接承認道:“他不知死活強闖錦衣衛的地盤,死了活該。” 棲雲子倒也不是要因此責怪什麼,再說這事也輪不到她,他只是問了句:“那大人可知,太微為何要強闖重兵把守的遼陽重地。” “大概是不想活了吧,本官怎麼會知道瘋子是怎麼想的。”陸寒江聳了聳肩,並沒有把太微的那些瘋狂舉動放在心上。 “他是為大人而去的。”棲雲子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他將那段陸寒江不喜的那段回憶又挑了起來,當初太微死前,也說是為他而來,作為一個喜歡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這種被人指名道姓盯上的感覺,一點都不舒服。 “本官記得,太微瘋言本官身負什麼重寶,”陸寒江擼起袖子來左右看看,好奇地對棲雲子問道:“掌教不如也瞧一瞧,可有從本官身上看出那寶貝在哪?” 這番有些嘲諷人的話,卻讓棲雲子默然許久,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陸寒江直接愣住的話:“測算之能,逍遙派冠絕古今,太玄推演天機,算出大人命裡有兩次死劫,本不該活過十四歲才對。” 太玄就是襲殺靈月族的那個邋遢道人,這點陸寒江還記得,但叫他驚訝的地方卻不在這裡,而是棲雲子提到的那個死劫和十四歲這個十分微妙的年紀。 陸寒江不語,棲雲子則繼續語出驚人道:“二十多年前,太玄算出天外之物將會在江南伴隨一孩童降世,所以他去了江南,可惜,最終卻是失之交臂。” 陸寒江的笑意逐漸收斂,身後的皇甫小媛眼中也隱隱染上了幾分可怕的殺意。 棲雲子恍若不知,繼續說道:“推演天機十分困難,太玄雖算出江南之地有異,卻始終無法確認那天外之物的準確位置,所以他最終還是沒能得逞。” 棲雲子目光有些複雜地道:“太玄似乎是找到目標了,可惜,玄天教橫插一手,他不敵那玄天教主,眼睜睜看著對方將那關乎天機的孩子帶走了。” 陸寒江聽著棲雲子所說的故事,心頭微動,二十多年前發生了很多事,有件很不湊巧的事情剛好與對方所言對上了。 他曾經有一次好奇自己名字的由來,所以向孟老爺子問起過,於是老爺子便跟他說了自己與陸啟年夫婦之間的巧遇,以及後來的,遭遇“水賊”一事。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如果棲雲子沒有信口開河,那麼這個所謂的“水賊”,就十分值得商榷了。 只不過,玄天教? 陸寒江斂眉,淡淡地道:“掌教恐怕是認錯人了,本官自小長在京城,沒有那樣的好運氣,襁褓之中就被玄天教主領著去那北地大好山河。” “不然,”棲雲子搖首道:“太玄後來反覆推演,終於是發覺了錯處,江南之地兩個人命數交織不清,混淆了天機,讓他錯算了大人的蹤跡,反去追了另一個。” 棲雲子目光垂下,似笑非笑地道:“那另一個孩子,確也是關乎天下的重要之人,與長生之秘也關聯不淺,可終歸不如大人重要。” “.” 陸寒江難得的有種發自內心的厭惡,什麼測算之能,推演天機,他全然沒有興趣,只是這群人居然從他出生起就盯上了他,這滋味想起來,實在讓他感到噁心。 棲雲子緩聲道:“太玄兩次因你推演天機,可最終都錯過了,他算出你在江南,最後卻失之交臂,他算出伱活不過十四歲,可如今.呵呵。” 陸寒江嗤笑道:“掌教,這太玄攏共為了本官算了兩次命,但居然全部算錯,就這水平,你們居然還深信不疑?” “因為太微死了。” 棲雲子的語氣有種莫名的蒼涼:“測算之秘皆是不久前太玄告知貧道的,託了他的福,貧道總算能夠得知大人今歲究竟幾何。” “是嗎?”陸寒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棲雲子長嘆一聲,目光飄遠:“太微之武功雖不如貧道,卻也是江湖頂尖,凌波微步乃是天下至高之輕功,遼陽城並非京師,縱使你提前設下天羅地網,他要逃,錦衣衛也未必攔得住況且——” 棲雲子深深地看了陸寒江一眼:“你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縱使你出生落地便習武學藝,天賦異稟超絕古今,也絕無可能在這個年紀就能輕易將太微滅殺。” 陸寒江攤了攤手,無不自誇地道:“掌教大人所言未免太過荒謬,武道一途青出於藍本是常事,或許本官就是這千古第一人呢?” 棲雲子再度搖頭,他沉聲道:“武道之途,前路早已經斷絕,天地如同囚籠,天下武者寸步難行,此乃天道所限,無人可以例外。” 陸寒江想了想,然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這麼說來,本官的武功還是挺厲害的,既然如此,掌教怎麼還敢打本官的主意?” 說著,陸寒江將天機收入鞘中,可眼中並未有半分收手之意,他道:“掌教直接點破了本官的身份,如今咱們算是入了死局了,該怎麼解,還請指教。” 棲雲子淡然道:“太玄與逍遙派其餘人都不一樣,他不以武道斷絕為難,此人順天而行,道心堅定,他所行只為斷絕長生,與太微不同,他想要的是大人的命。” 陸寒江“哦”了一聲,然後摸著下巴道:“這麼說,這太玄倒確實挺麻煩的,那看來掌教的意思是,想要你我聯手,先將此人逐出局?” 棲雲子點頭,陸寒江卻是哈哈大笑:“可是本官為什麼要跟你聯手,太玄孤身一人,縱有武功蓋世,本官要殺他也不是難事,只是多費些工夫罷了。” “的確如此。” 棲雲子對此並無異議,他在認同了陸寒江的發言後,又一次石破天驚地道:“不過,若是貧道願用這道門一脈作為誠意呢?” 陸寒江慢慢收斂了面上的傲慢,語氣淡淡地道:“掌教好大的手筆,可惜江湖與廟堂格格不入,縱使這數十萬道門弟子被本官拿在手裡,不聽調令又有何用。” 棲雲子又說道:“武當牽頭,大人自可高坐釣魚臺,貧道可出面為大人掃清一切障礙。”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寒江是真的不明白了,他嘆了口氣,問道:“長生就是這樣讓你著迷,武當百年清譽,道門千年基業,你就這樣拱手送人了?” “無長生則武道止步不前,武道不通,則天道難尋,人雖有靈,苦於肉身殘破,不堪登天問道,貧道半生苦苦求索,今日終見希望。” 棲雲子頭一次語氣上有了明顯的起伏:“貧道猖狂,想要一窺這天地大道。” 看著面前神情鎮定,目光清淨的棲雲子,陸寒江彷彿有種感覺,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個太微。 兩人的語氣言辭,神情表態天差地別,但他就是能夠從棲雲子的平靜中,覺察到了一絲已經按捺不住的瘋狂。 陸寒江難得有些正經了起來:“棲雲子,你的提議很不錯,可惜我不會答應,這些所謂長生,還有所謂你們認為我身上存在的秘寶,我完全沒有興趣。” 被拒絕之後,棲雲子沒有露出什麼失望的表情。 “長生之說,信也好不信也罷,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地囚籠,唯有你不受其擾,遁去之一,便在此地,便在此身,便在於你。” 說話間,棲雲子腳下風雲起浪,問道臺上,雲海被打散又重新匯聚,一黑一白,兩儀陰陽魚緩緩浮現,太極圖影盤旋而升,日食月饋各顯其象,望之如同仙臨。 棲雲子以指代劍,揮手將問道石上的“道”字給抹去了,他面無表情,看向陸寒江漠然道:“懇請閣下不吝賜教,讓貧道得見天道巍峨,否則此心不消,百死不悔,寧為厲鬼造孽九幽,亦不罷休。” 天機出鞘,陸寒江一劍斬破太極圖:“如你所願。” PS,不是故意卡在這裡,而是剛好把該鋪墊的都鋪墊完就到這了,明天就是高潮了O(∩_∩)O ------------ 第八百零七章 真武七截 錦衣衛終究還是進了紫霄大殿,論耍嘴皮子,上陽子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而且他現在最關注的,還是這位“陸指揮使”。 上陽子不瞎,這位指揮使大人,怎麼看都是個女子,而且她這一身裝束,也十分惹眼。 只見這位“陸指揮使”身披銀底黑金袍,頭戴朝天紫金冠,手提神兵萬靈劍,腰懸一盞琉璃燈,袖袍動起來丁零當啷的,上陽子眼尖,看見了其中約有十七八把的機關造物。 這女子非但身份嚇人,身上的好東西更是數不勝數,單拎出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可無論如何,這陸指揮使怎麼會是女子,上陽子不明白,但他不敢僅憑心頭臆測就去認定什麼,畢竟錦衣衛的花花腸子實在太多了,說不定,人家真就是女的呢。 上陽子陷入了沉思之中,而對面的“陸指揮使”也沒有將他的煩惱放在心上,自不必說,這位女的指揮使大人,正是商蘿。 有著陸寒江兜底,這次商蘿乾脆連糊弄人的易容都省了,她就堂而皇之地用女子的身份出現,帶著永樂公主一塊在紫霄大殿裡肆無忌憚地遊覽起來。 身後的兩名千戶和兩名副千戶寸步不離,眾錦衣衛每進一步,武當眾人就滿臉戒備地後退一步。 此刻,武當山上包括武當七子在內的所有高手都下山了,只留下掌教棲雲子和大長老上陽子,雖說只要他們在,武當自會安泰如山,但現在的確是武當防守最薄弱的時刻。 錦衣衛挑了這個時候上門,由不得上陽子多想。 “真武大帝像啊,好高哦。” 商蘿來到正中央的巨像前,對著自己的頭比劃了一下,隨口感慨了一番,有這層錦衣衛指揮使的皮在,眾武當弟子敢怒不敢言,只得任由她肆意妄為。 商蘿仰著頭觀覽了一番那巨像,又低頭看到了前方供桌上的寶劍,頓時眼前一亮:“這難道就是武當的鎮派之寶真武劍?” 上陽子的思緒被商蘿的話拉回了現實,他低頭盯著對方,皺眉道:“正是。” “可以借我玩玩嗎?”商蘿看著那劍,話語幾乎脫口而出。 “可惡!此乃武當至寶!怎可由你隨意賞玩!”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一名武當弟子沒忍住,站出來怒聲呵斥道。 “放肆!” 後方的閆峰眼神陡然變化,在他冷喝之際,崔一笑已經張弓搭箭將箭矢射了出去,黑芒一閃而逝,那武當弟子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眾人只覺得一道光芒閃爍,隨後便看見上陽子的手中多了一支弩箭,他攔在那武當弟子前,伸手的時候,那箭矢距離後者的雙目,只有寸餘距離。 生死關口走了一遭,那武當弟子冷汗直流,兩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多虧一旁的師兄弟及時扶住他,這才沒有出醜。 崔一笑這一箭讓兩邊緊張的氣氛瞬間抵達了極致,雙方都屏息凝神沒有說話,大殿裡滿是錦衣衛繡春刀緩緩出鞘的聲響。 上陽子眉頭緊鎖,他不想和錦衣衛拔劍相向,起碼這個時間段是不想的,而就在雙方無可避免地一定要交手的時候,忽然,整座紫霄大殿猛地震顫了一下。 雙方皆是一愣,旋即循聲向上望去,只聽得山峰問道臺上一陣爆鳴聲響徹雲端,隨後真武大殿不可自抑顫動起來,殿內桌椅紛紛隨之傾倒。 上陽子終於是意識到了什麼,他立刻抬頭看去,只見大殿屋頂應聲被打出一個大洞,棲雲子的身影從中落下。 “師兄!”上陽子震驚地喊道。 棲雲子飄然落地,面色平靜依舊,但身上的道袍已有多處破損,他沒有去回應師弟的呼喚,而是立刻抬手一招,將真武劍喚到手中。 下一瞬,蒼然劍光從天而降,猶如雷動九天,劍光閃爍之間如同電閃雷鳴,天機劍伴著撕風劍鳴悍然穿過那大殿屋頂的空洞,直直落向棲雲子。 棲雲子腳踩太極圖,手中真武劍橫斬而出,大道至簡,劍出如虹,一劍攜陰陽二氣,一陣清音顫鳴,彷彿連空氣的流動都陷入了凝滯,大殿中的一切都變得極靜。 真武與天機相交一瞬,璀璨的花火如同煙花綻放,棲雲子一手持劍,一手托起陰陽二氣,太極圖自他掌心飛旋升騰,轉瞬之間,那巨大的太極虛影竟將整個大殿都囊括其中。 天機被那真武攔截,堅持片刻之後,後續已疲,只聽“叮”的一聲脆響,這神兵被向後彈出,翻轉輪轉如風車一般。 在眾人驚呼聲中,一道身影從空中掠過,將那天機握住,然後翻身落在了真武大帝的肩膀上,此人白衣飄飄,眼含淡然,手持神兵立於神像肩頭,對其竟無半分敬畏之意。 上陽子見了,目光立刻一凝,他下意識地將要拔劍,卻又在與那真武大帝垂下的目光對上之時,頓住了。 是了,大帝面前,他如何敢隨意拔劍,如此豈非與那褻瀆神像之徒別無二致。 但上陽子心有敬畏止住出手的衝動,可棲雲子卻是毫不猶豫地一劍斬去,黑白二色的太極圖融入了那劍光之中,一瞬間,大殿之中黑白分明,分界之處猶如天塹。 劍光出太極,一式分黑白,真武大帝雖是天神,但這巨像也不過凡間之物,銅澆鐵鑄終究只是死物一個。 棲雲子一劍便將其斜著斬成兩截,大帝巨像的上半身緩緩向下墜落,武當眾人盡皆呆立當場,只待那巨像落地,又一次震得大殿搖晃,他們才驚醒過來。 武當掌教親手一劍砸掉了真武大帝像,這下別說是武當那邊人人呆若木雞,就是錦衣衛這邊也是人人目瞪口呆。 “師,師兄?” 上陽子怔怔地看著棲雲子,後者一劍斬了真武大帝,面上的平靜卻絲毫沒有因此而產生什麼波動。 “師弟,結陣。” 棲雲子只是頭也不回地留下這麼一句,然後腳步一點,身形飄然而起,和自空中落下的陸寒江又一連打了二十來招。 陸寒江劍鋒狠厲且速度極快,棲雲子雖憑藉強悍的內功修為和臻至化境的劍術也能夠與其抗衡一二,但終究是落了下風。 一番對招下來,陸寒江落地後完好無損,棲雲子則是左右兩臂皆有傷口。 上陽子不可置信地看著陸寒江,天底下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此人如何能夠在如今年紀,將武功修煉這個可怕的地步。 但此刻他也終於不再猶豫,而是立刻飛身掠向真武大帝像倒塌的地方,一塊不起眼的木板下,存放著的正是他的佩劍天兇。 “師兄,我右你左!” 上陽子喊了一句,隨後手持天兇殺入戰局,他與棲雲子兩人分作陰陽兩側,腳踩太極圖的一端,兩人身形落定,劍鳴嘯天,霎時,殿中風雲變色,七子連星,落位玄劫。 陸寒江被他們二人圍在了中間,他低頭看向腳下已經停滯的太極圖,又看著那七顆忽明忽暗的星辰緩緩浮現,眸光微閃。 “這就是傳聞中的真武七截陣吧,沒想到你這老道士居然有如此本事,七人殺陣,你只需兩人即可成陣。” 陸寒江手挽劍花,眼底笑意愈發深沉,他前踏一步,腳下太極圖猛地一震,恐怖的真氣如同獠牙撕咬其上,幾乎要將這陰陽二氣生生撕裂。 兩個老道皆是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跡來,但卻無人退後半步。 上陽子反手將天兇插入地面,真氣源源不斷地自丹田噴湧,經劍身灌入大陣之中,棲雲子則將真武劍放開,寶劍鋒芒向上懸浮半空。 他雙手捏著劍訣向前一指,七星移位,大陣輪轉,真武劍隨意動,翻轉劍鋒,裹挾萬千劍氣,陰陽大道,一往無前地朝著陸寒江飛掠而來。 ------------ 第八百零八章 螻蟻望天 真武劍來勢洶洶,殿中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吸引了目光,錦衣衛眾人不由得提起心來,棲雲子名聲太盛,真武七截陣更是天下第一殺陣,陸大人,真的是其對手嗎? 面對殺來的真武劍,陸寒江本想提起天機劍應對,沒曾想,腳下大陣驟然爆發出無數劍華,劍氣似天雨散花,神兵天機顫鳴低吟,猶如悲鳴一般。 陸寒江驚訝地發現,來自大陣的壓制讓天機猶如被咬住了一般,若是他強要使用它,可能這把神兵會在兩方爭奪之下,當場斷裂。 猶豫一剎,陸寒江立刻鬆手棄了天機,轉而右手挽起,以指代劍,橫在了那真武劍之前,真氣蓬髮如同傾天大浪,將那一往無前的鋒芒生生鎖住,令其再難有寸進。 此刻,陸寒江身上浩如煙海的澎湃真氣第一次為棲雲子所感受到,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他仍然是面露失神。 上陽子茫然道:“天下怎麼會有人能夠將內功修煉到這個地步.” 雙方繼續僵持,陸寒江見到棲雲子口鼻中皆有鮮血不斷滲出,心知對方已經到達極限,但比較無奈的地方在於,這大陣的確煩人,他也沒有辦法立時破開。 可此時,棲雲子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陸寒江,彷彿要將他徹底看穿一般,半晌後,他忽然變換手中劍訣,再度調轉腳下大陣。 “師兄!你做什麼!” 上陽子感受到自己灌入大陣的真氣被悉數轉移到了棲雲子身上,頓時失態地大喊道。 他們師兄弟都是江湖最頂尖的人物,他太知道棲雲子雖比他強出一些,但也十分有限,對方的身體終究是肉體凡胎,所能夠承載的真氣是有限的。 此刻,棲雲子不管不顧地將大陣裡匯聚的真氣灌入體內,此乃取死之道,不等他攻破陸寒江的防禦,他自己的身體就會先被這恐怖的真氣撐爆。 但是棲雲子並沒有理會上陽子,而是一意孤行,將真氣不斷灌入體內,旋即將其轉化成更為精純的陰陽二氣,注入真武劍中。 