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亡羊補牢

這個錦衣衛明明超強卻過分划水·悠遠的晴空·307,234·2026/3/26

“所以,你就把他帶到我這裡來了?” 陸寒江看著帶著田鈞登門來訪的楊致遠,一時間是有些懵圈的,這事他是當熱鬧從頭看到尾,萬萬沒想到熱鬧最後看到自己頭上了。 楊致遠賠笑道:“大人,這事並非小人自作主張,而是田兄言之鑿鑿地說大人一定會收留他的,所以小人這才將他帶了過來。” 這不是假話,雖然靖水樓裡發生的差錯讓楊致遠對田鈞懷有愧疚之意,但他絕非不知好歹之人,哪怕再想幫對方,也不可能是隨便將人就往陸府帶,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他是這麼說的?”陸寒江有些好奇,他想了想,說道:“讓他進來吧。” 楊致遠笑呵呵地退至一旁,外頭候著的田鈞終於進入了廳中,他不卑不亢的樣子倒是有幾分風骨,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大夥都愣住了。 “見過陸師叔。”田鈞大禮下拜,直接給一旁的楊致遠看傻了,這傢伙喊陸大人什麼?師叔?難道說 果不其然,不等旁人發問,田鈞便主動自我介紹道:“不敢相瞞,在下師承祁副院長,論輩分理應喊您一聲師叔。” “祁師兄是你的老師?” 陸寒江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也不知道他是在驚訝祁雲舟也會羅夫子一樣桃李遍天下,還是說他在驚訝祁雲舟那樣的人,居然會教出這樣老實的弟子。 很是好奇地打量了對方一番,陸寒江問道:“你真是祁師兄的弟子?你的年紀似乎.” 觀其年歲,田鈞與祁雲舟差距至多七八歲,這樣的師徒 田鈞微笑著答道:“學問一道,達者為師,老師的學問遠勝於在下且願意傾囊相授,在下自然該以老師之名相稱。” 陸寒江想了想,便也不再糾結這一點,他又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投你的老師,反而要來見本官?” 自從書院搬到京城之後,祁雲舟就在這裡長住了,甚至他的書院小樓距離陸府也不過只有半個時辰的距離,沒道理放著正經的老師不去投奔,反倒是來尋他這個關係微妙的師叔。 對此,田鈞的答覆則是:“在下失手被人算計,實在是有些丟臉,此刻已經無顏去見老師,待在下將身上的汙名洗去之後,再行回書院拜見師長。” “原來如此,你倒是挺記仇的,算計你的人既然敢拿兩位殿下做局,來歷必然不小,也只有借錦衣衛的勢,你才有足夠的底氣與之抗衡。”陸寒江玩味地道。 田鈞笑而不語。 陸寒江思忖了片刻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的來歷和理由我都清楚了,那麼,收下你對本官而言,又有何益處呢?” 錦衣衛不是開善堂的,借人借勢,不求回報未免有些不太合適,書院弟子這個名頭在陸寒江這裡,實在算不上什麼親近的關係,是不可能讓他無償提供幫助的。 田鈞躬身道:“在下學識平平,不如老師那般博學,卻也在其門下聽學多年,不敢自稱飽學之士,但勉強也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敢請為大人分憂。” “是嗎?” 陸寒江眯起眼來,他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本官這裡還真的有件煩心事不便處理,你若是能替我將它料理了,那這錦衣衛的勢,隨你去借。” “請大人吩咐。”田鈞正色道。 陸寒江滿意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說道:“你可知道亡羊補牢的典故?” 田鈞點點頭,答道:“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此乃莊辛勸誡楚襄王所用之言。” 身為書院弟子,飽讀詩書是最基本的,何況是祁雲舟的弟子。 陸寒江於是說道:“既然如此,你應該明白,事後再行補救,的確是明智之舉,但卻不如事前未雨綢繆。” 田鈞沉吟片刻,然後拱手道:“在下明白了,不知陸師叔看上了哪一家的狼?在下定當略盡綿力,為師叔籌謀一二。” 陸寒江淡淡地說道:“雲中陳氏。” “.” 廳中空氣一滯,田鈞微微張大了嘴,一旁本來還在欣喜於能夠聽到些許秘聞的楊致遠,這個時候恨不得自己多生兩條腿,早些逃離這裡才是對的。 陸大人居然想要對付世家!可他自己不就是世家出身的嗎?倒也不對,陸大人如今該算是陛下的親軍,可這.楊致遠此刻的腦袋幾乎要成了一團糨糊。 田鈞的嘴巴張了又合,半晌才緩過神來,他有些遲疑地問道:“敢問大人,為何會有此想法?” 陸寒江卻不作答,他換了個舒服的姿態向後靠著,目光中帶著審視,語氣輕快地道:“這你不用管,本官只問你,方才你的豪言壯語,可還作數?” 田鈞沉默了,算計世家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甚至就連生命安全都沒辦法保證,最關鍵的是,一旦此事稍有暴露,他肯定是作為棄子第一個被丟擲去,這點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陸寒江也不著急讓對方給出回答,他就這麼靜靜地等著,許久之後,就在楊致遠低著頭都快睡著的時候,田鈞終於又開口了。 “在下鬥膽一問,師叔方才所諾,可還作數?”田鈞把相同的問題還給了陸寒江,同時還有著他的信心和決心。 陸寒江微微一笑:“自然作數。” 這天之後,田鈞便在陸尚書的家中住下了,陸寒江雖然接納了此人,但沒有讓他住在自己家裡,哪怕他的後院並沒有需要外男避諱的女子。 而就在田鈞投入麾下後三天,陸寒江去了一趟書院,找到了對方的老師,祁雲舟。 “大人此來不像是興師問罪,那看來田鈞此人,還頗得大人喜歡啊。”祁雲舟笑著道。 陸寒江嘆道:“先生好算計。” 田鈞來的時機太巧了,巧到了陸寒江不得不懷疑其中有鬼,對方對二皇子的忠心不似作假,故而他很快排除了對方毛遂自薦的可能,那麼剩下有能力做局的人答案並不難猜。 祁雲舟說道:“宮中的動靜,即便在下不想知道,師妹也會想方設法叫我知道,再加上陳家家主進了京,在下思慮之後,便覺得大人或許需要一個幫手,舉賢不避親,還望大人多擔待。” ------------ 第一千零一章 過慧易夭 “過慧易夭啊。” 陸寒江微笑著道:“先生僅憑他人的隻言片語,便把我想做的事情猜得這樣透徹,實在是厲害,只是先生可曾想過,這天底下大部分人,似乎都不喜歡別人將自己的想法看透。” 祁雲舟卻是說道:“的確如此,不過在下覺得陸大人胸懷寬廣,必然是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的。” “哦?先生竟是如此看我的,那看來我若是繼續計較,怕是就不合適了。” 陸寒江玩笑著道:“只是我還有一事不明,先生的性格向來是不喜多事的,若非有人問到跟前,你又怎麼肯開尊口,但此次卻主動做局將田鈞送到了我府上,究竟是為何?” 祁雲舟搖頭嘆道:“怪只怪這世家確實不討人喜歡,不瞞大人,看不慣世家的人並非大人而已,東宮同樣對他們不喜。” “原來如此。”陸寒江明白了,讓祁雲舟這個左右搖擺,陀螺一樣不抽不動的傢伙主動獻策的緣由,就是因為這一次的目標是所有人都想要針對的物件。 祁雲舟提壺泡上茶水,款款說道:“無論將來東宮和大人誰來掌控大局,這世家皆是障礙,故而那位殿下這一次也希望為大人的行動提供一些幫助。” 陸寒江失笑搖頭,現在這祁雲舟真的是什麼話都敢說了,他玩味道:“祁先生,東宮真的會眼睜睜看著我隨心所欲嗎?” 祁雲舟溫聲笑道:“東宮自然不會這樣希望,但太子妃殿下本人卻不這樣認為,畢竟說到底,她只會對有趣的人和事有想法。” 陸寒江佯裝嘆息道:“竟不知雲中陳氏何時也招惹了那位殿下。” 祁雲舟卻是呵呵笑道:“老師這輩子就收過這麼一位女弟子,她性格的惡劣程度,想必大人早有了解,大概無關什麼恩怨,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和大人您一樣。” 陸寒江一愣,旋即朗聲發笑,他將桌上的茶水飲盡,然後謝絕了祁雲舟的出門相送的意思,自己一個人離席而去。 陸寒江離開後,祁雲舟前往羅夫子的書房拜見,師徒倆坐在一塊,老夫子問道:“今日你的做法很不同尋常。” 作為老師,羅元鏡比陸寒江更加了解祁雲舟的性子,這的確是個屬陀螺的,沒有外部的強壓想要讓他主動開口,確實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弟子也不想的,可是咱們這位陸大人也太難伺候了。” 祁雲舟按摩著太陽穴,有些疲憊地道:“不但難伺候,且這心眼還不大,若是不小心被他記上一筆,那弟子將來的日子才是真的難過真是,簡直一模一樣,這兩個傢伙。” 老夫子輕捋長鬚,冷哼一聲道:“過慧易夭,這話說得不差,老夫也想對你說上一句,這事情才開了頭,你就替他連結局都設計好了,你不擔心他會因此而忌憚你?” 祁雲舟嘿嘿一笑,然後正色道:“老師,識人之能弟子還是有的,忌憚的前提是力有不足,恕弟子直言,弟子還真的沒看出來咱們這位陸大人有什麼怕的。” 不敢說後無來者,但陸寒江的膽量和做事的魄力的確是祁雲舟見過之最,似乎從來沒有什麼人什麼事能夠被這位大人認真對待上。 這份自視甚高的傲慢放在旁人身上或許容易招來滅頂之災,但倘若放在陸大人身上,卻是無比合適。 畢竟到了他這個位置,若是做事畏首畏尾的,反倒是一場災難。 “那你就祈禱你看人的本事一如既往地得力吧。”羅夫子輕哼一聲,不再糾結此事。 祁雲舟笑笑便也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他頓了頓,然後隨口問道:“對了,上官師弟入京也有好幾日了,這陸大人也來了好幾趟了,他們難道沒話說?” 羅夫子瞥了一眼祁雲舟,淡淡地說道:“你的識人之明呢?那小子把少欽叫進京來就已經達成目的了,至於這人是見還是不見,又有什麼分別。” 祁雲舟訕笑幾聲:“老師教訓的是,是弟子沒沉住氣。” 上官少欽握著東宮的把柄,但他卻是透過書院的路子被陸大人喊進來的,這一點已經十分能夠說明問題。 至於這些把柄,只要上官少欽人在京中,就不怕沒有用到的時候,陸寒江要的其實只是對方的一個態度而已,或者說,他想要的是書院的態度。 話分兩頭,在祁雲舟的暗中運作下,書院這一次算是和錦衣衛默契地雙向奔赴了,但這對於另外一個人來說,就不是太友好了。 六皇子的嘴上起了兩個泡,太醫來看過了,說是上火,開了一張去火的方子,還囑咐六殿下近來最好少動怒。 這就是老太醫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六皇子近來忙得腳不沾地,可接連兩次佈局都替別人做了嫁衣,如何讓他能夠不發怒。 四皇子走了大運也就罷了,畢竟此事六皇子沒有費多少力氣,他只是動了動嘴皮子而已。 就算如今四皇子看著時來運轉,六皇子氣歸氣,主要是心裡發酸,嫉妒的。 可是田鈞就不同了,三皇子仰慕的是對方的詩文才名,但是六皇子看重的卻是對方運籌帷幄的大能力。 二皇子的處境如何糟糕明眼人一下便能夠看出,一個懷揣大抱負,眼底一粒沙子都容不下,做人做事都在得罪人的皇子,在田鈞的幫襯之下,居然能夠在和他們幾個相爭中處於上風。 這是一種怎麼樣驚人的才能,六皇子想來想去只能嘆一句不愧是書院的弟子。 他從很早之前就開始關注田鈞了,因為他的處境比之二皇子也大差不差,區別在於後者是自己的性格拉了胯,他則是先天條件不行。 諸位皇子的母族皆是世家,但並非所有的世家都是像雲中陳氏一樣的龐然大物,就比如六皇子的母族,其實力實在平平。 而六皇子也是諸位皇子之中極少有的,母以子貴的特例,因為出了他這位皇子王爺,所以他的母族才變得顯赫起來。 相比四皇子背後的母族給錢給力,六皇子的母族除了拖後腿幾乎就沒有其他作用了,說起來都讓人覺得可憐。 所以他才迫切地希望得到有能力的人輔佐,可惜,六皇子籌謀良久,結果卻把人硬生生逼到了錦衣衛那邊去。 ------------ 第一千零二章 書畫鋪子 “殿下.”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從門外進來,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六皇子身邊,他聲音低得彷彿聽不見一般,頭也垂得很低。 “什麼事!”六皇子語氣煩躁地問道,最近一個好訊息都沒有,他實在難以維持曾經那副和善的表情。 “殿下,任老爺那又來催了,說是手頭上的錢不夠用”小太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更小一點,他幻想著殿下聽完這些之後,能夠忍住不發怒,不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夠?!” 六皇子憤而站起,反身一腳將身下的椅子踹了出去,他大罵道:“難道非要本王將這座王府拆了他才甘心嗎!” “殿下息怒!”小太監戰戰兢兢地跪下,屋子裡的其他人也嘩啦啦跪了一地。 “滾!都滾!” 六皇子大怒著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他又將屋子裡才換了沒多久的陳設通通打砸了一遍,即便如此,他還是心頭難熄。 小太監哆嗦地逃離了屋子,出門一拐彎便撞上了滿臉期待之色的任老爺,也就是六皇子的舅舅。 “怎麼樣,王爺那肯給我多少銀子?”任老爺注視著小太監,滿眼都是喜色。 小太監簡直欲哭無淚,兩邊他都得罪不起,但如今看來,他便是想躲都來不及了。 “王爺.王爺發火了,”小太監一句話就讓任老爺變了臉色,只聽他硬著頭皮道:“銀子的事情,怕是——怕是辦不成了。” 一聽這錢沒了,任老爺立刻就著急了起來,但是他才往前走了兩步,便正好瞧見一個茶壺被六皇子從屋子裡丟了出來,在地上摔個粉碎。 破碎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打在任老爺的心頭,叫原本氣勢洶洶的他頓時蔫了火,雖然他很想要錢,但還不至於膽大包天到現在去觸六皇子的黴頭。 害怕被波及的任老爺趕緊溜了,想著燕春樓裡那些可人的姑娘,他咬咬牙,從自個兒的小金庫裡拿了兩幅畫來,從小門離開了王府,徑直往琳琅齋去了。 琳琅齋是京中最大的書畫鋪子,藏品眾多價格公道,因此不少人都會來這裡淘寶貝,或是變賣一些好東西。 “客官裡面請哎喲,這不是任老爺嗎?快請進!”琳琅齋的夥計看到了任老爺,那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任老爺雖然在六皇子眼中一無是處,但對於外人而言,尤其是京中的各大鋪子,這位出手闊綽的老爺從來都是他們最重視的座上賓。 不過夥計的熱情反倒是讓任老爺有些抹不開臉,他平日裡到這裡都是大手花錢來的,今日卻拿了兩卷畫作打算換點銀錢,他擔心對方因此看輕了他。 “咳,前邊帶路,還有,將你們家的管事給我叫來。”任老爺有些心虛,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以高高在上的態度支使對方。 “好嘞。”小夥計沒有發現什麼不妥,一面點頭哈腰,一面領著對方往樓上雅間去。 很快,琳琅齋的管事就笑臉迎來:“任老爺來得真巧,前些日子鋪子上剛剛收了一張前朝柳山居士的字帖,這可是上好的寶貝,小的一直給您留著呢。” “當真?”任老爺兩眼一亮,驚喜得忍不住開始搓手。 別看他平日裡荒唐無度,在那青樓楚館裡花錢如流水,整一副二流子的樣子,但任老爺的品位卻是相當不俗。 任家雖不是大家族,但任老爺從小也是飽讀詩書的,而且多虧了有個皇子外甥,有了人撐腰又有了錢的任老爺,那收藏的字畫珍寶,全都是不是俗物。 儘管任老爺在創作一道上沒有什麼天賦,但正所謂無法證明自己的能力,起碼要證明自己的眼光,所以他時常會收集些珍奇的字畫。 字畫和美人,這算是任老爺平平無奇的生涯中僅有兩項愛好,可惜,他的興奮勁也只持續了片刻,因為他今日可不是來淘寶貝的。 看著管事殷勤的眼神,任老爺竟有些難以啟齒,但是想到他才答應了燕春樓的香兒姑娘要替她贖身,他便只得強忍著這股子丟人勁開口了。 “咳,今日老爺我帶來了兩幅畫卷,你瞧瞧。”任老爺故作平靜地道。 “這?”管事先是一愣,然後迅速反應了過來,滿臉堆笑地道:“原來是任老爺兜裡的寶貝,那小的今日是大開眼界了。” 管事笑呵呵地從對方手中接過花捲,展開一瞧之後,頓時驚訝道:“《白鹿圖》和《雪間梅》?這是白眉先生的大作啊。” 羅老夫子自從進京在朝廷任職之後,便極少再有畫作流出,這兩幅畫作都是他當年在江南書院時留下的作品,因此極為珍貴。 管事雖然不大瞧得上任老爺的為人,卻十分相信對方的眼光,同時他自己也是一位鑑別畫作的好手,自然看得出,這兩幅畫都是真品。 “任老爺竟捨得將這兩件寶貝拿出來,”管事驚歎一陣,然後說道:“您開個價吧。” 任老爺聞言心頭一喜,咳嗽了兩聲之後,試探著道:“那就,十萬兩?” “您說什麼?”管事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他那呆滯表情看得任老爺老臉一紅。 “五萬!”對方連忙改口道:“五萬兩也成!” 管事緩緩閉上了嘴,半晌後,他有些為難地道:“任老爺,不是小的不給您面子,白眉先生的畫作雖然十分有名,但真的值不到這個價位,您要是願意賣,小店願出八千兩。” “八,八千?”任老爺的表情一垮,這個價錢是他實在沒想到的,遠低於他的心理預期。 管事看出了對方的想法,於是便咳嗽了一聲道:“小的也知道任老爺最愛珍藏書畫,要將白眉先生的大作賣出恐怕您心裡也為難,這樣,不如您先回去考慮一下再決定?” 任老爺有了臺階,忙不得地就下了:“行,我再考慮考慮!” 本想著換家店再問問的任老爺,出門卻撞見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對方低頭瞧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畫,忽然開口道:“這位朋友,可否借一步說話?” 任老爺見對方打扮得體,舉手投足間透著儒雅之氣,便沒有拒絕,兩人來到一邊只聽對方先開口道:“還望朋友見諒,在下並非有意偷聽,只是那管事的聲音確實不小。” 任老爺頓時明白了,他滿懷期待地道:“如此說來,閣下也對白眉先生的畫作有興趣?” “正是,還望先生割愛。”那文士示意身邊的侍從拿出了一沓銀票交到任老爺手裡,後者一瞧眼睛都直了,這裡頭不多不少,正好十萬兩。 “這”任老爺呆住了,片刻後,他飛快地將銀票收下,然後把畫給了對方,生怕對方反悔似的,喊了一句成交之後,將銀票胡亂塞到袖子裡,立刻快步離開了琳琅齋。 那文士卻是看了不看那畫作,轉而叫來了琳琅齋的管事,將兩幅畫交給了對方。 “您這是?”管事奇怪地看著那文士。 那文士微微一笑,說道:“這畫算是在下送給你們東家的,若你們東家有興趣與在下見一面,便請轉告他,三日後千鶴閣上,陳子畫靜候大人駕臨。” 從沒有人敢在琳琅齋鬧事,因為京中盡人皆知,這間書畫鋪子,是永樂公主名下的產業。 ------------ 第一千零三章 世家起落 當陸寒江接到琳琅齋的管事送回的訊息之後,他也覺得頗為不解,因此他特地又去尋了一趟陸尚書,以求指點迷津。 “伯父,難道是我這錦衣衛指揮使當得太過和善?讓這位陳家主覺得我比孟老爺子更好說話?” 接著,陸寒江便將琳琅齋的管事帶來的訊息一併告訴給了陸尚書,他的確很好奇,在他對雲中陳氏的示好以冷漠態度處理之後,對方卻仍然是如此高調地做事。 陸寒江拜師羅元鏡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陳家主大價錢買下這兩幅畫送來,還大張旗鼓地約自己見面,這是想表達什麼,自己這個指揮使,在對方眼中到底算是個什麼級別的存在。 陸尚書聽完陸寒江的疑問後,卻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驚訝或是不解,他命人上了茶水,待那茶香溢滿書室,他才開口道:“你可知道《氏族紀》?” 聞言,陸寒江眉頭微蹙,這名字他並不陌生,稍加回憶之後便答道:“太祖皇帝登基之後,欲效仿李唐太宗皇帝所修訂的《氏族志》,重新刊正姓氏,以正洛氏之名,於是命人重修譜牒整理彙編,成書後將其命名為《氏族紀》。” “說的不錯。” 陸尚書滿意地頷首,不愛讀書和不讀書終究是不同的,於是他又問道:“那你可知道,重新修撰後的《氏族紀》,哪一姓排行第一?” 聞言,陸寒江的眼神額為奇怪,他一口理所當然地道:“既然是太祖皇帝命人修撰的,那自然該是皇家洛氏為第一吧?” 說到最後,他的眼中閃過幾分訝異之色,陸尚書都說到這個份上,那顯然最終的結果可能相當出人意料。 “難道不是?”陸寒江看著似笑非笑的陸尚書,無奈地搖搖頭:“伯父莫要再賣關子,且直言吧,洛氏被安在了第幾位?該不會有人敢把他們安在十名之外吧?” “那倒沒有,為了照顧太祖皇帝陛下的面子,洛氏的確是被安在了十名之內,”陸尚書輕品茶水,隨後道:“初修《氏族紀》之時,洛氏行九。” 陸寒江大概是沒有辦法理解到陸尚書這個冷笑話的意思,但是行九甚至還不如直接丟到十名外算了,這排在前九名的最後一位,遠要比十名開外還更加羞辱人,畢竟洛氏是皇族。 陸尚書淡淡地道:“我朝開國之初,世家出了大力,若無他們襄助,今日之天下姓甚名誰還真不好說,所以太祖時期世家勢力龐大,用區區一本《氏族紀》想要搬倒他們,根本不可能。” 陸寒江饒有興趣地道:“君強則臣卑,君弱則臣妄,何況這世家根本不算陛下的臣子,如此情況,這歷代先帝,難道就通通當了縮頭烏龜?” “大膽,先帝英名豈是你能笑話的,”陸尚書臉色一肅,但很快放緩:“世家之勢,哪裡是說消就能消的,即便歷代先帝皆有此心,但也不過是堪堪將《氏族紀》上的洛氏抬到了第七位而已。” 陸寒江嘖嘖搖頭,陸尚書知道他心頭在想什麼,便直言道:“世家之強,天下皆知,我朝歷代先帝橫跨百年,在壓制世家一道上幾乎是毫無建樹,直到當今即位。” “哦?”陸寒江先是驚奇,然後又深以為然:“的確,如今的陛下大權在握,手中更有錦衣衛這把鋒利的刀,金口一開想殺誰就殺誰,這些年陛下手上也流著不少世家之人的血吧?” “伱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陸尚書瞪了他一眼,然後說道:“這些話出門之後就不要再說了。” “是,是。”陸寒江懶散地應答道,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陸尚書搖搖頭,又說道:“當年陛下即位之後,外有孟兄與溫大統領替他征伐不臣,內有羅老夫子攜儒門眾弟子投入朝廷替他穩定朝局,短短數年之間便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很大一部分世家在朝廷上的力量。” 回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陸尚書平靜的眼底,難得浮現了幾分熱血沸騰,可也只是曇花一現而已。 “當年陛下之強勢,連鈍刀割肉的法子都不想使用,直接冒著天下大亂的風險和世家正面開戰,逼得世家幾乎要狗急跳牆,但是——” 說著,陸尚書的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屑的譏笑:“百年的安逸時光,縱然門楣依舊顯赫,但世家這艘大船,終究是老了舊了,那掌舵之人也再沒有先祖的手段和魄力。” 接著,陸尚書冷笑著道:“陛下敢拿祖宗基業上桌豪賭一把,可世家卻眷戀昨日榮耀,捨不得榮華富貴,在小事上斤斤計較,在大事上卻總是退讓。” 聽到這裡,陸寒江奇道:“不對啊,按照伯父你這樣說,那世家的力量早該在幾十年前就被陛下一掃而空了才是,即便有所殘留,也不可能像今日這樣強大才是。” “你說得不錯,如果當年陛下再堅持下去,只需要再過十年,不!再過五年,世家便會成為過眼雲煙,可惜了.” 陸尚書深深地嘆息一聲,似乎不想再提過去之事,只是有些落寞地道:“世家逃過一劫,加之他們底蘊尚在,短短數年便又死灰復燃,雖因忌憚陛下而有所收斂但也僅此而已了。” 講述了這一段往事之後,陸尚書看向陸寒江說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麼陳家主會敢邀你見面了吧。” “明白了。”陸寒江點點頭。 當年皇帝與世家的爭鬥最後無疾而終,但在世家眼中,這場劫後餘生恐怕早已經成了他們堅持到最後所獲得的勝利。 如此想來,即便面對是當今陛下,這些世家都不曾給過好臉,遑論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了。 見陸寒江若有所思,陸尚書卻是玩笑著道:“別看他行事傲慢,但對待你,陳子畫絕對算得上是重視了。” “啊?這也算是重視嗎?”陸寒江頗為無語地道。 陸尚書笑罵道:“別不知道好歹,人家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裡,肯給你一個小輩面子邀你出來一見,還是多虧你姓陸。” 陸寒江一愣,然後嘿嘿笑道:“伯父,還沒問呢,陸氏在《氏族紀》能排到第幾?” 陸尚書捋須,悠悠地道:“如今的《氏族紀》,王氏居首位,陳氏排第三,陸氏行六。” 得,還剛好高過陛下一頭——陸寒江表情古怪,想笑又笑不得。 ------------ 第一千零四章 乃師之風 經過陸尚書的指點,陸寒江總算是知道這些世家的底氣從何而來了,也順便從對方口中聽到了另一件讓他啼笑皆非的事情。 世家並非鐵板一塊,其中有新舊之分,這新舊指的並非世家淵源的短長,而是對陛下和朝廷的態度。 如孟老爺子所在的孟家,陸尚書所在的陸家,這都是將皇權和朝廷法度放在世家門楣之上的家族,他們這些人便是廣義上的“新世家”。 而之所以在孟淵掌權錦衣衛之時,世家從未有人上門無論是示好亦或是挑釁,可到了陸寒江掌權之時陳氏便來了,其中的差別並不在兩代掌權人本身之上,而在他們背後的家族。 孟家在《氏族紀》上的地位,按照陸尚書的說法,那便是即使陛下偏心眼到了極點,也不過堪堪擠進前一百的水平,實在不太行。 而陸氏已經穩坐第六位百年之久,在他們之前的更全部都是些千年世家。 所以陳氏之所以願意和陸寒江談,也之所以願意找他談,還真的是如陸尚書所言,是相當“給他面子”了。 沒想到這群人看不上權傾朝野數十載的孟老爺子,卻願意和初登高位沒幾天的陸寒江談上一談,只能說在世家之人眼中,門楣家世的重要性,的確非比尋常。 所以哪怕老爺子權力再大,這些人也不曾低頭看一眼,所以哪怕陸氏已經擺明車馬支援陛下,這些人仍然相信陸氏骨子裡還是世家。 在雲中陳氏以及廣大世家之人眼中,陸寒江這個人,首先是陸氏宗族的子弟,其次才是朝廷的錦衣衛指揮使,這些人倒是分得一手好主次。 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陸寒江也就不再感到疑惑了,相反的,他忽然發現此前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這個身份,其中所蘊含著的能量,實際上驚人地強大。 “難怪當年非要除了族才讓我出去.”回到家中的陸寒江忍不住喃喃道。 “大人說什麼?”在堂下的田鈞詫異地抬頭,他只覺得陸寒江在發呆,所以這一瞬也沒怎麼聽清對方的自說自話。 “沒什麼。” 陸寒江擺擺手,然後看向田鈞說道:“你這麼早來找本官,想來這對付雲中陳氏一事,你已經是成竹在胸了?” “回師叔的話,弟子無能,那裡之後,弟子回去後苦思良久,並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弟子深覺愧對師叔的期待,故而今日特來請辭。”田鈞說完後,深深一揖到底。 “哦?”陸寒江好奇道:“你前幾日不是才豪言壯語,說是要替本官分憂,怎麼得今日就後悔了?” “是弟子好高騖遠,還望師叔不與我這晚輩計較,”田鈞羞愧地道:“弟子學藝不精,這就打算回書院繼續讀書,不敢再來師叔面前逞能了。” 陸寒江玩味地道:“伱回書院啊,你前幾日不是說自己無顏去見老師嗎?” 