藉由真武七截陣,這一刻,棲雲子的體內彙集了兩個天下頂尖高手的內力,這將他自己逼到絕境的同時,也讓他的武功抵達了一個全新的高峰。 棲雲子面如金紙,口中鮮血狂噴,但他兩指之間輸出的真氣,卻將那黑白二色的太極圖,浸染成了精純的虛無之色。 而這種如夢似幻的真氣,則是讓真武劍一陣長嘯,進而在陸寒江豎起的那堵堅如磐石的真氣牆壁上,鑿開了一個小口。 陸寒江能夠感受到,這虛無蒼白的氣旋將那真武劍的強度拔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他體內的真氣正在被瘋狂消耗。 “老道士,你不要命了?”陸寒江驚詫地看向了棲雲子。 棲雲子並不言語,只是再一次加大了真氣的輸出,頓時,一陣骨骼碎裂的聲音傳來,棲雲子的一條腿已經扭曲成了駭人的樣子。 同時,七星耀光,劍嘯蒼穹,大殿震動,爆鳴滾滾猶如天雷怒吼,四周狂風迴旋,一股股的虛無之氣自四面八方湧向真武劍上。 尖銳的聲音傳來,在真武劍的威勢之下,陸寒江面前的真氣壁壘竟被破開一條條恐怖的龜裂。 “一塊出手!” 眼見棲雲子強大至此,錦衣衛們已經顧不得此前陸寒江的命令了,紛紛殺上前來救援。 一個照面,十多個武當弟子被閆峰和曾鴻當場格殺,兩人並崔一笑和劉一手,一道打出掌力轟向上陽子。 可叫他們驚駭的卻是,在真武七截陣的護持下,他們根本就連場子都進不去,掌力落在了大陣邊緣,即刻如泥龍入海,化於無形。 幾人不信邪,連連試了幾次,卻始終無法突破大陣,這下他們是真的慌了。 陣中,棲雲子賭命一般地在瘋狂地用真武劍突破陸寒江的防禦,他能夠感受到,對方那浩瀚的真氣,正在肉眼可見地被他消耗。 陸寒江原地站定,從始而終都只是單豎劍指堅壁防守,眼看著體內的真氣被一點點消耗,他的眼睛,卻是一點點地亮起來了。 咔嚓! 又一陣破碎聲傳來,在那壁壘上增添了幾道傷痕的同時,棲雲子自己也快成了強弩之末,但他絲毫不顧師弟上陽子的勸阻,反而變本加厲,再一次加大了真氣的輸出。 棲雲子獨腿一蹬,飛身掠起,他抓住真武劍,將大陣與神劍用自己的身體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霎時間,殿中風浪再強數倍,眾人驚駭之間,只見虛空靈光再改其形,自棲雲子的雙腳沒入丹田,進而貫通雙手,最後從天靈頂門升騰,略作盤旋,向下灌入真武劍身上。 蒼然的劍身剎那如同煉火白晝,光芒之盛刺得眾人睜不開眼,棲雲子劍鋒向前,真武大殿驟然變色,七星飛旋,太極在天,陰陽二氣貫穿始終。 “道分陰陽,太極無我!” 棲雲子口唸道訣,劍鋒猛地向前一突,陸寒江體內剩餘的真氣竟在一瞬之間被全部消耗殆盡,那一刻,令人絕望的真氣壁壘徹底碎裂。 陰陽天地一瞬夢如混沌,此一劍盡破明暗,大陣七星碎裂,藍白星光宛似絕天驚雷,驟然幻現,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真武劍殺神滅仙,直朝陸寒江面門而去。 眾錦衣衛瞠目欲裂,永樂花容失色,若不是商蘿死死攔下,只怕她此刻已經衝了上去。 面對這必殺一劍,陸寒江微微上抬已經再無真氣護持的劍指,隨後,兩指分開,驀然一夾,真武天芒,翻天星辰,猶如一片曇花亂影,剎那,歸於無形。 那一指好似定格了時間,哪怕風平浪靜,眾人的表情卻依舊停留在了上個瞬間,只有陸寒江兩指夾住了那死氣沉沉的真武劍,然後偏了偏腦袋,看向了後方的棲雲子,笑道:“就這?” 那一笑讓棲雲子臉上失去了一切表情,他定定地看著陸寒江,眼中一瞬間閃過了太多東西。 對方身上已經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氣,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對方還是接下了他的必殺一劍,而且是如此輕而易舉的。 棲雲子無法理解,他沒有辦法找出任何的言語和道理來描述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那一刻,他的眼前突然浮現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年少時,他與眾師兄弟一塊上山拜師學藝,棲雲子第一次拜見自己的師父,只覺得對方樣貌仙風道骨,但身上卻沒有半分強者的氣息,一如尋常老人。 直到他多年修行,成了人盡皆知的江湖高手,那時他再去拜見師父,才驚覺對方的深不可測。 而此時此刻,他看著陸寒江,便猶如當年還是小童的他看著自己的師父,一言以蔽之,差距太大,大到了他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無法觸及,無法理解,無法認知,棲雲子沒有辦法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從結果論,陸寒江沒有動用任何一絲真氣,赤手空拳,只憑兩指就接下來他數十年積累下的一劍。 棲雲子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陸寒江,他眼中閃過了無數情緒,此刻,他終於明白了太微為何在見到對方之後,不逃不避,一心求死了。 此人便如那無邊大道,僅僅是站在這裡,就足以讓他道門千百年的傳承變成一句笑話,他窺見的冰山一角,更是立時叫他道心破碎。 問天求道,大道幾何,曾幾何時,棲雲子自以為他修為足夠,已經能夠談論天道,已經能夠探尋天道,已經能夠正視天地。 但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天地囚籠,問道無餘,棲雲子自以為已經看破虛妄,天地大道猶如擎天巨人,他等凡人不若地上螻蟻,可螻蟻雖小,其志卻能通天。 天下凡人皆是螻蟻,棲雲子自然也只不過其中之一,他生平所見所聞,皆不過寸餘之地,但如今,他憑藉真武七截陣,終於能夠讓自己這隻螻蟻,跳出牢籠,昂首望天。 可是這一看,反而讓棲雲子陷入了更深層次的絕望,他自知螻蟻渺小,卻認為天道也不過面前區區一赤足巨人。 可當他真正抬頭望天的時候,才終於發現,天依舊那樣高遠,依舊那樣遙不可及,他以為的巨人,在天道之下,也不過只是比他大一些的螻蟻而已。 天道巍峨,高遠無際,世間生靈盡皆螻蟻,千年的秘密,百年的傳承,他耗竭一生之力所努力觸碰的高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笑話。 棲雲子論道,自比螻蟻之於巨人,卻不知,他之渺小,遠超宇宙之於塵埃,天道之前,他如同過眼煙雲,片縷不留,只是萬千年間的一瞬,可憐可笑,悲哀愚蠢。 修道問道,簡直痴人說夢。 真武劍已經失去了一切光彩,如同路邊石子,平平無奇,棲雲子的眼神失去了焦距,他的目光中有過震驚,憤怒,不甘,絕望,最終是歸於童孩一般的茫然。 真武七截陣破了,上陽子雙眼一瞪嘔血暈厥,而棲雲子 陸寒江看著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因為這老道士已經死了,但並不是他出手所殺,準確地來說,在對方見到自己真正出手的瞬間,就自己兵解身亡了。 眨眼間,武當的兩位頂樑柱轟然崩塌,身後眾人全都陷入了無法言喻的震驚之中。 當眾錦衣衛回過神來的時候,陸寒江已經從他們身邊走過了,他隨手將真武劍丟給了愣神中的閆峰,然後看也不看地上的上陽子,帶著兩個小丫頭直接下山。 ------------ 第八百零九章 公主垂淚 在回去的路上,永樂繃著一張臉,一路都沒有說話,商蘿倒是嘻嘻哈哈的,和麻雀一樣嘰喳不停,和平常的模樣無異。 難得陸寒江心情極好,他便屈指一彈小丫頭的腦袋,沒好氣地道:“好你個沒良心的,方才那樣兇險的時候,你沒看公主都緊張成什麼樣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商蘿捂著額頭,頗有不滿地瞪了回去:“哪有!人家也很擔心你啊!只不過小陸你的心眼比天上的星星還多,要是沒有把握怎麼可能去跟別人比武。” 商蘿說得十分在理,只不過這個夸人的方式十分叫陸寒江不快,於是他眼疾手快又在對方的腦袋上彈了一下。 兩人打鬧了一番,見永樂還是沉著小臉繃著不肯說話,便也就慢慢地收斂了,從下山開始,公主就是這樣一副低氣壓的樣子。 商蘿試著把對方拉入話題,可是永樂的脾氣上來了,不論她怎麼說好話,對方就是一言不發。 這壓抑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了三人回到客棧,沉默了一路的永樂忽然把陸寒江拽進了房間,連服侍洗漱的貼身侍女都被擋在門外了。 琥珀和香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從她們服侍公主以來,還是頭一次見到自家主人這樣生氣。 三人是一道回來的,所以想著商蘿大概知道什麼,因著香草並不喜歡商蘿,所以只好是琥珀前去詢問。 “姑娘,夫人她這是怎麼了?”琥珀略有些擔憂地問道。 “我怎麼知道。” 商蘿還了她一個無能為力的眼神,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離去前,她忽然止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眼眸微黯,卻又在他人注意到之前,立時恢復了平常的樂天。 房中,永樂把陸寒江拉進來之後,小臉依舊緊繃,幾次想要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還得是陸寒江主動張嘴問:“怎麼了這是?” 永樂定定地瞧著陸寒江,好半晌才啞著聲道:“.今天你為什麼要和那個人動手?” 陸寒江想了想,說道:“他是武當掌門,更是道門掌教,身份不同尋常,武功也是江湖頂尖” “你不用親自去也可以的吧!” 沒等陸寒江把一通藉口說完,永樂就粗暴地打斷了他,小公主十分生氣地道:“你是錦衣衛指揮使,手底下那麼多高手,為什麼非要親力親為!” 陸寒江沉默了小許,他搔了搔後腦,微微一嘆:“好吧,我的確對棲雲子的武功高低很感興趣,總的來說算是手癢了。” 這個回答讓永樂眼中的怒火有暴走的跡象,她忍不住站起來,大聲道:“什麼叫手癢了,你怎麼能把生死之事說得這樣輕而易舉!這樣危險的事情,若是有個萬一怎麼辦!” 說到最後,永樂的聲音已經嘶啞,她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委屈的哭腔,豆大的淚珠自眼角滾落,斷線珍珠一般打溼了地板。 “危險?啊,確實。” 陸寒江目光微頓,他道:“真武七截陣被棲雲子用到這個地步,的確算是前無古人了,他這人可惜了。” 微微搖頭,陸寒江伸手將梨花帶雨的永樂攬入懷中,輕按對方的顫抖不止的背以安撫,只是口中的話語,依舊那般我行我素。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高手,他很強,真的很強,畢生之力揮出的那一劍,足以名垂江湖了,棲雲子這樣的人,江湖上.或許還有幾個,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有事的。” 陸寒江的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沒忍住的一吐為快,棲雲子真的是他生平所見的強者,對方當得起高手二字。 自習武之日起,陸寒江就與常人不同,他輕鬆地擊敗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卻絲毫沒有成就感,江湖比武對他而言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實在難以讓他平靜的心再起什麼波瀾。 所以,十多年來,陸寒江對武道的修煉,從沒有懈怠過,他每一日都在試圖拉低自己的實力,甚至放過了各式過眼的絕世神功,只對那些另有用途的武學偶有垂問。 棲雲子的出現讓陸寒江十分驚喜,他終於發現了天下居然還有人能夠讓他使出原本的實力,儘管只是勾勾指頭的程度,但也足夠了。 武當山上一戰,不算酣暢淋漓,甚至在陸寒江準備熱身的時候,棲雲子就兵解身亡了,但這依舊不改他對於此人的敬佩,甚至對於棲雲子的死,他還感到萬分惋惜。 武當兩位絕頂高手的陣容難以湊齊,真武七截陣這天下第一殺陣更是難以複製。 天底下唯一已能夠接觸他所在的高度的人,就這樣永遠地死去了。 驀然,陸寒江心頭竟生出了幾分孤獨感來,他從不對這些江湖頂尖高手隨意出手,其一的原因便在於他心中那份矛盾的希冀。 他既希望這個世界上有著能夠和自己等量齊觀的高手,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若是真有這樣的人物存在,對他而言又是天大的麻煩。 這種矛盾的心思,讓他始終不曾與少林武當裡這些絕世高手動武,他期待對方能夠抵達他的境界,卻又憂慮對方真的能夠抵達他的境界。 今日一戰之後,他心頭多年的矛盾終於得以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差點失去了對於整個江湖的期待。 幸好,這種想法也是驚鴻一現,雖然在武功上,陸寒江已經徹底失去了和那些隱世的大人物對壘的想法,不過在其他方面,這個江湖尚還有足以取悅他的地方。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先將懷中的人兒哄好才是。 陸寒江那番自言自語的感慨,徹底讓永樂的眼淚止不住了,她一邊抽泣著,一邊揪著陸寒江不肯放手,嘴裡不斷重複著那些擔心的話語。 武當山上那一幕的確驚險,誰也不知道陸大人的真正實力,就連閆峰等錦衣衛都慌了神,更別說永樂了。 滿場之中,也只有商蘿能夠鎮定自若,甚至於,當初若不是那丫頭攔住了永樂,在那種情況下,公主真的不顧一切衝上去,錦衣衛那些嚇傻的人,未必反應得過來攔截。 可永樂真的沒管這些,當時見到陸寒江被真武劍逼近面門,眼看就要身首異處,她的心都彷彿停止了跳動,眼前不斷地發黑。 兩人的結合是孟淵一手促成的盲婚啞嫁,此前兩人雖有見面,但互相都不知道對方的姓名,所以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暗生情愫海誓山盟一說。 三年來的相處,永樂在稀裡糊塗中跟陸寒江玩了兩年多的小孩過家家,後來雖終是在貴妃的推動下同了房,但兩人的關係似乎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 她還是那樣無憂無慮的公主,陸寒江依舊是不著調駙馬,兩人的生活軌跡並沒有因為邁出那一步後有任何改變。 永樂一直都覺得,她雖然在乎陸寒江,卻也沒有到話本里那樣失去理智的程度,但可惜的是,她並沒有能夠看破自己的真心。 在真武劍刺穿陸寒江防禦的那一剎,恐怖的畫面在永樂的腦海裡不自覺地成形,她一想到要和對方分別,心就好似要被撕裂一樣疼痛。 永樂終於意識到了,她對於陸寒江的重視,遠不是那樣輕描淡寫,這個不著調的傢伙,真的在她心裡分出了很大一塊地方。 在武當山上,那驚險的一幕發生之時,永樂甚至有些不講理恨上了攔住她的商蘿,哪怕自己的武功比對方還不如,但那瞬間,她的身體就是不受控制,想要擋在那把劍之前。 永樂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無法承受失去對方的痛苦。 這時候,永樂撲在陸寒江的懷裡,一遍遍數落他的衝動,又不依不饒地要他許諾不再這樣冒險。 懷中的人兒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微紅的眼眸帶著迷濛的水汽,蔥白的手指弱氣卻又堅定地抵在陸寒江的鼻尖,緊咬的紅唇滿是叫人無奈的固執。 陸寒江看著永樂柔弱的樣子,緩緩道:“以後不會了。” 面對永樂這份不容拒絕的關心,陸寒江選擇了退讓和接受,但這到底是兩人間最後隔閡的融化,還是他用以安撫對方的外交辭令.這一點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 與永樂一樣,陸寒江也記得那個關鍵的瞬間,在真武劍落在面前的最後一刻,若是商蘿沒有攔住公主,叫她衝了過來—— 那麼,自己到底是會放棄可能僅有的一次機會,抽身去救下永樂.還是說,自己會為了一試武道的極限而不在乎其他的任何一切。 這個問題在陸寒江的腦海中一閃而逝,他垂下眼簾,萬千思緒盡數散去,彷彿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陸寒江摟著懷裡的小公主,像往常那樣逗弄對方,終於是雨過天晴,叫永樂破涕而笑。 ------------