田鈞慚愧地道:“是弟子口出狂言,此事並非弟子這區區之輩能夠應付的,諾言之重弟子明白,這德操二字弟子將來是不敢再談了,如今只想求一條活路,還望師叔高抬貴手。” “嘿。” 陸寒江笑了,他虛指著對方道:“有意思,今日的你,倒是有幾分像是你師父教出來的弟子了。” 田鈞垂著頭不說話,對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態度很是恭敬。 “讓本官猜猜,陳氏的人見過你了,對吧。”陸寒江以篤定的口吻說道。 田鈞抬起頭來,答道:“正是。” “你這是知難而退,想要開溜啊?”陸寒江似是玩笑地說著,說話間,他自顧自地搖頭,微微眯起的眼眸裡,沾染著看透一切的戲謔。 “你難道就沒想過,你老師決議將你送到本官府上之時,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嗎。”陸寒江的瞳孔裡倒映著對方逐漸僵直的身子。 田鈞的臉色微變,臉上的羞愧緩緩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無奈,他說道:“師叔,你們是神仙鬥法,何苦要拉著弟子這凡人做替死鬼呢。” 陸寒江好笑地道:“你都明白自己是替死鬼了,怎麼還覺得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祁雲舟算準了陸寒江的心思,不是揣度出了他對雲中陳氏的不滿,也不是看出了他想要算計世家的謀劃,而是實實在在切中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田鈞的自我認知沒有錯,陸寒江需要的不是什麼出謀劃策的人才,比誰腦子轉得快,這一點他自己就足夠了,他如今需要的只是個合適的替死鬼而已。 對付雲中陳氏,這事無論成敗,陸寒江都不可能作為幕後之人被旁人看在眼裡,即便計劃都是他想的,事情都是他做的,這個名也不能由他來擔。 陸尚書之所以對他說那些話,就是讓他記著,他身上這一層世家子弟的皮,遠比他看見的要重要得多,這同樣是一張極好的牌,如果簡單地就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實在是可惜。 所以田鈞的角色就很重要了。 如今這事情成了,陳氏敗軍之師固然討不了好,但田鈞絕對也沒什麼好日子過,他招惹的是一群把門楣聲望看得比性命還重的瘋子,沒了陳氏,不代表沒有其他世家找他麻煩了。 而如果這事最後沒成,那陳氏的怒火也需要有人來承擔,田鈞就是不二人選。 陸寒江愛惜羽毛,不可能拿錦衣衛出去擋刀,但書院弟子對他而言就不同了,就連對方的老師祁雲舟在他眼中都算不得自己人,何況他這個弟子了。 不過田鈞此人倒也有幾分破釜沉舟的魄力,見陸寒江心意已決,他便不再猶豫,再行下拜道:“既然如此,還請師叔允許弟子回書院向老師請教對策。” 世家的威脅,對田鈞而言是在將來兌現的,麻煩不斷,而若是違逆陸大人的意思,怕是現在的日子他都別想過了。 “去吧。”這一次陸寒江沒有攔人,他也不擔心田鈞趁機躲起來,畢竟這人本就是祁雲舟這個當老師的親自送來的,既然書院裡躲不了,可憐天下之大,錦衣衛就佔了一大半,他根本沒有選擇。 ------------ 第一千零五章 池中之魚 田鈞到底是祁雲舟教出來的學生,固然有著傲骨和尊嚴,但一旦涉及身家性命,卻又能很好地放下身段,不再執著於這些虛的。 只能說田鈞平日裡塑造的形象一直都很具有欺騙性,總是能夠讓人忽視他是這位遠近聞名的祁副院長教出來的高徒。 自從知道了自己根本退無可退之後,田鈞立刻便將那些礙眼的賭氣諾言丟到了一邊,一溜煙回到了書院裡尋求幫助。 祁雲舟倒也沒有真的那樣絕情,畢竟他把人送過去就是要替陸寒江解決麻煩,一旦田鈞處理不好,事情最後還是會落在他頭上,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所以在田鈞上門求教的時候,祁雲舟立刻就給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突破口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祁雲舟淡淡地道:“你陸師叔並非想要和世家來一場勢均力敵的鬥智鬥勇,他對於這些不請自來且自命不凡的傢伙,根本沒有那樣的興趣和耐心,所以你要做的只有一點,就是好好處理他們。” 田鈞若有所思,立刻躬身拜道:“請老師教我。” 祁雲舟頓了頓,說道:“現在的情況是,雲中陳氏礙到了陸大人的眼,而陳家又剛好是四皇子的外家,陸大人想利用此事做些文章,讓京中的局勢更亂一些,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擊敗’他們。” 祁雲舟的一言讓田鈞茅塞頓開,後者沉吟片刻後,低聲問道:“老師的意思,難道是想要用刺客?” 田鈞說完自己的眉頭都緊緊皺起,祁雲舟玩味地道:“怎麼,覺得這辦法不入流嗎?” “弟子不敢.”雖是如此說的,但田鈞表情仍然能夠看出為難之色。 對於朝堂上的各方勢力而言,刺客是屬於下九流的力量,儘管每位大人家中都會豢養一些武功高強的門客,其中也不乏擅長飛簷走壁,刺殺暗害的高手。 但是這些人的存在僅僅是為了自保,很少,或者說基本不會有人將這股力量利用到勢力紛爭之中去,因為這觸碰了所有人的底線。 對於活躍在朝堂上的諸位大人而言,性命攸關的問題永遠都是排在第一序列的重中之重,規矩二字對他們是手段也是底線。 所有人在畫好的線圈裡面利用自己的本事去鬥,這不是為了保障某一個人的利益,而是為了確保所有人都能夠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安全感三個字是很重要,尤其是對於朝堂官員而言。 因此,無論是錦衣衛捏造證據陷害,利用詔獄力量屈打成招,亦或者是言官風聞奏事,利用流言攻訐汙衊,這些手段儘管骯髒,但的的確確都是在朝廷規定的律法範圍內進行操作。 錦衣衛再肆無忌憚,規矩二字永遠是束縛他們的底線所在,所以朝堂官員會懼怕錦衣衛,卻不會因此對他們群起而攻,因為對方沒有破壞規矩。 錦衣衛不曾擅殺過一人,哪怕是陰謀構陷,他們也會規規矩矩走朝廷的流程,讓對方死得清楚明白。 所以此時祁雲舟開口便讓田鈞行刺客之事,後者初聞便覺不妥,這明晃晃是在給所有人上眼藥,搞不好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沒有人喜歡破壞規矩的人,一旦此事暴露,田鈞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屆時沒有人會向著他,包括書院也是一樣。 田鈞語氣苦澀地道:“老師此法,確實出人意料。” “你沒想過嗎?”祁雲舟笑眯眯地道:“你跟在二皇子殿下身邊這樣久,難道從沒有動過這些念頭?” “弟子不敢想,”田鈞嘆道:“此舉遺禍無窮,一旦使用便再沒有退路,其中若有半分不妥,即刻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弟子沒有那個膽子。” 祁雲舟哈哈大笑:“這樣不是正好嗎,就是因為所有人都想不到,所以你做起來才有成功的可能。” 田鈞面色難看地道:“可是,使用此法如同刀尖上起舞,但有差池弟子性命立刻不保,況且,雲中陳氏並非尋常人等,這樣短的時間,弟子去哪裡尋到足夠分量的高手,難道要去尋陸師叔幫忙?” 祁雲舟搖頭道:“錦衣衛那裡就別想了,他們之所以找到你我師徒,便是沒有打算弄髒自己的手,所以人選只得你自己想辦法。” 見田鈞面露絕望之色,祁雲舟淡淡地提點道:“刺客之流自古有之,然則京中的風水太好,養不出這樣的狂妄之徒,但是江湖上這等無法無天的傢伙,卻比比皆是。” 田鈞眼前一亮,卻很快又暗沉下去,他咬咬牙打算開口再求一次,可祁雲舟沒有給他機會,直接起身離席,告訴他不必送了。 祁雲舟哼著小曲走在書院的小道上,抬頭就看見了負手而立的羅夫子,他連忙上前去行禮:“見過老師。” 羅夫子的目光靜靜落在的身前的一方池塘上,他眼也不抬地道:“你似乎頗為自得?” 祁雲舟連忙訕笑道:“弟子不敢,老師容稟,並非弟子不念師門香火之情,只是田鈞早已經自成一系,他當年一意孤行投入二殿下麾下,便已經算是與我書院有了切割。” 羅夫子低頭看著池中的幾尾魚,隨後拋下餌食引得他們互相爭搶,同時口中又道:“你設局釣上了田鈞此人,便如同這池中之魚,他是願者上鉤,自然不值得同情。” 祁雲舟鬆了口氣道:“老師說的是。” “既是如此,你可曾想過,你自詡為釣者,實際也不過是別人池中的一條魚?”羅夫子抬起頭來,淡淡地注視著祁雲舟說道。 此話讓祁雲舟一怔,他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眼,腦海中閃過的種種猜想一瞬間讓他頭頂滲出了一片細汗。 “老師之意,難道是”祁雲舟的語氣有些虛了。 羅夫子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道:“怎麼,你不是挺有知人之明的嗎,如何今日卻成了睜眼瞎?那小子是天生的壞種,肚子裡的鬼點子比你更多,當年孟淵都只能由著他特立獨行,可此次他卻對你言聽計從,你竟沒有覺察出半分異常?” 祁雲舟的後背此刻也被冷汗浸溼了,他定定地看著池中為了一點餌料爭得水花四濺的魚兒們,不由得苦笑出聲:“的確是弟子犯蠢了,多謝老師提點。” ------------ 第一千零六章 十日之會 大概是路走得太順了,以至於祁雲舟都差點忘了,他每日應付的這位陸大人,實打實是個蔫兒壞的傢伙。 陸大人倒的確是個從善如流的人,只不過他通常會喜歡在別人的想法上再加入一些自己的“奇思妙想”。 這種做法的結果往往能夠出人意料,只是或許是因為這一回對付的並非江湖之人,而是世家大族,陸大人在此道上表現得生澀,讓祁雲舟有了試圖去引導對方的想法。 也幸好羅夫子及時叫醒了他,否則當初祁雲舟給田鈞設下的結局,很可能就會成為自己的墳墓。 如今想來,當真是驚出了祁雲舟一身冷汗,恐怕陸寒江心中早有了成算,他需要的也的確是一個替死鬼,只不過,田鈞的分量不夠足。 對付雲中陳氏,陸大人手上有的是法子可以用,但他卻需要一個能夠替自己承擔惡名和風險,同時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獨當一面,不至於讓他的佈置輕鬆地被外人所覺察。 還真的是應了老師的那句話——願者上鉤,真的是願者上鉤。 此番祁雲舟送了田鈞入局,險些沒看清,真正入局的其實是他自己,還有這背後偌大的梅華書院。 他本想著,利用田鈞的身份可以做些文章,將他身為二皇子謀臣的身份利用到底,把此事變成二皇子勢力看不慣世家而打出的重拳。 但顯然陸寒江對此並不滿意,比起看著二殿下這外強中乾的皇子被世家輕易捏扁揉圓,他更願意看著書院和世家真刀真槍幹一架。 田鈞的身份很有意思,他既是書院弟子又是二皇子的門客,這兩種身份本無前後之分,但在有心人引導之後,自然會分出個主次來。 想明白了一切,祁雲舟嘆息一聲,然後立刻哭喪著臉找羅元鏡求救:“陸大人棋高一著,現在如何應對,還請老師教我。” 羅夫子頗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抬手指了指身邊的路,示意對方可以滾蛋了。 老師不肯發一言相救,祁雲舟也很無奈,他只得抹了把臉,然後沒事人似的地行禮退下。 梅華書院的院長是羅元鏡,但老夫子從不靠身後的書院大名吃飯,無論梅華書院興盛或是衰落,老夫子都是儒門一代大家。 是書院靠著羅夫子而揚名,並非羅夫子靠著書院吃飯,這一點祁雲舟非常清楚,書院對老師而言只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對自己而言卻是半輩子的心血。 他知道,這一次他必須靠自己才行。 “祁先生現在大概挺頭疼的吧。” 陸寒江正在衙門裡跟吳啟明喝茶,他們剛剛查完了一些案卷,這會兒正好在南鎮撫司歇息片刻。 “大人以為,祁先生一定會行此下策?”吳啟明端著茶,似乎有些猶豫。 陸寒江聳聳肩道:“這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若是沒辦法收尾,那到時候世家和書院掐起來也挺好,我們就當在京裡放煙火看了。” 命運的馬車早在田鈞上門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前進了,這一路向前猛衝,撞死個把人是肯定的,至於祁雲舟能不能穩得住,就看他這位書院大才的本領了。 說話間,抱著一摞書文的同知祝大人從二人身旁走過,顫巍巍的腳步看得陸寒江眼皮直跳。 “這要是哪天不小心摔在衙門裡,算誰的?”陸寒江語氣微妙地道。 “哈哈,”吳啟明乾笑兩聲:“大人不必擔心,祝老大人年歲雖高,但身體也算康健,一輩子沒病沒災的,想必這腿腳也是極好的。” 這會兒,祝大人已經晃晃悠悠地抱著書文走遠了,也沒怎麼搭理他們倆。 陸寒江看了兩眼也就收回了目光,他說道:“對了,宮裡邊,還得請阿繡姑姑多加照看著,這事雖不好和貴妃娘娘提,但讓阿繡姑姑知道總是沒錯的。” “屬下明白,”吳啟明說著,有些遲疑地道:“只是內宮耳目眾多,咱們這樣明目張膽約見阿繡姑娘,會不會動靜太大?” “大一些也好,畢竟人家誠意十足,咱們要是沒有什麼表示,到時候穿幫了豈不是連個藉口都不好找。” 陸寒江想了想,說道:“乾脆就讓曹公公也搭把手吧,上回咱們不小心又弄死他一個乾兒子,唉,畢竟都是給陛下當差的,關係也不好弄得太僵了。” 吳啟明點點頭:“若是借曹公公的手,此事想必也會讓對方更加放心。” 說著,吳啟明又問道:“那陳家那邊,大人打算如何回覆?” “拖幾日吧,”陸寒江想了想道:“此去滿城一來一回少說半個月的腳程,先讓他等著吧。” 於是,當三日之期已至,千鶴閣上陳子畫左等右等沒有等來陸寒江,隨行的護衛已經是面沉如水,不過這位陳家主倒還是沉得住氣。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有個小廝來到了門外求見,對方聲稱是駙馬府的下人,此一言聽得裡外幾位陳家護衛人人對他怒目而視。 陳氏家主陳子畫親至,可陸寒江卻只派了一個小廝來見,這簡直是天大的羞辱! 但陳子畫卻好似一點怒氣都沒有,他揚起臉來笑如彌勒,溫聲道:“不知陸大人有何吩咐?” 那小廝咳嗽一聲,不卑不亢地道:“我家老爺說了,今日衙門事務繁忙走不開,還請陳先生十日後到燕春樓一敘。” 千鶴樓高尚典雅,來往皆是儒生雅士,此樓歷史悠遠,多有不俗的事蹟在天下傳唱,可謂京中第一樓。 而燕春樓則是盡人皆知的煙花之地,雖因收羅了天下美人,號稱百花齊放,但也因此顯得更加庸俗不堪。 “你——!”一旁的護衛眼睛瞪如銅鈴,攥緊的拳頭咯吱作響,但陳子畫沒有開口,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陳子畫未曾動怒,反而是呵呵笑道:“無礙,公主殿下不在府內,放縱也無妨,既然陸大人有此雅興,那在下自然不會掃興,還請回去稟了你家老爺,十日後,在下恭候大駕。” 小廝答應後便退了下去,護衛有些不忿地道:“家主!陸寒江此人毫無誠意,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非要留在這裡由他羞辱!” “急什麼,意料中事罷了。” 陳子畫從容地道:“他自小在陸氏家學讀書,怕是沒少受到言年兄的耳提面命,後又到了孟淵身邊受了幾年訓誡,對我們有所偏見早已經是情理之中,可既然對方答應了相見,若是此時退了,我陳氏會遭天下人恥笑。” ------------ 第一千零七章 偶起興頭 陸寒江這手拖字訣確實出乎了陳子畫的預料,主要是他沒想到訊息都散出去了,對方還能夠放他鴿子。 所謂的十日後約見,在他看來無非是對方的一種無聲抗議,大概是一種死要面子的做法,對於陳子畫來說,和一個晚輩計較實在沒有什麼必要。 今日若是換了陸尚書在此,這番話說出口,兩家下一步就要是互相退回年節禮物,然後徹底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了。 但陸寒江就不一樣了,對方雖然目前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甚至孟淵留下的整個派系都在對方的領導之下,細細計較起來,就連陸尚書也算是對方麾下之人。 可此事巧妙之處便在於陸寒江雖然是領頭羊,但他卻並非陸氏的家主,陸言年才是陸氏的話事人。 身份上的不同,讓陳子畫也對這位陸指揮使的回應有了不同的看法。 “回去吧。”陳子畫起身帶著人離開了千鶴樓,這一幕讓樓外不知多少眼線都倍感失望。 曹公公不愧是內宮的掌印大太監,經他手的訊息,只需數個時辰就能夠傳遍京城上下,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在注視著兩家的這場會面。 大夥都在猜測,陳氏和錦衣衛今日之會必定驚天動地,因為立場上的緣故,兩家除了互掐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路可選,最次也是不歡而散。 沒有人想過錦衣衛會和世家和解乃至合作,當年血流成河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儘管如今的錦衣衛掌權者換成了身份更貼近世家一方的陸寒江,這一點認知也沒有過改變。 當然,此事在世家一側卻又是另外一種看法了,畢竟當年之事在他們看來,那不叫劫後餘生,而是守得青天見明月。 換言之,世家從不認為自己是失敗者,故而也就認為兩家之間無不可談。 世家的想法陸寒江沒有興趣去關注,在他放了對方鴿子之後,就開始計算起了上官少欽的腳程,按照對方的速度,十日的時間應該足夠對方跑一個來回了。 此次他設局釣上鉤的雖然是祁雲舟,但實際替他辦事的人卻是上官少欽。 對於算計自家師兄這件事,上官少欽半分心理壓力都沒有,書院團結是真,但要說上下一心那就絕對是自欺欺人了。 下邊的確是齊心協力,而至於上邊,只能羅夫子教人的確很有本事,但凡他名下出彩些的弟子幾乎全部都自立門戶了。 雖然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會以書院弟子自稱,但這群人做事的時候卻沒有一個把書院放在心上,至於什麼師兄弟情誼,那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唯一例外的人可能就是祁雲舟了,但這也是因為書院某種意義上算做是他的半份私產。 當年羅夫子在江南當教書先生的時候,書院就是一個院子,幾張桌椅罷了,如今名滿天下的梅華書院,是祁雲舟這個做弟子的以其師的名義從無到有拉起來的架子。 所以當陸寒江找上上官少欽的時候,後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選擇了同意。 兩人連實際見面都不需要,陸寒江將一封信送到對方案前,當天夜裡上官少欽就輕裝簡行,悄悄從京城出發,前往了北少林。 靈虛方丈當初那封情真意切的書信,確實看得陸寒江心滿意足,為了讓對方有更多表現忠心的機會,這一樁驚天大案的犯人他就決定讓少林來扮演了。 祁雲舟給田鈞支的招,也是陸寒江最初想到的辦法之一,刺客之法確實不入流,但卻是最好渾水摸魚的。 這一次陸寒江算是下了血本了,做戲做全套,這一次事成之後錦衣衛也難免要丟臉。 將局布好之後,陸寒江便靜靜地等待著大戲開幕的那一天,閒來無事的他在院子小池塘裡看見了所剩不多的瑤花明鏡,動心起念,便給老錢招呼了一聲,兩人換了便服去了趟金明寺。 “老爺這是要去給公主腹中的孩兒祈福?”老錢的語氣中似乎有種重新認識陸寒江的意味。 “我不信神佛,去燒香也沒有用,”陸寒江砸吧砸吧嘴,有些懷念地說道:“只是突然思念起金明寺的特產了,打算向住持大師要些來。” 聞言,老錢一臉的無奈之色,主僕倆上了車架,再加上一個駕車的侍從,三人一道前往了城外金明寺。 可就在出城不久,駕車的侍從忽然朝著車內低聲道:“老爺,錢叔,好像有人跟著咱們。” 能夠在陸府給陸大人駕車的自然不是一般人,早在城中侍從便發現了後方有人鬼鬼祟祟,只是城中動手雙方都不方便,畢竟陸大人今日並未用印有陸府標記的車馬出行,這便是不想顯露身份。 此地距離城門不遠,侍從眼力極好,前頭百米處便有一支換防的巡防軍士,若是陸大人有意,他們立刻表明身份便可讓前方的軍士拿下身後這不軌之徒。 老錢聽見之後,微微睜開了眯著的雙眸,他沉聲道:“老爺,車上沒有標記,對方這樣緊追不捨,應該是衝著咱們來的,怕是從府外就一直在跟著了。” 陸寒江摸著下巴道:“老錢你覺得會是誰?” 老錢想了想,神色凝重地道:“京中的眼線沒有這樣大的膽子,恐怕是世家的人。” 即便猜測是世家之人,但老錢的語氣仍有幾分猶豫,因為就算世家再是自視甚高,這等做法也實在太過冒險。 實際上他更想猜測對方是哪來的江湖莽漢,但江湖才被錦衣衛整治過,實在很難想象哪個不知死活的會在這個時候不遠千里進京來送死。 陸寒江略微一思索,然後掀開車簾朝著駕車的侍從問道:“阿沅,你怎麼說?” 侍從阿沅凝聲道:“老爺,屬下的想法與錢叔一致,不過後邊的人似乎並不擅長跟蹤,一路偷摸過來全是破綻。” “世家的水平就這?”陸寒江也有些疑惑。 老錢眉頭緊鎖,如此看來,難道真的只是一夥狂徒? 主僕二人對視一眼,老錢示意阿沅繼續駕車,若真是江湖莽漢,那反倒不便讓巡防軍士摻和進來了,省得京中再起什麼風言。 阿沅領會了老錢的意思,於是無視了身後的尾巴,按照原定的計劃直接駛到了金明寺山門前。 ------------ 第一千零八章 陳家姑娘 “京城果然是風水寶地啊,你看這金明寺的香火,一日勝過一日。” 陸寒江看著比幾年前更加壯麗雄偉的山門,不由得感慨道,除了南北少林之外,金明寺大概是當今天下香火最盛的一家的佛寺了。 “老爺,咱們進去吧。”老錢說著,同時給一旁的阿沅使了個眼色。 阿沅領會老錢的意思,悄悄退到一旁,等到入山門之時,對方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老錢和陸寒江兩人進了金明寺。 知客僧很有眼力見得上前來引路,這二人,主家穿著不俗,老僕一身氣度也是非同尋常,顯然不是尋常人家。 被知客僧殷切招待著,一聽說陸寒江想要一觀菩提池裡的瑤花明鏡,小和尚連連笑著答應,領著兩人去了後山。 而這段時間裡,阿沅也悄無聲息地打探完了訊息,重新回到了陸寒江的身邊,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彷彿他一直都在似的。 到了菩提池前,小和尚雙手合十恭行一禮退至一旁,阿沅趁機上前來在陸寒江身邊低聲道:“老爺,查清楚了。” 陸寒江從老錢手裡接過一些餌料拋入池中,眼也不抬地問道:“對方是什麼來頭?” 阿沅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的聲音更低了些:“是兩個姑娘家,看樣子是一對主僕,屬下觀其行事雖孟浪,但舉止談吐都是不俗,恐怕出身不凡。” “世家?”陸寒江詫異地道。 阿沅搖搖頭,老錢則是蹙眉道:“若是世家,怎麼會派兩個不諳世事的姑娘來,難道是一場誤會?” 這話說出來連老錢自己都不信,他沉吟片刻,決定親自去瞧一瞧,可沒等他出發,對方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一位綠衫姑娘帶著隨行的丫鬟從菩提池的另一側現身,看她二八年華皓齒唇白,明豔的臉龐上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一雙靈動的眼睛。 兩邊人遇上,綠衫姑娘見到陸寒江的時候,眼底是閃過了一分明顯的驚訝,但她還是落落大方微笑福禮。 隨後這綠衫姑娘便帶著自己的丫鬟,站在距離陸寒江不過丈餘的位置,低頭望向池中的瑤花明鏡靜默不語。 老錢向兩姑娘投去深究的目光,可只是一瞬便移開了視線,他垂手立在陸寒江身後一言不發,阿沅更是木樁子似的,動也不動。 陸寒江自顧自地往池子裡灑餌料,看他目不轉睛的樣子,似乎能夠這樣一直玩上大半天。 終究是兩個姑娘家臉皮薄耐不住這個古怪的氣氛,那綠衫姑娘端著笑容道:“公子很喜歡這池中的魚兒?” 陸寒江緩緩收回目光,轉而看向了那綠衫姑娘,似乎才發現她一樣,微微訝異道:“這位姑娘,你是?” 綠衫姑娘的表情一滯,鼓起的氣勢立刻散了大半,但她沒有氣餒,很快重整旗鼓,繼續溫聲道:“瑤花明鏡是金明寺有名的靈魚,人們都說這菩提池最是靈驗,公子可是有難解的心事?” 陸寒江訝然道:“恕在下眼拙,莫非姑娘認得在下?” 綠衫姑娘一愣,然後搖頭道:“小女子與公子初次見面,自然不認得。” “既然如此,方才在下問姑娘來歷,姑娘為何顧左右而言他,”陸寒江的表情忽然一肅:“莫非姑娘有難言之隱?” 那眼神,彷彿在說她們二人是什麼鬼祟之徒,綠衫姑娘心頭微惱,暗罵這人簡直木頭樁子一個。 但是見對方眼神愈發不善,她靈機一動,連忙道:“且慢!敢問公子可是姓陸?” 陸寒江故作驚訝地道:“姑娘如何知曉?” 綠衫姑娘暗道僥倖,但見對方執意打破砂鍋,她只得語焉不詳地道:“小女子是——是看到公子的車架從陸府出來,所以才有此一問,公子不必疑心。” “哦?”陸寒江收起了故作的驚訝,挑眉看向對方:“如此說來,姑娘是從城中一路跟著車馬隨行至此?” 綠衫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頭,陸寒江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然後對身邊的侍從吩咐道:“阿沅,報官。” “是。”阿沅應聲就要轉身去辦。 “誒!等等——!” 綠衫姑娘人都傻了,她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麼果斷,這一驚一乍間,那阿沅都快要走出菩提池了。 綠衫姑娘終於著急了,她倒是不怕官差,主要這事萬一被捅出去,她絕對是丟人丟到家了,以後再想如今日這般亂來,怕是不可能了。 “公子且慢!小女子姓陳!” 見陸寒江端著一副笑吟吟的表情一言不發,綠衫姑娘咬著薄唇又補充了一句:“家父陳子畫!” “阿沅,回來吧。” 陸寒江將阿沅叫了回來,他耐心十足地問道:“不知道陳家主的女兒怎麼做起了賊人的勾當,這鬼祟之舉,可不像世家中人行事的風格啊。” 這話說得對方的丫鬟是滿眼的不忿,陳姑娘本人倒是尷尬不已沒好意思還口。 只是她本人似乎並不願意對自己的品行做什麼辯解,陳姑娘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揪起了前言不放:“公子還未回答小女子,公子是否姓陸?” “姑娘難道看不出?”陸寒江不置可否。 陳姑娘目光狡黠地道:“若要小女子,公子就是姓陸。而且還是深得陸大人所信的左膀右臂,此話可有錯?” 本打算坦白身份的陸寒江話頭一滯,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年逾不惑的中年人來著。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蠻好奇的,他問道:“姑娘為何如此說?” 聽得此問,陳姑娘信心十足,她說道:“陸府之人出行尋常車架不過兩種,其一是陸大人所用官架,其二是公主殿下御用,公子的車架雖無任何標記,但能夠從陸府後門出來,這本就很說明問題。” “原來如此,陳姑娘慧眼,”陸寒江笑著道:“只是在下還有一問,陳姑娘為何大白天的窺伺大臣府邸?” 陳姑娘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小女子——我想見一見陸大人,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這,不合適吧。”陸寒江看向陳姑娘的眼神有些奇怪。 當下男女大防雖並非嚴苛到要求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也沒有開放到能夠讓孤男寡女私下約見的程度。 他們兩人在這佛門清淨之地遇見,還能算是勉強能夠接受,畢竟還有外人在,可若是私下約見,那便說不過去了。 ------------ 第一千零九章 所來之意 “姑娘想見陸大人?這恐怕有些不合規矩吧。” 陸寒江搖搖頭,然後驚奇道:“難道這是陳家主的意思?” 如果這一切是陳子畫的計劃,那似乎一切都能夠說通了,不過若真的是這樣,那陸寒江還真的蠻驚訝的,畢竟從他接收到的情報來看,陳子畫是個刻板規矩的人。 不過事實上真相也沒有如他所想的這般有趣,陳姑娘是出於自己一個人的考慮前來的,並非陳子畫的安排。 素未謀面的姑娘約見自家主人,這一點非常不合理,陸寒江拒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陳姑娘卻有些別樣的執著。 “姑娘有什麼事不能夠等令尊幾日後與陸大人詳談?你一個女兒家,這樣拋頭露面實在不妥吧,而且私下約見陸大人,只怕對姑娘的清譽也有損。” 陸寒江這話勸得在地,於是無可奈何之下,陳姑娘只能坦白道:“公子可知道,家父有意與陸大人結為兒女親家。” 此一言著實是讓陸寒江三人都頗為驚訝,他們還沒料到陳子畫會有如此的想法,別的不說,公主那一邊就是個大難題。 陸大人是公主夫婿,也就是朝廷的駙馬,這一身份就註定了他沒辦法像別人一樣過著三妻四妾的生活。 陳家此舉的初衷很好理解,就是為了讓兩家結成更加緊密的聯盟,但此舉無疑也是會惡了永樂公主和孟家。 哪怕這些都不談,有另外一件事陸寒江也十分好奇,他以一種非常失禮的目光注視著面前的陳姑娘,他問道:“聽聞陳家主膝下有一子二女,未曾請教姑娘是.?” 陳姑娘答道:“小女子年歲長些。” 這下陸寒江是真的驚訝了:“陳先生竟然想要把姑娘你嫁與陸大人做側室?” 不單是他,就連老錢和阿沅都震驚了,陳子畫乃雲中陳氏的家主,他家的情況幾人都有了解,膝下的一子二女,長子長女都是嫡出,只有次女是庶出。 面前這位陳姑娘說她年歲更長,也就是說她是陳子畫的嫡女,堂堂陳氏嫡女嫁給人做妾,這是何等荒唐的事情。 “你胡說什麼!我家小姐什麼身份!才不會給人做側室!”不等滿臉通紅的陳姑娘說話,她身邊的丫頭已經忍不住怒視三人了。 “不得無禮!” 陳姑娘好不容易止住臉上的羞意,她呵斥了一聲身邊的丫鬟,然後解釋道:“公子誤會了,家父是打算將家妹嫁與陸大人。” 陳姑娘剛才那樣說話,陸寒江三人自然先入為主地認為陳家要嫁的人是她,所以才會那樣震驚,現在聽聞嫁人的是陳氏二姑娘,這便不奇怪了。 世家向來嫡庶分明,嫡女嫁人做妾,無論家世如何,此舉皆是辱沒門風,按規矩一般都會直接除族,省得留著丟人。 但庶女就不同了,雖然都是陳氏的姑娘,輕易也不可能嫁給人做妾,但這就要分情況了,若是嫁給權傾朝野,同時出身陸氏的陸寒江,那還勉強可以接受。 於是陸寒江笑道:“姑娘下回說話記得一口氣說完,在下還以為姑娘這般標新立異,自己的婚事打算自己相看。” 陳大姑娘的臉又紅了,即便知道對方是誤會,但這樣的說法還是叫她羞得打算找個地洞藏起來。 只是她到底沒有忘記出門前妹妹對自己的那番苦苦哀求,於是她又說道:“此事事關陸陳兩家,還請公子行個方便,讓我見一見陸大人。” 陸寒江奇道:“姑娘的來意在下已經不明,可不論是伱這如何顧念手足之情,可陸大人畢竟是當朝駙馬,你們在這裡談婚論嫁,可有把朝廷和陛下放在眼裡?” 若說陳子畫有意送女結盟,最大的阻礙絕對不是陸寒江,而是永樂公主和貴妃娘娘。 朝廷律法雖沒有明文規定駙馬不能納妾,但從開朝至今,這事也沒有過先例,因為無論是公主本身的地位尊崇,還是顧及皇家的顏面,駙馬都不可能三妻四妾。 “此事小女子如何不知,”陳姑娘一嘆,有些悲慼地說道:“小女子所慮者是此事不成,傳揚了出去,家妹今後恐怕再也沒法做人了。” 上趕著給人做妾的姑娘,還是世家出來的,這將來的確是不好說親了,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只是這樣一說,倒是讓陸寒江有些不快了。 陸寒江嘖了一聲,語氣不善地道:“陸大人好歹也是當朝錦衣衛指揮使,陳姑娘以為他會行此下作手段?” 陳姑娘有些慌亂地解釋道:“小女子並非懷疑陸大人的品行,此事唉——實不相瞞,此事小女子所慮者,其實是家父。” 說起來甚至有點難以啟齒,陳姑娘深知父親陳子畫的為人,對方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既然此事有了苗頭,必然就要有個結果才行。 即便永樂公主橫八豎擋不讓,即便陸大人選擇了拒絕,陳子畫大概也會將此事主動傳言出去。 陳姑娘雖然不明白這種尚未傷敵先自損八百的做法究竟是有什麼意義,但是陳子畫就是有可能會這樣做。 一個庶女的名聲還不被他放在眼裡,恐怕他心中還有更大的計劃,也正因此,陳姑娘才十分痛苦,她不想眼睜睜看著妹妹被這樣犧牲掉。 “這倒是奇了,”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這陳家主拿自己的女兒名聲不當回事,姑娘既然有怨氣,大可去找令尊說,為何要來找陸大人?” “小女子小女子只想見見陸大人,此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陳姑娘眼神躲閃地說道。 陸寒江一眼便看出來了,對方是在說謊,但他也沒有揭破對方,而是直言道:“姑娘此請未免太過叫人為難了,在下辦不到,告辭。” 說罷,陸寒江帶著老錢和阿沅繞開陳姑娘就走,後者面露焦急之色,她想要攔著對方再說點什麼,可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 左右為難了一番,她最終還是放棄了,只是最後她還是追到了陸寒江的面前,大著膽子道:“公子可否留下姓名?” 陸寒江一挑眉頭,然後笑著微行一禮:“在下陸十七。” 留下名姓之後,三人離去,只有陳姑娘以頗為幽怨的眼神盯著他們的背影,抬腿踢了踢地板,嘴裡嘟囔道:“什麼陸十七,一聽就是假的.” ------------ 第一千零一十章 有失有得 和陳家姑娘的相遇,對陸寒江來說只是閒來無事的一天裡,用以打發時間的小事件而已,他本以為匆匆一別之後,兩人應該再無交集,可沒想到下一次的巧合來得這樣快。 在金明寺用過齋飯之後,陸寒江讓老錢給寺廟添了一些香火錢,讓迎送的僧人喜笑顏開,好似三人都是佛陀轉世一般,那態度可謂恭敬。 “施一錢是善,施萬錢亦是善,錢乃身外之物,多少無分高低,然施主廣施香火,大慈大恩,此善舉必有迴響。”金明寺的長老笑眯眯說道。 “大師所言甚是,”陸寒江笑呵呵地道:“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和長老道別之後,陸寒江沒有立刻踏上車架回府,而是讓老錢和阿沅先去馬車上等著,他再去菩提池轉一轉。 明面上的說法自然是他覺得這地方靈氣十足,一趟走下來感慨萬千,臨走時忍不住還想再去瞧一瞧。 私底下,陸寒江總不見得當著兩個人面把魚撈走吧,倒不是什麼掉不掉價的問題,這魚兒的美味有一半就在這身體力行的快樂上。 再說了,老錢的嘴其實挺毒的,被他瞧見恐怕又是一頓陰陽怪氣。 只是陸寒江沒想到,等到他回到菩提池的時候,那位陳姑娘居然還沒有走,準確地說,對方不是沒走,而是和他一樣,去而復返。 “希望妹妹得償所願.” 陳姑娘方才似乎是在向靈魚祈願,聽到身後陸寒江故意放出的動靜,她下意識地回頭,然後驚訝道:“陸公子?你怎麼又回來了?” “陳姑娘,幸會。” 陸寒江說著,將帶來的籃子放在了菩提池旁,掀開了遮掩用的白布,裡頭空空蕩蕩的。 陳姑娘面露不解,隨後便看見陸寒江右手化掌為爪,輕輕朝那池子裡遙遙一握,緊接著,那池中的瑤花明鏡便好似長了翅膀一般,主動飛進了他手中的籃子裡。 這一幕看得陳姑娘是目瞪口呆,待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對方已經用白布將籃子遮掩好,從她身邊走過:“陳姑娘,告辭。” “等——慢著,你怎麼——!” 陳姑娘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堂堂陸府的大人物跑到菩提池裡來偷魚,這畫面未免也太抽象了些。 她驚呼之時,陸寒江眼角餘光微瞥,洞察到了菩提池外有人的動靜,他目光一閃,以掌代刀切下小半塊白布捲起一尾瑤花明鏡,回身拋給了陳姑娘。 “呀!”後者下意識地入手後,魚兒撲騰起來,飛濺的水花驚得她失手將魚兒丟在了地上。 “多謝。”陸寒江對著她微微一笑,然後快步離開了這裡。 驚疑不定的陳姑娘低頭看了眼地上撲騰不停的瑤花明鏡,又猛地回頭看向了菩提池外款款而來的僧人和香客。 猶豫一瞬之後,她果斷將魚兒進池子裡,然後將用來裹魚的白布扔在了反方向,自己則跟著陸寒江的腳步立時就跑。 “小姐,你這是?”守在門口的丫鬟只覺得一陣風飄過,壓根沒看見陸寒江的影子,回過神來只撞上了自家匆匆忙忙的小姐。 “快跑!” 陳姑娘咬著牙道,她二話不說拉著不明所以的丫鬟就往寺外飛奔而去,一路上驚了不少香客頻頻回首。 片刻之後,菩提池中傳出了一陣驚呼,然後金明寺的僧眾全都滿臉嚴肅地朝著菩提池聚集了過來。 “長老!瑤花明鏡就剩一尾了!”僧人檢查完菩提池後,哭喪著臉說道。 “阿彌陀佛!” 長老一聲悠悠輕吟,隨後他手中捏著的佛珠發出了恐怖的摩擦聲響,慈眉菩薩轉眼變成怒目金剛。 在長老的注視下,上一秒還溫言和善的僧人們,此刻拿起了鐵棍,一個個全都殺氣騰騰朝著四面八方搜尋了過去。 這會兒陸寒江已經駕車走了,老錢見他兩手空空,雖說滿心疑惑,但好歹是鬆了口氣,自家老爺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總是成天行事荒唐的,畢竟不妥。 阿沅駕車走了,沒離開多遠,便回頭一瞧,陳姑娘的馬車居然又在跟著自己。 “老爺,她們又跟來了。”阿沅朝著車內說道。 老錢眉頭一蹙:“奇怪,難道此舉真是陳子畫真的有所設計,方才那陳姑娘所言是為了迷惑我們?” 陸寒江摸了摸鼻子,淡淡地道:“不必管她們,進城之後諒她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什麼,阿沅只管駕好車便是。” “是。”阿沅應聲後動手開始操縱馬車,將速度慢慢提了起來。 後邊眼見陸府的馬車越來越遠的陳姑娘眼睛都紅了,她頗有些不講理地道:“白叔!伱再快點!要追不上了!” 白叔搖搖頭道:“小姐,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陳姑娘氣沖沖地問道。 “他們的車比咱們的好。”白叔苦笑著道。 “.”陳姑娘兩眼瞪圓,好半天后才重重地哼了一聲,板著個臉坐在車裡生起了悶氣,小臉鼓得跟包子似的。 而白叔則在苦笑之餘,忽然奇怪地向後望了去,原本平靜的道路上忽然是塵土飛揚,眼見十多個和尚正氣勢洶洶地朝著他們而來。 白叔臉色大變,雖不明白自家小姐如何招惹到了這些僧人,但他可不能讓對方逮住,否則恐怕有損陳氏的名聲,到時候老爺問責起來,小姐就要為難了。 於是他也顧不得解釋,馬鞭飛抽,陡然加速起來,這一幕被前方的阿沅看到,後者冷笑一聲,一抽馬鞭,輕鬆就將對方甩掉了。 而好不容易擺脫了金明寺僧眾的陳家一行,雖說這時候已經跟不上了阿沅,但是倔強的陳姑娘還是讓馬車駛到了陸府的後門處,沒料到的是,陸寒江居然早就在這裡瞪著她了。 一肚子氣的陳姑娘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大家儀態,大步上前就要跟對方理論,丫鬟和白叔攔都攔不住。 可陸寒江笑吟吟地迎上前,身子一閃便躲開了對方蔥白的手指,然後踱步到對方的馬車邊上,變戲法似的從車上拿出了一個籃子。 陳姑娘驚呆了,這不是對方用來裝瑤花明鏡的籃子嗎,恍然之間,她猛地看向了馬車上滴落的水痕,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群和尚為什麼會瘋一樣地追著她們了。 再次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之後,陳姑娘心頭的火氣更大,同時還委屈異常,她究竟是如何招惹到了對方,竟至於這樣戲耍她。 “你——”陳姑娘才吐出一個字,陸寒江已經拿著籃子從後門進府了,關門前他露出半個頭來,微笑著道:“多謝。” 隨後,府門一閉,只留下陳家三人在風中凌亂。 晚上,陸寒江邀老錢一道用飯,看著桌面上多出的紅燒魚,老錢一嘗之後讚不絕口,同時他也疑惑道:“老爺,這魚是哪來的,看起來相當名貴,而且不只是這模樣,似乎這味道,也叫人似曾相識。” 陸寒江也夾了一筷子放在口中,邊吃邊道:“陳姑娘送的,世家富貴,大概是他們專門豢養用來送人的魚,看著名貴些也合情合理。” 老錢想了想,便點了點頭:“看來那位陳姑娘倒是個熱心的。” ------------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花樓之約 十日時間匆匆而過,和上一回陳子畫在大庭廣眾下訂立的千鶴樓之約不同,燕春樓相見的邀請,只有陳家幾人知曉。 大概是因為確認了陸寒江的態度,也是想著不讓太多人看熱鬧,所以直到陳子畫來到燕春樓之前,都沒有透露過這一次見面的地點。 在侍者的引路下,陳子畫來到了三樓的一間雅室,侍從推開門,他一眼便看見了那位斜倚在香木隱囊上的年輕人。 “陸大人?” 陳子畫微微愣神之後,然後便緩步而上,坐在了陸寒江的對面,他淡淡地道:“看來傳言不假。” 無論如何打聽,京中眾人的印象之中,指揮使陸寒江都是一位年逾不惑的中年人,直到昨日為止,陳子畫都沒想到對方的容貌竟然真的和那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般。 “陳家主,幸會。”陸寒江微微舉杯,清澈見底的酒杯裡泛起了微微波瀾,讓人看不穿那究竟是酒還是水。 陳子畫朝著身後兩名隨行的侍從以眼神示意,後者立刻退開,在門口的位置坐下,給兩人讓出了足夠單獨相處的空間。 “大人肯赴約,想來是看到了在下的誠意,”陳子畫端起了桌上酒杯,放到鼻尖一聞,眉頭輕挑道:“這是白水?” 陸寒江微笑著舉杯示意:“陳家主若想飲酒,自可去外頭叫一杯來,本官談事情的時候,不喜飲酒。” 陳子畫嘴角微勾,他平靜地道:“如此正好,恰好在下也不善飲酒。” “未曾想到陳家主與本官還是同道中人,”陸寒江輕抿一口白水後,將杯子放回了桌上,他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不用廢話了。” “也好。” 陳子畫點點頭,然後沉聲道:“四殿下之事,大人肯抬手放過,在下不勝感激,他雖不成器,但終究身上流著雲中陳氏的血,此事,算在下欠大人一個人情。” “這人情債,可不好還啊,”陸寒江笑眯眯地道:“雲中陳氏富甲一方,本官不擔心陳家主囊中羞澀,只怕陳家主吝嗇。” 陳子畫哈哈一笑,搖頭道:“大人這話倒是實在不過在下今日既然來了,便不怕大人獅子大開口,大人想如何,儘管開口便是。” “陳家主爽快。” 陸寒江滿意地頷首,然後說道:“四殿下雖無緣大位,但多一位皇子給雲中陳氏錦上添花也是不錯,所以四殿下這欠下的人情,本官想讓陳家主將其還報在東宮上。” 陳子畫的目光微微認真了起來,他嘴唇在杯中白水上輕輕一碰即離,隨後道:“東宮太子妃與羽殿下雖佔正統,卻無大義,大人要對付他們並不難。” 太子妃和皇太孫終究是離開了朝廷視線二十年之久,如今的朝堂上,贊成兄終弟及的人數遠大於認為應該父死子繼的。 “的確如此,”陸寒江倒也不否認,他說道:“只是太子妃手段厲害,加上先太子殿下也未知究竟留下了多少底牌,畢竟那是曾經的中宮正統。” 關於先皇后的記載陸寒江早已經調查過,這位後宮中唯一不是世家出身的女人雖然英年早逝,但她留給太子的遺產卻非同尋常。 金銀人才什麼的都暫且不談,皇后留給太子最寶貴也是最可怕的遺產,就是一套完整的軍隊系統,也是太子親軍——策風軍的原型。 皇后出身將門,家族數代耕讀,一朝發跡便不可收拾,在幫助當今陛下奪得皇位的過程中也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 皇后的家族及其支持者,這一龐大的勢力,在皇后死後被太子整合繼承,最終形成了策風軍這支遊離在兵部系統之外的太子親軍。 直到太子遇刺,策風軍被解散,這支不知讓多少皇子大臣夙夜難寐的恐怖軍隊才消失在了朝廷的視線之中。 可是陸寒江卻知道,策風軍消失的只是名號而已,這支軍隊的核心甚至包括曾經的掌兵大將都被太子悄悄保留了下來,經過二十年的時光洗禮之後,融入了江湖上這個名為玄天教的魔道教派之中。 陳子畫不知道這些江湖上的隱秘,但他卻知道陸寒江所言非虛,太子妃出身江湖頂尖世家這點雖然不值一提,但她卻是羅夫子有名有姓的弟子,這重身份才確實讓人忌憚。 其次,太子死了二十多年,太子妃攜皇太孫入朝,仍然能夠在極短時間裡積累起足夠和其他幾位殿下抗衡的力量,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東宮絕非迴光返照,她們有著足夠問鼎大位的實力,陳子畫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也理解陸寒江說出這句話的意思。 “雲中陳氏幫助四殿下爭奪大位,這是情分,可若是幫著陸大人你對付東宮,這恐怕就過了線,宮中那位陛下恐怕不希望看到你我兩家這樣要好吧?”陳子畫似乎言不由衷。 陸寒江呵呵一笑,眼底帶著幾分譏笑:“陳家主,明人不說暗話,你我今日相見,便是你篤定本官會站在世家的角度想問題,不是嗎?既然如此,你這樣惺惺作態,還有什麼意思?” 陳子畫抬頭看著陸寒江的雙眼,沉吟片刻後,說道:“不夠。” 他沉聲道:“若是如此,僅憑一份人情,請恕在下信不過大人。” 陸寒江身子向後一靠,從容地道:“陳家主想要本官加碼?” 陳子畫盯著陸寒江,半晌後,忽然笑道:“看來孟淵和陸言年的確不擅長教人,你骨子裡有些東西就是改變不了的在下有意與陸大人結為兒女親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陸寒江頗為好奇地道:“陳家主這樣的人,難道真的相信憑區區一個女子,就能夠讓本官束手?” “在下自然不信,”陳子畫微笑道:“但是天下人會信,世家會信,而且那位陛下縱使不信,恐怕心裡也會生出芥蒂,所以,區區一個女子,足夠了。” “陳家主好算計。” 陸寒江嘆了口氣,然後緩緩舉杯,陳子畫眼底含笑,就在兩人碰杯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陳子畫一愣,旋即蹙眉道:“大人還請了別人?” “哦,本官的確還請了位朋友,未曾事前告知陳家主,是本官失禮了,”陸寒江歉意一笑,然後朝著門外朗聲道:“請進來吧。” 大門被拉開,一位頭戴兜帽,身披灰衣斗篷的人出現在了陳子畫的視線之中。 ------------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虛虛實實 這人全身都隱藏在神秘之中,單單只是看到這個造型,陳子畫的兩個侍從眼中便帶上了戒備。 陳子畫心底有些吃驚,此人如此造型來到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居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外頭一丁點動靜都沒有,可見此人應該有相當的本事在身。 陳子畫看向了對面的陸寒江,問道:“陸大人,這位是?” 陸寒江閉口不言,那人則緩緩卸掉了兜帽和斗篷,其下隱藏著一件粗俗的僧衣,只見這老僧雙手合十,口唸一聲阿彌陀佛,隨後慢吞吞地道:“老衲靈虛,見過諸位施主。” 這時候陸寒江才開口,他為陳子畫介紹道:“這位是北少林的住持,靈虛神僧。” “原來是靈虛大師,在下陳子畫,有禮了。” 陳子畫眼中閃過不解,卻還是起身行禮,北少林的名號他早已經如雷貫耳,他此一禮並非拜對方的武功蓋世,而是拜對方身後的佛家萬寺。 “阿彌陀佛,陳家主當面,老衲有禮了。”靈虛和尚合十一拜,眉宇帶慈,眼含憐憫,一身世外之人的出塵之氣,讓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不知陸大人請大師到此,所為何事?”陳子畫問道。 靈虛和尚慢慢地道:“陸大人仁善,言說京中有幾位朋友過世,特請老衲前來誦唸經文,為其超度往生,送其早登極樂。” “有此事?”陳子畫眉頭緊鎖,一時間不明白這是何意。 但不等他弄明白陸寒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靈虛和尚僧袍之下忽然迸射出兩道寒光,兩個侍從眼疾手快立刻拔劍而起。 “家主小心!” 兩人一聲疾呼,卻猛地見到靈虛和尚已經繞開了他們的劍鋒,三兩步的距離,在他們眼中竟好似有千里之遠。 兩人眼底的茫然一閃而逝,旋即搖晃視線便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兩個侍從脖頸上各有一道血痕浮現,撲通兩聲,他們各自倒在了血泊之中。 陳子畫目光中的震驚一閃而逝,他緊盯著靈虛和尚手中的雙劍,冷笑道:“大師好劍法。” 陸寒江在旁邊鼓掌道:“都說天下武功出少林,今日一見方知此言不假,沒想到靈虛大師連武當劍法都會使,果然厲害。” 靈虛和尚口中念著阿彌陀佛,可手中長劍卻是直指陳子畫,後者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這是陸大人的意思?還是言年兄的意思?”陳子畫彷彿看不見那橫在自己脖頸上的長劍,語氣平淡地向著陸寒江問道。 陸寒江端著水杯的手一頓,他好奇道:“有何不同嗎?” 陳子畫冷笑一聲,他露出了嘲弄的表情,說道:“若是陸言年指使的,那在下只嘆大人空掌錦衣衛大權,卻成了別人的提線木偶,若是大人自己起意,那在下無話可說。” “為何?”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 陳子畫認真地打量了陸寒江一番,語氣淡淡地道:“陸大人年少輕狂,這份膽量值得敬佩,只盼屆時這狂風驟雨,陸大人也能夠經受得住便好。” 說罷,陳子畫抬手握住了靈虛橫在他脖子上的長劍,赤紅的血液順著對方的手掌流下,很快便染紅了他的袖口和衣領,此人毫無內力,但僅憑一身氣勢,便叫靈虛退避三舍。 陳子畫冷眼一瞧靈虛和尚,口中喝道:“世家有世家的死法,豈容你這等卑賤之徒在此放肆,給我滾下去!” 靈虛和尚目光微動,竟是真地放開了那把劍,向後退出丈餘距離,雙手合十,微微一拜。 即便身處絕境,陳子畫仍然不改其色,即便手無縛雞之力,但這份高高在上的銳意和與生俱來的傲慢所養出的氣勢,遠非靈虛這江湖之人可匹敵。 陳子畫反手將長劍握好,然後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此刻的他不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失敗者,反倒像是一個大勝歸來的將軍。 “前途路遠,望大人多加小心。”陳子畫微微一笑,談笑間便要抹了脖子。 便在這赴死的最後時刻,陸寒江忽然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使得那長劍卡在了半途,無法再前進分毫。 “陳家主好骨氣。” 對上了陳子畫疑惑且憤怒的目光,陸寒江緩緩俯身,他靠近了對方的耳邊,輕輕說了句:“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一切不是陛下讓我做的呢?” 說著,陸寒江鬆手,順帶在對方的胳膊上推了一下,長劍鋒利,一瞬間就割開了陳子畫的脖子。 血湧如注的陳子畫眼中滿是驚恐之色,他掙扎著想要伸出手抓住陸寒江的腿腳,卻被對方輕易躲閃開來。 “慢著——!你這話.是.什麼.意.”陳子畫一口氣沒有提上來,抬起的手臂砸落地面,腦袋向著邊上一倒,和那雙無法合上的雙眼一起,徹底沒有了聲息。 “阿彌陀佛。” 靈虛和尚長嘆一聲,他目光復雜地看向陸寒江道:“陳先生也算一方人物,大人何必如此。” 靈虛和尚雖然不是朝廷中人,但他有一雙慧眼,看得出當今陛下早已經被那長生之秘迷了眼,何況陛下年事已高,哪裡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對付世家。 事實也和靈虛和尚所料不差,陸寒江方才完全是信口開河,至於目的嘛—— 陸寒江低頭端詳了一番陳子畫臉上殘留的不甘和驚惶失措,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樣的表情,看起來順眼多了。” 靈虛和尚垂目搖首,不再說話。 陸寒江將目光轉向了面前的靈虛,他笑著揶揄道:“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怎麼動手還用的是武當的劍法,這可不像你們堂堂少林做事的樣子。” 靈虛和尚念一聲阿彌陀佛,他說道:“北少林寺微廟小,擋不住這京中的風浪,老衲無奈之舉,讓大人見笑了。” “大師真是謙虛了,”陸寒江哈哈一笑,然後對著靈虛和尚伸出手道:“煩請借劍一用。” 靈虛和尚不明所以,但還是把劍遞了過去。 陸寒江接過劍,劍鋒朝著門口處躺下的兩個侍從,隨意點了幾下,對方的屍首上便又多了幾道特別的痕跡。 靈虛和尚微微一怔:“這大人怎麼會使武當派的繞指柔劍——不對!這似是而非的感覺.是小無相功!” 靈虛和尚猛地抬頭,目光復雜無比,他盯著陸寒江手中劍,良久之後,才長嘆一聲道:“逍遙派,原來如此” ------------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次巧遇 燕春樓的春兒姑娘今日有些不高興,和她要好的香兒姑娘被人贖身離開了這,可她的將來卻還不知道著落何方。 雖說任老爺年紀大了些,人也花心了些,但好歹多財有情,又是六皇子殿下的外家,將來怎麼說一個富貴閒人是有的。 春兒姑娘忍不住嘆息一聲,和香兒相比,她的將來簡直灰暗,沒有找到願意給她贖身的多情公子就罷了,近來還因為得罪了樓裡的管事,常常被喊來陪這些稀奇古怪的客人。 譬如她跟前的這位“公子”,白皙柔嫩的臉龐吹彈可破,一雙柔荑玉骨冰肌,捏著摺扇的模樣憂愁中帶著三分愁苦,別說是男子見了走不動道,便是女子見了也難免沉淪其中。 春兒姑娘幽幽一嘆,但凡不是瞎子都看得出這“公子”是女兒身,可她自己偏偏毫無自知。 這女扮男裝的人有不少,可似她這般天資太強的女子,越是扮作男子,反而越是別有韻味,這周遭不知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她瞧。 春兒姑娘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她捧起了酒壺柔聲道:“公子可要再添些酒?” “不,不必了。”那“公子”有些慌亂地拒絕了春兒姑娘,只見她跟前的一杯酒水才去了小半,幾乎等於沒喝。 春兒姑娘心頭長嘆,這假公子不喝酒不點人就罷了,她現在只求對方千萬別鬧事,否則她也難免跟著一塊倒黴。 而就在春兒姑娘心不在焉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了喧鬧聲,就連這位假公子都被驚動了,兩人循聲望去,後者的眼神都直了。 只見一位華服公子在五六個冷麵護衛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似是心有靈犀,那華服公子竟直直朝著她們的方向看了過來,驚得春兒小心臟漏跳一拍。 接著,那華服公子招手示意身邊的護衛近前來,他低聲吩咐了什麼,那幾個護衛便大步往樓上去了,而他自己則徑直朝著春兒這一桌來了。 春兒姑娘捂著嘴,目光滿是異彩,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相迎,那華服公子上前來笑著對她說道:“可否麻煩姑娘去拿些酒來,在下想與這位‘公子’飲上幾杯。” “.自然可以,請公子稍待。”