一夜過去,無數好事者來到了倒塌的客棧之前,想要知曉昨夜裡發生了什麼大事。

夜晚時,外頭電閃雷鳴的,可勁嚇人,百姓們也就沒敢出來一探究竟,待到天亮了,自然膽子也就大了。

大批的鎮民聚集在客棧廢墟前,圍著哭喪臉的掌櫃你一言我一語,就想問個究竟。

掌櫃的滿臉悲慼,可惜就是哭不出來,心頭樂開花的他,實在很難在這個時候擠出眼淚來。

雖說昨夜見到繡春刀的時候,他的確崩潰地想要大哭,但一見到官爺們丟過來的銀餅,心頭的悲慼立刻煙消雲散,心頭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綿延不絕。

以前的錦衣衛差不差錢崔一笑不清楚,反正他們這一屆是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這點小錢都不必先去當地縣衙薅,他隨手就給了。

不過,錦衣衛只有錦衣衛的規矩,給足了錢,自然會有等量的事情要你去辦,掌櫃的平白收了他們的好處,肯定是有代價。

這點代價對於江湖人而言或許難以接受,但對於這位客棧掌櫃,也就是隨口一禿嚕的事情。

“諸位鄉親,昨日深夜,不知從哪來了位和尚要住店,我看他穿著打扮不像是尋常寺廟出來的,便也就答應了,誰知道他竟然在我的客棧裡對一位姑娘大打出手,還毀了我的客棧啊天殺的臭和尚啊——!”

掌櫃的帶頭,身後的夥計們也跟著哭成一片,周遭的百姓皆有惻隱之心,不少人都面露悲慼之色,同時跟著掌櫃一塊痛罵那不知哪裡來的禿驢。

人群中的錦衣衛看到這一幕,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栽贓嫁禍已經成了錦衣衛的日常工作,這種計策既不高明也不可能有什麼保密措施,這掌櫃的見錢眼開,今日能為了錢罵和尚是禿驢,明天自然也敢為了錢罵錦衣衛是走狗。

而錦衣衛也犯不著去為這種事情去費心力準備什麼後手,因為這種操作最大的功效就是出其不意,在你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抽冷子給伱來一下。

事後就算佛門反應過來,找到了這掌櫃逼問出了事情背後的陰謀詭計也無濟於事,因為風聲已經傳出去了,名聲已經敗壞,他們想要彌補就得花費兩倍乃至數倍的精力和金錢。

這是一種非常無賴但卻非常好用的手段,陸寒江十分喜歡,而且最關鍵的是,在花衙門錢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吝嗇。

話說這會兒他們的車隊已經離開了鎮子,往武當去了。

雖說他們此行就是衝公孫世家來的,如今目的也基本達到,但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陸寒江還是順勢前往武當,打算一瞧對方到底準備了什麼大禮。

如此想著,陸寒江又看向了同行的另一駕馬車,裡頭躺著的正是苗疆聖女采薇,或許真是苗地神靈護佑,昨夜最要緊的時刻,宇文昭送來的那顆天命回生丹,從而救下了對方的命。

但或許是采薇傷勢過重,也或許是這丹藥功力有限,雖是把命保住了,但這位苗疆聖女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陸寒江為其簡單搭脈檢查過一次,采薇的脈象平穩,臉色逐漸開始恢復正常,只是卻始終無法甦醒。

作為完全的醫道外行,陸寒江對於這種情況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江湖上的醫道大家,有一個算一個,基本都折得差不多了。

繼百毒翁狄鶴沒了之後,公孫望也步其後塵,如今看來,除非能夠找到真正的公孫桓,否則想要在江湖上尋人為采薇治病,只怕是希望渺茫。

至於說江湖之外的地方,陸寒江壓根就沒有考慮過,京城裡的確有一幫子天下聞名的醫者,全都在太醫院裡。

只不過這地方如今歸屬內行廠的頭子,宮中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曹元管理,而那太醫院裡頭待著的人,說是醫者其實都十分勉強,按照他們所學的東西來分類,應該叫做方士。

所以說這群“太醫”的醫術水平到底如何反正京城裡熟悉不熟悉的大臣官員,陸寒江從沒見過有人喊過一次這些太醫們治病。

只不過,雖然希望渺茫,但是陸寒江還是不能放棄。

他對於采薇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執著,對方身上的秘密,隨著那隻灰飛煙滅的蟲子,也煙消雲散了。

他之所以費盡力氣救治對方,其實是為了——

“小白。”陸寒江掀開車窗,頗為戲謔地喊出了這個名不副實的愛稱。

白蛇巨大的身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馬車身旁,還好車隊放慢了速度,同行的錦衣衛都沒有騎馬,否則必然會驚走一群。

崔一笑和另一位錦衣衛百戶,用盡了畢生所學才安撫住了拉車的馬匹,沒有讓大夥出醜。

白蛇的腦袋垂到了馬車的窗外,雖因為主人的性命安危,它已經臣服於陸寒江,但這大蛇靈智非同尋常,如今看來,它似乎還是十分不情願的。

只不過,面對陸寒江的召喚,它心中再是不願,明面上也不敢反抗。

商蘿也是驚奇不已地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她彷彿能夠從那白蛇的眼中讀出另一種意思。

對於白蛇而言,如今讓它臣服的這個人,帶給他的恐懼或許應該遠大於心頭的委屈。

陸寒江瞧著白蛇不情願但無可奈何的樣子,笑得極為快意,他強摁著對方的大腦袋抓了一把,然後才在對方憂鬱的眼神中擺擺手,令人離去。

白蛇的戰鬥力對於陸寒江而言可有可無,但白蛇的存在,卻讓他覺得珍奇非常,苗疆地靈人傑,采薇的這隻寵物,放眼古今江湖恐怕都是獨一檔的絕世之寶。

笑納了采薇的寵物之後,陸寒江遵守著和白蛇之間心有靈犀的約定,一邊尋找了各路醫者為采薇看病,一邊又不離其宗地向武當進發。

此刻,武當山下的危機已經解除,圍山的江湖勢力不戰而散,只剩下五嶽劍派在死死掙扎。

宇文世家擊潰公孫世家,並且將包括公孫望在內的眾多高手一網打盡的訊息不脛而走,整個江湖因此事掀起了軒然大波。

不少人擔心當年爭奪神兵時的慘劇再現,於是紛紛撤出了這泥潭,只有五嶽劍派的呂問自覺無路可退,於是寧願以一己之力扛著武當的壓力,也不願意退去。

雖說,武當派從始至終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裡過。

問道臺上,疾步而來的上陽子,面上顯露了難得的匆忙,他找到了面對棋局愁眉沉思的掌教棲雲子,脫口而出道:“師兄,事情有變,太玄不見蹤影了。”

棲雲子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而是拿起了一顆黑子,但停滯在半空中的棋子,卻遲遲無法落下。

“變了,全變了,怎麼會這樣.”棲雲子喃喃著,語氣中有著難得的迷茫。

上陽子沉聲道:“師兄,太玄突然離去,難不成是他已經得手?”

“.師弟多慮了,太玄此人的脾性你瞭解,他不會無故不戰而走。”

棲雲子終於從棋盤中拔出了視線,他凝聲道:“他這一次走了,恐怕與此番天命變數有關,師弟,天時有變。”

上陽子大為吃驚道:“師兄此言何意,莫非道機提前現世?!”

“不,”棲雲子以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說道:“天命數變,我已無法堪破其中規則邏輯,天下一定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大事!不能等了,師弟!”

棲雲子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道:“傳命修習三年以上的內門弟子,以及修習五年以上的外門弟子全部下山,傳信四方道門,務必查清此番天變之故!”

上陽子震驚地看著棲雲子,這恐怕是自當年武當七劍敗玄天之後,棲雲子最大的一次手筆。

“.還有些江湖人,滯留在山門之外,不肯離去。”上陽子找了個蹩腳的藉口,他只希望自家師兄能夠冷靜一些。

棲雲子漠然數息,平靜地道:“你下山一趟,讓他們給我武當派一些薄面就此罷手,來日我武當必以重禮相謝。”

棲雲子起身,轉身一步踏出,雲海翻騰,將他的身形淹沒無形,只留下一句縹緲的話語在問道臺上迴盪——

“江湖小事,我已無心處置,若他們執意留下你提真武劍去,也算給他們留一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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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過節啊!

請假條在月初重新整理了,所以……大家六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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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五嶽末路

道門掌教這個職位的權力,理論上是沒有邊界的,只要是道家門下弟子,就必須聽從掌教的號令,這是沒得商量的鐵律。

只不過,這項權力在行使的時候,常常會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比如道門掌教本身的實力問題。

早在棲雲子之前,道門掌教之位就已經被武當派握在了手中,但比較尷尬的一點在於,在他之前的武當掌門,似乎在武功上都難稱一絕。

道門人才輩出,武當之外,例如崑崙,峨眉,青城,逍遙,這些門派中都有當世頂尖的人物存在,那時候,武當根本沒有辦法壓服群雄。

江湖以武為尊,武功不濟,即使名頭再大,人家也不會乖乖聽你的。

所以多年來,武當掌門雖然同時也兼著掌教的名頭,卻根本沒有辦法實際運用它的權力,除非是正魔惡鬥,佛道相爭的大前提存在,道門在外力作用下,勉強齊心協力。

否則,這所謂的掌教之位,最多也就是在道門內訌之時出面噹噹和事佬,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算是個光桿司令。

直到時間來到了棲雲子任掌門的時代,這一切才有所變化。

雖說棲雲子在武功和道學上的確青出於藍,遠勝無數前輩先人,但武當數代掌門威名赫赫,自然也不可能是什麼酒囊飯袋。

棲雲子之所以能夠出頭,在於他這一代的江湖,比之從前顯得格外混亂。

幾十年來的江湖亂戰,讓老一輩的高手幾乎凋零殆盡,而後一輩的弟子也被孟淵用計打壓了下去,導致江湖上絕大多數的門派都陷入了青黃不接的尷尬境地。

在這種情況下,棲雲子極其幸運地避開了和錦衣衛的正面衝突,成了大洗牌的漏網之魚。

等到了如今,棲雲子已經成了江湖少有的幾個老一輩頂梁人物,他的武功和威望在道門之中都是旁人望塵莫及的。

這種情況下,道門掌教這個職位的作用被真正發揮了出來,譬如此次,棲雲子傳令天下道門弟子,其聲勢之浩大,就連朝廷都被驚動了。

好在錦衣衛不用臨時再從京城調集高手去武當一探究竟,因為這時候陸大人溜溜達達的,已經快到武當山下了。

進入武當山境內,最先聽到的就是關於五嶽劍派的訊息。

在華山派又一次選擇了靜默之後,嵩山派幾乎成為了此時五嶽劍派最後的頂樑柱,面對武當越來越強硬的態度,呂問幾乎是賭上了門派存亡在死頂。

而此刻,除了他以外幾乎所有駐紮武當山下的江湖門派都撤了,公孫世家的慘敗讓他們認清了一件事,憑自己這樣的小身板,實在難以撼動武當這樣的龐然大物。

沒有援兵,成了孤軍的呂問心頭萬分悲涼,眼看著成功的希望已經無限趨於零,他幾宿幾宿地睡不著覺,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

此刻,不僅是外人,就連五嶽劍派自己人,大部分也認為應該退了,因為顯而易見,就他們這大貓小貓三兩隻,哪裡可能是武當的對手。

但呂問還是一意孤行選擇了留下,或許在旁人眼中,五嶽劍派都丟了這麼次人了,也不在乎再來一次。

但他卻是明白的,五嶽劍派的每一次笑話,都會給予這個古老的聯盟沉重的打擊,如今的五嶽風雨縹緲,誰知道還能夠承受幾次的衝擊。

呂問不敢賭,他無數次從睡夢中驚醒的緣故,就是因為看到了五嶽劍派在他手上徹底敗亡的畫面。

夜裡,天空陰雲密佈,有雷聲大作,呂問獨自一人待在營帳裡,他面容憔悴,鬍子拉碴,哪裡還有半點當初瀟灑的樣子。

他已經多日不見人了,想要以此來表達自己對抗武當的決心,他非常擔心自己會在眾人的勸說下改變心意,所以只能夠取此下策。

此刻,唯一能夠給他提供一些慰藉的,大概就是被他生扒硬拽帶來的前泰山派掌門,郝半生了。

泰山派雖滅,這郝掌門也是神志不清,但經過他和諸多師兄弟連日來的努力,總算是讓這個不安定因素成功被他們引為了助力。

如此想著,忽然,帳外一股清風吹來,簾子被掀起,一個人影佇立在了門口,呂問愣神之際,也看出了那人的身份。

“郝師叔?”

呂問疑惑地看著郝半生,後者跟柱子似的杵在了帳外,一言不發,散亂的劉海下,那晦暗不清的眼神叫人看了有些心慌。

“您這是怎麼了.”

郝半生被呂問看做是此行最大的底牌,他十分擔憂地迎上去,當他看清對方眼神中飽含的深意之時,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憤恨,不甘,震驚以及絕望,這樣豐富的情感,絕不是一個瘋子能夠表現出來的,呂問在瞬息的發怔之後,不由得大喜過望。

“郝師叔!您的病好了!”

呂問激動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他快步上前,卻在靠近對方的最後時候,被一抹刺眼的猩紅死死地釘住了腳步。

郝半生的身形一晃,向前跌落在呂問的面前,他腹部滲出的鮮血,逐漸將地面染上了恐怖的血紅。

這一幕讓呂問直接陷入了呆滯之中,機械般地抬頭向著帳外看去,轟隆一聲雷光閃耀天際,蒼白色的光輝之下,有位提著劍的女子抬眸看向了他。

“劍——劍魔?”

呂問下意識地喊出了那人的名號,可當他看著那女子在雷鳴下踱步走進帳內之時,目光卻又一次陷入了僵滯之中。

這女子不是劍魔,也並非他素未謀面之人,更不是什麼魔道狂徒,按照輩分,他甚至還要稱呼對方一句師叔。

此女正是華山派代理掌門,谷芊含。

“谷師叔?”呂問不知所措地呆在了原地,面前發生的一切,已經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躺在地上的郝半生,口中不斷地咳出觸目驚心的鮮血,他勉強抬起頭來,盯著谷芊含痛苦地質問道:“師妹!為何!”

“郝師兄,你果然是清醒的,難為你裝了這一路。”

谷芊含面無表情,但語氣卻恍若從前那般溫柔可人,作為五嶽劍派最負盛名的女俠,她曾是許多五嶽弟子的心慕之人,郝半生也不例外。

也正因為如此,郝半生才格外地痛心,他等候了多時的劍魔並沒有現身,而自己最後反倒是要死在谷芊含的手裡,這殘酷的真相,幾乎讓他無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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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貴客拜山

“你——莫非暗中投靠了武當?!”

郝半生的這句質問並非喪失理智的胡亂指責,華山若是真的倒向武當,對於江湖而言,完全不算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畢竟,華山派本身就出自道家一脈。

華山派的開派祖師乃是當年全真七子之一的廣寧子,在最初的時候,華山派的全稱是“全真華山派”。

只不過由於五嶽的崛起,作為五嶽之一的華山派,獲得了能夠憑藉聯盟之勢問鼎江湖的能力,所以才逐漸脫離道門,後更是摒棄了道門的來路,單純以五嶽劍派的一員自居。

如今五嶽式微,武當雖然歷經風波,可始終巍峨不倒,華山派這個時候想要重新迴歸道門,雖是趨利避害叫人不齒,但也算是合乎常理。

可是,面對郝半生的厲聲指責,谷芊含卻是微微搖了搖頭:“郝師兄還請放心,武當於我而言,同五嶽並無差別,我此來並不是為了納投名狀於他。”

“那是為何!”

郝半生嘔出一口血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道:“師妹!五嶽此刻風雨縹緲,兩派被滅,三派式微,咱們已經危在旦夕了,難道你還在打內耗並派的心思不成!”

“郝師兄,我已經說過了,五嶽,道門,對我而言,並無差別,此時除了你們,只是因為你們礙了那位貴人的眼而已。”

谷芊含神情淡漠,她手中劍緩緩抬起,一片劍花灑下,伴著那夜空雷鳴響徹雲霄,郝半生喉間再多一條血痕,半晌後,血如泉湧。

“你等若是早些知難而退乖乖離去,我自不必行此親痛仇快之事,奈何嵩山派的晚輩如此硬氣,該說不愧是葉師兄的得意高徒嗎?”

看著死不瞑目的郝半生,谷芊含嘆息一聲,然後把目光轉向了呂問。

呂問渾身一顫,但此刻,他卻生生頂住了心頭源於求生之慾的恐懼,悍然拔出劍來,用嘶吼的方式質問道:“谷師叔!你無故殺害同為五嶽弟子的郝師叔,已然犯了聯盟鐵律!若不乖乖束手就擒!休怪晚輩失禮了!”

呂問雖然言辭上氣勢十足,但他拿著劍的手卻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那顫抖得幾乎要瞄不準的劍鋒,在這一番厲聲呵斥之下顯得著實有些可笑。

谷芊含平靜地將染血的長劍提起,又對準了呂問,後者狂吼一聲,使出畢生所學,以最拿手的嵩山劍法攻了上去。

可嘆兩人間的差距如同鴻溝一般,呂問的起手式還未使出,谷芊含便已將他一劍封喉。

呂問滿臉的悲涼,一個照面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谷芊含並未留下對他言語什麼,而是徑直出了營帳。

谷芊含取來一件風衣披上,運起輕功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下。

少頃,夜空中雷聲已畢,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傾盆大雨,瓢潑的雨水落在地面上,轉瞬之間便將那猩紅沖刷。

這一夜,五嶽劍派最後的執著,隨著一場大雨,徹底煙消雲散。

次日清晨,武當上陽子帶著人來到山下,本想再以言語勸阻一番這些後生晚輩,讓他們識趣些退去。

可誰知道,上陽子一下山,看到的便是這一片屍橫遍野,隨行的幾名武當弟子也都驚呆了。

“分開看看,有沒有活人。”

短暫的震驚之後,上陽子立刻讓門下弟子分散搜尋活口,可結果讓人十分心驚,五嶽此番前來的所有弟子,都被一劍封喉。

上陽子親自檢查了幾個人的傷勢,發現殺人者劍法造詣極高,這讓他在心頭一片凝重的同時,同時也有了幾分不為人知的欣慰。

作為同樣修習過太極清靈劍法的人,上陽子看得出來,這些五嶽弟子並非池芊雲所殺。

作為武當上下劍術水平最高的人,上陽子深知這門劍法太過霸道,尋常人習練之後,迷失本心是必然的事情。

當初雖然他一力勸阻,可最終掌教棲雲子還是將這門武功傳給了一心復仇池芊雲,他不知道掌教師兄如此行事的用意,但如今能夠看到池芊雲尚有回頭之可能,他還是心懷希望的。

但欣慰之後,緊接著的便是頭疼,上陽子知道,以此刻武當的境況,想要讓江湖相信此事與他們無關,十分之難。

雖說棲雲子已經有了殺雞儆猴的意思,但終究他們還沒有動手,有人越俎代庖未必是好事,因為最終的惡名還是算在了他們頭上。

“大長老,東邊沒有發現。”

“大長老,西邊也沒有發現。”

門下弟子在周圍搜尋了一圈,所能發現的線索極為有限,除了能夠確定殺人者劍法超群之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上陽子面沉如水,他負手而立,身上散發著叫人難以靠近的危險氣息,他正在思索著,到底是誰在暗中針對武當。

沉思之時,忽然有位武當弟子匆匆前來稟告——

“大長老,有人拜山!”那人跑得極其匆忙,來到上陽子面前之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喘著氣,好不容易才憋出了這麼幾個字。

上陽子眉頭一蹙:“拜山,哼.是宇文昭到了,還是逍遙派的小子?”

逍遙派弟子月離風欲要前往武當,借道宇文公孫交戰之地,隨後宇文家陰謀行事,突襲了沒有防備的公孫世家,這點破事早已經傳遍江湖。

這個時候能夠過來的,上陽子微微一思索,也就是這麼兩位。

可萬沒想到的是,那武當弟子把氣喘勻了之後,竟然是說道:“不是逍遙派,也不是宇文家,大長老,來拜山的,是——是朝廷錦衣衛!”

“錦衣衛!”

此言一出,眾弟子紛紛露出驚色,上陽子也是略微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想到了緣由,必然是因為棲雲子那道震驚天下的命令。

道門令出,叫江湖震動的同時,也讓朝廷投來了目光,作為朝廷伸入江湖的爪牙,錦衣衛出動再正常不過了。

“知道了,”上陽子靜下心來,帶著眾弟子轉身回山,同時問道:“此番來的是什麼人?”

這一問叫那武當弟子忽然停在了原地,上陽子又行了兩步,才轉過身,見那弟子面色蒼白,頭頂隱有冷汗流下,當即是心頭一沉,他重聲問道:“答話!”