回過神來的春兒姑娘連忙應了,快步離開的她臉頰都紅透了,好俊俏的男子,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公子。 “你”那假公子直愣愣地看著對方,半天沒說出話來。 陸寒江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著聲笑道:“陳姑娘,真巧,我們又見面了。” 說著,陸寒江左右環顧一圈,注意到了不少奇異的眼神,他玩味地看著陳姑娘道:“沒想到陳氏的姑娘竟也喜歡逛花樓,看來這世家出來的,的確是與眾不同。” “你” 陳姑娘咬著牙,回過神來的她狠狠地瞪著陸寒江道:“你還敢出現在本姑娘面前!上回的賬咱們還沒算呢!” “噓——” 陸寒江豎著一根指頭放在唇上,他笑著道:“姑娘還是不要大聲喧譁的好,此地魚龍混雜,若是姑娘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恐怕會對伱的清譽有影響。” 陳姑娘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張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忍下這口氣,她低沉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陸寒江好笑地道:“姑娘這話問錯了,在下是陸府的人,今日陸大人與令尊有要事相商,在下前來是理所當然的,倒是姑娘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來了。” “我我是擔心父親這裡萬一缺了人手。”陳姑娘這找的藉口大概她自己都不信。 “姑娘莫非還在想著與陸大人見一面?”陸寒江搖搖頭道:“勸姑娘一句,算了吧,今日一會之後,全部的事情都塵埃落定,無論姑娘想做什麼,怕是都來不及了。” 陳姑娘臉上滿是不甘心的神色,良久之後,她滿臉悲慼地道:“我只希望護著我的妹妹一生平安,可你們為什麼非要讓她捲進這樣的事情裡來。” 陸寒江無辜地聳聳肩道:“姑娘,這話你就得去問令尊了,這都是你們家的想法,總不能你們送禮物陸大人不收,這反而成了我陸府的過錯吧。” 陳姑娘瞪了陸寒江一眼,似乎是因為對方把她的妹妹比作禮物有些不滿。 兩人說話間,春兒姑娘端著酒水回來了,她很有眼色地靠著陸寒江坐下,勾人的眼眸裡帶著三分羞怯三分期待,欲迎還拒的樣子惹人憐愛。 陸寒江笑著從春兒手中接過酒水,遞了一杯給陳姑娘,他說道:“來,為了祝今日你我兩家結成盟好,在下先敬‘公子’一杯。” 公子二字陸寒江喊得極為揶揄,陳姑娘很是沒有給什麼好臉色,尤其她目光掃過春兒那媚眼如絲挨坐在對方的身邊的樣子,這心頭的無名火就更甚了。 “借你吉言,”陳姑娘接過酒水,不冷不熱地道:“可我一點都希望你我兩家有什麼關係,請。” 說罷,陳姑娘一仰頭,把酒全部灌進了喉嚨裡,辛辣的滋味讓她咳嗽不止,狼狽的她抬頭看見陸寒江戲謔的目光,那磨牙的聲音怕是就連春兒姑娘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陸寒江呵呵一笑,端起的酒水放在嘴邊還未飲下,便在此刻,樓上陡然傳來一陣驚呼,緊接著就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剛剛上樓的幾名護衛臉色蒼白地下來了,其中兩人直接從視窗翻身而出,身輕如燕的他們直接落在燕春樓大門外,兩人接著悍然亮出繡春刀,朝著驚恐不已的客人喝道:“錦衣衛辦事!” 燕春樓的氣氛在短暫的凝滯之後,立刻爆發出了恐怖的騷亂,錦衣衛的名頭一亮,這無論樓內樓外,所有人都嚇得不輕。 又兩名護衛將樓中其他客人全部都喝住,他支使另外一人道:“發訊號讓人封鎖街道,還有,立刻去衙門調人手!今日這樓裡一個人都不許走!” “是!”那人應聲後直接拿著繡春刀開道,一路絕塵無人敢擋。 等這一切都做完之後,才有一人匆匆來到陸寒江桌前,他單膝下跪沉聲道:“大人!樓上出事了!” 陸寒江緩緩將酒水放下,淡淡地道:“講。” 不等這錦衣衛說話,陸寒江對面的陳姑娘似乎是猜到了什麼,神色大變的她立刻奪路而出,朝著樓上飛奔而去。 錦衣衛接收到了陸寒江的眼神示意,沒有去阻攔對方。 等到陳姑娘來到樓上雅間之時,入眼之處皆是血花飛濺,屋中的景象如同一道驚雷打在她的心頭,承受不住打擊的她飛撲到陳子畫的屍身上,泣不成聲地道: “爹——!” ------------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線索分析 雲中陳氏家主陳子畫,死在了燕春樓中,而且還是死在了和錦衣衛陸寒江指揮使大人的相會之中。 準確地說,是死在了跟陸指揮使大人的相會之前,因為發現陳子畫屍首的時候,據說陸大人還在樓下跟姑娘喝花酒. 堂堂世家之主,居然在京城之中被人刺殺,這事說嚴重確實很嚴重,雖不至於讓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卻也使得一些人因此開始懷疑起了錦衣衛的能力。 畢竟敢在錦衣衛的老巢動手,此等瘋子顯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不管之前大家怎麼勢同水火,此刻面對同樣的威脅,朝中的大人們都出奇地團結。 但最讓人害怕的不是江湖上的瘋子,而是朝中某些人開始不守規矩了。 甚至這樣的猜測在眾大臣心裡還相當有分量,畢竟江湖人不遠千里來京城搞刺殺,殺的還是和江湖沒什麼關係的陳氏家主,這事實在有點說不通。 比起江湖俠客亂殺人,果然還是京中勢力無底線相鬥比較靠譜。 但不管怎麼樣,總還是要先把犯人找出來才行,無論是為了證明錦衣衛的能力,還是給雲中陳氏一個交代,這事都刻不容緩。 事關世家大族的臉面,這場驚天的刺殺案錦衣衛陸大人十分重視,他已經親自過問了。 所以,陳子畫和其護衛總計三人的屍首並沒有能夠被帶回陳家,而是從燕春樓出來就直接就進了錦衣衛的衙門。 錦衣衛的大堂上,京兆府尹和七八個捕快縮在角落裡儘量降低存在感,因為事發地在京中,儘管牽扯到了江湖仇殺,但死的是世家之人,所以京兆府的人還是要來。 只是如今大堂之中,陸寒江這個指揮使,加上僉事吳啟明,鎮撫使徐樂,還有五六個千戶,這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們全部都在,實在是讓京兆府的人連大喘氣都不敢。 一群錦衣衛的大佬們集體上陣驗屍,挨個上手,把兩個護衛的屍首好好檢查了一番,先是閆峰開口說道:“這是劍傷,而且這傷痕看起來,有幾分道家劍法的影子。” 曾鴻點點頭,他分析道:“應該是武當劍法,我曾經與武當七俠之一的紫陽道人柏經年交過手,不會錯的。” “有些古怪。” 南鎮撫司的鎮撫使徐樂檢查完傷口之後,眉頭一蹙,沉聲說道:“這傷痕有些不對,你們來看,陳子畫這兩護衛所受的劍傷並非同一時間落下的。” 此一言讓幾個千戶都是一驚,他們連忙上前重新檢查,果然發現了傷勢的新舊之分,又聽徐樂緩緩說道:“依我看,這新添的傷口,怕是有人故意為之。” “難道,是有人在陷害武當?”閆峰皺眉道。 “徐鎮撫說得不錯。” 這時候,吳啟明站出來說道:“這傷勢有古怪,看似是武當劍法所傷,實則劍勢太弱,徒有其表而已,兇徒殺人是以氣馭劍,這人強在內功,而非劍法。” 曾鴻眉頭一展開:“若是按照大人所分析的,兇徒是故意用武當劍法做局,其真實身份另有其人。” “老夫檢查過陳氏這兩個護衛的經脈,他們的功夫不弱,兇徒能夠以別家的武功輕易殺死兩人,恐怕內功造詣不低。”吳啟明淡淡地道。 徐樂來回走了兩步,凝聲道:“我查過了,陳子畫是巳時初刻到的燕春樓,等巳時兩刻陸大人到樓中之時,就已經發現他遇害了。” 閆峰眼神凝重地道:“一刻鐘的時間,兇徒能夠避開所有人的眼線進入樓中雅間殺人,還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事後還能全身而退,這本事實在驚人。” 吳啟明沉吟片刻後,看向了徐樂:“徐鎮撫,你怎麼說?” 徐樂眯起眼看著陳子畫的屍首,冷聲道:“南司的人手一炷香的時間就盯死了京城四門,巡防營也沒發現有人敢強闖城關我斷定,兇徒還在京中。” 幾人聞言紛紛點頭,對徐樂的話並沒有太多疑問,都是錦衣衛衙門裡共事的,對彼此的能力還是有最基本的信任。 陸寒江喝著茶聽完了眾人的分析,最後說道:“既然確定了人還在京中,就拿個方案出來吧。” “是。”幾人躬身應下。 陸寒江從位置上起身,一旁的京兆府尹一邊抹著汗一邊也連忙上前來:“陸大人。” “嗯,”陸寒江朝他點點頭,然後說道:“案發地在京中,大人按規矩來便是。” “小官明白了,大人若無事,小官這就告辭了。”京兆府尹恭敬地道。 “去吧,”陸寒江擺擺手,然後轉身給了吳啟明一個眼神:“此案事關重大,說不得還會上達天聽,就請吳大人多費心了。” “大人放心,卑職定不辱使命。”吳啟明沉聲應道。 陸寒江微微頷首,然後看向了在門外著急上火等了半天的百戶,招招手讓他進來,同時問道:“何事?” 這百戶如蒙大赦,連忙答道:“回稟大人,是陳氏的人在衙門外吵鬧。” 陸寒江眉頭一挑,他說道:“嗯,陳家死了人,情有可原,不過錦衣衛查案子也要時間,讓他們回去候著吧。” “不是的”這百戶訕笑道:“大人,陳氏的人倒不是來催進度的,而是” 說著,這百戶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大堂中間躺著的三具屍首之上,主要落在了是陳子畫的屍首上。 “陳氏的人想先把他們家主的屍首抬回去。”這百戶略微有些尷尬地說道。 “陳子畫?”陸寒江低頭一看,然後詫異道:“陳子畫這明顯是自殺的,你們把他抬回來做什麼?” “.” 場中幾人面面相覷,當時場面混亂,為免錯漏自然是把屍首全部抬回來查清楚,不過陳子畫這屍首的確沒有什麼價值。 閆峰咳嗽了一聲,然後對那百戶吩咐道:“既然如此,就把屍首抬出去還給他們。” “對了,”陸寒江叫來了曾鴻,思索了一番後對他吩咐說道:“陳家主死得悲慘,這事我錦衣衛也有幾分失察之過,算是聊表些歉意,伱去金明寺多請幾位大師來,陳氏過兩日做法事用得上。” “大人仁慈,卑職這就去辦。” ------------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內閣問詢 陳子畫死的當天,錦衣衛就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搜查工作,但是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訊息。 而就在京中風聲鶴唳的時候,雲中陳氏的人也抵達了京城,於是這天,陸寒江接到了內閣的通告,讓他進宮一趟。 伴著平靜的心情,陸寒江帶上了應無殤一起邁進了內閣議事的宮殿,然後抬頭他就看到了幾個特別的傢伙,這幾人並未穿著官服,年齡也各不相同,甚至其中還有個熟悉的面孔。 陸寒江滿心詫異地將邁出的腳步收了回來,他抬頭看了看殿宇門前的牌匾,連續看了兩回,然後才施施然走進殿中。 “這裡是內閣議事的地方吧?”陸寒江看向了內閣首輔魏閣老,後者老臉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 內閣諸位大人此刻也反應了過來,被陸寒江這一說,多少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朝廷壓制世家多年,兩方不說勢同水火,卻也是冰炭不同爐,可事到臨頭,人家還是能夠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內閣議事重地,這的確有些打臉。 “這位就是陸指揮使吧。” 殿中那年長的陌生老者先開口道:“大人不必在此指桑罵槐,老夫聽說過你的名聲,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言一般。” “哦?不知是如傳言一般什麼?”陸寒江笑著反問道。 老者沒有回答,而是淡淡地道:“老夫陳諾,有幾句話想要問問陸大人。” 不上套啊——陸寒江心道,隨後撇撇嘴,低聲嘀咕道:“真是沒禮貌,也難怪,年紀一大把了,可能耳朵不太好使。” 說著,他跟身後的應無殤擠了擠眼睛,兩人一塊低聲笑了笑。 “無禮!” 忽得一聲暴喝,在那老者身後,一青壯的男子厲聲指責道:“長者有問,你等只需如實應答,陸大人也是世家出身,竟是如此不懂規矩嗎!” 這一聲喝問的確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連魏閣老的眉頭都緊緊鎖上,應無殤橫眉冷豎,眯起眼來就要上前,卻被陸寒江攔下了。 “這位是?”陸寒江抬手指了指他,姿態懶散,彷彿後者憤怒的眼神根本不被他看在眼裡。 老者陳諾直到這時才虛抬一手,對身後的青年道:“內閣之前,不得無禮,還不趕緊退下。” “是,孫兒失禮。”那青年瞪了眼陸寒江,不甘地退到了後邊。 陳諾又道:“陸大人,老夫聞聽請問閣下與子畫在燕春樓約見當日,似乎比約定的時間遲了些才到,不知是因為什麼?” 陸寒江仰起頭來,仔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道:“沒什麼,單純睡過頭了而已。” 此話讓那青年臉色憤恨之色更甚,老者陳諾也是眉頭輕蹙,他又問道:“老夫還聽說,子畫早在十多日前就與大人約定了見面之事,定在了千鶴樓,可有此事?” “是有這麼回事。”陸寒江點點頭道。 於是陳諾繼續問道:“既然如此,陸大人又為何在千鶴樓爽約,然後再重新定下燕春樓之約?” 陸寒江環抱著雙手,努力回憶一番,然後誠實地回答道:“好像也沒有什麼原因,那天本官懶得出門,所以差人去通知了陳家主改期,這有何不妥嗎。” 陳諾淡淡地道:“老夫連番提問,陸大人都顧左右而言他,如此應付之法,實難叫人信服。” “放肆!”應無殤忍不住站出來冷哼一聲:“陸大人乃朝廷任命的錦衣衛指揮使,他要做什麼,哪裡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在這裡說三道四!” 只可惜,應無殤說得義正詞嚴,陳諾卻根本不為所動,他開口只問了一句:“未知閣下是?” 應無殤冷冷地道:“本官錦衣衛千戶,應無殤。” 陳諾抬起的眼眸又緩緩低下,平靜的目光未曾有一絲波瀾,這種不屑一顧的姿態,讓應無殤倍覺羞辱。 而這時候,那青年也終於忍不住怒意,陰沉地說道:“哼,以錦衣衛在京中的勢力,佈局殺害一兩個人,想要做得天衣無縫並不算困難,我看陸大人不願說實話,是怕露餡吧!”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頓時變得靜悄悄的,簡直針落可聞,陳諾也沒有像向前一般出言阻攔青年人,而,陸寒江也是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一般,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雲中陳氏的各位如此說話,難不成認為本官是此事的幕後黑手?”陸寒江故作驚訝地道。 “難道不是嗎?”那青年人冷笑道,此刻陳諾也是淡漠不語,目光靜靜地注視著陸寒江。 被陳氏的人盯著,陸寒江忽然呵呵笑出聲來,他踱步來到位置上坐下,抬手輕輕託著下巴,饒有興致地道:“魏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還請您老解惑。” 陸寒江的眼睛看著陳氏眾人,話卻是說給魏閣老聽的,他道:“敢問閣老,這以妄言汙衊朝廷官員,是何罪過?” 眾人一怔,陳諾目光微沉,而魏閣老的眼神則是愈發深邃,他沉著臉,似是感到為難一般,緩緩開口道:“按律,無證指摘朝廷官員,當杖責五十。” “閣老!”幾位大人都低聲驚呼道,魏大人此言一開,無疑將立場選擇了靠在陸寒江這邊。 事實上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作為朝廷內閣大臣,本身他們就對世家觀感不佳,加之對方今日態度如此傲慢,內閣眾人早有不滿。 如今既然陸大人不願低頭,那麼魏大人不過順水推舟,說句“公道話”而已,自然算不得什麼。 “你敢!”那青年人怒目一瞪,根本有恃無恐。 陸寒江拍了拍手:“多謝魏閣老仗義執言,既然規矩早就立下了,那就動手吧,應千戶。” “卑職領命。” 早就一肚子火氣的應無殤獰笑著大步上前,那青年人剛欲開口,千戶大人飛起一腿便叫他抬起的手臂折了,隨後一手搗在對方心口,一手捂著對方嘴巴,直接將他摁在了地上。 驚鴻之間的出手,讓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些,陳諾目光深沉,不過始終未曾開口,應無殤點住了青年人的穴道,正要動手,卻聽陸寒江喊停了。 “應千戶,慢著。” 頂著眾人的目光,陸寒江抬手指了指門外:“內閣重地不可造次拖出去行刑。” “卑職明白。” 應無殤將那青年人拖死狗一般拖走了,直到被拖出門的最後一刻,老者陳諾都是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陸寒江。 而終於發現沒人救自己的青年人,也在被拖出門的時候露出了驚慌的眼神。 ------------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不會是他 應無殤還是很懂規矩的,在大殿裡把人穴道封住,這是為了不讓青年人的汙言穢語髒了諸位大人的耳朵,而到了大殿外邊就沒有這種限制。 廷杖這種刑法,宮中有專門的負責人來做,應無殤就負責端著一張滿是嘲諷的臉盯著青年人就是了。 最初這青年人還有幾分硬氣,愣是沒吭聲,於是應無殤就給行刑的小太監使了個眼神。 好巧不巧,這小太監是東廠出來的,前陣子吳啟明剛從東廠拉走一個,錦衣衛的名頭此時在東廠簡直比皇帝的聖旨還好使。 領會了應無殤的暗示之後,這小太監立刻發了狠,讓幾個人往死裡打,直接打得那青年人皮開肉綻,嚎叫不止。 內閣議事的殿中,眾人都不說話,全都靜靜地聽著外頭青年人的叫喊聲。 陸指揮使不說話是因為他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而陳諾不說話,則是因為他的目光始終都在注視著陸寒江,也不知道這老傢伙心裡頭在想些什麼。 終於一片沉默之中,有人開口了。 “陸大人,小女子在此替堂兄賠個不是,他不是有意的,還請大人手下留情。”最後站出來的人是陳姑娘。 陳姑娘的臉色看著有些憔悴,眼角微紅的痕跡也看得出她因為父親的去世確實痛苦萬分,此刻能夠從悲傷中振作起來,以女子之身來到這裡,的確值得敬佩。 今日大殿上,陳姑娘見到陸寒江的時候著實是有些吃驚,陸十七就是陸指揮使,這一點儘管勉強還在她的想象之中,但肯定也是遠超預料之外了。 沒想到當日那個強行拉著她一塊在金明寺偷魚的公子,就是她苦苦尋找的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只嘆一句世事難料。 看著那張天可見憐泫然欲泣的臉龐,陸寒江嘆了口氣道:“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不過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陳氏畢竟橫遭劫難,此次失言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陳姑娘的目光有些複雜,她低聲道:“多謝。” “不必。” 陸寒江擺擺手,然後讓人將應無殤喊了進來,誰知對方進來第一句就是:“大人,那口出狂言的賊人挨不住打,已經死了。” “什麼?唉。” 陸寒江搖搖頭,然後對錶情略顯呆滯的陳姑娘做了個無能為力的攤手:“本官已經給了姑娘面子,可惜,這位陳氏的朋友似乎命數不大好。” 說著,陸寒江走到殿宇一角,對站在陰影中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的曹元語重心長地說道:“曹公公,你這宮裡的人也該好好調教一下了,怎麼才五十板子就給人動手打死了,罪過啊。” “.”曹元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但看他起了又沉的眼神,估計就算開口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要是堂堂內閣之上大喊彼其娘之,那就實在有些難看了。 看著陸寒江似乎沒有挪步子的意思,曹元嘴唇動了動,最終是淡淡說了句:“陸大人教訓的是,奴婢回去之後,定會好好教導他們。” “這就好。” 陸寒江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去到了陳諾跟前,他行了晚輩禮,然後溫聲問道:“老先生,可還有什麼想問的?” 說話間,陸寒江的目光飄向了對方身後的幾個人,除了被打死的那青年人之外,還有幾個人,但此刻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最終,陸寒江的目光落在了陳姑娘身上,那目光好似三月春水,可看在陳諾眼中,卻彷彿是深冬寒冰。 他能感受得到,陸寒江的目光並非男子對女子的欣賞或是關注,而是猛獸對於獵物的興趣和挑弄。 一條人命是喂不飽錦衣衛的,今日一事讓陳諾明白了對方不是孟淵那種謀定後動見招拆招的人,這陸寒江橫起來簡直堪比當年為了一句笑話就跟世家翻臉的陛下。 今日若繼續問下去,他身後的這些人恐怕沒有一個能夠活著走出皇宮,所幸,他想要確認的事情已經確認完了。 “老夫問完了,大人請便。” 在陳氏幾人不解的眼神中,陳諾彷彿沒有看到自己那個廷杖打死的孫兒一般,淡淡地行禮送別了陸寒江。 一場內閣質詢,讓陳氏的靈堂上又多了一口棺材,陳氏的族人不是沒有憤怒的,但是他們同樣是內心驚恐的,因為誰都沒想到,陸寒江的反應會這麼強烈。 要知道,自從當年陛下忽然放棄了對世家的打壓之後,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世家再沒有受過這樣的欺辱。 宮裡的廷杖是個什麼水平,這一點陳諾心知肚明,若是有心,一百杖都打不疼人,何況這區區五十了,今日打死了人,這顯然是錦衣衛的授意。 陸寒江用今日的事情告訴了世家一件事,那就是他和孟淵不同,他真的是會殺人的,而且他出身《氏族紀》排名第六的陸氏,真要動起來手,加上錦衣衛的幫襯,根本不虛他們陳氏。 當然了,陳諾能夠作為陳子畫死後出來主持大局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麼都選擇硬碰硬的莽夫,今日之事,與其說是質詢,不如說是他在故意激怒陸寒江。 陳子畫死得太蹊蹺了,陳諾第一時間的反應也是此事暗中可能有京中的勢力搞鬼,他首先懷疑的就是錦衣衛。 時間地點甚至會面的人都是由錦衣衛定的,若想在其中做手腳實在太簡單了,但這種方式無異於實名投毒,實在不符合錦衣衛做事的方式。 其次,今日陳諾在內閣激怒了陸寒江,若是對方心中有鬼,大可不必和他們起爭執,反而應該是十分配合陳氏的質詢,搬出一大堆天衣無縫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只是,陸寒江沒興趣去自證什麼清白,他直接用一條人命警告了陳氏別來招惹他,這反而是讓陳諾打消了相當一部分對此人的懷疑。 “音兒,這位陸大人,你是怎麼看的?”陳諾忽然看向了身旁的陳姑娘,突兀地問出了這一句。 靈堂上,還沉浸在父親和堂兄死難的痛苦中的陳音驀然抬頭,陳諾的話讓她腦海裡的記憶開始回溯,最終定格在了兩人在金明寺偷魚時的那一幕。 不知為何,記憶裡那個帶著欠揍表情的公子,雖然狠狠將她戲耍了一通,但不可否認,陳音對他其實並無惡感。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對方身份,只把對方當做了陸府裡的一個小人物,故而也未曾在對方面前偽裝什麼,她多少是能夠覺察到的,這位陸大人的荒唐是發自真心的。 陳音沒有從陸寒江的眼中看到什麼野心,也沒有從他身上看到那些陰惻惻的算計,對方在菩提池前那肆意的樣子,的確是真情流露。 因此,陳音無法將對方與殺害父親的兇徒聯絡起來,而且今日陳諾的試探也反向證明瞭這一點。 於是陳音在沉默之後,答道:“我認為,不會是陸公子.不會是陸大人做的。” 陳諾微微點頭,然後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明日就帶著禮物去陸府一趟,替陳氏表達歉意,多事之秋,我們沒有必要再給自己招惹不必要的敵人。”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靈堂,全程陳諾都沒有看一眼棺木裡的屍首,彷彿那並非和他血脈相連的孫兒,只是個過路的陌生人一般。 ------------ 今日無更新 國慶快樂大夥!請假條終於重新整理了,我速速偷懶一天! ------------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陳家長子 陳子畫的喪事辦得極盡哀榮,有名有姓的人物不知道來了多少,放眼望去,幾乎全都是天下聞名的角色。 可惜這場堪比國宴級別的喪禮,陸寒江卻沒有來,倒不是因為陳氏記仇沒通知他,而是他自己懶得去。 而陸寒江沒有出場也導致了一系列不可避免的問題,譬如關於此次的刺殺大案的真相,京中便有不少好事者將其和錦衣衛下黑手聯絡起來。 這麼多年,錦衣衛帶給京中大臣的恐懼是無法磨滅的,所以哪怕就連陳氏自己都出面澄清此事與錦衣衛無關,仍然有很多人願意相信這就是事實。 說回雲中陳氏給家主舉辦的喪事,雖然陸寒江沒有參加,但是陸氏宗族卻派出了人前來哀悼,或許是因為生前陸言年與陳子畫有過節,所以這次出面的是陸尚書的兒子,陸弘文。 陸尚書的嫡長子如今外放做官,所以便讓嫡次子前來表達一份哀悼,這也算是十分重視。 代替家父和陸氏祭拜過靈堂之後,一位陳氏的公子前來招待了陸弘文。 “陸兄,許久不見了。”從那位陳公子的笑容中不難看出勉強之色,也難怪,任誰在這種死了爹的關口,恐怕都沒辦法笑得出來。 “見過陳兄。”陸弘文還了一禮,隨他一道到了裡間用茶。 這人陸弘文並不陌生,在五年前他們還是同窗,此人名叫陳和光,乃是死去的陳子畫的嫡長子,也是如今陳氏預定的下一代掌權人。 兩位年輕人來到裡間對坐用茶,陸弘文端起茶水,有些感慨地道:“當年陳兄離開國子監,可是讓諸位夫子好生惋惜。” 兩人差不多一般年紀,當初陳和光在京中居住過一段時間,也和陸弘文一樣在國子監就學,只可惜,不過一年的時間,對方便匆匆被召回了族內,此後兩人便再無交集。 “呵呵,陸兄謬讚了,當年國子監中英傑輩出,論說才能,在下這區區三十名開外的小角色,哪裡入得了諸位夫子的眼。” 陳和光嘆息搖首,他看向陸兄真誠地道:“陸兄,你我也算舊識,今日我便不拐彎抹角了,陸伯父既然差你前來,那便是說明陸氏如今對我陳氏,仍舊是並無敵意,對否?” 陸弘文點點頭道:“家父常說,世家一系同氣連枝,如今陳氏遭此劫難,若有什麼要幫襯的地方,儘管開口,在京城之地,我陸氏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聞言,陳和光感激地起身行禮:“陸伯父果然是世家中的俊傑.請受我一拜!” “當不得!”陸弘文連忙扶住了陳和光。 之後兩人又就兩個家族的往事寒暄了一會兒,眼看時間差不多了,陸弘文便提出告辭,陳和光親自將他禮送出府。 待到陳和光重新回到裡間之時,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暗的沉思。 片刻後,陳氏的長老陳諾也出現在了這裡,陳和光回身恭敬地行禮道:“陳伯。” “如何?”陳諾一瞥桌上用剩下的茶水,淡淡地問道。 陳和光搖搖頭,語氣頗有些嘲弄地道:“如陳伯所言,陸言年此人心機深沉,讓關係重大的長子繼續留在外地,然後派個什麼都不懂的次子出來當門面,這招可真夠狡猾的。” 此時的陳和光,眼中再沒有和陸弘文交談時的那種赤子之意,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冷酷的執棋者,而不是一個熱血上頭滿口情義的公子哥。 今日他請陸氏的人進來就是為了試探,結果陸弘文第一句話就讓他心頭冷笑不止,同氣連枝這種話陸言年說出口只可能是騙鬼的。 當初皇帝忽然發難,就是陸氏毫無徵兆地反戈相向,這才打了世家一個措手不及,事到如今,儘管還有不少人認為此乃世家內部的矛盾,但陳和光卻堅信,陸言年的心思早就歪了。 不過話雖如此,但和陸弘文見這一面倒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起碼陳和光也基本確認了,此事應當和陸氏和錦衣衛並無太大關係。 否則今日來的就不會是這個書呆子,而是陸氏長子了。 “陳伯以為,此事會是何人所為?”陳和光低沉地問道。 “老夫不知。” 陳諾語氣平靜地道:“但是敢在京城錦衣衛眼皮底下動手的,天下沒有幾家,此事瞞不了多久,你耐心些,很快就會結果了。” “就怕,錦衣衛陽奉陰違。”陳和光語氣生冷地說道。 “若是因為此,你倒是不必多慮,”陳諾從容說道:“命案發生在天子腳下,若是拿不出一個合適的結果,錦衣衛同樣要被下面子。” 陳和光想了想,點點頭贊同道:“陳伯說的對,是小侄太著急了。” 說著,他又想到了什麼,有些歉意地開口:“永嘉堂弟的事.唉,當初本該是小侄親自前往內閣質詢才是,沒想到陰差陽錯害了堂弟。” “說什麼傻話,”陳諾輕飄飄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漠地道:“你是嫡支長子,那陸寒江性格陰晴不定,萬一有個差池,老夫如何與族中交代,至於永嘉老三家裡上不得檯面庶子一抓一大把,死了就死了吧。” 陳和光躬身表示受教,垂下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的同情,和陳諾一樣,一片盡是渾然不在意的冷漠。 陳諾低頭看著他,眼底滿是深沉不知在思考何事,片刻後,他淡淡地道:“好了,外頭來的客人不少,你也該出去了,你父親的喪事你若缺席太久,容易留人口舌。” “是。” 陳和光應聲後便要出去,臨走前卻忽然又折返了回來,他問道:“陳伯,小妹她.” 陳諾打斷了他的話,眉頭輕蹙道:“你爹死得突然,你妹妹的婚事看來是要拖一拖了,此事自有老夫去和王家說,你專心喪儀便是。” 陳和光點點頭,卻又有些為難地道:“只是,父親生前似乎打算把小妹送到陸指揮使府上,這事陳伯您看.” 陳諾平古無波的臉色冷了些,他語氣微重地道:“割肉飼虎只會把自己也賠進去,幸好你爹已經沒有那個犯蠢的機會了,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小侄知道了。” ------------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遠赴武當 金明寺作為京城周圍最大的寺廟,理所當然地受到了陳氏的邀請,前來負責陳氏喪儀的法事部分。 只是陳氏不同於平常人家,作為《氏族紀》上排在第三位的大家族,堂堂陳氏家主的喪事,自然不能夠馬虎。 一連數天金明寺的僧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甚至一度還出現了人手不夠輪換的情況。 也正因為金明寺人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所以也未曾有人注意到一個負責雜物的不起眼的老和尚。 於是靈虛方丈就堂而皇之地以金明寺僧人的身份待在了陳氏,這個最危險但同時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京中如今的氛圍還是十分緊張的,錦衣衛大肆搜捕弄得人心惶惶,但是始終沒有能夠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而對於錦衣衛難得的吃癟,京中暗自竊喜的人並不在少數,譬如二皇子殿下,他就曾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示過,錦衣衛有負皇恩。 當然,一個人唱獨角戲自然沒有什麼看頭,唱戲自然是要有對臺才有意思,於是乎,四皇子這位不請自來的對家,就登上了舞臺。 在沒有任何人授意或者是暗示的情況下,四皇子主動站出來帶著人衝到了二皇子的府邸,狠狠懟了他的好二哥一頓。 聽二皇子府上的下人說,當天兩位皇子之間的爭辯十分激烈,二皇子甚至一度想要動手,可惜四皇子見勢不妙先開溜了。 四皇子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他已經把自己認為是和錦衣衛一條船上的夥伴了,當然,這種認知僅限於他自己在家裡自娛自樂。 無論是宮中的昭妃娘娘還是雲中陳氏,對四皇子的作為都沒有任何的表態,甚至作為莫名其妙的受益者的錦衣衛也同樣沒有表示。 儘管是一場自作多情,但四皇子並不覺得尷尬,相反,他似乎樂在其中。 雲中陳氏大概是看明白什麼叫做爛泥扶不上牆,所以乾脆直接不管了,本來為了一個廢物皇子搭進去一個有能力的族長就已經是天大的損失了,這就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而就在錦衣衛緊鑼密鼓地查案子的時候,千戶閆峰和曾鴻則悄悄離開了京城,秘密前往了南邊,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武當山。 本來此事應無殤主動請纓想要前往,可惜被陸大人給攔了,倒不是擔心應千戶的能力問題,而是應無殤在京中的作用遠比在江湖上大。 作為一個江湖出身的錦衣衛,應無殤對於天下世家的看法,並未和其他人一樣,有著天然的畏懼或者是恭敬。 儘管只有一點兒,但是江湖上那些遊俠兒無法無天的性子,還是多少有些影響到如今的應無殤,使得他成為陸寒江用來對付世家的最佳幫手。 應無殤在對付世家的時候從沒有什麼心理負擔,一方面是他自信於自己身後的錦衣衛的勢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應千戶孑然一身,根本沒有好記掛的。 這一點作為優勢而言,在錦衣衛中幾乎無人能敵,因為即便是作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的錦衣衛,同樣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世家子弟。 這些人雖然幾乎都是和陸尚書一般,是擁護皇室和朝廷的“新世家”,但不可否認,只要是世家弟子,在對付這些《氏族紀》上有名的可怕家族時,或多或少都會有所顧忌。 與之相比,應無殤則沒有這些與生俱來的枷鎖,所以陸寒江才特地留下他來。 說回閆峰這一邊,在陳子畫遇害當夜,閆千戶和曾千戶就收到了陸寒江的秘密指示,立刻奔赴武當,去“捉拿”犯人。 早在陳氏三人的屍首被拉回錦衣衛衙門的時候,眾人就已經看出來了,屍首上的劍傷是毫無疑問的栽贓。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陸寒江仍然要求兩人前往武當“捉拿”犯人,其中的含義就比較耐人尋味了。 兩個千戶飛馬趕到武當,此時天色已經入夜,因為是秘密行動,所以兩人沒有搞什麼面子工作,而是直接摸黑衝上了紫霄大殿。 此刻的紫霄大殿中,武當的新掌門苗雲詠正在閉目修神,自從武當的兩根擎天之柱轟然倒塌之後,他便時常這樣獨自一人待在大殿裡。 夜風微涼,真武大帝巨像垂下的雙眼之中,似是憐憫,似是嘲弄,苗雲詠緊閉雙目,雖是靜心修身,但他卻根本無法沉下心來。 一閉上眼,師父棲雲子死去的畫面就會在他的眼前浮現,再一晃神,師叔上陽子自盡時的畫面也出現了。 苗雲詠作為當代武當七子之首,不僅是武功高強,自身的道法修為同樣精湛,他很明白,這是入魔的跡象。 師傅去世時,他並不在身邊,同樣,師叔去世時,他也不在身邊,可就是那完全沒有見過的畫面,不斷在他的腦海中起起伏伏。 苗雲詠大概是明白的,這是他心中的不甘在作祟,不甘師父和師叔死於非命,不甘武當就此沉寂隔絕於世。 他不甘,所以心才不靜,而心不靜,從而導致他的武功再難有寸進。 武當派的武功從來不是架子上的把式,而是需要一套精妙的內功道法相輔相成,故而道法修為越深,功力也就越高。 棲雲子和上陽子皆是如此,他們不單是當代江湖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同樣也是道門之中首屈一指的學問泰斗。 苗雲詠的劍法修為已經到了瓶頸,武當劍法他幾乎全部爛熟於心,可內功修為跟不上,這一切都只是花架子而已。 而此刻,愈發想要沉下心來的苗雲詠,反而越是被心魔所困,少頃,他的頭頂蓄滿了細汗,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一束精芒自他膝上不安定的劍鞘之中飛出。 劍光猶如烏鴉啼血,精芒化作戾風,殿中點著的燭燈,瞬間熄滅了一大半。 苗雲詠滿頭大汗,他強忍著心頭的激盪,忽地騰身而起,拔出劍來在殿中舞了一套太極清靈劍法。 原本清楚靈動的劍招,在他的手中竟好似沒入了泥潭一般,變得黏稠且渾濁,好似有一股惡毒的氣息在蠶食著他的劍氣,叫他劍光都變得黯淡了起來。 苗雲詠不敢停下,他不停地舞劍,招式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真氣耗盡,他筋疲力盡為止,方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而就在此刻,靜謐的大殿之上,忽然響起了拍掌之聲。 啪啪—— “好劍法。”話音落下,一個身穿銀袍千戶服的人,緩緩從柱子的陰暗中走了出來。 ------------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小家大家 “苗掌門,許久不見了。” 千戶曾鴻緩緩自黑暗中走出,苗雲詠見到他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愣神片刻後方才反應過來,他語氣不善地道:“縱然是錦衣衛,擅自闖我武當山門也該有個說法吧?” “苗掌門要說法?那好。” 曾鴻笑呵呵地用腳勾來一個蒲團,便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苗雲詠的對面,隨後他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拿出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劍身上還沾著一些乾涸已久的血跡。 “苗掌門可認得這個?”曾鴻問道。 看到那劍上的鮮血,苗雲詠心頭立刻就是一沉,他暗道這錦衣衛果然來者不善,不過他卻是冷靜地道:“不認得。” 曾鴻點點頭,並未對苗雲詠回答作什麼解釋,他頓了頓,隨後自顧自地說起了前幾日發生的事情:“數日之前,京中發生了一起命案,雲中陳氏的家主陳子畫被人殺死在了燕春樓中。” “雲中陳氏?我武當與他們並無太多交集,”苗雲詠眉頭一皺:“敢問大人,此事與我武當有何關係?” “掌門彆著急,”曾鴻微微一笑,然後又繼續說道:“陳子畫的屍首上雖然查不出什麼線索,但是他身邊帶著的兩個護衛也一同遇害了,這兩個護衛,是被道家武功所殺。” 聞言,苗雲詠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果不其然,曾鴻緊接著便說道:“錦衣衛細細檢查過了,殺死陳氏護衛的武功,是武當派的成名劍法之一,繞指柔劍。” “這不可能,此事定是宵小之徒陰謀陷害。”苗雲詠矢口否認道。 看著一臉笑眯眯的曾鴻,苗雲詠沉聲道:“繞指柔劍乃武當派上乘劍法,本門之中能夠使出這門武功並不多,而且自武當封山之後,再沒有過弟子私自下山,故而大人所言有差。” “這不對吧,”曾鴻故作驚奇地道:“本官聽聞,江湖上都在傳言,說那曾經大鬧五嶽劍派的劍魔,就是武當門下弟子。” 苗雲詠的眼睛微微瞪大,只聽曾鴻款款地道:“這劍魔能夠輕易殺了衡山派的天風道長,其武功想必也已不在苗掌門之下,那麼他能用武當劍法在京中殺人,便也不是什麼說不通的事情。” “還請大人慎言!” 苗雲詠表情嚴肅地道:“我武當從未承認過劍魔的來歷,大人僅憑幾句風言便將此責任推到我武當派的頭上,恐怕天下人也不會相信的。” “嗯,苗掌門說的也有理,不過就算不談這劍魔,聽聞苗掌門的師弟忘塵也同樣不在山中,對否?” 曾鴻微微頷首,接著又故作苦惱地道:“就算不談這些,可這人犯用的就是武當劍法,難道除了武當派之外,還有別家能夠使用貴派的武功嗎,本官孤陋寡聞,還請掌門指點一二。” 苗雲詠一時語塞,他很想說江湖上能夠把別家武功當小菜隨便點的,從古至今只有逍遙派一門,但誰不知道,逍遙派如今已經和錦衣衛穿一條褲子了,這話說出來只會自取其辱。 殿中的氣氛沉默了一小會,然後便聽曾鴻哈哈笑道:“行了,苗掌門,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今日之事算你武當黃泥掉進褲襠裡了,本官不得已只能公事公辦。” 苗雲詠語氣生冷地道:“大人意欲何為?” “既然人犯的武功出自武當,那這人犯的來路,自然要武當派來解釋清楚。” 曾鴻慢悠悠地起身,他隨意地道:“本官也知道武當不可能大老遠跑到京城去殺個不相關的人,所以這案子根本就破不了,但是畢竟死的是世家的人,所以事情該辦還是得辦,請苗掌門挑兩個弟子,隨本官走一趟吧。” 苗雲詠的臉色一度變得十分陰沉,他強壓著怒意道:“大人之意,請恕貧道聽不懂。” 曾鴻上前笑著拍了拍苗雲詠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苗掌門,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事既然落到武當頭上了,那便只能算你們倒黴,你隨便挑兩個不成器的弟子隨本官走一趟,把這案子結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豈不美哉?” 苗雲詠放在身側的拳頭一點點攥緊,他瞪著滿是怒意的眼睛盯緊了曾鴻,憤而質問道:“拿無辜之人的性命給你們的無能遮醜,好一個明鏡高懸的錦衣衛!” “哈哈哈——” 曾鴻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搖了搖頭,伸出手指玩味地點了點苗雲詠,他說道:“苗掌門,你還真是眼不著砂,本官敬佩你的公正大義,只是吧,為了你的一己之私,將這事的動靜弄到整個武當派不得安寧,恐怕也不妥吧?” 此刻的曾鴻就像是一個狡猾的商人,一點點地壓低別人的底線。 “要麼,交出一兩個弟子來,本官好回去交差,苗掌門也能安然無恙,要麼大家公事公辦,請掌門親自跟本官走一趟,說明清楚。” 曾鴻似笑非笑地道:“本官好言在先,世家之人不比你等江湖俠客,掌門若還拿今日的說法,想要說服他們,恐怕有些困難。” 苗雲詠神情逐漸平靜了下來,他以拒人千里之外的語氣說道:“大人不必再說了,此等荒謬之事,貧道斷不會做。” 曾鴻的話看似有理,用一兩個普通弟子的性命換得武當派上下安然無恙,實則這就是個填不滿的天坑。 的確,苗雲詠作為掌門首要責任就是保護武當派的利益,但他不會透過犧牲自己人的性命來達到這個目的。 一旦今日苗雲詠退讓了一次,今後他就會退讓無數次,一旦開了舍小家為大家的頭,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今日是錦衣衛要人,明日可能又換了世家來討要,根本不可能風平浪靜。 “大人請回吧。” 苗雲詠正色道:“如果武當有錯,還請大人拿出朝廷的書文說話,屆時貧道一定會給大人一個交代。” 剛剛是曾鴻突然出現打了苗雲詠一個措手不及,實則他冷靜下來便能夠想通,若是錦衣衛真的想要拿人,怎麼可能大晚上悄悄進來,對方必然是有為難之處,所以才會如此行事。 曾鴻收了笑容,淡淡地看了苗雲詠一眼:“苗掌門倒是和傳聞中有些不同罷了,既然掌門心意已決,那本官便不再多言了,告辭。” ------------ 第一千零二十章 不敢不能 來武當山的錦衣衛千戶有兩人,之所以只有曾鴻一個人前來跟苗雲詠談判,那是因為閆峰去做了另外一件事。 武當派經過多次劫難,當初武當七子已經摺了兩個,如今還剩下了“玉井”苗雲詠,“常清”宋言歸,“青華”封子夜,“玄潭”司落朝,以及忘塵。 其中,封子夜當初在丐幫的除魔大會上被天風設計重傷,雖然人早就甦醒了過來,但是功力卻已經大減,身體更是留下了永久性的內傷,下輩子基本上沒辦法繼續行走江湖了。 忘塵雖然否極泰來,但當初他門下弟子清平被玄天教擄去期間遭受了不少的折磨,年紀輕輕便留下了不少的暗傷。 因為一場大火後公孫世家沒了,所以想要找一個醫術高明的人出手也不是易事,為了醫治好清平,忘塵如今正帶著他在江湖上四處求醫。 再加上前任掌門以及大長老的驟然崩逝,如今的武當派,根本經不起一點風浪,一旦被人發現他們的虛弱,很難說有沒有人會鋌而走險,打算踩著武當的招牌揚名。 事實上,如今的武當派除了掌門之外,能夠拿出手的人物極少,該如何度過這段艱難的時期,是宋言歸此刻最為煩惱的事情。 武當的掌門雖然是大師兄苗雲詠,但宋言歸這個二師兄卻是武當事實上的領導者,畢竟他的智慧和眼界在七兄弟都是第一等的。 而就在宋言歸挑燈處理武當的事務之時,忽然,一陣陰風吹滅了他屋中的燈火。 宋言歸眼神一肅,不離身的寶劍被他瞬息拔出,整個人如同一杆長槍,伴著一抹璀璨的劍華,他破窗而出,劍鋒僅在頃刻間便捕捉到了那鬼祟之人。 “站住!” 宋言歸橫劍在前,可當他看清那人的模樣時,呼吸卻是猛地一滯。 “錦衣衛?”宋言歸大吃一驚,他看著面前的銀袍千戶,謹慎地將劍收回,冷冷地道:“原來是閆千戶,不知大人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閆峰拍了拍肩頭沾染的灰塵,他笑著道:“久聞常清道長的待客之道令人如沐春風,今日一見,似乎這傳言不實啊。” 宋言歸卻是毫不客氣地道:“大人深夜前來,行動如同樑上君子,只怕天底下還未有人的待客之道能好到對此等事也一視同仁吧。” “道長好一副伶牙俐齒。” 閆峰不冷不熱地道:“本官來得匆忙,未曾帶上禮物,不知道長可否不計前嫌,替本官也上一杯茶水?” 宋言歸猜不透閆峰的來意,但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還是收了劍:“請大人稍待。” 說罷,宋言歸便從閆峰身邊走過,出了小院去準備茶水,片刻後他折返回來,沒有讓對方進屋的意思,兩人便就在這清冷月下說話。 “大人請。”宋言歸將茶水遞過去,語氣不卑不亢,態度看似溫軟,實則眼底卻沒有分毫的退讓做小之色。 “好茶。” 閆峰一品茶水,讚道:“不愧是道家一柱,這武當派的茶水,可遠要比我這錦衣衛裡供的茶要好多了。” “大人謬讚了,”宋言歸語氣平靜地道:“不知大人深夜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談,只是有幾句話想要問問道長。”閆峰屈指一彈,茶杯在空中劃過一道筆直的線條,落回了宋言歸的手中。 “大人請講。”宋言歸眼眸微眯,語氣不變。 “京城裡死人了,”閆峰說著,然後呵呵一笑:“自然了,死人不稀奇,奇的是這死的人是雲中陳氏的家主,更奇的則是,與他一同遇難的兩具護衛的屍首上,都留有武當劍法的痕跡。” 宋言歸的眼眸一沉,他淡淡地道:“武當封山已有段時日,除了我師弟忘塵之外,沒有人在外行走,而忘塵師弟為了給清平師侄求醫,此刻已經出海。” “這麼說,道長以為此事與武當無關?”閆峰問道。 “大人明鑑,”宋言歸抱拳道:“此事必是有人陰謀陷害。” “說得不錯,這就是有人陰謀陷害。” 閆峰倒是避諱地承認,非但沒有讓宋言歸放鬆,反而是讓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小心。 只聽對方說道:“然而就算是有人陰謀陷害,屍首上的武當劍法也是不爭的事實,若是找不到真兇,那本官就只好委屈一下貴派的弟子了。” 宋言歸蹙眉道:“大人如此行事,恐怕天下人會不服。” 閆峰在沉吟良久之後,忽然是冷冷一笑:“天下人不服,那又如何呢。” “大人何意!”宋言歸勃然色變。 閆峰微笑著,搭在腰間繡春刀上的手微微一動,刀光閃亂一瞬,宋言歸立刻抽身退去,很快他便發現,這一刀,對方意不在自己。 啪! 宋言歸躲開了閆峰的刀,但他手中的茶杯卻應聲而碎,很顯然,對方一開始就是衝著這杯子來的。 清脆的破碎之聲在夜幕下響起,很快一名聽到動靜巡夜弟子便聞聲而來:“師叔?這裡發生何.什麼人!” 當這弟子踏入小院的這一刻,閆峰手中的繡春刀悍然向後斬去,宋言歸驚怒之間竟是沒有反應過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可憐的弟子已經躺在了血泊之中,臨死前眼前還滿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閆峰!你堂堂錦衣衛千戶,無憑無據擅殺我武當弟子!難道不怕壞了規矩遭致江湖各派群起而攻嗎!”宋言歸怒喝道。 “江湖各派群起而攻?”閆峰似乎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笑得捧腹彎腰,突出一個肆無忌憚。 宋言歸臉色極為難看,好半天后,閆峰笑夠了,他直起身來略帶嘲弄地看著對方說道:“事到如今,道長何必再自欺欺人,若是如今的江湖還能引得錦衣衛忌憚,你又何必在這裡跟本官廢話。” 宋言歸心頭一慌,閆峰的眼神滿是譏笑,只聽他繼續說道:“丐幫覆滅,五嶽潰散,江湖四大世家已是過眼雲煙,棲雲子死後道門各自為戰,如今更是一敗塗地,道長以為少林為何要向朝廷示好,不就是因為看不到一點希望才不得不低頭嗎。” 閆峰收刀入鞘,攤開雙手,不作任何防備地走向宋言歸,他笑著道:“怎麼,道長若是覺得本官所言有差,那便就出劍為這弟子復仇吧。” 宋言歸死死地盯著閆峰,可握著劍的手,始終沒有動靜。 閆峰搖首笑道:“無奈吧,本官可以隨便殺你武當弟子,而道長面對殺人兇手,卻連拔劍都不能,江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江湖了,希望道長明白這個道理。” 良久後,宋言歸聲音嘶啞地道:“這麼說,錦衣衛是終於要對我武當動手了。” “可以是,但也可以不是,”閆峰意味深長地道:“本官如何行事,那便要看在道長的心目中,這江湖大義與武當派之間,究竟哪一方更重要了。” ------------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想得太多 殺害陳子畫的兇手是誰,閆峰也不知道,但他猜測,不管是誰,都肯定不會是武當,否則完全沒必要派他和曾鴻私下走這一趟。 想必犯人的來歷,此刻陸大人心中已經有數了,在武當的路上,閆峰一直都在思考大人派他們二人前來的意義。 這一次陸寒江只告訴了他們目的地,交代給他們的話除了一些毫無營養的外交辭令之外,幾乎沒有一句重點。 所以閆峰直到現在都十分困惑,陸大人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今晚閆峰和曾鴻分別和武當七子中的兩人談過了,掌門苗雲詠是斷然拒絕了錦衣衛的提議,而宋言歸的態度,則有些耐人尋味了。 兩人匯合後一起下山就近找了一家客棧歇下,月上中天,但是閆峰和曾鴻都沒有什麼睡意。 曾鴻神情有些煩悶地道:“看武當派那兩位的反應,或許還可以再等等,只是我實在不知道,陸大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以往不管陸大人的想法如何離奇古怪,總是會提前跟他們說明清楚,不至於兩人兩眼一抹黑,最終不小心把事情給辦砸了。 可這一回,陸大人除了一句一路平安,愣是半點正事都提,曾鴻看向臉色沉靜的閆峰,忍不住問道:“閆兄,離京前,陸大人可私下交代過你什麼?” 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比起曾鴻,閆峰和陸寒江的關係還更好一些,這不是什麼秘密,畢竟當初兩人就經常不積口德一塊懟喬十方。 可閆峰卻是搖搖頭:“曾兄,你想多了,公事私事錦衣衛裡分得清楚,陸大人並未私下見過我,咱們都是一樣的。” 曾鴻訕訕一笑,拱拱手告罪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閆兄勿怪。” 不過閆峰卻是又說道:“曾兄,我忽然有個想法,你說有沒有可能,咱們都想太多了。” 曾鴻坐正了身子:“怎麼個意思,還請閆兄指點迷津。” 閆峰沉聲道:“陸大人吩咐我們辦事的時候,從來不會這樣模稜兩可,可一次卻一反常態,有沒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我們想太多了?” 曾鴻眉頭緊皺,他沉吟片刻後,臉色閃過一份恍然:“閆兄,你的意思是——?” 閆峰對他點點頭,然後說道:“陸大人之所以什麼都沒有交代,並非為了讓我們花費腦筋去猜度他的心思,而是一開始他就沒有什麼好交代的。” 曾鴻細細品味著這番話,然後一拍手,用力點頭道:“不錯,這樣才說得通,恐怕陳家命案的真兇陸大人早就查明白了,此番我們來武當不論結果如何,京裡都能應對。” 閆峰也是頷首道,然後無奈地道:“事實應該正如曾兄所言,此番陸大人讓咱們來武當,我看就是隨意將咱們指派出來‘躲災’的,至於此行有沒有成果,那倒是其次的。” “你是說,世家?”曾鴻剛剛舒展的眉頭又一次皺緊了。 閆峰笑著朝曾鴻擠了擠眼睛:“曾兄說老實話,陳家出事那幾天,你家裡來訪的客人,有不少吧?” 曾鴻苦笑一聲:“閆兄你故意看我笑話是不是,我夫人是揚州許氏出來的,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陳家出事之後,已經有三四家的人登過門了。” “你看,這不就結了,”閆峰哈哈一笑,然後道:“不過你也別怪陸大人,畢竟他在那個位置,這麻煩自然是越少越好。” 曾鴻連忙道:“我怎麼會怪陸大人,多虧大人及時將我指派了出來,才能免了那些煩人的應酬。” 閆峰笑了笑,也沒有揪著說什麼,他拿針撥弄了一下燭燈,慢悠悠地道:“依我猜測,不只是咱們,只怕這段時間裡,衙門裡大半的人手都會以各種理由被指派出去,徹底斷絕世家走這條路的可能。” 曾鴻有些遲疑地道:“可若是咱們都走了,京中豈不是無人可用?吳大人坐鎮中樞分身乏術,徐樂那老小子精得很,這種事情肯定避之不及,難不成要陸大人親自上陣?” “這不是還有老應嗎。”閆峰說道。 “應無殤?”曾鴻一愣,眼神有幾分複雜,然後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道:“閆兄,你我十多年的兄弟了,今日我也不怕得罪人,跟你說句老實話,應千戶此人,武功和辦事能力我都是信得過的,只是他畢竟出身江湖,恐怕.” “曾兄慎言。” 閆峰難得正色了幾分,他勸道:“老應出身是尷尬了些,但你難道看不出來,若今後陸大人打算對世家開刀咱們也不說那麼嚴重,就是平日裡有個爭執什麼的,老應都是最佳人選。” 曾鴻點點頭,這一點他倒是沒有什麼好質疑了,應無殤孑然一身,有武功沒背景,盛衰榮辱全部繫於陸大人一身,若要對世家出手,他的確是不二人選。 閆峰搖首嘆道:“說不定啊,這將來老應會比我們走得都遠,說不準哪一天咱們還得讓他幫襯一二,多結個善緣,沒壞處的,左右多幾兩酒錢,咱們也不差這點兒。” 曾鴻沉思良久,然後起身抱拳道:“閆兄,多謝。” “說得好好的,你搞這一出做什麼,”閆峰失笑一聲,趕緊將他拉回了位置上:“這都是後話了,咱們當務之急,還是看看怎麼處理武當這檔子事吧。” 閆峰想了想,說道:“雖說陸大人是沒指望這裡能弄出什麼名堂來,但倘若你我就這麼帶著兩句空話回去,怕也是沒什麼面子。” “閆兄說的是。” 