那弟子倉皇地上前來,語氣有些顫抖地道:“回稟大長老,此番來拜山的是——是錦衣衛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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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山門對峙

武當掌教棲雲子輕輕一揮袖就攪得整個江湖地動山搖,這種情況下,朝廷不可能坐視不理,錦衣衛的出現在上陽子的預料之中。

只不過,道門令才剛剛發出,就連江湖上道家一脈的勢力也才剛剛收到訊息不久,錦衣衛居然能夠來得這樣快,這著實超出了上陽子的最初預計。

而且,這一次錦衣衛派出來的人也不一般,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親至,這要說對方此番沒點什麼別的意思,恐怕天下人都不會相信。

朝廷表現得越是重視,武當的危機就越大,尤其是當上陽子趕回山門前的時候,那鋪天蓋地如黑潮一般的錦衣衛,突出的就是四個字,來者不善。

上陽子來到之後,烏泱泱的錦衣衛隊伍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頭,正前方,兩名千戶,兩名副千戶正在談笑風生。

苗疆一行之後,並未立刻回京的千戶閆峰和曾鴻被陸寒江急令調來,加上原本就跟在身邊的崔一笑,以及駐守此地的副千戶劉一手,四位錦衣衛高手齊聚,威勢令人不敢直視。

雖說面對武當這樣的龐然大物,兩個千戶兩個副千戶的陣容顯然還是弱了些,可陸寒江此番主打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他沒有多耗時間把京中坐鎮的吳啟明等高手叫來,而是將自己得到訊息後,能夠迅速調動的兵力集中起來,意圖一舉震懾住武當。

陸寒江雖貴為指揮使,但由他性格使然,所以獨行江湖的時候,向來是不喜歡帶著一大批人一塊上路的。

可是,此次出行的隊伍裡,除了陸寒江這個指揮使之外,還有永樂公主這個極其尊貴且重要非常的人物在。

此番武當山下這嚇人的隊伍,半數都是保護永樂公主的人馬,再加上他一路走來,從各地衛所迅速徵調兵力,會師武當之時,聲勢已經震天響。

上陽子震驚且凝重的表情被幾個千戶副千戶看在眼中,他們目不斜視,心頭都是冷笑不已,這架子十足的老傢伙也有被嚇到的一天,真是叫人痛快。

“上陽子道長,久違了。”

雙方打了照面之後,閆峰率先上前來拱手一禮,對方年紀比他幾乎大出一輪,世人以禮法為重,所以他此番先聲見禮,也算不得弱了氣勢。

“閆千戶。”

上陽子收斂眼中驚色,領著眾弟子上前,他本人打了稽首道:“諸位大人勞師動眾,不知今日來我武當,所為何事?”

上陽子開門見山,閆峰卻故意要打個啞謎,他哈哈笑道:“上陽子道長這話就不對了,你我兩家之間,何須如此見外。”

閆峰一席話,成功讓上陽子的面色沉下,武當和錦衣衛之間除了刀劍,難道還有其他交情可以論嗎。

上陽子不知道閆峰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索性便把口一閉,就這麼跟對方耗下去。

閆峰見上陽子一副硬石頭的模樣,也是大感無趣,他搖搖頭,語氣惋惜地道:“道長難道不記得了嗎,上回陸大人還命本官送來一份禮物。”

“禮物?呵,倒是有這麼回事。”上陽子皮笑肉不笑地道。

當初五嶽率半個江湖的勢力來逼迫武當,萬急之中,錦衣衛派人送來了華山派的兩個孩子當人質,直接把武當逼到了左右不是人的地步。

那份名為賞賜實為毒藥的禮物,上陽子印象深刻。

但此刻閆峰不僅舊事重提,竟還厚顏對上陽子討要起了“回禮”,他道:“上陽子道長,這禮尚往來是人之常情,我們陸大人大方送了禮,為何遲遲不見棲雲子掌教的誠意?”

閆峰偏了偏身子,朝著上陽子身後的武當山門望了一眼,玩味地道:“怎麼,莫非道長不打算請我們上去嗎?”

上陽子的目光越過了面前的閆峰,看向了被錦衣衛的大軍團團包圍的那架馬車,他的眼神深邃,似乎想要透過那奢華的車架,瞧一瞧那位神秘莫測的陸大人。

可惜,那車架安若鏡湖,外頭的風雨,根本吹打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指揮使大人。

上陽子目光微垂,他沉吟片刻後,說道:“武當山乃我等山野道人修行之地,兵者不祥,諸位大人請回吧。”

萬沒想到,面對錦衣衛如此兵勢,上陽子居然毅然決然下達了逐客令。

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許多錦衣衛已經面露不善,他們的手都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繡春刀上。

另一邊的武當弟子也不甘示弱,各自調整站位,一字排開立在山門之前,大有不畏強權魚死網破的架勢。

閆峰的眼神也有瞬間的陰冷,但很快卻又恢復平常,他淡淡地道:“道長所言不錯,兵者,確為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但聖人有言,兵者雖不祥,不得已,則可用之。”

上陽子的眼底閃過幾分驚訝,不過旋即就又釋然,孟陸兩代錦衣衛指揮使都是世家出身,如今錦衣衛里居高位者,極少有不讀經典的白丁莽夫,多也是世家子弟。

閆峰能夠說出這番話來,顯然也讀過一些道家典籍,但也就是這,更讓上陽子不滿。

“聖人之所言,是以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乃以恬淡為上,是故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大人,莫要曲解聖人之意。”

上陽子表現出的適當的薄怒,拿道家聖人的話開玩笑,他沒拔劍已經算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了。

閆峰表現得有恃無恐,上陽子為人看似極重規矩,眼裡容不得沙子,實則是個相當理性之人,他表現出的剛強,更多是因為修習了神霄劍法所致。

面對上陽子的反駁,閆峰無所謂地道:“道長說的是,本官學藝不精,倒是讓你見笑了.不過,本官此來可不是跟道長論道的。”

閆峰見好就收,一旁的曾鴻接過了話頭,站出來冷笑道:“上陽子道長,我等尊你也是一代道家前輩,自會以禮相待,望你也要明些事理,陸大人在此,武當,豈有不迎之理。”

上陽子看見閆峰這就退了,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曾鴻這會兒又拿朝廷的名義相逼,他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其實這什麼讓不讓的都是門面說辭,武當是江湖門派,同時也是香火道觀,每年來往香客不計其數,也從沒有不接待朝中之人一說。

錦衣衛小旗官也好,指揮使也好,上陽子無所謂讓不讓的,他在意的只是如何讓,怎麼樣讓才能夠將武當此時弱人半分的氣勢搬回來。

可就在此時,後方車架之中,忽然傳出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真是的,叫你來領路上個山還婆婆媽媽的,本大人又不是不給錢,老道士,趕緊給句痛快話,讓還是不讓。”

此言一出,武當眾人震驚無比,就連上陽子也是兩眼瞪圓,他倒不是震驚於這位陸大人圖窮匕見如此之快,而是從車中說話之人的聲音,赫然是個女子!

不待他理清其中的邏輯,車簾被一把掀開,眾錦衣衛下拜恭迎,一身銀底黑金袍的女子滿臉不耐地走了下來,單手叉腰的刁蠻模樣,讓武當這邊全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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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武當掌教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都說這泰山雄偉磅礴,巍峨不凡,我瞧著這武當山也不遑多讓嘛。」

賞玩的話語飄蕩在雲霧之間,陸寒江與皇甫小媛來到山道一側,看著那橫立於此的大石,上書問道臺三個字,筆鋒縹緲,似如仙氣不凡。

此處山峰直插雲霄,行走在其中猶如遨遊雲海,陸寒江左摸摸,右看看,連連稱奇:「武當果然人傑地靈,這問道臺更是人間仙地,叫人羨慕啊。」

說話間,他與皇甫小媛來到了那局下了大半的棋盤前,此刻白黑兩方大勢分明,黑子勢微,白子勝利在望。

陸寒江毫不客氣地往黑子的方位一坐,手裡捏了兩顆棋便打量起了棋局,戴著面具的皇甫小媛走到了白方,並未落座,只是低頭看著棋局不語。

良久,皇甫小媛出聲道:「大勢傾頹,白子勢如破竹,黑棋已無力迴天。」

「哦......啊?」

陸寒江詫異萬分地抬起頭來,他的棋藝學自孟淵,老頭子自己都是臭棋簍子一個,就別指望能夠教出多高明的徒弟了。

所以這會兒陸寒江其實根本還沒看清這複雜的棋局,他就是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而已,皇甫小媛一句話直接讓他愣住了。

歪著腦袋猶豫了一瞬之後,陸寒江把手中棋子一丟,起身笑呵呵地道:「那咱們還是換換吧。」

陸寒江毫無節操地把自己換到了白子一側,然後從棋奩裡重新拿了兩顆白子,開始重新審視起了棋局。

就在兩人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對武當問道臺上邊的東西肆意擺弄時,棲雲子出現了。

這老道士就跟傳說故事裡的妖怪一樣,突然就出從雲海中現身了,皇甫小媛在短暫的驚訝之後回過神來,拔劍之前,卻發現陸寒江已經先她一步擋在前方。

天機劍遙遙一指,陸寒江朗聲笑道:「棲雲子掌教,初次見面,還請多指教啊。」

「天機......原來是北冥道友的高徒,的確不凡。」

棲雲子一瞧這兩人的站位,目光在陸寒江的身上短暫停留之後,就立刻轉向了後邊的皇甫小媛。

錦衣衛大軍在山下搖旗吶喊,加上此刻還有逍遙派在側護衛,這會兒問道臺來客的身份,已經不言而喻了。

棲雲子雖未有動作,但他在江湖上傳了幾十年的名聲也不是虛的,此刻只是一個眼神,就已經讓皇甫小媛心中的戒備達到了最強。

陸寒江微微橫跨一步攔住了棲雲子的目光,手中的天機劍鋒歪歪斜斜地向下偏著,很有幾分不將武當掌門放在眼中的傲慢。

棲雲子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到了陸寒江的身上,可面對此刻這番和錦衣衛勾結不清的切實證據,這位掌教並未像旁人那樣惡語相向或者是痛心感慨什麼。

他十分平靜地問道:「北冥道友選擇了這條路,你也打算追隨令師嗎?」

北冥子選了什麼道,陸寒江完全不清楚,但大概猜測過去,八成就是跟長生有關,此刻棲雲子的提問,反叫他有些不懂了。

「掌教似乎對家師所做之事十分了解,」陸寒江緩緩將天機放下,他道:「不過也對,我曾聽一位前輩提起過,掌教乃是道門不世出的天才,想必對那些事情,也肯定是瞭解的。」

「你說的是太微吧。」

棲雲子一語點出陸寒江所說之人,這倒是叫他有些意外。

只聽這位武當掌教澹澹地道:「逍遙派中,太玄修道忘我,太一迷茫失我,唯有太微自始至終都能夠認清本我,貧道年少時,太微曾欲將我招入逍遙派門下,多年來對此還是念念不忘,大約也只有他會如此評價我。」

棲雲子這番評價之中,那自誇乍聽之下仿

佛有些傲慢自大,但細細品味,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位武當掌教的確配得上。

說到太微,棲雲子眼中多了一分惆悵之色,他嘆道:「逍遙派三人之中,太微最是理智冷靜,他這一死,雖是成功為我等指明瞭方向,但也的確令人惋惜。」

聽完棲雲子的話之後,陸寒江有些無語,理智,冷靜,不管哪個詞都和他遇見的那個瘋子不搭邊。

且不說太微拼命時的瘋癲樣子,單說當初對方強闖遼陽城有重兵把守的宅邸一事,這就不是一個理智的人可以幹得出的。

雖說當時是因為太微還未猜出自己身份,所以打算從丐幫陸十七處入手調查,這才選擇強闖。

但要知道的是,當時的「陸十七」已經是赫連將軍明言之下,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請來的貴客。

遼陽城三萬白甲軍又不是擺設,太微此行極其冒險,就算「陸十七」真的被他拿下,但接踵而來的朝廷大軍,他難道能夠以一力抗衡?

所以此番對於棲雲子這完全不著調的評價,陸寒江心頭不服,面上更是撇嘴不屑。

陸寒江聳了聳肩:「掌教是否言過其詞,太微雖是前輩,但他大逆不道,已經被朝廷剿除,說實話,並沒有費多少力氣,相反倒我覺得十分輕鬆,所以此人,恐怕擔不起你這評語。」

棲雲子微微搖頭,目光落在了後方的皇甫小媛身上:「太微之死,實乃天數使然,陸大人或許必然知曉一二內情,何不發一言為月少俠解惑。」

言語間,棲雲子似乎咄咄相逼之態,皇甫小媛握在劍柄上的手越來越緊,面具下的表情讓人無法看清,可那緊繃著的身軀,卻叫對方瞧出了不對。

陸寒江目光一閃,心頭不由得暗歎一聲,皇甫小媛雖已是絕無僅有的天才人物,但面對棲雲子這樣的江湖老怪物,還是顯得太稚嫩了些。

棲雲子眼神微微一凝,道袍下探出的劍指一抬,腳下雲霧瞬間被分開,一道凌厲的劍光閃爍而過,直逼二人而去。

陸寒江反手將天機劍向下插入地面,真氣如同噴湧的泉水,自身側兩旁沖天而起,散作一片雨霧光幕,將那劍光抵住。

可當劍光落在光幕之上,陸寒江愣神之後,立刻是微微一嘆,只見那劍光觸碰到光幕之後,立刻是消弭無形。

但在陸寒江身後的皇甫小媛,卻是感到了一股子強大的衝擊力撞在身上,她的身形勐地向後退去。

陸寒江左手向後探出使出擒龍手,幫著皇甫小媛穩住了身形,但他臉上卻並無什麼歡喜之色,這一局試探,是他落了下風。

棲雲子這手障眼法著實巧妙,成功讓陸寒江出手,同時叫皇甫小媛露了馬腳。

「抱歉......」皇甫小媛站定身子之後,語氣有些低沉地道。

「他太強,不是你的錯。」陸寒江回頭溫聲安慰了一句之後,便將目光轉到了這位武當掌教身上。

棲雲子的目光在陸寒江的身上停留良久,末了,幽幽一嘆道:「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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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傳承在人

這一番交手,陸寒江和棲雲子兩人都很默契地只作試探,皇甫小媛只是被那風浪推出了一些而已,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陸寒江看出來了,棲雲子使用的恐怕是一種類似於隔山打牛的技巧,並非仗著以內功深厚就強行壓過來。

這樣一來,本想看看對方底細的他,反倒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把自己這邊的底細給交代出去了。

心中暗歎一聲老狐狸,陸寒江揮手讓欲要拔劍的皇甫小媛退下,自己持劍上前兩步,與棲雲子只隔了三丈距離,他似笑非笑地道:“棲雲子掌教,未禮先兵,這可不像是待客之道啊。”

棲雲子沉默地注視著陸寒江,眼神中滿是複雜之色,在他看破皇甫小媛是假冒之人的同時,這個自稱逍遙派大弟子的人物,也就愈發可疑了起來。

此人手持天機,自稱逍遙派北冥子高徒,卻使得一手丐幫神功,數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身份在他身上交織,組合成了現如今這團詭譎不明的迷霧。

棲雲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他卻有些不願意相信,至此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看著笑而不語的陸寒江,他低沉地道:“擒龍功乃是丐幫不傳之秘,那丐幫陸十七,也是你們的人?”