曾鴻說著,思索半晌後,忽然開口:“苗雲詠此人意志堅定,我觀之,他一身俠氣凜然,雖被掌門之位束縛,但這反而成就了他,讓他不似五嶽那班人那樣容易衝動。” “所以,這武當掌門之位不該由他來坐。” 閆峰的臉上露出了微妙的嘲弄笑容,他道:“這武當派也是流年不利,先是出了個修道把腦子修出毛病的棲雲子,現在又來個挑不出差錯的苗雲詠。” 曾鴻同樣是冷笑道:“說的是啊,當初若是把掌門之位傳給老二宋言歸就好了,此人雖有智謀,卻也因此沾染了幾分人心算計,做事難免不如他師兄大氣,不過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人,可惜了。” ------------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水落石出 “我確實沒給他們什麼實質上的命令,一切全看,嗯——天意?” 看著吳啟明因為煩惱而蹙起的眉頭,不知為何,陸寒江彷彿看到了孟老爺子的影子,似乎不管他的位置怎麼改變,負責接鍋替他擦屁股的人,永遠都有最合適的。 陸寒江細細品了品手中的清茶,不知為何心情突然就愉快了起來。 “行了,吳大人也不必擔心,武當之事如何發展,與大局並無影響,自然了,若是兩位千戶大人能夠給我們帶來一些意外之喜,那豈不是雙喜臨門。”陸寒江放下了茶,輕聲安慰道。 吳啟明長嘆一聲:“果然,陳家之事,大人已經查明瞭全部內情,對嗎?” 陳子畫的死,從裡到外都透著古怪,當了這麼多年的錦衣衛,要讓吳啟明相信有人敢在天子腳下如此狂悖行事,還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他絕計是不信的。 京畿之地,禁宮之外,這偌大的京城被江湖人喊成錦衣衛的老巢,這可不是白叫的。 京城表面的平靜繁華之下,隱藏著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們錦衣衛並非這張大網上某一隻守株待兔的蜘蛛,而就是這張大網本身。 不客氣地說,在這京城之內皇城之外,但凡丁點兒風聲,只要錦衣衛想知道,就沒有查不出來的。 可這一次陳子畫的驟然死亡,非但事前沒有風聲,事後同樣一切線索全都斷裂,錦衣衛連一丁點皮毛都查不到。 以吳啟明多年的經驗判斷,陳氏的命案只可能有兩種結果,要麼,這世上真有武功超凡脫俗的仙人,要麼,錦衣衛裡有內鬼。 吳啟明不是三歲小孩,所以第一個可能直接被他給否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第二種可能了。 毫不意外,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徐樂,其次就是他們的指揮使大人陸寒江本人。 懷疑徐樂單純是因為吳啟明對方曾經有過眼瞎的毛病,所以吳啟明很難不懷疑對方這一次又是腦子出岔子。 當然,也是因為吳啟明和徐樂這兩個南北鎮撫使從一開始就不對頭,雖說如今他升官成了僉事,但是曾經的恩怨還在,用合理的懷疑給對方添堵,他並不覺得是浪費時間。 可惜吳啟明沒找到徐樂的破綻,那麼可能性就只剩一種了,那就是錦衣衛的頭子自導自演了這場大戲。 今日陸寒江的攤牌,也算是讓吳啟明鬆了口氣,雖然他很惡意地希望是徐樂腦子犯病了,但若是真的這傢伙,處理起來反而會麻煩。 考慮到如今的錦衣衛陸寒江基本算是甩手掌櫃,一切事務都壓在了吳啟明自己頭上,他還是在心裡祈禱對方別犯病。 還好不是徐樂,不過實際上犯人換成陸寒江,吳啟明也沒有開心到哪裡去就是了。 吳大人捏了捏眉心,他有些無奈地道:“大人,這事您打算怎麼收尾?” 陸寒江詫異地道:“案情不是已經查明瞭,武當派喪心病狂竟然在天子腳下行兇,嗯,必須得嚴懲。” 吳啟明一臉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著陸寒江,這番話他是半個字都不會信的。 陸寒江頗為無趣地攤了攤手:“行吧,不是武當,是少林。” 吳啟明還是一臉不太相信的樣子,陸寒江則嘆道:“真是少林做的,殺陳氏三人的是北少林的靈虛方丈,他人現在還在京裡待著呢。” 這下,確認了陸寒江不是在說笑之後,吳啟明的眼神才逐漸變得認真了起來:“他如何會答應這種事情,不怕累及身後師門嗎?” 別看錦衣衛之名在江湖上叫人聞風喪膽,一把繡春刀好似無法無天一般,想殺誰便殺誰,實則和世家相比,錦衣衛還算是講道理的了。 世家裡不可能全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上人,但不可否認,他們看不起江湖白丁是絕對的,縱然少林背後有佛門的支援,可雲中陳氏也不是好惹的。 “誰知道呢,其實我也挺好奇的,靈虛方丈當初低頭,我還以為是迫於大勢不得已的外交辭令,誰知道這老傢伙玩真的。” 這事陸寒江卻是蠻意外,雖說不管靈虛來不來,他都打算把帽子扣給對方,差別只是一種是紙上證據,而另一種人贓並獲罷了。 但他的確沒想到,靈虛一口價都不還,甚至連條件都不提,上官少欽帶著錦衣衛的意思一到,對方就老老實實地進京了。 靈虛和尚的配合一度讓陸寒江以為對方這是打算玩陰的,想要入虎穴得虎子,先假意順從,隨後直接中心開花。 不過可惜,雖然陸寒江做好了防備,但靈虛和尚始終都表現得十分配合,甚至聽話到了一種讓他都倍感無趣的程度。 “既然大人心中有數,那卑職便不再多言了。”真相大致明瞭,吳啟明知趣地沒有刨根問底。 不過末了,吳啟明還是提醒了一句:“大人,此事不宜拖太久,否則夜長夢多,讓陳氏看出端倪便不好了。” “我知道,”陸寒江拿手算了算日子,說道:“陳家的流水席擺了也有好些日子了吧,那看來這法事也差不多該結了。” 陸尚書府上,下學回來的陸弘文在陸言年的書房門前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糾結。 過路的管家發現了四少爺的奇怪舉動,心中好奇於是便上前來問道:“少爺您這是,有事要見老爺嗎?” 陸弘文心裡有事,被身後突然冒出的管家嚇了一跳,他趕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後含糊地道:“呃,的確是有些事想要求見父親,還請管家進去通報一聲。” 說罷,他又匆匆補充了一句:“若是,若是父親在忙,那就算了,我明日再來。” 管家有些疑惑地敲門進了書房,片刻後,他出來對有些緊張的陸弘文說道:“少爺,老爺喊你進去。” “.好。”聞言,陸弘文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書房。 “兒子見過父親。” 陸弘文行禮之後,看著陸尚書不露喜怒的臉色,不敢說話,只得硬著頭皮候著,半晌後,陸尚書才彷彿想起來他,對方淡淡地道:“有什麼事,說吧。” 陸弘文的氣勢很弱,他低著聲道:“父親,是——是陳兄今日又來找我了,想問問錦衣衛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說完之後,陸弘文便把腦袋低下,他雖然一門心思讀書,但並非愚蠢之人,加上身邊幾位好友也曾出言告誡過他,陸氏可是“新世家”一員,他這樣天天跟雲中陳氏的人混在一塊,怕是不妥。 可惜陸弘文有意躲避,但陳和光彷彿看不懂他的意思,三番兩次來求,他耳根軟又好面子,每次都耐不住對方的請求給答應了下來。 果然,聽完他的話,陸尚書只是輕笑了一聲,然後道:“想知道錦衣衛查案的進度,他不去鎮撫司衙門,卻跑來問你?” 陸弘文額頭冒出冷汗來,他戰戰兢兢地低下頭來,不敢說話。 陸尚書看了眼兒子,搖搖頭道:“也罷,他這趟來得也算巧,你去回了他,人犯已經捉拿歸案,明日讓他們自個兒上鎮撫司去看看吧。” ------------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猶豫難決 “人犯已經捉到了?” 聽到前來稟告的小廝這樣說,陳和光霍然起身,他立刻深呼吸,讓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然後才故作平靜地道:“知道了,下去吧,替我去好好謝謝陸兄。” 或許是友人的告誡起了作用,也或許是陸弘文終於發現了陳和光的虛情假意,這一次對方沒有親自前來,只是讓身邊侍從將訊息傳到了陳家。 “是。”下人應聲退下。 沒有了外人,陳和光便再不用故作鎮靜,他起身來來回在廳中踱步,然後向著坐在上首的陳諾請教道:“陳伯,你說這一次的事情,會不會是錦衣衛的試探?” 錦衣衛辦案通常有個規矩,越是難辦越是複雜的案子,反倒結案的速度最快,因為此類案子一般牽扯多且廣,若不當機立斷揪出人犯,後續的麻煩會無窮無盡。 而與之完全不同的,反倒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會因為各種各樣奇怪的理由拖了又拖。 而此次陳子畫的命案,顯然是大案中的大案,可是錦衣衛的動作卻相當之拖延,若不是妹妹和陳伯都覺得此事不是陸寒江所為,陳和光都要以為這是對方在自導自演了。 可是偏就是這樣,這案子仍然拖了快一個月還沒有結論,陳和光不傻,三天之內沒有答案那是錦衣衛無能,三天之後還是沒有答案,那就是居心叵測了。 世家雖然看不起皇室的底蘊,卻從來不會輕視皇室的力量,當年血流成河的跡象歷歷在目,錦衣衛這把屠刀,是真的鋒利無比。 所以陳和光斷定,三日之內沒有答覆,那錦衣衛必然是已經查清了人犯,可是卻因為某些牽扯才沒有告知他們。 陳和光之所以常常去糾纏陸弘文,就是為了變相地給陸尚書施壓,或者說,是給錦衣衛的陸大人施壓。 但施壓的原因並非他迫切地想要找到犯人,而是為了表達陳氏的一種態度,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他自己的私心。 由於父親陳子畫在世時一直秉承的都是和朝廷老死不相往來的策略,此舉雖然保證了世家的清高,卻也給了人一種世家怕了朝廷的感覺。 從懂事起,陳和光就對這樣的狀況非常不滿,他覺得是當年的事情把父親嚇破了膽,所以一直在族中鼓吹要以強硬的態度面對朝廷。 陳和光的想法相當有市場,尤其是在年輕一輩當中,這些世家的年輕小輩,秉持著世家至上的理論,到哪裡都覺得高人一等,故而非常看不起朝廷的現狀。 這些世家子弟希望的是恢復上古取士的優良傳統,廢除朝廷的科舉,改用世家的察舉之法,讓身世出眾的人能夠配上合適的位置,而不是讓朝廷像挑揀柿子一樣對他們的學問評頭論足。 雖說這種想法有些瘋狂且不切實際,但的確符合相當多世家的需求。 倒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這樣冠冕堂皇的說法,說白了,世家想要的是拿回曾經的權力,至於手段究竟是如何愚蠢,那反倒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們被朝廷掃地出門已經有相當之久的時間了,久到了讓人有些不安。 尤其是世家的聯盟自己也在慢慢土崩瓦解,如陸氏這等“新世家”的出現,讓不少世家看到了另一條出路。 自古以來,所有的改革都是在挖既得利益者的根基,“新世家”之於“舊世家”就是如此,雲中陳氏自然不希望這種事情繼續發展下去。 尤其是如今的“新世家”已經嚐到了甜頭,想要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是不可能的,“新世家”的快速發展,離不開他們對“舊世家”的打壓。 正是有這些古老世家的血肉香氣,才能夠讓“新世家”心甘情願地任憑皇帝驅使。 至於這些“新世家”吸收了“舊世家”的骨血茁壯成長之後,皇帝陛下會不會再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們,這些關於鳥盡弓藏的擔憂,則全部都被陸尚書出面打消了疑慮。 陸尚書給這些人好好上一課,以儒家為骨架,再以法家為皮囊,為他們編織了一個名為忠君保皇的美夢,讓所有人相信他們和皇帝是利益相連的。 對此,陳子畫與陳和光這對父子從來是嗤之以鼻,只不過他們父子間的看法卻有些不同。 父親陳子畫認為,陸言年的做法無非就是給結黨營私套上一層好看的皮囊,實則內裡與如今的世家並無不同,都是積蓄力量和皇室打擂臺,只不過人家做得更好看一些罷了。 這也是為什麼陳子畫認為陸氏可信,因為在他看來,本質上他們都是在朝廷的根基,並無太大不同,區別僅僅是對方比他更虛偽一些而已。 但兒子陳和光卻不這樣認為,他打從心底厭惡陸言年此人,認為對方早已經被朝廷的光鮮亮麗腐蝕了靈魂,變成了皇帝忠實的走狗。 他毫不懷疑,一旦“新世家”大勢已成,陸尚書絕對是第一個背後捅刀的人,到時候一切都會重演,只有朝廷和皇帝會得利。 所以陳和光十分不看好與陸氏的結盟,甚至相當鄙夷事到如今還對陸寒江這個所謂“世家弟子”心存幻想的蠢貨們。 照他看來,對方早就被陸言年所同化,心中再無半分世家的驕傲,根本就是頭徹頭徹尾的野狼。 同樣這一次陳子畫的案子,在陳和光看來也是充滿了算計和陰謀,錦衣衛縱然不會動手殺人,但不論是誰殺了陳子畫,相信他們都很有興趣給對方幫幫忙收拾殘局,哪怕就是給陳氏添堵也不錯。 今日人犯落網,少不得又有什麼算計在其中,陳和光相當謹慎,但這一幕落在陳諾眼中,卻叫他有些看不上。 固然陳諾不似陳子畫那般天真地認為陸氏可信,但他同樣也不會像陳和光這樣杯弓蛇影。 況且,就算錦衣衛真的藏著什麼算計,事到臨頭了,陳和光在這裡臨時抱佛腳又有何用,不去親眼看看對方的出招,難道閉門造車便能夠想出破局之法嗎。 陳和光的再三思慮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是慫了,自從那裡內閣外陳氏的人被廷杖活活打死之後,這小子就被嚇到了。 瞧他辦的那事,要施壓不去錦衣衛衙門,拐彎抹角跑去陸言年家裡故弄玄虛,壓力在哪裡他是沒有看到,笑話反倒是讓錦衣衛看了不少。 陳諾暗自搖頭,看到陳和光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他把門外的小廝叫了進來,吩咐他們去備車。 “陳伯這是要去錦衣衛衙門?”陳和光立刻問道。 陳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殺你爹的犯人找到了,你這個做兒子不該積極一點嗎,前幾日都知道在靈堂哭得不能自已,這會兒怎麼犯渾了。” 陳和光臉紅了,他忙一副躬身受教的樣子:“陳伯教訓的是,是我愚鈍了。” ------------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謀不在小 就在陳和光與陳諾乘馬車來到錦衣衛衙門的時候,發現陳氏大小姐陳音居然已經先他們一步到了。 而且還不是早到一星半點,看周圍人對他們指指點點的樣子,想來是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 陳和光不由得有些氣惱,他這個妹妹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麼今日突然犯蠢了,她來得這樣著急,顯得好像自己這個做兒子沒把父親的死放在心上一樣。 只是陳音此刻臉上尷尬的表情,卻也能夠看得出此事並非她所願,事實上,這點資訊差是陸寒江刻意為之的手筆。 作為和陳音大小姐有過幾面之緣的“朋友”,陸寒江很輕易地就把對方喊了出來,只要他事先不言明,木已成舟,陳大小姐再是聰慧也沒有用。 陳諾掃了一眼陳音的表情便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他搖頭道:“簡直是胡鬧。” 卻是不知道他這聲胡鬧在說誰了。 陳和光帶著沉重的面色,上前與陳音道:“妹妹來了,我們進去吧。” “嗯。”陳音雖然知道哥哥剛才的臉色不是擺給自己看的,但對方眼底那一抹幽深,還是讓她有些心慌。 進了衙門,後頭群眾的聲音逐漸聽不見了,陳音小步追上了陳和光,在他身邊低聲道:“哥哥,今日我.” “行了,”陳和光止步,打斷了陳音的話,沉聲道:“哥哥不是無知匹夫,錦衣衛這點離間計不僅沒用而且可笑,堂堂指揮使,居然只會耍這點上不了檯面的把戲。” 陳和光冷笑一聲,對周遭投來的敵視目光視而不見,帶著人大步往衙門正堂去了。 可陳音卻有些不知所措地留在了原地,她很聰明,看得出哥哥是故意在說氣話,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心底難受,因為這氣話是說給錦衣衛聽的,而不是她。 在後頭看到這一幕的陳諾,又一次忍不住搖頭了,他抬起頭來,目光彷彿能夠穿透這層層影壁,直接看到那坐在上位嬉笑無狀的陸寒江。 陳諾嘆息一聲,心中忍不住道,胡鬧又如何,小把戲又如何,人家就是用這點幼稚的手段,輕而易舉地就挑撥了陳氏兄妹的關係。 多疑刻薄本就是陳和光的性格,加上他還自負,他視錦衣衛為旗鼓相當的對手,可對方卻特地拿一個陳氏的女子做文章,分明是看他不起。 今日若是陳諾和他的關係被挑撥,陳和光不但不會發怒反而會高興,因為這證明瞭對方根本是小家子氣,沒什麼出息,但偏偏對方選中的人是陳音。 陳和光看出了錦衣衛的離間計,可就是因為看出來,所以反而更加氣惱,對方居然將陳音這個深閨小姐看在眼裡,認為此人能夠成為他的障礙,還特地設下這等小計謀。 他堂堂陳氏繼承人,在錦衣衛眼中和陳音這個用來聯姻的大小姐毫無差別,這不管是對他的輕視還是對陳氏的輕視,都足夠讓他怒火中燒了。 越想陳和光臉色就越是難看,連帶著對妹妹陳音也沒有好臉色了,沒別的,就是遷怒。 忽然,陳和光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向了離了自己幾步遠的妹妹:“音兒。” 被哥哥用這樣不冷不熱的語氣喊住,陳音有些心裡沒底,但她還是乖巧地來到陳和光面前:“哥哥,怎麼了?” “我記得你好像認識陸指揮使。”陳和光的語氣沉靜得有些嚇人。 陳音低著頭道:“是,那日在金明寺中,陸大人謊稱是陸府下人與妹妹相識,之後.之後妹妹與他產生了一些矛盾,但無傷大雅,陸大人日理萬機,想必早就將此事忘在腦後了。” 陳和光淡漠地道:“我只是想提醒妹妹,陸氏與我們不是一路人,你是陳氏的姑娘,還是我的嫡親妹妹,所以更要懂得潔身自好,日後你再出門,記得提前差人來前院說一聲。”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的妹妹陳音,大步走進了衙門正堂。 跟來的陳氏眾人雖然心有不忍,但是都會顧全大局,畢竟在外邊的時候,還是要以陳和光為主,所以也都不敢說什麼,各自匆匆從陳音身邊走過了。 只有落在最後的陳諾來到陳音身邊,淡淡地道:“伱可以先回去。” 陳音頂著蒼白的臉色,強行鎮定下來,眼神堅定地說道:“多謝陳伯,不過既然已經來了,我若這麼回去,只怕會叫人看輕了陳氏。” 陳諾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先一步也走進了大堂,最後的陳音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平復好心境之後,才邁著鄭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大堂之上,錦衣衛的一眾高層齊聚一堂,指揮使陸大人則隨意坐在角落的位置裡,一個百戶在他身後負責奉茶。 “陳家的人到了。”徐樂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然後揮手示意一旁錦衣衛下去將人犯準備好。 陳和光走進大堂,只見包括吳啟明在內的幾個錦衣衛高層都到了,陸大人也在,只是他坐的位置十分古怪,既不是上首也非中堂,好似就是隨意挑了一處地方。 這就讓陳和光很為難了,他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落座,這時再抬頭一看大堂之中,除了陸大人之外,似乎其他人也都沒有入座。 他微微瞪大了眼,放在身側的拳頭微微攥緊,陳諾這時候走到他身邊,輕飄飄的一個眼神讓他強行冷靜了下來。 “見過諸位大人,”陳和光僵硬地行了個禮,然後生冷地道:“在下聽聞錦衣衛已經將殺害家父的兇犯捉拿歸案,不知確否?” “陳公子說的不錯,是抓著了。” 吳啟明看了眼徐樂,後者拍拍手,示意將犯人帶上來。 很快,一個穿著囚衣,滿身傷痕的男子被拖了上來,門裡門外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跡,他腦袋歪歪斜斜地垂著,和死了一般。 陳和光低頭看著這人,眉頭緊蹙,徐樂上前解釋道:“陳公子不必擔心,詔獄的弟兄知道分寸,此人還留著一口氣,幾位若是對此案還有疑惑,儘可將人犯提回去,自行再審問。” 徐樂這話可是讓陳氏的人大為吃驚,這樣給面子,可不像是錦衣衛會做的事情。 陳和光冷著臉道:“諸位大人如此客氣,實在是叫在下受寵若驚,敢問一句,此人姓甚名誰,為何如此膽大包天,竟敢擅殺我陳氏家主。” “哦,陳公子說他啊,”徐樂漫不經心地道:“此人名叫柏經年,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當七子之一,道號紫陽,武功不在本官之下,要殺令尊不比宰只雞難多少。” ------------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指向江湖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的話,那麼此刻的徐樂身上大概已經被捅了一萬個透明窟窿了,畢竟他這話說得實在,一句話罵兩個人。 但氣歸氣,事情還是做的,陳和光低頭看向地上這半死不活的人,武當七子是什麼玩意他從沒有聽說過,但是武當派的名聲他還是略有耳聞。 這是道家的門面,也就是說此次命案,不僅有江湖勢力的參與,還有道門這種麻煩的存在牽扯其中。 不過這也僅僅是錦衣衛的一面之詞,真相究竟如何,那還得看他們能夠從這傢伙口中挖出什麼有用的情報來——陳和光心念一動,已有了決斷。 “既然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來人,”陳和光看向身後的兩人,開口吩咐道:“將這狂徒提上,我們走。” 陳諾緩緩閉上了眼,神態中隱有幾分疲態,在錦衣衛頗為失禮的戲謔目光中,陳氏一行人匆匆帶著人犯離開了。 看著一行人離開後,徐樂似笑非笑地道:“看來咱們這位陳公子,還是個謹慎的人啊。” 也不知這話有何可笑,話音落下,大堂之上頓時笑成一片,吳啟明沒好氣地道:“行了,沒事都散了吧。” “是。”眾人應聲退下,只留下百無聊賴的陸寒江,他與吳啟明對視一眼,前者微微攤手,然後慢悠悠地起身離去了。 另一邊,陳氏的人迅速將人犯押回了陳家,陳和光喊來了兩個問話的好手,將人鎖進了柴房裡,吩咐他們道:“無論如何,一定將此人的嘴撬開!” “是!”兩人端著一副兇狠的表情走進了柴房。 “等等。”外頭的陳諾是終於看不下去了,在陳和光不解的目光中,對方招呼人將人犯“柏經年”押了出來。 “陳伯,你這是何意?”陳和光蹙眉道。 陳諾沒有說話,只是讓人捏著“柏經年”的下巴,使得他的面向朝著自己,看著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他一言不發。 許是因為和陳諾對上了視線,本來如同屍體一樣的“柏經年”終於顫抖著嘴唇出聲了。 “我是武當七子,我是紫陽道長,我是柏經年”從“柏經年”的喉嚨裡發出瞭如同老舊機械一樣腐朽的聲音,乾澀晦暗,叫人十分不悅。 陳諾嘆了口氣,緩緩擺了擺手:“殺了吧。” “這”陳和光大吃一驚,他急忙問道:“陳伯,這是為何!此人身上說不定還有秘密,錦衣衛必然不會對我們坦誠相待,我們不能只聽信他們的一面之詞啊!” “你何時見過錦衣衛審案會把人犯送給外人拷問?”陳諾冷漠地看著陳和光說道:“還是你覺得你這個陳氏公子的面子,大到了錦衣衛都要給你臉的程度?你堂弟是如何死的,忘了?” 陳和光面色漲紅,卻沒有說話。 陳諾看著侍從用力掰斷了犯人“柏經年”的脖子,確認對方沒有氣息了之後,他才說道:“錦衣衛敢把人送來,便是有十足把握此人口中吐出的東西毫無價值,你還傻乎乎地將人提回來想著大展拳腳,怕是此刻在他們眼中,你就是一隻猴。” 陳和光的雙拳攥得緊緊地,眼底的屈辱和憤怒都快要從眼眶溢位來了,周圍人紛紛低著頭,不敢去看他那失態的模樣。 半晌後,陳和光逐漸冷靜了下來,他深深地朝陳諾一揖到底:“請伯父教我!” “都退下。”陳諾看了一眼周圍的人,這些人會意,紛紛行禮退下,臨走還不忘將人犯的屍首處理乾淨。 片刻後,柴房前就只剩下了陳和光,陳諾,以及陳音三人。 看著同樣留下卻沒有被陳諾驅趕的陳音,陳和光的臉色愈發有些陰沉,但並沒有發作什麼。 “人帶回來就帶回來吧,既然木已成舟,那明日你就可以前往錦衣衛衙門通知他們陳氏對案情審理並無異議,可以結案了。”陳諾淡淡地道。 “陳伯!怎可如此!”陳和光趕忙道:“既然這犯人都是錦衣衛事前準備好的,這殺害父親的兇手肯定另有其人!咱們不能就這麼讓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啊!”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這事若傳出去,陳氏的臉面豈不是丟盡了。 “你都把人犯領走了,這案子還不結,你當錦衣衛好脾氣嗎?”陳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陳和光立刻不甘地低下頭去。 “不過,案子結了,事還沒完,”陳諾頓了頓,然後說道:“錦衣衛不辭辛苦找出這麼個人來送給我們,不惜將罪名扣給武當也要和稀泥,其中本就有著古怪。” 陳和光面色難看地道:“必然是因為此案背後牽扯甚大,若是京中那些人動得手腳,也就不奇怪為何錦衣衛會這樣查案了可惡!” “錯了,”陳諾淡淡地道:“正好相反,若是京中勢力做的,錦衣衛肯定會第一時間查明案情,然後看著我們鷸蚌相爭,他們則漁翁得利。” 陳和光一愣,隨後這臉上是真的有些掛不住了,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他被陳諾訓斥了,特別他妹妹還在邊上看著,這實在很損他脆弱的自尊心。 他強忍著丟臉的恥辱,低聲道:“可若是人犯來自京城之外,難道真的是江湖勢力所為?可這又是為何,咱們陳氏和他們從來井水不犯河水” “未必。” 陳諾冷冷地道:“江湖草莽雖然不識詩書禮儀,但無知無畏,他們的野心從來不小,近年來錦衣衛強橫,此消彼長之下,江湖勢力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削弱,少不得就有人動了歪心思,打算借刀殺人。” 這話倒是提醒了陳和光,陳子畫已死,所有可以查到的證據都把方向指向了錦衣衛,這本就很奇怪,畢竟以錦衣衛的實力,怎麼能夠做到一場謀劃留下四五個破綻,這顯然是有人栽贓嫁禍。 起初陳和光以為是京中某些人做的,但經過陳諾這麼一說,似乎兇手出自江湖的可能性更大。 “難道真的是武當?”陳和光疑惑地道。 陳諾沒有說話,但是陳音卻開口了:“陳伯,哥哥,我以為,就算是那末流殺手,也知道在作案之後遮掩痕跡,何況這敢在京中作案的兇徒,他們應是不會用自家武功殺人的。” ------------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風雨擾擾 今日京中的氣氛有些異樣,沒有那種雨過天晴的輕鬆,反倒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陳氏的命案終於有了結論,錦衣衛抓到了武當七子之一的紫陽道長柏經年,並且確認了此次的驚天刺殺,就是武當派的手筆。 雲中陳氏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論,據說人犯被押到陳家不久就暴斃了,這一點著實讓朝廷中許多人感到不滿。 畢竟陳氏再強大,這刑法之事終究是朝廷的工作,他們這樣越俎代庖,難免給人以一種凌駕於朝廷律法之上的感覺,著實讓諸多大臣很不痛快。 起先那些覺得錦衣衛反應太過的大臣們,此刻又開始覺得錦衣衛對世家太過包容了,只不過自家人知自家事的陳氏會怎麼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不管如何,案子終究算是了結了,人犯已經伏法,接下來該討論的就是該不該追究武當派的連帶責任了。 通常來說,這種名正言順對江湖勢力出手的事情,錦衣衛都相當積極,但這一次他們似乎興趣缺缺,很多人猜測,這是因為對陳氏感到不滿。 事實上陳氏也很不滿,普通的陳氏子弟覺得錦衣衛刻意針對他們,罔顧律法,而上層的陳諾陳和光等人又深知,什麼武當派根本就是和兇手搭不上半點關係。 可這啞巴虧他們已經吃下了,如今能做只有明面上準備向武當派施壓,私下裡自己再動用力量去查。 而當京中的訊息一步步傳到武當的時候,整個武當派都怒了。 紫陽道長柏經年早就死了,而且死得極其悲哀,不但沒有找到兇手,甚至就連屍首也是匆匆葬在了荒郊野外。 而且武當派早就向江湖通報過柏經年的死訊,此事錦衣衛不可能不知道,但就是在知道的前提下,他們居然還弄了這麼一個所謂的犯人來說事,這就實在是欺負人了。 這都不叫做是拿屍體充犯人,而是明晃晃地扒墳戮屍,說是構陷都勉強,簡直是不把武當派放在眼裡。 可這一訊息傳到江湖上卻又變了模樣,紫陽道長的確是死了,他的死訊一時還轟動江湖,可是人雖然死了,但是死在哪裡,怎麼死的,卻都是謎團。 於是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傳到江湖上的訊息就變了個模樣,在他們的故事裡,紫陽道長這個死去多時的人又生生活了過來。 不單是活了,而且忍辱負重潛入了京城,錦衣衛對江湖的鎮壓愈發殘酷,心念天下蒼生的柏經年想要透過借刀殺人的辦法削弱他們。 於是,潛伏多年的紫陽道長終於找到了機會,透過刺殺一個大族家主的方式,將禍水引給錦衣衛,讓他們狗咬狗,從而給江湖各派以喘息的機會。 江湖俠客都是主觀的,紫陽道長雖然殺害無辜,可卻是為了江湖天下,這是舍小義而就大義,這是天大的俠情啊。 也多虧了這群人的主觀,連帶著陳氏的名聲都被拖下了水,畢竟說紫陽道長濫殺無辜有些不妥,於是乎,在江湖俠客的眼中,雲中陳氏就成了和錦衣衛一樣可惡可恨,成天魚肉百姓的惡霸。 因此,儘管這一次武當派的紫陽道長失敗了,但他的事蹟,著實是給江湖俠客們感動得不行,一時間大江南北冒出不少仗義之人,說話間就要去京城搶回大俠柏經年的屍首,為他討個公道。 然後被陸寒江外派的那些錦衣衛就開心了,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江湖反賊還沒有來得及形成規模,就迅速被各地突然激增的錦衣衛力量給剿滅了。 這一次江湖的反撲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迎來了終結,不過雖然實質上沒有任何成就,但是氣勢上是足夠了。 而且要說江湖的反撲沒有任何成果,那也不合適,畢竟雲中陳氏這一次是感同身受了,當初為了不給他們增加壓力,錦衣衛特地沒有在雲中增加力量。 本地駐守的錦衣衛更是渾水摸魚得厲害,畢竟世家力量強大的地方,不論是官府還是錦衣衛,都很難插得進手,與其面子難看做事兩難,不如直接擺爛,大家得過且過。 但這一次他們絕對算是因禍得福了,因為江湖故事的越傳越離奇,雲中陳氏在江湖早已聲名狼藉,接二連三的“義士”出現在此地,或是打砸陳氏的店鋪,或是襲擾陳氏的商隊。 但要說他們是單純的山匪又不合適,這群人有節操得很,打砸前不忘高聲控訴陳氏的罪責,搶劫後不忘將金銀散給窮苦百姓。 一時間,雲中遍地都是綠林好漢,這下陳氏是真的怒了,他們這苦主還沒有說什麼,結果這群賊人的同黨居然惡人先動手了。 看到這一團糟的局勢,陸寒江還特地讓徐樂上門去表達一下善意。 “陳公子,這江湖的亂賊最是難纏,陸大人說了,咱們到底都是世家出身,總不見得讓你們被一群無知小賊欺負,這樣,你說句話,只要錦衣衛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們絕不推辭。” 徐樂說得是大義凜然,聽在陳和光耳中就是罵人不帶髒字了,他們雲中陳氏不過是死了個家主而已,又不是宗祠族地被人給燒乾淨了,對付一群地痞流氓還要錦衣衛幫忙,埋汰誰呢這是。 “煩請徐鎮撫替在下多謝陸大人的好意,只是區區幾個小賊,還無須大人操心,陳氏足以應對。”陳和光說道。 陳和光說的很驕傲,他的確也有驕傲的資本,畢竟相對雲中陳氏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要收拾一群江湖草莽,根本不在話下。 但他很快就被打臉了,江湖草莽的確好對付,但這個世界從來都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收拾看得見的賊人,很容易,可要應對看不見的絆子,那就有些讓人心累了。 短短半月之內,雲中陳氏就經歷了朝廷的種種針對,比如車隊過卡稽核更加嚴苛,因攜帶兵刃被扣下盤問等等。 毫無疑問,這全都是錦衣衛交代下去的好事,陳和光是火冒三丈,他憤怒地對陳諾訴苦道:“陳伯!錦衣衛欺人太甚!他們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你第一天和錦衣衛,和朝廷打交道?”陳諾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痴:“這樣好的機會錦衣衛若是輕易放過,那我們才要擔心他們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 在陳諾看來,錦衣衛故意針對他們簡直是理所當然,這種事情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只是若他們以為如此就能夠讓天下人看笑話,那也實在太小瞧雲中陳氏了。 “來人。” 陳諾將門外候著的侍從都叫了進來,他掃了眼陳和光,淡淡地吩咐道:“大公子身體不適,即日起留在別院休養,族內一切事務由老夫來接手。” “是。”陳氏眾人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全部躬身受命,只有陳和光臉色鐵青地站在一旁,像是個局外人。 ------------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小小手段 那場對於世家而言的浩劫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時間不僅抹消了新一代世家子弟對朝廷的敬畏,同樣的,朝廷對世家的實力也出現了預估偏差。 當年的爭鬥,客觀上算是兩敗俱傷,畢竟朝廷和皇帝都是在以本傷敵,只不過皇室雖然傷得多,但是吃下的也多,最後看來得利肯定是超過了世家。 不過主觀上雙方都認為是自己贏了,這就導致了世家依舊保持著對朝廷失去敬畏的傲慢,而朝廷則反過來開始認為剷除世家未必有想象中那樣困難。 不過朝廷對世家的態度仍舊是忌憚的,尤其是這一次,時隔二十多年,雲中陳氏再一次在天下人面前展現他們作為千年世家的實力。 前一日的雲中仍是烽煙四起,可第二日的雲中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了以往的寧靜,江湖俠客掀起的亂流,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在一夜之間徹底消弭。 這等可怕的實力,讓朝廷內閣人人動容,而比這些人早一步拿到確切情報的錦衣衛,同樣也是對雲中陳氏的實力進行了重新評估。 “長福,威福,成興,萬通,中遠,同興.這六家鏢局,加上雲中之外,北地,西北,直隸這三處的一十二家,攏共是一十八家。” 南鎮撫司的鎮撫徐樂定睛看著手裡頭的情報,冷笑一聲道:“好大的手筆,這從西到東居然全都願意聽命行事。” 雲中陳氏壓制江湖勢力的手段已經被發現了,就是單純的以暴制暴,這一十八家鏢局的高手一夜之間傾巢而出,在不可思議的時間內平定了雲中的混亂。 吳啟明從徐樂手中接過那份情報仔細瞧了瞧,目光深邃地道:“還是小看他們了,已經確認了嗎,這些鏢局和陳氏的關係。” “查過了,”徐樂沉聲道:“一十八家鏢局,此前都和陳氏從未有過聯絡。” “也就是說,這支隊伍是他陳氏旦夕之間拉扯出來的,”徐樂眼眸微微眯起:“不過倒也不奇怪,世家從來自視甚高,這樣的江湖泥腿子,只怕是投誠也未必能夠入他們的眼。” 要讓這些鏢局出力並不困難,為名為利,要拿捏住這些人總是有法子的,可怕的地方在於,雲中陳氏從來沒有將這些人納入麾下,而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在需要的時候,便能夠找到他們,讓他們甘心效命。 甚至於,此次動亂雲中陳氏顯露的只是冰山一角的實力罷了,他們作為世家,本質上的力量來源於坐在高處制定規則的能力,而非親自下場和江湖人去比武功。 這一次他們根本沒有動用多少家族的力量,只是同樣招來了一群江湖草莽來以毒攻毒,效果是顯著的。 “聽說那位新上任的陳氏小家主被安排休養了?”吳啟明問道。 “陳氏還沒有開宗祠,他現在還只是一個陳氏的公子而已,而且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陳諾那老傢伙是不會放心將陳氏交到他手上。”徐樂冷笑道。 “那倒是可惜了,若是此人執掌陳氏,大家也能輕鬆一些。”吳啟明的笑容中有種說不出的譏諷。 “對了,武當那邊該怎麼處理,老規矩?”說著,徐樂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砍頭的手勢。 “不著急,陳氏這樣厲害,不如讓他們親自去武當問責好了。”吳啟明隨意將手中的情報丟到了桌面上。 “不合適吧,”徐樂蹙眉道:“武當如今這副五勞七傷的樣子,真能夠扛得住陳氏的打壓?別到時候這道門第一被輕易打入泥塵,反倒嚇壞了咱們朝廷上的老爺們。” 雲中陳氏展現出一如往昔那般深不可測的實力,的確是讓朝廷上不少的大臣們失聲,世家帶給他們的壓力越來越大,若是長此以往,只怕要壞事。 “放心好了,閆峰和曾鴻都在武當,他們會便宜行事的。” 吳啟明對此倒不是很擔心,而且讓陳氏繼續展現實力未必是壞事,他們越是強大,就越能引起朝廷的忌憚。 而對於陳氏而言,如今展現實力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若是此次陳氏選擇息事寧人,那麼他們的家族影響力肯定會下滑一大截。 所以兩害相權取其輕,朝廷對他們的忌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陳氏不在乎,保證自己的家族影響力才是第一位。 於是武當的麻煩也就接踵而至了。 “掌門!南邊傳來的訊息,又.”一個武當弟子急匆匆地想要闖進大殿裡,可看到了裡頭壓抑一片的情形,他又不自覺地閉了嘴。 苗雲詠沉著臉站在最前方沒有說話,一旁的宋言歸伸手將對方捧來的書信接下,然後說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那武當弟子縮了縮脖子,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宋言歸看了看書信的內容,眉頭一皺,嘆道:“又是陳氏的手筆。” 書信上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訴苦,長江以北的武當派產業幾乎是同時遭受了打擊,店鋪倒閉的倒閉,關門的關門,好不悽慘。 雖說如今武當派封山遠避江湖,但是山上的弟子修道練武也都是要錢的,這錢從何來,還不是從武當派名下的產業中來。 道門求仙問道是在世外,可這黃白之物卻要來自凡間,武當名下產業眾多,有鋪子,有田地,道門的富裕程度是不比佛門要差的,佛門有蘭若千萬,道門也有天地仙神。 但可惜的是,武當派不僅是道門一脈,同樣還是江湖門派,武當名下的產業能夠穩步運營,與他們強大的武力也有關係。 陳氏瞄準的就是這一點,他們利用各種手段巧取豪奪武當的產業,可武當卻只能被動接受。 世家和朝廷不一樣,雖然都是特權階級,但是世家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們有權力而無責任,就算和武當道門大局開戰,他們也沒有什麼好忌憚,不像朝廷,打壞的全都是他們治下的土地。 但武當派這一次被動捱打,卻不僅僅是因為世家的特殊定位,還因為有另一撥也在暗中搗鬼,那就是錦衣衛。 京城裡死了人,按理說錦衣衛完全有理由插手,可這一次他們沒有選擇站在明處,明擺著是要看世家和武當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 ------------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撥雲見日 錦衣衛雖然置身事外,卻不忘給武當添堵,此次事出突然,陳氏又來勢洶洶,武當本就清白,掌門苗雲詠本打算和對方好好談談,可惜這想法卻沒能夠實現。 今日的紫霄大殿上,武當七子只有三人在場,分別是苗雲詠,宋言歸,以及封子夜,而本來還剩下的司落朝,此刻則是躺在了病榻之上。 早在陳氏動手之初苗雲詠就決定要和對方好好談一談,如今武當封山,他這個掌門不適合出門,二師弟宋言歸作為智囊團也不合適這個時候出去。 而剩下的人當中,五師弟封子夜因為舊傷身體早已大不如前,如今早就退居二線,也不適合去做這樣的事情。 所以最後這擔子就落在了六師弟司落朝身上,對方欣然領命之後,第一日從武當出發,第二日便失去了音訊,第三日重傷不起的他就被人送回了武當山門。 說是送都有些勉強,對方只是將他打成重傷之後丟在了山門外,這無疑是極大的挑釁,苗雲詠震怒之餘打算親自出手,卻被宋言歸攔下了。 本來派一個人私下去和陳氏商議就是為了避免王見王的尷尬境地,因為苗雲詠這個武當掌門親自出馬,萬一談不攏,那就徹底後路斷絕了,派其他人去,好歹有轉圜的餘地。 “掌門師兄,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頂著苗雲詠憤怒的眼神,宋言歸說道:“此事若是陳氏所為,你再去也不過是徒添笑柄,此事若不是他們所為,你再下山只會是自投羅網,除非” 宋言歸的話很清楚,目前的武當已經被逼到了牆角,要麼解除封山正經入世,否則這樣一個一個人出去送,根本不是辦法。 “你懷疑,是錦衣衛?”苗雲詠忽然沉聲問道。 宋言歸嘆了口氣,沒有說話,是不是錦衣衛都無所謂了,牆倒眾人推,如今盯著武當派的可不是一家兩家。 所謂大局觀是能夠看得到大局的人才會去在意,江湖上多少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誰管明日洪水滔天。 利益當前,雲中陳氏既然能夠收買那十八家鏢局,如何不能夠收買其他人。 “既然如此——師弟,還得伱來拿個主意。”苗雲詠看向了宋言歸,他一直很依仗二師弟,這一次事關武當興衰,自然要聽聽對方的意見。 宋言歸沉吟片刻,目光看向周圍的其他人:“你們都退下。” “是。”其餘弟子行禮後紛紛退出了大殿,只留下宋言歸和苗雲詠師兄弟倆。 “師兄,”宋言歸遲疑了小會兒,然後低聲說道:“前些日子,有個錦衣衛深夜上山,與師弟見過一面。” “什麼!”苗雲詠大驚道:“師弟此話當真,不瞞你說,不久前,同樣有個錦衣衛也來見過我。” “竟有此事?”宋言歸一愣,然後急忙問道:“那錦衣衛與師兄說了什麼?” 苗雲詠冷哼一聲,隨後將曾鴻與他所說的話全部轉述給了宋言歸,他本以為對方聽完之後會大怒不已,誰知道,後者卻陷入了沉思之中。 “師弟?”苗雲詠奇怪地看了對方一眼。 “師兄.” 半晌後,宋言歸語氣縹緲地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答應錦衣衛的要求” “住口!” 苗雲詠勃然色變,他抬手怒而指向宋言歸,接著憤然甩袖:“師弟切莫再胡言亂語,武當門下弟子,未學武功先學風骨,此等不齒之事,我是絕不會做的。” 宋言歸卻不著急,他靜靜等著,待苗雲詠的火氣下去了一點兒後,他才說道:“師兄,你仔細想想,錦衣衛遠道而來,難道就是為了拿這條件羞辱一下你我嗎?” 苗雲詠慢慢冷靜了下來,他冷哼一聲道:“師弟,有話不妨直說。” 宋言歸深吸了一口氣:“此次陳氏家主之死何等荒唐,我武當有無數個理由可以脫罪,但偏偏對方就是把罪名安在了我們頭上,錦衣衛此舉,必有深意。” “不過是借刀殺人的把戲而已。”苗雲詠冷笑一聲道。 “不會這樣簡單,”宋言歸搖搖頭:“雲中陳氏乃千年世家,其中足智多謀之輩數不勝數,若是錦衣衛想要禍水東引,他們又怎麼甘願輕易上鉤。” 苗雲詠皺著眉頭一想,似乎覺得有理,於是便繼續問道:“師弟有何高見?” “他們家裡死了人,他們不做點什麼,容易被人看輕了,可若是做得過了,平白給錦衣衛當了刀劍,他們想必也是不願的。” 宋言歸沉聲道:“陳氏既然能夠在一夜之間平定雲中亂局,未嘗不能夠在我武當反應不及之時將我們在外的產業通通摧毀,可他們沒有這樣做,而是以鈍刀割肉的法子,一步步蠶食。” 苗雲詠凝眸道:“或許,他們是為了向天下展現自己的實力。” “有這個可能,”宋言歸點點頭,然後說道:“不過我更傾向於,這是他們的策略之一,命案的證據指向我們武當,陳氏步步緊逼,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倘若我們不想與之死戰,便只能夠尋求和解,而和解的唯一途徑,便是我們自己找出真正的兇手來。” “這”苗雲詠眉頭緊鎖:“縱然真的如師弟所言,可這樣短的時間,我們又如何能夠找出真兇來,須知那錦衣衛在京中大索多日,仍舊沒有丁點兒成果。” “師兄,你不妨反過來想想,”宋言歸目光深邃地道:“錦衣衛和雲中陳氏的勢力完全超過我們,可若是連他們自己也查不出的真相,強行逼迫我們去查,豈不是白費功夫。” 苗雲詠一愣:“師弟之意,這個兇手,是隻能由我們武當查出來的人物?” “不錯!”只聽宋言歸繼續道:“這個兇手一定來歷不簡單,否則無法說服天下人,同時他又有著足夠讓世家和錦衣衛忌憚的實力,不能夠以一紙書文輕易拿捏,必須由我們武當這樣的名門大派親自指出。” 苗雲詠怔怔地道:“如此說來,如今江湖之上值得他們這樣大動干戈的,恐怕只有佛門了師弟說的是,少林?!” “必然是這樣。” 宋言歸眼中閃著精芒,他凝聲道:“錦衣衛的要挾,是為了讓我們替他們指認少林為真兇,至於證據,哼,只要我們出面,無數的證據就會砸得少林根本沒有反駁。” 苗雲詠倒吸一口氣:“所以,錦衣衛這一次真正要對付,是佛門,少林?那世家——?” “世家全力打壓武當是為了面子,而要拿回裡子,就必須真正將幕後兇徒拿下,所以世家這一次和錦衣衛的目標是一致的。” 宋言歸直勾勾地看著苗雲詠道:“師兄,若咱們不想同時與世家和錦衣衛為敵,就必須將矛頭對準少林。” 深思良久,苗雲詠抬起頭來,看著宋言歸道:“師弟,這都是你的猜測,萬一錯了” “錯了,又有何妨?” 宋言歸冷漠的樣子讓苗雲詠覺得有些陌生,只聽對方淡淡地道:“與武當派的安危相比,少林是否真的蒙冤,我根本不在乎。” ------------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惡虎攔路 苗雲詠定定地看著宋言歸,似乎想要從對方的表情裡看出什麼破綻來,可惜,對方是很認真在說話。 “師弟,你變了。”苗雲詠歎息道。 宋言歸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眸,復又振作起來,他自嘲道:“師兄,明明是你從來沒有看清過師弟才對。” 苗雲詠不曾知道,當初棲雲子收下宋言歸之後,曾告誡過他,說他為人太重算計,此舉不利於壽數,要平日多行善,寬待人。 宋言歸自己也知道,他與眾師兄弟其實差別還是蠻大的,哪怕到了今日,江湖俠義四個字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句笑話,他從始至終都未曾將其當真過。 往日的俠名,不過是因為他追隨眾位師兄弟的腳步,隨波逐流罷了,若刀子未曾架在脖子上,那他一直都會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常清道長。 “掌門師兄,這一次你一定要聽我的。” 宋言歸深吸一口氣,語氣前所未有的冷漠,他說道:“如今的江湖,面對錦衣衛還有一戰之力的只有佛門少林,我們將禍水引向他們,這是錦衣衛樂見其成的,所以不管有沒有證據,一旦我們出手,他們就是兇手!” 此事宋言歸不說有十成把握,起碼七八成是有的了,他不相信兩個千戶遠道而來就是為了嘲弄他們,那位陸指揮使既然如此做了,那他必然是有想法的。 而且將矛頭對準少林,這一點是符合錦衣衛利益的,加上還有陳氏這個白送的打手,若是錦衣衛不抓住機會痛打落水狗,那才不像是他們。 “師弟,此話不必再說了。” 苗雲詠閉上眼沉吟少許後,重新睜開眼時,目光中已經有了決斷:“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我今日為了一時安寧陷害少林,那與錦衣衛又有何分別。” “師兄,”宋言歸的語氣重了些,他認真地道:“伱這是在拿武當的存亡開玩笑!” 苗雲詠嚴厲地道:“縱然一切都如師弟所預料的那般,但我們若做下此等無恥之事,日後如何有臉去見武當派歷代先師,此事若有朝一日被天下所知,武當派又有何顏面繼續苟存於世。” 宋言歸的目光冷冽得可怕,他上前一步,直直地盯著苗雲詠的雙眼說道:“若師兄能夠下定決心,此事交予師弟來辦,自然能夠萬無一失。” 面對宋言歸充滿決意的雙眸,苗雲詠毫不逃避,他還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師弟騙得了別人,能夠騙得了自己嗎。” 宋言歸毫不在意地道:“我自入門以來,蒙受師父悉心教導,師門長輩關心愛護,若是為了武當派,我無怨無悔。” 苗雲詠沉默地看著宋言歸,良久之後,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師弟累了,下去休息吧。”說罷之後,苗雲詠便轉身離開了大殿。 “掌門師兄!” 宋言歸喊住了苗雲詠的腳步,他盯著對方的背影質問道:“若不如此,敢問師兄如何能夠帶領武當度過此劫!” 苗雲詠停下了腳步,他頭也不回地道:“五師弟留下鎮守山門,我會親自帶領一部分內門弟子,並門內長老一起,日落之後我們下山。” “師兄是想去見陳氏的人嗎?請恕師弟大膽直言,此舉恐怕是自取其辱,世家之人從不曾正眼看過了我等江湖之人。”宋言歸不贊同地道。 苗雲詠似乎沒有聽到宋言歸的話,他轉過頭笑著道:“麻煩師弟替我去挑選一些得力的內門弟子,還有諸位長老那裡,也要勞煩師弟去通報一聲了。” “此去生死未卜,且勝算幾乎看不見,就算如此,師兄仍要孤注一擲嗎?”看著那道毫不動搖的身影,宋言歸有些不甘地吼道。 苗雲詠腳步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宋言歸看著殿外烏雲壓頂,呼嘯風聲猶如狂獸嘶吼,苗雲詠猶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傾覆就在須臾之間,但他腳步卻從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巍峨如山,一往無前。 月上枝頭,約有二十多名武當內門弟子被聚集了起來,同行的還有七位武當長老,再加上掌門苗雲詠,以及武當七子之一的宋言歸,一行人藉著天色掩護,悄悄下了山。 一行人在夜色中迅速前進,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一名武當長老匆匆來到了苗雲詠的身邊,低聲道:“掌門,有人。” 這位武當長老指了指右側的方向,苗雲詠點頭表示知道了,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又緊了緊背後劍匣的繩子,然後低聲吩咐對方告知同行的弟子多加小心。 接著,武當眾人的隊伍腳步不停,他們還在繼續往前。 暗中的人許是覺得已經摸透了武當眾人的底細,就在隊伍沿著小道走進一片樹林之時,落葉風沙之間,一點明晃晃的光點朝著他們襲來。 “大家小心!” 苗雲詠大喊一聲,然後一馬當先拔劍殺出,只見他上舞劍弧如彎月,一團薄霧似的劍氣如紗一般展開,將那點閃爍星光悍然打落,他低頭一看,只瞧得那被擊落的飛鏢上,有一朵梅花的標記。 苗雲詠眼中劃過一抹了然,他看向前方暗處,抱拳高聲道:“白指門的朋友,在下武當苗雲詠,可否請諸位出來一見。” “還道是哪位高手如此輕易便破了在下的奪命七鏢,原來是苗掌門親自來了。” 話音落下,一名身形寬胖的中年男子從暗中顯了形,只見他頭戴金絲圓帽,身穿金色百花衫,胖乎乎的手指看著十分笨拙。 此人乍一看,活脫脫就是個土財主,唯一叫人有些在意的,便是此人右手的食中二指都透著詭異的青白色。 可苗雲詠一聽對方的話,便猜出了對方的來歷,再一看對方的手指,他笑著道:“婁先生當面,貧道有禮了。” 這胖男人名叫婁肖,乃是江湖一代暗器大師,渝州白指門的掌門,擅使飛鏢,其上刻有梅花圖案,呼為梅花鏢,成名絕技便是對方口中的奪命七鏢,號稱七鏢之內無處可逃。 “苗掌門客氣了,夜深路黑,天寒凍人,掌門何不返歸山中,如此,在下也好回去交差。”婁肖笑眯眯地說道。 他說話時總是低著頭,一刻不停地搓弄著那兩根青白色的指頭,偶爾抬頭一瞥,那含著冷意的眼眸閃著精芒,叫人不寒而慄。 ------------ 第一千零三十章 天兇再現 在場的武當弟子之中,不少人都聽過白指門的名號,暗器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手段,恰巧,白指門也不是什麼堂堂正正的門派。 渝州白指門雖也開山立派,招收弟子,但他們卻時常幹些殺手的夥計,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因此得罪了不少正派人士。 自然而然,白指門也同南陽應家一般,招來了江湖正派的聯合絞殺。 但與應家不同的是,白指門的掌門婁肖武功高強,所以白指門非但沒有被聯合來襲的正派成果剿滅,反倒是一舉打出了威望和名聲。 自此之後,白指門便逐漸發展壯大,不過在聲名鵲起的同時,因為婁肖刻意避開了一些強大的一流大派,故而能夠穩步留存至今。 以往而言,對於武當派這種道門頂尖的存在來說,白指門肯定是要繞著走的,可今日婁肖居然出手擋下了苗雲詠,還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實則叫人難以置信。 苗雲詠搖頭道:“貧道不知那陳家給婁先生開出了什麼樣的價碼,竟能讓先生屈尊來到此地。” “不瞞苗掌門,陳家慷慨,但是這金山銀山,也得有命才能花,”婁肖低頭擺弄著手指,微笑著道:“倘若換作是一年之前,在下必然半句話不敢多說,立刻就走,可是如今嘛” 婁肖抬頭看了眼苗雲詠,雖然沒有說話,但嘴角勾起的笑容中卻帶上了幾分輕蔑和嘲弄。 “好膽!” 一名武當長老怒而拔劍,當即腳踏飛空一劍殺去,婁肖腳步一變,向邊上側開,沒想到他肥胖臃腫的身體,竟然驚人地靈活,不費多少力氣就避開了對方的三四招劍式。 這武當長老見對方一味閃躲並不還手,當即更怒,他變了劍訣,挽劍如月鉤,劍華噴湧如飛瀑倒懸,一瞬間將這片暗林照得明亮。 婁肖定睛看著對方劍鋒劃下,一直不曾有動作的右手忽然從袖中摸出兩柄梅花鏢,兩根蘿蔔似的青白手指捏著那飛鏢向前一送,一道冷光自那劍華之下爆射而出,直直撞在了武當長老的劍上。 火光迸濺之餘,那武當長老的劍鋒被斜斜打偏,向下直直扎進了泥地裡,他驚怒不已地道:“好霸道的暗器。” 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又一道冷光便映入了眼簾,這一次他甚至完全沒有發覺對方出手,那暗器徑直朝著他的面門而來,頓時叫他冷汗直冒。