“哈。”

陸寒江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他翻手挽了個劍花,一邊把玩著手裡的天機劍,一邊以閒逸的口氣說道:“掌教為何就不去想這麼一種可能呢,我能是‘月離風’,為何不能也是‘陸十七’?”

“.”聞言,棲雲子陷入了沉默之中,但他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之色,顯然這一點雖然超出了他的預料,但卻在想象之中。

棲雲子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有一便會有二,喜歡戴著面具的人,從來不會只有一張面孔,最要命的情況,便是此人如今顯露的所有身份都是假的。

排除所有可能之後,最後也是最讓他不想相信的答案,終於擺在了他的眼前。

“難怪.難怪太微會死得那樣輕易。”

棲雲子眼底的一片疑惑盡數消解,他的目光愈發深邃:“原來是你,一直都是你。”

將所有的迷霧撥開之後,棲雲子豁然開朗地發現,從始至終擺在江湖面前的,就是一個接著一個讓人絕望的巨大謊言。

梁奔浪並非無能之輩,一天正事不幹還能夠讓丐幫把他供起來當祖宗的人物,百十年來唯獨這麼一號。

他不聲不響地死在了錦衣衛手裡,這的確是打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的最大因素,未曾料到這個老叫花的猝死,是棲雲子最致命的漏算。

“久聞陸大人名號,今日得見,果然是不同於凡俗之人。”

棲雲子的嘆息聲中有種潛藏的莫名,他對於陸寒江的不請自來,似乎有著某種難以理解的期待,以至於在道明對方身份的同時,他竟有種撥雲見日的輕快感。

陸寒江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傳聞武當掌教為人寧靜平和,應該不至於也跟太微似的,翻臉就成了什麼妖怪吧。

心有嫌惡之下,陸寒江並未給對方以什麼好臉色,他環顧四周,意有所指地道:“此處僻靜優雅,又有山川雲海作伴,倒是個極好的風水寶地,道家果然是會挑地方的。”

棲雲子卻恍若未曾聽出他言下之意,臉龐逐漸恢復了最初的不悲不喜,他淡淡地道:“大人來得匆忙,貧道未曾準備茶水招待,確實失禮了些。”

陸寒江撇撇嘴,目光轉向了那塊刻著字的大石頭,心頭來了興致,便問道:“問道臺,這名字取得倒是有十分不通人煙,對了,還未曾請教,掌教修道多年,可有得到什麼良言以造福後輩?”

棲雲子目光一頓,捋須道:“道法自然,人間生靈,自該合大道而生,順大道而亡,如此,天地有序,世間便會相安太平。”

“道長一番深論,的確讓本官感慨良多。”

陸寒江說著,忽然話鋒一轉道:“只是道長既然說這道法自然,要懂得合順大道,卻為何偏要逆天而行,去賭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事?”

問道臺上的氣氛忽然陷入了可怕的寂靜之中,耳旁只有呼呼的風聲不斷流過,棲雲子垂下的目光隱去了太多東西。

半晌後,他踱步來到刻著問道臺三字的大石前,輕撫那歲月侵蝕下依舊縹緲如仙蹟般的文字,口中卻是說道:“大人可知,武當雖是錦衣衛眼中釘,但並非伱之敵。”

“哦?”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掌教這話就有些奇怪了,本官乃是錦衣衛指揮使,這錦衣衛的敵人,怎麼就不是本官的敵人了?”

棲雲子並不回答,而是又提一問,他道:“長生之說虛無縹緲,天下多少人都以為是無稽之談,想來大人也是如此,對否?”

陸寒江眯起眼來,笑容微妙:“本官沒見過的東西,自然不會信。”

“大人對了,卻也不對。”

棲雲子故弄玄虛地答了一句,然後才解釋道:“長生並非痴人說夢,只是天若不予,凡人皓首白頭便是百十上千年也不會有任何希望。”

陸寒江奇道:“這麼說,掌教之所以信這長生之說,是因為覺得天機已現?”

棲雲子頷首:“太微在遼陽城中,曾與貧道師弟見過一面,他告訴了貧道一個猜測。”

“是什麼?”陸寒江問道。

棲雲子遠望天穹,語氣空幻地道:“長生之法,秘寶缺一不可,但秘寶卻非死物,皇甫世家的那份傳承並非特殊,那才應該是長生之寶真正的模樣。”

陸寒江若有所思,又聽棲雲子似是嘆息般地說道:“千年前,傳承下來的七件秘寶分別由七個血脈繼承,並非為了所謂安全或是保險,而是因為承載秘寶的,從來都不是無靈之物,而是人!”

說到皇甫世家之時,後方的皇甫小媛身子微微顫抖,但並沒有立刻表現出什麼來。

而陸寒江聽完之後,則是提出了自己的異議,他說道:“這長生之說,信不信的,本官也聽過多回了,若真的如掌教所言,那苗疆那蠱蟲該如何說?”

聖靈蠱蟲雖然不算是完全的死物,但也肯定和人不沾邊,只是問出這話的時候,不知為何,采薇當初和蠱蟲共生的那副詭異畫面,陡然在陸寒江的腦海裡閃現而過。

而此刻,棲雲子的話則印證了他的靈光一閃,只見老道沉吟良久,緩緩地道:“苗疆秘法巫月輪轉,是以自身精血供養聖物,蠱蟲不過是媒介,關隘還是在人。”

看到了陸寒江臉上的思索之色,棲雲子搖了搖頭道:“看來滄月從一開始就防著你,也對,她連北冥子都不信,又怎麼可能會信你。”

“這麼說,苗疆聖物,除了那蟲子之外,還另有玄機?”陸寒江的目光幽深,手中的天機左右晃動搖擺,似乎能夠聽到幾聲微弱的劍鳴。

陸寒江雖然早就猜到了大長老對他會有所保留,但如今聽著棲雲子這番話,顯然對方保留的部分,不僅僅偏旁小節這樣簡單。

棲雲子若有若無地輕笑一聲,對陸寒江繼續說道:“大人本末倒置了,並非要巫月輪轉才能夠催動那蠱蟲,而是需得在吸食了靈月族的鮮血之後,那蠱蟲才能發揮傳說中的聖靈之力。”

“哈,這麼說,那位大長老是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啊。”陸寒江呵呵一笑,想起昏迷不醒的采薇,還有那隻灰飛煙滅的蟲子,心頭卻是愈發古怪起來。

思慮之間,山下忽然有大片的人頭攢動,陸寒江和棲雲子一齊向下看去,只見山道上擠滿了錦衣衛,密密麻麻,如同一群黑蜂,將整座武當山壓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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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問道不悔

眼看著錦衣衛湧進了紫霄大殿,掌教棲雲子卻並不著急,他轉而對陸寒江說道:“貧道方才敵我之說,並非胡言亂語,如今天機已現,追尋大道,貴我兩家不該再起內耗。”

平日裡錦衣衛的臺詞,這會兒被搬到了棲雲子的口中,陸寒江是怎麼聽怎麼覺得不對味。

他頗覺好笑地道:“且不說這長生之法存在與否,本官皆無興趣,就算確有其事,但這天機秘寶何等珍貴,本官又為何要與掌教分享?”

棲雲子沉吟小許,沉聲說道:“太微,是你所殺。”

這不是提問,而是一種篤信的認定,對此,陸寒江毫不避諱,直接承認道:“他不知死活強闖錦衣衛的地盤,死了活該。”

棲雲子倒也不是要因此責怪什麼,再說這事也輪不到她,他只是問了句:“那大人可知,太微為何要強闖重兵把守的遼陽重地。”

“大概是不想活了吧,本官怎麼會知道瘋子是怎麼想的。”陸寒江聳了聳肩,並沒有把太微的那些瘋狂舉動放在心上。

“他是為大人而去的。”棲雲子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他將那段陸寒江不喜的那段回憶又挑了起來,當初太微死前,也說是為他而來,作為一個喜歡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這種被人指名道姓盯上的感覺,一點都不舒服。

“本官記得,太微瘋言本官身負什麼重寶,”陸寒江擼起袖子來左右看看,好奇地對棲雲子問道:“掌教不如也瞧一瞧,可有從本官身上看出那寶貝在哪?”

這番有些嘲諷人的話,卻讓棲雲子默然許久,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陸寒江直接愣住的話:“測算之能,逍遙派冠絕古今,太玄推演天機,算出大人命裡有兩次死劫,本不該活過十四歲才對。”

太玄就是襲殺靈月族的那個邋遢道人,這點陸寒江還記得,但叫他驚訝的地方卻不在這裡,而是棲雲子提到的那個死劫和十四歲這個十分微妙的年紀。

陸寒江不語,棲雲子則繼續語出驚人道:“二十多年前,太玄算出天外之物將會在江南伴隨一孩童降世,所以他去了江南,可惜,最終卻是失之交臂。”

陸寒江的笑意逐漸收斂,身後的皇甫小媛眼中也隱隱染上了幾分可怕的殺意。

棲雲子恍若不知,繼續說道:“推演天機十分困難,太玄雖算出江南之地有異,卻始終無法確認那天外之物的準確位置,所以他最終還是沒能得逞。”

棲雲子目光有些複雜地道:“太玄似乎是找到目標了,可惜,玄天教橫插一手,他不敵那玄天教主,眼睜睜看著對方將那關乎天機的孩子帶走了。”

陸寒江聽著棲雲子所說的故事,心頭微動,二十多年前發生了很多事,有件很不湊巧的事情剛好與對方所言對上了。

他曾經有一次好奇自己名字的由來,所以向孟老爺子問起過,於是老爺子便跟他說了自己與陸啟年夫婦之間的巧遇,以及後來的,遭遇“水賊”一事。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如果棲雲子沒有信口開河,那麼這個所謂的“水賊”,就十分值得商榷了。

只不過,玄天教?

陸寒江斂眉,淡淡地道:“掌教恐怕是認錯人了,本官自小長在京城,沒有那樣的好運氣,襁褓之中就被玄天教主領著去那北地大好山河。”

“不然,”棲雲子搖首道:“太玄後來反覆推演,終於是發覺了錯處,江南之地兩個人命數交織不清,混淆了天機,讓他錯算了大人的蹤跡,反去追了另一個。”

棲雲子目光垂下,似笑非笑地道:“那另一個孩子,確也是關乎天下的重要之人,與長生之秘也關聯不淺,可終歸不如大人重要。”

“.”

陸寒江難得的有種發自內心的厭惡,什麼測算之能,推演天機,他全然沒有興趣,只是這群人居然從他出生起就盯上了他,這滋味想起來,實在讓他感到噁心。

棲雲子緩聲道:“太玄兩次因你推演天機,可最終都錯過了,他算出你在江南,最後卻失之交臂,他算出伱活不過十四歲,可如今.呵呵。”

陸寒江嗤笑道:“掌教,這太玄攏共為了本官算了兩次命,但居然全部算錯,就這水平,你們居然還深信不疑?”

“因為太微死了。”

棲雲子的語氣有種莫名的蒼涼:“測算之秘皆是不久前太玄告知貧道的,託了他的福,貧道總算能夠得知大人今歲究竟幾何。”

“是嗎?”陸寒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棲雲子長嘆一聲,目光飄遠:“太微之武功雖不如貧道,卻也是江湖頂尖,凌波微步乃是天下至高之輕功,遼陽城並非京師,縱使你提前設下天羅地網,他要逃,錦衣衛也未必攔得住況且——”

棲雲子深深地看了陸寒江一眼:“你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縱使你出生落地便習武學藝,天賦異稟超絕古今,也絕無可能在這個年紀就能輕易將太微滅殺。”

陸寒江攤了攤手,無不自誇地道:“掌教大人所言未免太過荒謬,武道一途青出於藍本是常事,或許本官就是這千古第一人呢?”

棲雲子再度搖頭,他沉聲道:“武道之途,前路早已經斷絕,天地如同囚籠,天下武者寸步難行,此乃天道所限,無人可以例外。”

陸寒江想了想,然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這麼說來,本官的武功還是挺厲害的,既然如此,掌教怎麼還敢打本官的主意?”

說著,陸寒江將天機收入鞘中,可眼中並未有半分收手之意,他道:“掌教直接點破了本官的身份,如今咱們算是入了死局了,該怎麼解,還請指教。”

棲雲子淡然道:“太玄與逍遙派其餘人都不一樣,他不以武道斷絕為難,此人順天而行,道心堅定,他所行只為斷絕長生,與太微不同,他想要的是大人的命。”

陸寒江“哦”了一聲,然後摸著下巴道:“這麼說,這太玄倒確實挺麻煩的,那看來掌教的意思是,想要你我聯手,先將此人逐出局?”

棲雲子點頭,陸寒江卻是哈哈大笑:“可是本官為什麼要跟你聯手,太玄孤身一人,縱有武功蓋世,本官要殺他也不是難事,只是多費些工夫罷了。”

“的確如此。”

棲雲子對此並無異議,他在認同了陸寒江的發言後,又一次石破天驚地道:“不過,若是貧道願用這道門一脈作為誠意呢?”

陸寒江慢慢收斂了面上的傲慢,語氣淡淡地道:“掌教好大的手筆,可惜江湖與廟堂格格不入,縱使這數十萬道門弟子被本官拿在手裡,不聽調令又有何用。”

棲雲子又說道:“武當牽頭,大人自可高坐釣魚臺,貧道可出面為大人掃清一切障礙。”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寒江是真的不明白了,他嘆了口氣,問道:“長生就是這樣讓你著迷,武當百年清譽,道門千年基業,你就這樣拱手送人了?”

“無長生則武道止步不前,武道不通,則天道難尋,人雖有靈,苦於肉身殘破,不堪登天問道,貧道半生苦苦求索,今日終見希望。”

棲雲子頭一次語氣上有了明顯的起伏:“貧道猖狂,想要一窺這天地大道。”

看著面前神情鎮定,目光清淨的棲雲子,陸寒江彷彿有種感覺,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個太微。

兩人的語氣言辭,神情表態天差地別,但他就是能夠從棲雲子的平靜中,覺察到了一絲已經按捺不住的瘋狂。

陸寒江難得有些正經了起來:“棲雲子,你的提議很不錯,可惜我不會答應,這些所謂長生,還有所謂你們認為我身上存在的秘寶,我完全沒有興趣。”

被拒絕之後,棲雲子沒有露出什麼失望的表情。

“長生之說,信也好不信也罷,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地囚籠,唯有你不受其擾,遁去之一,便在此地,便在此身,便在於你。”

說話間,棲雲子腳下風雲起浪,問道臺上,雲海被打散又重新匯聚,一黑一白,兩儀陰陽魚緩緩浮現,太極圖影盤旋而升,日食月饋各顯其象,望之如同仙臨。

棲雲子以指代劍,揮手將問道石上的“道”字給抹去了,他面無表情,看向陸寒江漠然道:“懇請閣下不吝賜教,讓貧道得見天道巍峨,否則此心不消,百死不悔,寧為厲鬼造孽九幽,亦不罷休。”

天機出鞘,陸寒江一劍斬破太極圖:“如你所願。”

PS,不是故意卡在這裡,而是剛好把該鋪墊的都鋪墊完就到這了,明天就是高潮了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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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真武七截

錦衣衛終究還是進了紫霄大殿,論耍嘴皮子,上陽子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而且他現在最關注的,還是這位“陸指揮使”。

上陽子不瞎,這位指揮使大人,怎麼看都是個女子,而且她這一身裝束,也十分惹眼。

只見這位“陸指揮使”身披銀底黑金袍,頭戴朝天紫金冠,手提神兵萬靈劍,腰懸一盞琉璃燈,袖袍動起來丁零當啷的,上陽子眼尖,看見了其中約有十七八把的機關造物。

這女子非但身份嚇人,身上的好東西更是數不勝數,單拎出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可無論如何,這陸指揮使怎麼會是女子,上陽子不明白,但他不敢僅憑心頭臆測就去認定什麼,畢竟錦衣衛的花花腸子實在太多了,說不定,人家真就是女的呢。

上陽子陷入了沉思之中,而對面的“陸指揮使”也沒有將他的煩惱放在心上,自不必說,這位女的指揮使大人,正是商蘿。

有著陸寒江兜底,這次商蘿乾脆連糊弄人的易容都省了,她就堂而皇之地用女子的身份出現,帶著永樂公主一塊在紫霄大殿裡肆無忌憚地遊覽起來。

身後的兩名千戶和兩名副千戶寸步不離,眾錦衣衛每進一步,武當眾人就滿臉戒備地後退一步。

此刻,武當山上包括武當七子在內的所有高手都下山了,只留下掌教棲雲子和大長老上陽子,雖說只要他們在,武當自會安泰如山,但現在的確是武當防守最薄弱的時刻。

錦衣衛挑了這個時候上門,由不得上陽子多想。

“真武大帝像啊,好高哦。”

商蘿來到正中央的巨像前,對著自己的頭比劃了一下,隨口感慨了一番,有這層錦衣衛指揮使的皮在,眾武當弟子敢怒不敢言,只得任由她肆意妄為。

商蘿仰著頭觀覽了一番那巨像,又低頭看到了前方供桌上的寶劍,頓時眼前一亮:“這難道就是武當的鎮派之寶真武劍?”

上陽子的思緒被商蘿的話拉回了現實,他低頭盯著對方,皺眉道:“正是。”

“可以借我玩玩嗎?”商蘿看著那劍,話語幾乎脫口而出。

“可惡!此乃武當至寶!怎可由你隨意賞玩!”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一名武當弟子沒忍住,站出來怒聲呵斥道。

“放肆!”

後方的閆峰眼神陡然變化,在他冷喝之際,崔一笑已經張弓搭箭將箭矢射了出去,黑芒一閃而逝,那武當弟子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眾人只覺得一道光芒閃爍,隨後便看見上陽子的手中多了一支弩箭,他攔在那武當弟子前,伸手的時候,那箭矢距離後者的雙目,只有寸餘距離。

生死關口走了一遭,那武當弟子冷汗直流,兩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多虧一旁的師兄弟及時扶住他,這才沒有出醜。

崔一笑這一箭讓兩邊緊張的氣氛瞬間抵達了極致,雙方都屏息凝神沒有說話,大殿裡滿是錦衣衛繡春刀緩緩出鞘的聲響。

上陽子眉頭緊鎖,他不想和錦衣衛拔劍相向,起碼這個時間段是不想的,而就在雙方無可避免地一定要交手的時候,忽然,整座紫霄大殿猛地震顫了一下。

雙方皆是一愣,旋即循聲向上望去,只聽得山峰問道臺上一陣爆鳴聲響徹雲端,隨後真武大殿不可自抑顫動起來,殿內桌椅紛紛隨之傾倒。

上陽子終於是意識到了什麼,他立刻抬頭看去,只見大殿屋頂應聲被打出一個大洞,棲雲子的身影從中落下。

“師兄!”上陽子震驚地喊道。

棲雲子飄然落地,面色平靜依舊,但身上的道袍已有多處破損,他沒有去回應師弟的呼喚,而是立刻抬手一招,將真武劍喚到手中。

下一瞬,蒼然劍光從天而降,猶如雷動九天,劍光閃爍之間如同電閃雷鳴,天機劍伴著撕風劍鳴悍然穿過那大殿屋頂的空洞,直直落向棲雲子。

棲雲子腳踩太極圖,手中真武劍橫斬而出,大道至簡,劍出如虹,一劍攜陰陽二氣,一陣清音顫鳴,彷彿連空氣的流動都陷入了凝滯,大殿中的一切都變得極靜。

真武與天機相交一瞬,璀璨的花火如同煙花綻放,棲雲子一手持劍,一手托起陰陽二氣,太極圖自他掌心飛旋升騰,轉瞬之間,那巨大的太極虛影竟將整個大殿都囊括其中。

天機被那真武攔截,堅持片刻之後,後續已疲,只聽“叮”的一聲脆響,這神兵被向後彈出,翻轉輪轉如風車一般。

在眾人驚呼聲中,一道身影從空中掠過,將那天機握住,然後翻身落在了真武大帝的肩膀上,此人白衣飄飄,眼含淡然,手持神兵立於神像肩頭,對其竟無半分敬畏之意。

上陽子見了,目光立刻一凝,他下意識地將要拔劍,卻又在與那真武大帝垂下的目光對上之時,頓住了。

是了,大帝面前,他如何敢隨意拔劍,如此豈非與那褻瀆神像之徒別無二致。

但上陽子心有敬畏止住出手的衝動,可棲雲子卻是毫不猶豫地一劍斬去,黑白二色的太極圖融入了那劍光之中,一瞬間,大殿之中黑白分明,分界之處猶如天塹。

劍光出太極,一式分黑白,真武大帝雖是天神,但這巨像也不過凡間之物,銅澆鐵鑄終究只是死物一個。

棲雲子一劍便將其斜著斬成兩截,大帝巨像的上半身緩緩向下墜落,武當眾人盡皆呆立當場,只待那巨像落地,又一次震得大殿搖晃,他們才驚醒過來。

武當掌教親手一劍砸掉了真武大帝像,這下別說是武當那邊人人呆若木雞,就是錦衣衛這邊也是人人目瞪口呆。

“師,師兄?”

上陽子怔怔地看著棲雲子,後者一劍斬了真武大帝,面上的平靜卻絲毫沒有因此而產生什麼波動。

“師弟,結陣。”

棲雲子只是頭也不回地留下這麼一句,然後腳步一點,身形飄然而起,和自空中落下的陸寒江又一連打了二十來招。

陸寒江劍鋒狠厲且速度極快,棲雲子雖憑藉強悍的內功修為和臻至化境的劍術也能夠與其抗衡一二,但終究是落了下風。

一番對招下來,陸寒江落地後完好無損,棲雲子則是左右兩臂皆有傷口。

上陽子不可置信地看著陸寒江,天底下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此人如何能夠在如今年紀,將武功修煉這個可怕的地步。

但此刻他也終於不再猶豫,而是立刻飛身掠向真武大帝像倒塌的地方,一塊不起眼的木板下,存放著的正是他的佩劍天兇。

“師兄,我右你左!”

上陽子喊了一句,隨後手持天兇殺入戰局,他與棲雲子兩人分作陰陽兩側,腳踩太極圖的一端,兩人身形落定,劍鳴嘯天,霎時,殿中風雲變色,七子連星,落位玄劫。

陸寒江被他們二人圍在了中間,他低頭看向腳下已經停滯的太極圖,又看著那七顆忽明忽暗的星辰緩緩浮現,眸光微閃。

“這就是傳聞中的真武七截陣吧,沒想到你這老道士居然有如此本事,七人殺陣,你只需兩人即可成陣。”

陸寒江手挽劍花,眼底笑意愈發深沉,他前踏一步,腳下太極圖猛地一震,恐怖的真氣如同獠牙撕咬其上,幾乎要將這陰陽二氣生生撕裂。

兩個老道皆是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跡來,但卻無人退後半步。

上陽子反手將天兇插入地面,真氣源源不斷地自丹田噴湧,經劍身灌入大陣之中,棲雲子則將真武劍放開,寶劍鋒芒向上懸浮半空。

他雙手捏著劍訣向前一指,七星移位,大陣輪轉,真武劍隨意動,翻轉劍鋒,裹挾萬千劍氣,陰陽大道,一往無前地朝著陸寒江飛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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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螻蟻望天

真武劍來勢洶洶,殿中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吸引了目光,錦衣衛眾人不由得提起心來,棲雲子名聲太盛,真武七截陣更是天下第一殺陣,陸大人,真的是其對手嗎?

面對殺來的真武劍,陸寒江本想提起天機劍應對,沒曾想,腳下大陣驟然爆發出無數劍華,劍氣似天雨散花,神兵天機顫鳴低吟,猶如悲鳴一般。

陸寒江驚訝地發現,來自大陣的壓制讓天機猶如被咬住了一般,若是他強要使用它,可能這把神兵會在兩方爭奪之下,當場斷裂。

猶豫一剎,陸寒江立刻鬆手棄了天機,轉而右手挽起,以指代劍,橫在了那真武劍之前,真氣蓬髮如同傾天大浪,將那一往無前的鋒芒生生鎖住,令其再難有寸進。

此刻,陸寒江身上浩如煙海的澎湃真氣第一次為棲雲子所感受到,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他仍然是面露失神。

上陽子茫然道:“天下怎麼會有人能夠將內功修煉到這個地步.”

雙方繼續僵持,陸寒江見到棲雲子口鼻中皆有鮮血不斷滲出,心知對方已經到達極限,但比較無奈的地方在於,這大陣的確煩人,他也沒有辦法立時破開。

可此時,棲雲子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陸寒江,彷彿要將他徹底看穿一般,半晌後,他忽然變換手中劍訣,再度調轉腳下大陣。

“師兄!你做什麼!”

上陽子感受到自己灌入大陣的真氣被悉數轉移到了棲雲子身上,頓時失態地大喊道。

他們師兄弟都是江湖最頂尖的人物,他太知道棲雲子雖比他強出一些,但也十分有限,對方的身體終究是肉體凡胎,所能夠承載的真氣是有限的。

此刻,棲雲子不管不顧地將大陣裡匯聚的真氣灌入體內,此乃取死之道,不等他攻破陸寒江的防禦,他自己的身體就會先被這恐怖的真氣撐爆。

但是棲雲子並沒有理會上陽子,而是一意孤行,將真氣不斷灌入體內,旋即將其轉化成更為精純的陰陽二氣,注入真武劍中。

藉由真武七截陣,這一刻,棲雲子的體內彙集了兩個天下頂尖高手的內力,這將他自己逼到絕境的同時,也讓他的武功抵達了一個全新的高峰。

棲雲子面如金紙,口中鮮血狂噴,但他兩指之間輸出的真氣,卻將那黑白二色的太極圖,浸染成了精純的虛無之色。

而這種如夢似幻的真氣,則是讓真武劍一陣長嘯,進而在陸寒江豎起的那堵堅如磐石的真氣牆壁上,鑿開了一個小口。

陸寒江能夠感受到,這虛無蒼白的氣旋將那真武劍的強度拔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他體內的真氣正在被瘋狂消耗。

“老道士,你不要命了?”陸寒江驚詫地看向了棲雲子。

棲雲子並不言語,只是再一次加大了真氣的輸出,頓時,一陣骨骼碎裂的聲音傳來,棲雲子的一條腿已經扭曲成了駭人的樣子。

同時,七星耀光,劍嘯蒼穹,大殿震動,爆鳴滾滾猶如天雷怒吼,四周狂風迴旋,一股股的虛無之氣自四面八方湧向真武劍上。

尖銳的聲音傳來,在真武劍的威勢之下,陸寒江面前的真氣壁壘竟被破開一條條恐怖的龜裂。

“一塊出手!”

眼見棲雲子強大至此,錦衣衛們已經顧不得此前陸寒江的命令了,紛紛殺上前來救援。

一個照面,十多個武當弟子被閆峰和曾鴻當場格殺,兩人並崔一笑和劉一手,一道打出掌力轟向上陽子。

可叫他們驚駭的卻是,在真武七截陣的護持下,他們根本就連場子都進不去,掌力落在了大陣邊緣,即刻如泥龍入海,化於無形。

幾人不信邪,連連試了幾次,卻始終無法突破大陣,這下他們是真的慌了。

陣中,棲雲子賭命一般地在瘋狂地用真武劍突破陸寒江的防禦,他能夠感受到,對方那浩瀚的真氣,正在肉眼可見地被他消耗。

陸寒江原地站定,從始而終都只是單豎劍指堅壁防守,眼看著體內的真氣被一點點消耗,他的眼睛,卻是一點點地亮起來了。

咔嚓!

又一陣破碎聲傳來,在那壁壘上增添了幾道傷痕的同時,棲雲子自己也快成了強弩之末,但他絲毫不顧師弟上陽子的勸阻,反而變本加厲,再一次加大了真氣的輸出。

棲雲子獨腿一蹬,飛身掠起,他抓住真武劍,將大陣與神劍用自己的身體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霎時間,殿中風浪再強數倍,眾人驚駭之間,只見虛空靈光再改其形,自棲雲子的雙腳沒入丹田,進而貫通雙手,最後從天靈頂門升騰,略作盤旋,向下灌入真武劍身上。

蒼然的劍身剎那如同煉火白晝,光芒之盛刺得眾人睜不開眼,棲雲子劍鋒向前,真武大殿驟然變色,七星飛旋,太極在天,陰陽二氣貫穿始終。

“道分陰陽,太極無我!”

棲雲子口唸道訣,劍鋒猛地向前一突,陸寒江體內剩餘的真氣竟在一瞬之間被全部消耗殆盡,那一刻,令人絕望的真氣壁壘徹底碎裂。

陰陽天地一瞬夢如混沌,此一劍盡破明暗,大陣七星碎裂,藍白星光宛似絕天驚雷,驟然幻現,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真武劍殺神滅仙,直朝陸寒江面門而去。

眾錦衣衛瞠目欲裂,永樂花容失色,若不是商蘿死死攔下,只怕她此刻已經衝了上去。

面對這必殺一劍,陸寒江微微上抬已經再無真氣護持的劍指,隨後,兩指分開,驀然一夾,真武天芒,翻天星辰,猶如一片曇花亂影,剎那,歸於無形。

那一指好似定格了時間,哪怕風平浪靜,眾人的表情卻依舊停留在了上個瞬間,只有陸寒江兩指夾住了那死氣沉沉的真武劍,然後偏了偏腦袋,看向了後方的棲雲子,笑道:“就這?”

那一笑讓棲雲子臉上失去了一切表情,他定定地看著陸寒江,眼中一瞬間閃過了太多東西。

對方身上已經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氣,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對方還是接下了他的必殺一劍,而且是如此輕而易舉的。

棲雲子無法理解,他沒有辦法找出任何的言語和道理來描述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那一刻,他的眼前突然浮現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年少時,他與眾師兄弟一塊上山拜師學藝,棲雲子第一次拜見自己的師父,只覺得對方樣貌仙風道骨,但身上卻沒有半分強者的氣息,一如尋常老人。

直到他多年修行,成了人盡皆知的江湖高手,那時他再去拜見師父,才驚覺對方的深不可測。

而此時此刻,他看著陸寒江,便猶如當年還是小童的他看著自己的師父,一言以蔽之,差距太大,大到了他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無法觸及,無法理解,無法認知,棲雲子沒有辦法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從結果論,陸寒江沒有動用任何一絲真氣,赤手空拳,只憑兩指就接下來他數十年積累下的一劍。

棲雲子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陸寒江,他眼中閃過了無數情緒,此刻,他終於明白了太微為何在見到對方之後,不逃不避,一心求死了。

此人便如那無邊大道,僅僅是站在這裡,就足以讓他道門千百年的傳承變成一句笑話,他窺見的冰山一角,更是立時叫他道心破碎。

問天求道,大道幾何,曾幾何時,棲雲子自以為他修為足夠,已經能夠談論天道,已經能夠探尋天道,已經能夠正視天地。

但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天地囚籠,問道無餘,棲雲子自以為已經看破虛妄,天地大道猶如擎天巨人,他等凡人不若地上螻蟻,可螻蟻雖小,其志卻能通天。

天下凡人皆是螻蟻,棲雲子自然也只不過其中之一,他生平所見所聞,皆不過寸餘之地,但如今,他憑藉真武七截陣,終於能夠讓自己這隻螻蟻,跳出牢籠,昂首望天。

可是這一看,反而讓棲雲子陷入了更深層次的絕望,他自知螻蟻渺小,卻認為天道也不過面前區區一赤足巨人。

可當他真正抬頭望天的時候,才終於發現,天依舊那樣高遠,依舊那樣遙不可及,他以為的巨人,在天道之下,也不過只是比他大一些的螻蟻而已。

天道巍峨,高遠無際,世間生靈盡皆螻蟻,千年的秘密,百年的傳承,他耗竭一生之力所努力觸碰的高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笑話。

棲雲子論道,自比螻蟻之於巨人,卻不知,他之渺小,遠超宇宙之於塵埃,天道之前,他如同過眼煙雲,片縷不留,只是萬千年間的一瞬,可憐可笑,悲哀愚蠢。

修道問道,簡直痴人說夢。

真武劍已經失去了一切光彩,如同路邊石子,平平無奇,棲雲子的眼神失去了焦距,他的目光中有過震驚,憤怒,不甘,絕望,最終是歸於童孩一般的茫然。

真武七截陣破了,上陽子雙眼一瞪嘔血暈厥,而棲雲子

陸寒江看著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因為這老道士已經死了,但並不是他出手所殺,準確地來說,在對方見到自己真正出手的瞬間,就自己兵解身亡了。

眨眼間,武當的兩位頂樑柱轟然崩塌,身後眾人全都陷入了無法言喻的震驚之中。

當眾錦衣衛回過神來的時候,陸寒江已經從他們身邊走過了,他隨手將真武劍丟給了愣神中的閆峰,然後看也不看地上的上陽子,帶著兩個小丫頭直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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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公主垂淚

在回去的路上,永樂繃著一張臉,一路都沒有說話,商蘿倒是嘻嘻哈哈的,和麻雀一樣嘰喳不停,和平常的模樣無異。

難得陸寒江心情極好,他便屈指一彈小丫頭的腦袋,沒好氣地道:“好你個沒良心的,方才那樣兇險的時候,你沒看公主都緊張成什麼樣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商蘿捂著額頭,頗有不滿地瞪了回去:“哪有!人家也很擔心你啊!只不過小陸你的心眼比天上的星星還多,要是沒有把握怎麼可能去跟別人比武。”

商蘿說得十分在理,只不過這個夸人的方式十分叫陸寒江不快,於是他眼疾手快又在對方的腦袋上彈了一下。

兩人打鬧了一番,見永樂還是沉著小臉繃著不肯說話,便也就慢慢地收斂了,從下山開始,公主就是這樣一副低氣壓的樣子。

商蘿試著把對方拉入話題,可是永樂的脾氣上來了,不論她怎麼說好話,對方就是一言不發。

這壓抑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了三人回到客棧,沉默了一路的永樂忽然把陸寒江拽進了房間,連服侍洗漱的貼身侍女都被擋在門外了。

琥珀和香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從她們服侍公主以來,還是頭一次見到自家主人這樣生氣。

三人是一道回來的,所以想著商蘿大概知道什麼,因著香草並不喜歡商蘿,所以只好是琥珀前去詢問。

“姑娘,夫人她這是怎麼了?”琥珀略有些擔憂地問道。

“我怎麼知道。”

商蘿還了她一個無能為力的眼神,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離去前,她忽然止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眼眸微黯,卻又在他人注意到之前,立時恢復了平常的樂天。

房中,永樂把陸寒江拉進來之後,小臉依舊緊繃,幾次想要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還得是陸寒江主動張嘴問:“怎麼了這是?”

永樂定定地瞧著陸寒江,好半晌才啞著聲道:“.今天你為什麼要和那個人動手?”

陸寒江想了想,說道:“他是武當掌門,更是道門掌教,身份不同尋常,武功也是江湖頂尖”

“你不用親自去也可以的吧!”

沒等陸寒江把一通藉口說完,永樂就粗暴地打斷了他,小公主十分生氣地道:“你是錦衣衛指揮使,手底下那麼多高手,為什麼非要親力親為!”

陸寒江沉默了小許,他搔了搔後腦,微微一嘆:“好吧,我的確對棲雲子的武功高低很感興趣,總的來說算是手癢了。”

這個回答讓永樂眼中的怒火有暴走的跡象,她忍不住站起來,大聲道:“什麼叫手癢了,你怎麼能把生死之事說得這樣輕而易舉!這樣危險的事情,若是有個萬一怎麼辦!”

說到最後,永樂的聲音已經嘶啞,她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委屈的哭腔,豆大的淚珠自眼角滾落,斷線珍珠一般打溼了地板。

“危險?啊,確實。”

陸寒江目光微頓,他道:“真武七截陣被棲雲子用到這個地步,的確算是前無古人了,他這人可惜了。”

微微搖頭,陸寒江伸手將梨花帶雨的永樂攬入懷中,輕按對方的顫抖不止的背以安撫,只是口中的話語,依舊那般我行我素。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高手,他很強,真的很強,畢生之力揮出的那一劍,足以名垂江湖了,棲雲子這樣的人,江湖上.或許還有幾個,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有事的。”

陸寒江的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沒忍住的一吐為快,棲雲子真的是他生平所見的強者,對方當得起高手二字。

自習武之日起,陸寒江就與常人不同,他輕鬆地擊敗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卻絲毫沒有成就感,江湖比武對他而言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實在難以讓他平靜的心再起什麼波瀾。

所以,十多年來,陸寒江對武道的修煉,從沒有懈怠過,他每一日都在試圖拉低自己的實力,甚至放過了各式過眼的絕世神功,只對那些另有用途的武學偶有垂問。

棲雲子的出現讓陸寒江十分驚喜,他終於發現了天下居然還有人能夠讓他使出原本的實力,儘管只是勾勾指頭的程度,但也足夠了。

武當山上一戰,不算酣暢淋漓,甚至在陸寒江準備熱身的時候,棲雲子就兵解身亡了,但這依舊不改他對於此人的敬佩,甚至對於棲雲子的死,他還感到萬分惋惜。

武當兩位絕頂高手的陣容難以湊齊,真武七截陣這天下第一殺陣更是難以複製。

天底下唯一已能夠接觸他所在的高度的人,就這樣永遠地死去了。

驀然,陸寒江心頭竟生出了幾分孤獨感來,他從不對這些江湖頂尖高手隨意出手,其一的原因便在於他心中那份矛盾的希冀。

他既希望這個世界上有著能夠和自己等量齊觀的高手,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若是真有這樣的人物存在,對他而言又是天大的麻煩。

這種矛盾的心思,讓他始終不曾與少林武當裡這些絕世高手動武,他期待對方能夠抵達他的境界,卻又憂慮對方真的能夠抵達他的境界。

今日一戰之後,他心頭多年的矛盾終於得以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差點失去了對於整個江湖的期待。

幸好,這種想法也是驚鴻一現,雖然在武功上,陸寒江已經徹底失去了和那些隱世的大人物對壘的想法,不過在其他方面,這個江湖尚還有足以取悅他的地方。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先將懷中的人兒哄好才是。

陸寒江那番自言自語的感慨,徹底讓永樂的眼淚止不住了,她一邊抽泣著,一邊揪著陸寒江不肯放手,嘴裡不斷重複著那些擔心的話語。

武當山上那一幕的確驚險,誰也不知道陸大人的真正實力,就連閆峰等錦衣衛都慌了神,更別說永樂了。

滿場之中,也只有商蘿能夠鎮定自若,甚至於,當初若不是那丫頭攔住了永樂,在那種情況下,公主真的不顧一切衝上去,錦衣衛那些嚇傻的人,未必反應得過來攔截。

可永樂真的沒管這些,當時見到陸寒江被真武劍逼近面門,眼看就要身首異處,她的心都彷彿停止了跳動,眼前不斷地發黑。

兩人的結合是孟淵一手促成的盲婚啞嫁,此前兩人雖有見面,但互相都不知道對方的姓名,所以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暗生情愫海誓山盟一說。

三年來的相處,永樂在稀裡糊塗中跟陸寒江玩了兩年多的小孩過家家,後來雖終是在貴妃的推動下同了房,但兩人的關係似乎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

她還是那樣無憂無慮的公主,陸寒江依舊是不著調駙馬,兩人的生活軌跡並沒有因為邁出那一步後有任何改變。

永樂一直都覺得,她雖然在乎陸寒江,卻也沒有到話本里那樣失去理智的程度,但可惜的是,她並沒有能夠看破自己的真心。

在真武劍刺穿陸寒江防禦的那一剎,恐怖的畫面在永樂的腦海裡不自覺地成形,她一想到要和對方分別,心就好似要被撕裂一樣疼痛。

永樂終於意識到了,她對於陸寒江的重視,遠不是那樣輕描淡寫,這個不著調的傢伙,真的在她心裡分出了很大一塊地方。

在武當山上,那驚險的一幕發生之時,永樂甚至有些不講理恨上了攔住她的商蘿,哪怕自己的武功比對方還不如,但那瞬間,她的身體就是不受控制,想要擋在那把劍之前。

永樂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無法承受失去對方的痛苦。

這時候,永樂撲在陸寒江的懷裡,一遍遍數落他的衝動,又不依不饒地要他許諾不再這樣冒險。

懷中的人兒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微紅的眼眸帶著迷濛的水汽,蔥白的手指弱氣卻又堅定地抵在陸寒江的鼻尖,緊咬的紅唇滿是叫人無奈的固執。

陸寒江看著永樂柔弱的樣子,緩緩道:“以後不會了。”

面對永樂這份不容拒絕的關心,陸寒江選擇了退讓和接受,但這到底是兩人間最後隔閡的融化,還是他用以安撫對方的外交辭令.這一點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

與永樂一樣,陸寒江也記得那個關鍵的瞬間,在真武劍落在面前的最後一刻,若是商蘿沒有攔住公主,叫她衝了過來——

那麼,自己到底是會放棄可能僅有的一次機會,抽身去救下永樂.還是說,自己會為了一試武道的極限而不在乎其他的任何一切。

這個問題在陸寒江的腦海中一閃而逝,他垂下眼簾,萬千思緒盡數散去,彷彿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陸寒江摟著懷裡的小公主,像往常那樣逗弄對方,終於是雨過天晴,叫永樂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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