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劍光閃現,只聽“叮”的一聲脆響,原來是宋言歸持劍刺出,將第二枚梅花鏢給擋了下來。 “好劍法,”婁肖臉色微微有些變化,他看了眼宋言歸,復又笑道:“閣下如此好武藝,不知是武當七子中的哪一位?” “貧道宋言歸。”宋言歸說著,橫劍擋在了武當長老與婁肖之間。 自知自己武功不如人的武當長老臉色白了又紅,最終他朝著宋言歸拱了拱手,低聲道了謝,緩緩退到了隊伍後邊去了。 宋言歸看著眼前的婁肖,眼神有些凝重,他深知武當派的長老雖然常年不履江湖,都在山上問道天地,可他們的武功同樣不弱。 此人能夠輕易擊敗那武當長老,不是因為武當的長老年老體衰,而是因為對方的武功本就高強。 “原來是常清道長,在下失禮了。” 婁肖的眼神又亮了幾分,他看向武當眾人,笑道:“聽聞前些日子貴派玄潭道長被人給傷了,如今青華道長也有傷在身,你們二位這樣輕易離山,不擔心武當空虛,被人乘虛而入嗎?” 婁肖所言正是武當派眾人顧忌的地方,若不是擔心被人聲東擊西,他們當初又何必只派出一個司落朝,最後落到被人打成重傷的程度。 宋言歸的目光更冷,他持劍指向了對方,淡漠地道:“婁先生,既然看見貧道與掌門師兄皆在此地,你這樣大放厥詞,莫非是覺得貧道寶劍不夠鋒利?” “哈哈——”婁肖仰天大笑一聲:“暗器之道,成才的關隘便在於審時度勢,敵在明我在暗,如此方能夠一戰功成,如今該自危的,不該是道長嗎?” 宋言歸目光一冷,下一秒,他忽然轉身向後掠去,腳步踏地騰身入空,一劍斬向那背後偷襲的黑衣人。 婁肖也在此刻定睛射出四枚梅花鏢,卻被苗雲詠翻轉劍花悉數斬落,這師兄弟倆配合默契,不愧武當七子之名。 但宋言歸將那黑衣人擊退之後,霎時間,暗中冒出了無數人影,兵器各異,服飾各異,原來是陳氏請來的那些鏢局的高手。 “既然二位道長執意留下,那在下只有得罪了。”婁肖幽幽一嘆,隨後身形如電,探出的左手化作利爪直取苗雲詠面門。 苗雲詠翻轉劍身負於身後,祭起左掌打向對方,兩人比拼手上功夫,一下打了十七八招,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時間,武當弟子也分散殺出,與各大鏢局的高手戰到一塊,在宋言歸的強勢帶領下,輕鬆將那些人打得節節敗退。 婁肖一看,臉色稍微有些難看,他盯著面前的苗雲詠道:“不愧是道門第一的武當,這些二流貨色看來是奈何不得你們了。” 苗雲詠化掌為拳,與對方互對一招,兩人各自退了三步,他右手順勢挽起劍花,將劍鋒橫對婁肖,語氣平靜地道:“閣下若此刻退去,貧道可以既往不咎。” “好大的口氣!” 婁肖彷彿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般,原本笑眯眯的表情一下變得猙獰起來,他兩手一翻,七八隻梅花鏢便被他夾在了指間。 只聽他冷冷地道:“苗雲詠,伱不過是仗著背後師門的名聲狐假虎威罷了,離了武當,你這什麼武當七子,根本不值一提,今日既然你自己找死,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說話間,婁肖兩手翻花似地將梅花鏢射出,一連七道凜然光輝在月色之下,猶如星光飛旋,破開夜幕薄霧,伴著無邊殺氣,在空中劃過七道各不相同的弧線,從各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射向了苗雲詠。 “呼。” 面對來勢洶洶的奪命七鏢,苗雲詠輕輕吐出一口氣,微閉的眼眸陡然睜開,澎湃的真氣自他丹田之中噴湧而出,他背後的劍匣在一陣激烈的顫抖之後炸裂開來,一道血色兇光當即沖天而起。 呼吸之間,七枚梅花鏢猶如折翼飛鳥,應聲而落,婁肖見狀大吃一驚:“怎麼可能!” 血光如出籠野獸,狂亂的氣浪如同嗜血的咆哮,苗雲詠手持天兇劍,只見一道詭異的血色紋路迅速自他的手腕攀上了他的整條臂膀。 苗雲詠眼底的戾氣一閃,伴著那劍上泠泠的兇光綻放,一股屍山血海般的氣勢瞬間讓婁肖渾身戰慄,心底湧出的恐懼使得他捏著暗器的雙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可是下一秒,這一切都彷彿夢幻泡影一般,那無邊的血色殺意轉瞬即逝,苗雲詠手臂上攀著血紋如煙消散。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復現清明:“婁先生,你輸了,請退去吧。” ------------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夜半時分 “這是什麼劍法.?” 婁肖呆呆地看著苗雲詠,對方復現清明的眼中一片寧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手中那柄絕世兇劍不過是什麼柳條樹枝。 苗雲詠劍鋒微斜,天兇戰慄,如同錐子一般的尖嘯戾鳴再度沖霄而起,周遭的武當弟子與鏢局高手紛紛震驚不已,混亂的戰局一瞬歸於了平靜。 苗雲詠平靜地注視著婁肖,語氣淡淡地道:“貧道不想濫殺無辜,還請婁先生就此退去吧。” 婁肖驚魂不定地向後退了兩步,嘴上不說,實則已經喪了膽氣,方才那屍山血海一般的恐怖氣息幾乎要他以為自己今日必然要喪命當場。 這苗雲詠明明是正派作風,一身正氣幾乎叫人折腰,可為何他的劍法武功卻是如此之邪惡可怕,一瞬間,婁肖甚至分不清兇的是把劍,還是這個人。 愣神之後,婁肖內心湧起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自己苟且偷生想法的羞辱。 他年紀比苗雲詠大一些,在江湖上混跡多年,自視甚高,從來看不起這些名門大派的所謂高手,在他眼中,這些人不過是承繼了先輩榮光的無能之徒罷了。 婁肖忌憚的是武當這個門派的底蘊和其背後潛藏的力量,而非武當派裡的武當七子高手,故而在陳氏找上門的時候,他沒有多想便同意了對方的要求。 他本以為,少了棲雲子與上陽子的武當派,猶如沒了爪牙的老虎,遠觀保持威視尚可,至於再想逞兇鬥狠,那怕是有心無力。 但是今日一戰,他祭出招牌絕學,結果非但不能建功,反倒是一戰下來,他連苗雲詠的武功路數都摸不清楚。 那驚鴻一現的霸道劍法,打碎了婁肖的全部驕傲,一時間,他感到有些意懶心灰。 “你不殺我?”婁肖拿著暗器的手緩緩垂下,有些自嘲地道。 苗雲詠沒有再說話,他直接收劍入鞘,召集武當弟子集合,然後在眾鏢局高手忌憚的目光中緩緩遠去。 宋言歸神情震驚地靠近了苗雲詠,他問道:“掌門師兄,你——” “師弟,我已經領悟師叔留下此劍的含義。” 苗雲詠頗為感慨地將天兇劍用布匹包裹起來重新背在了身上,順帶此刻他也再次以前人的話語再次告誡宋言歸:“記著,太極清靈劍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 “那師兄你剛剛.?”宋言歸的表情有些複雜。 “我已經不在此列。”苗雲詠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只留下宋言歸一人停在原地,神情愈發沉默。 不遠處的暗中,千戶閆峰與曾鴻對視一眼,氣氛有些凝重,接著是曾鴻先開口問道:“這件事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閆峰沒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後才說道:“苗雲詠能夠有如此造化,的確出乎我的預料,方才他那一劍,我看不透,也沒有把握能夠接下,曾兄如何?” 曾鴻搖搖頭:“我不如他。” 接著他又嘆道:“苗雲詠既然已經更上一層樓,那看來此次武當的劫難也很快就會隨之而解,閆兄,我們要白跑一趟了。” “未必。”閆峰倒是不這樣認為,他的神情中還帶著幾分期許和遊刃有餘,目光落在那武當七子的第二人身上,逐漸變得深沉。 另一邊,婁肖有些低落地帶著一群沒精打採的鏢師走在回程的路上,方才那一戰他輸得很徹底,武當特意走到僻靜處引他們現身,然後正面擊潰了他們。 鏢師的潰敗在意料之中,一群烏合之眾,如何是武當弟子的對手,可自己的敗北,卻讓婁肖有種頹然的挫敗感。 一時間,他甚至生出了退隱江湖的想法,心亂如麻之時,忽然見到前方一抹亮光攔路,婁肖緩緩地停下了腳步。 “什麼人?” 婁肖眯起眼來,肥胖的臉上一雙鉤子似的目光直直穿過了前方的燈火,看到了那坐在車架上悠然品茶的中年人。 “原來是陳管家,在下失禮了。”看清了來者,婁肖笑眯眯地將梅花鏢收了起來。 身後一眾鏢師也紛紛拱手行禮,那陳管家似乎是身體不好,總是拿著一條絲巾捂著口鼻,時不時咳嗽一聲。 “陳管家深夜來此,可是有什麼指教?”婁肖和善地問道。 “咳咳,”陳管家習慣性地咳嗽了兩聲,然後說道:“今夜似乎頗為熱鬧,婁先生帶著人出去之時還意氣風發,怎的回來卻成了這副樣子.先生欲往何處去?” 婁肖深深看了一眼陳管家,神情肅穆地道:“武當高手名不虛傳,婁肖無能,沒能完成與陳管家的約定,先前陳氏送來的禮金,在下來日定會如數奉還。” “那可是萬兩白銀啊,先生當真捨得?” 陳管家說著,不顧那些神色各異的鏢師,他又好似懊惱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也對啊,差點忘了先生還在天樂錢莊裡留了一筆銀子,有多少來著?哦,兩萬七千八百四十兩。” 婁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那商人似的與人為善的笑容變成了寒風般的冷冽:“陳管家,你在查在下的底?” 陳管家似乎沒有聽到一樣,繼續說道:“先生手裡頭還有兩萬多的銀子,自然不必在乎這單生意做不成,只是啊,這兩萬多銀子裡,其中七千兩是先生出賣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得來的,又有九千兩,是先生自己的同胞兄弟.” “陳管家!” 婁肖的語氣嚴厲了許多,他死死地盯著對方,半晌後才冷冷道:“我知道陳氏手眼通天的本事,可既然先生查到了在下銀子來路的,自然也是知道的,這點把戲對在下無用。” 陳管家終於閉上了嘴,不過他並沒有打算停止這個話題,他咳嗽了兩聲,接著饒有興致看了看面色陰沉的婁肖,忽然又道:“看來錢財二字是難不倒先生,那孩子呢?” 婁肖一愣,只聽陳管家頗為唏噓地說道:“那可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啊,本是樓裡的頭牌,一次不慎懷了先生的孩子,受了多少折磨,好不容易逃出來,山窮水盡之時又遇到了曾經一夕之歡的情郎” 看著臉色劇變的婁肖,陳管家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眼底滿是憐憫:“先生憐惜那女子,將她養在了渝州城外一處私宅裡,她也對得起先生的憐愛,給你生下了一個孩子,你唯一的兒子。” “不要再說了!”婁肖大吼道,只是比起先前的不耐與憤怒,此刻他的語氣裡,卻帶上了幾分後怕與悔意。 ------------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劍落有悲 陳管家呵呵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又拿著絲巾捂著嘴咳嗽了一聲,婁肖此刻已經不再說話了,他沉著臉佇立在原地,那雙複雜的眼神裡,似乎是在做著什麼困難的取捨。 陳管家倒也不急於一時,他看向了周圍各大鏢局的鏢師,朝著身後的人點了點頭,然後一邊咳嗽著一邊走到了一旁。 身後兩個陳氏的護衛會意,悍然拔刀砍向了車架上用繩索捆綁的兩個大箱子,只聽一聲崩裂之聲響起,兩個箱子的鎖頭開裂,被巨力撞開的箱子向著側邊傾倒。 一時間,只聽一陣嘩啦啦的聲響,金銀財寶如同那瀑布一般從馬車上流了下來,彷彿那車架都裝不滿似的,全都溢了出來。 現場一片沉默,在火光的照耀下,一眾鏢師的臉上都充斥著統一的神情,他們直勾勾地看著那滿車的財物,目光一動不動,充滿了深情,似乎是在注視自己的愛人一般。 陳管家很滿意這些人的表情,他走上前來,隨意在金山銀山上取了一塊放在手裡把玩,然後順手丟給了最近的一個鏢師。 後者接過之後,兩手顫抖地將那銀子放到眼前仔細觀察,又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 陳管家笑著道:“諸位既然替陳氏辦事,那我陳氏自然不會小氣,這些東西大家一會兒分了吧,算是酬謝諸位這幾日日夜不停的辛勞。” 周圍的呼吸聲又加重了一些,陳管家這時候又看向了剛剛接著銀子的那個人,他問道:“現在,能夠告訴我,今晚發生了什麼嗎?” 那人直勾勾盯著陳管家身後的金銀,吞了吞口水,然後說道:“今晚,我們遇到了武當派的高手,他們人多勢眾,加上還有高手跟隨,我們不敵,所以退讓開了。” 陳管家點了點頭:“那麼,是怎樣的高手,比之前遇到了的玄潭道長還要厲害嗎?” 另一個鏢師回答道:“來的是武當掌門苗雲詠,還有他師弟,同樣位列武當七子的宋言歸。” “哦,武當掌門,還有一個武當七子。” 陳管家似是很驚訝,又似乎不屑一顧,他說道:“這江湖上的事情,我陳氏關注得少,只是不管武當派出了怎麼樣的高手,諸位是否有辦法將他們按照曾經的法子,都給堵回去?” 眾人不再說話,陳管家看著他們的沉默,有些驚訝地道:“哦?大家怎麼不說話了,難道是,覺得我的誠意不夠?” 話語落下,又一架馬車被拉了上來,兩個陳氏的護衛故技重演,將那金山銀山給露了出來,這一下,眾鏢師屏氣凝神,眼神徹底直了。 “我知道諸位都是高手,不知道我的這些誠意,是否足夠?”陳管家站在金山之前問道。 這一次,眾人沒有再沉默以對,而是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又一人顫抖著說道:“就算武當掌門武功高強,咱們一起上,一樣可以拿下他。” 話音落下,似是石子投入鏡湖,掀起的應和之聲頓時響成一片。 “說得好。” 陳管家拍了拍掌,然後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未曾開口的婁肖,他笑著道:“不過這俗話說,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不知婁先生可否受累,再帶著大夥走一遭?” 面對溫聲笑問的陳管家,看到了金山銀山的眾鏢師只覺得如沐春風,可婁肖只覺得看到了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 他深吸一口氣,青白手指上捏緊的梅花鏢終於是緩緩停止了顫抖,他順從地道:“陳管家開了尊口,在下如何敢不聽命,只希望陳氏能夠大發慈悲,不要對在下的家眷動手。” “誒,婁先生說的哪裡話,許給先生的財富定會一子不差,全數奉上,至於先生的家眷,那更請放心好了,陳氏做事光明磊落,不會行此下作之事。”陳管家微笑著道。 “希望如此。” 婁肖深深看了陳管家一眼,帶著一眾見錢眼開殺氣騰騰的鏢師回了頭,追著武當派離去的方向過去了。 待到這些人都遠去了,陳管家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他回頭踢了踢腳下的銀子,隨意地問道:“柯先生到哪裡了?” “前日來信說已經過江了,到咱們這裡,恐怕還要個三五日吧。”護衛回答道。 “聽聞這武當七子個個都是好手,前些日子對付一個司落朝都如此困難,如今兩個一起來,恐怕婁肖也不行了吧。” 陳管家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神色懨懨地道:“把這些東西收拾了吧,雖然陳氏不缺錢,但也沒必要給死人留這麼多。” “是。”兩個護衛應聲開始收拾財物,而陳管家則在一聲重一聲淺的咳嗽聲中,坐上了另一架馬車,緩緩駛入了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在夜上中天的時候,婁肖帶著鏢師終於追上了武當的腳步,於是立刻就爆發了一場大戰。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苗雲詠默默地將天兇劍從婁肖的胸膛裡抽了出來,後者一臉的不可置信,一是不信自己會敗得如此之快,二是不相信對方會痛下殺手。 先前一戰,婁肖看出了苗雲詠說話行事頗具俠氣,他雖抱著殺意而來,內裡卻不希望就此淪為一抔黃土,他想要活下去。 可是當苗雲詠再度祭出那把血殺之劍的時候,婁肖才發現大錯特錯,他並非死在了那天兇劍的殺念之下,而是死在了苗雲詠的果決。 “貧道給過先生機會了。” 苗雲詠收劍入鞘,隨著婁肖的身形倒下,周圍再沒有一個鏢師還能夠站著,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了血泊之中。 這一戰,武當弟子以多打少將其中一半的鏢師擊敗,而剩下的一半,全都敗在了苗雲詠的劍下。 看著對方眼底迅速浮現又轉瞬即逝的兇光,婁肖蒼白著臉,盯著那把劍道:“果然天兇之劍,傷人傷己,道長要小心啊。” 這話似是告誡,又彷彿是詛咒,但苗雲詠不在乎,他將天兇背在身上,眼底清明一片,毫無動搖之色。 “先生錯了,貧道是用劍之人,天兇再是戾氣深重又如何,終究是人馭劍,而非劍馭人。” 苗雲詠轉身離開,並不拖泥帶水,婁肖在地上掙紮了一番,很快便沒了聲息。 宋言歸看著苗雲詠的背影,眼中閃現的光芒,似是欣慰與驚喜,又似是擔憂。 此一戰,苗雲詠雖然手持天兇之劍,殺意縱橫猶如驚濤駭浪,但他卻從未濫殺一人,劍落之處,只敗敵而不殺人,唯有婁肖一人喪命,此舉確實如他所言,是人馭劍,而非劍馭人。 只是不知為何,明明苗雲詠的武功更上一層樓,但宋言歸心中的不安卻更甚了。 ------------ 今晚可能無更新 明天上班摸魚更 ------------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一招制敵 狼狽逃回的鏢師將武當眾人北上的訊息傳給了陳管家,後者倒也沒有說什麼,而是按照先前的約定,將那兩車財寶全數送給了這些人。 這些鏢師自然是感激涕零,他們本以為自己這樣丟人地逃了回來,陳氏縱然不反悔,肯定也不會再這樣大方,誰知道對方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先前許諾的財寶丟給他們了。 事實上,陳管家的確十分驚訝於苗雲詠的仁慈,對方居然沒有將這些鏢師全部幹掉,但也僅此而已了。 陳氏不是暴發戶,他們家族底蘊深厚,區區兩車金銀根本不值一提,一諾千金對於其他人而言是可笑的謬論,可對於他們這樣的千年世家來說,則是維護家族名聲的重要指標。 而且,這些金銀丟給這些人也算是買命錢了,各種意義上的。 這些鏢師才剛剛暢想著如何拿著這筆錢財開始新的生活,結果還不到兩天的時間,他們就被另一夥鏢師給劫了,不僅劫了財,還丟了命。 這一夥鏢師同樣也是雲中陳氏請來的幫手,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帶著這樣一大筆錢,本就招人眼紅,黑吃黑簡直天經地義。 陳氏從沒有暗示過什麼,這一夥鏢師就已經遵循著內心的慾望將前一批人給截殺了,然後他們在又一個江湖高手的帶領下,再一次找上了武當。 而這一次被陳氏請來的高手,名氣遠比白指門的婁肖更大,在輩分上,他算是一代江湖前輩,此人乃是青城派的叛徒,魔道上大名鼎鼎的惡道上人柯恨天。 當這些鏢師看到他出現的時候,心裡也都咯噔了一下,因為這位惡道上人,可是兇名在外的狠手。 沉默之間,兩個鏢師賠著笑將手裡的財物送上一部分:“柯先生辛苦了,弟兄們這次得了不少好處,這是您的份。” 柯恨天垂眸掃了一眼那些財物,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選擇了推辭。 “不必了,既然這些東西被你們得了去,那便是天意,收好便是。” 柯恨天的回答讓眾鏢師喜出望外,大夥最擔心的就是這位爺來撿現成的吃,不少人趕忙將財物緊緊藏進懷中,現在好了,人家沒這意思。 於是,在眾鏢師的吹捧下,一行人上路了,直奔武當的隊伍而去。 當兩撥人相遇的時候,苗雲詠顯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既然打算走這一條最難的路,自然也想到了陳氏的應對。 陳氏會不會改變自己的看法,在於武當派在對方的心目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定位。 現今為止,陳氏所有針對武當派的計劃,都是建立在武當派兩大支柱倒下,門派沒落的前提下,只要苗雲詠能夠證明武當的實力,證明武當並非他人可以隨意捏扁揉圓的存在,那麼一切都會改變。 所以柯恨天出現的第一時間,苗雲詠便想到了,這是一個機會。 但他還是像此前面對婁肖之時那樣,試圖勸說對方。 “柯前輩,你本是江湖上的一片浮雲,何必要牽扯到這樣的事情中來?” 苗雲詠鎮定自若的模樣讓不少武當弟子安下心來,畢竟柯恨天名聲在外,面對這樣可怕的敵人,還是需要一定勇氣的。 “棲雲子死了,你真敢下山?” 柯恨天這話倒不全是在嘲諷,他是真的感到疑惑,畢竟按照目前武當的狀況來看,待在山上躺平任嘲才是最佳選擇。 下山與人逞兇鬥狠,無論輸贏,對武當派來說都是不智的選擇,輸了武當會失去最後一塊遮羞布,贏了人家也能看清武當的深淺。 不管如何,一旦動手,武當身上所有的神秘面紗都會被揭開,一旦世人發現這個古老門派他的真正實力其實並非那樣遙不可及,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可怕起來。 但是苗雲詠似乎並不這樣認為,面對柯恨天似是而非的嘲諷,他只是淡淡地道:“先師在時,武當派傲立於世,如今先師雖已故去,但武當仍是武當。” 看向那柄緩緩出鞘的天兇劍,柯恨天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棲雲子的徒弟,果然有幾分膽氣,但是嘴上功夫厲害無用,終究是要手底下見真章,來吧。” “敢請前輩先出手。”苗雲詠持劍而立,神色淡淡似乎無心外物。 “呵。”柯恨天輕笑一聲,目光逐漸變得深邃,他緩緩拔出了那柄平平無奇的長劍,腳下一點,身形如燕,一劍直刺而來,凝光猶如彗星逐日。 而苗雲詠則站定不定,挺拔的身形如松柏一般,但面對柯恨天的攻擊,這樣的做法無異於死靶子。 數丈的距離在柯恨天腳下不過咫尺之步,轉瞬之間,那長劍便已經懸在了苗雲詠的面門,就在眾人的心都懸起來的時候,他終於動了。 苗雲詠手中的天兇劍似是渴血多年的妖魔,在他揮劍的瞬間發出了震人心神的尖嘯,頭頂紛紛落葉應聲而碎,腳下土地龜裂如雷。 “嗯?” 直到此時,柯恨天終於是發覺了不對勁,劍鋒相觸之時,他從對方的劍上感受到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大恐怖。 彷彿是古老的天罰,又好似妖魔的咆哮,在這一劍的威勢下,柯恨天的劍鋒不住地偏移,直至他的攻勢被對方完全逆轉。 苗雲詠手中天兇血光沖霄好似妖魔顯世,眼底清明如鏡水湖泊,截然不同的兩種現象表現在了同一個人的身上,顯得是如此深不可測,又詭異萬分。 苗雲詠的劍突破了柯恨天的劍勢,只一招便將他制服,當那天兇橫在後者脖頸前之時,眾人彷彿覺得身處夢中。 “柯前輩,你輸了。”苗雲詠淡淡地道。 周遭眾人,無論鏢師亦或者是武當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一戰可能打得激烈無比,可能打得兩敗俱傷,也可能是苗雲詠險勝或者惜敗。 但沒有人想到,苗雲詠居然能夠一招制敵,之前制服婁肖固然也是電光石火間決出勝負,但終究婁肖只是一介普通江湖高手,比不得柯恨天這般縱橫魔道多年。 柯恨天定定地看著苗雲詠,良久之後,喟然長嘆一聲:“不愧是棲雲子的高足,能在這個年紀領悟這等劍法,假以時日,你未必不能夠超越你的師父。” “多謝前輩。”苗雲詠不卑不亢地道。 “真的是可惜了。”柯恨天再嘆一聲,身形忽然向後暴退。 ------------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此心不移 柯恨天忽然退去,這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蓋因此人的名氣太盛,縱使出人意料敗在了苗雲詠手下,大夥想的也是此人能夠再來戰過,總不見得這一場就如此虎頭蛇尾地給了結了。 但是柯恨天的忽然暴退,卻讓苗雲詠心頭陡然升起了幾分不安來,他凝眸看著後方搖曳不定的樹叢葉花,那原本平靜的風景在持續的注視下,居然讓他產生了詭異的違和感。 “不好!” 苗雲詠忽然大喊道:“大家小心!”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如雨點一般的箭矢沖天而起,好似一片迅速移動的烏雲,那陰影幾乎要把整片天空給吞沒,是箭矢! 在苗雲詠的提醒下,反應及時的武當弟子紛紛三五成群揮劍抵擋,但是不明所以的鏢師們則損失慘重,毫無防備的他們幾乎轉瞬之間就死在了這波箭雨之中。 箭雨足足持續了七波,幾乎要將這片土地的每一寸多餘的地方都插上那雪白的羽矢,待到箭雨停歇之後,苗雲詠目光凝重地看著面前屍橫遍野的景象,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 宋言歸第一時間拔出了地上的一支羽箭,他的目光死死盯緊了那箭矢,半晌後,他才鬆了口氣:“不是弩箭.” 這一點判斷極為重要,因為弩箭的危險性,除了朝廷的軍隊之外,天下間是不允許有人大量私藏強弩的,甚至連一般的弓弩都會嚴格管制。 既然不是弩箭,那宋言歸起碼就有八成把握,這一場像極了錦衣衛風格的伏擊,錦衣衛並沒有真正的參與其中。 “掌門師伯!宋師伯!” 一旁武當弟子的呼聲讓宋言歸回過了神,原來剛剛那一波箭雨,雖然武當弟子早有準備,但還是被傷了好幾個。 “師兄!” 宋言歸看向了苗雲詠,後者微微頷首,然後一個箭步便掠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話來:“師弟,你和幾位長老將受傷的弟子護好,剩下交給我!” 苗雲詠一個閃身便竄入了那密林之中,片刻之後便有交鋒之聲傳來,宋言歸聽著心裡沒底,剛要有所動作的時候,一把飛劍直接襲殺他身後。 “該死的!” 宋言歸反手揮劍一擋,那飛劍的力道將他震得驟退了七八步才穩住了身形,果不其然,柯恨天的身影再度自暗處顯現。 “看來柯前輩對剛剛的勝負似乎並不服氣?”說著,宋言歸不敢大意,他立刻持劍殺去,他不比師兄那般領悟了太極清靈劍法的真意使得武功大進,面對此等魔道高手,他只有捨命一搏才有勝算。 “看來你比你師兄還差了不少。” 柯恨天劍指一點,飛劍沖霄而上,隨後分作一十三道劍光從天而降,將宋言歸進退之路盡數封死,那劍氣縱橫的牢籠之中,對方甚至連破陣的機會都沒有。 “棲雲子的運氣不錯,但也僅此而已了。” 柯恨天抬手將飛劍召回手中,他望向宋言歸,淡淡地道:“他七個徒弟之中,能夠有兩人領悟那等劍訣,已是上天垂憐,水滿則溢,月盈則食,武當派的運勢一半在你那師兄身上,真的可惜了。” 這已經不知道是柯恨天今日第幾次發出嘆息了,宋言歸不理會對方頗有深意的發言,只是一味強攻劍陣,直到劍身顫鳴不止豁口連連,連他手掌虎口都迸出血色來,方才停歇。 一十三道劍光,此刻已經被毀去了大半,柯恨天抬頭一看,默默地將手中長劍往前一送,飛劍脫籠,一朝飛掠九重天穹,化作星光無數砸落大地,一眾武當弟子眨眼便被劍光吞沒。 “住手!” 宋言歸看得瞠目欲裂,他狂吼著揮劍將最後一部分劍陣毀去,然後挺劍掠入空中,不計消耗地接連斬出數道劍氣,即便如此,卻也只能堪堪擋住些許星芒。 待到天星落盡,雲消雨止,宋言歸拄著劍半跪在地上喘息不止,周遭一片狼藉,除了三兩武當長老還能夠勉強站著,其餘弟子幾乎全部躺下,生死不知,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死一樣的沉寂讓人幾乎絕望。 “柯恨天!”宋言歸的怒火灼燒著他的雙眼,只聽他恨聲道:“我師兄敬你也是道門前輩,方才在比試之中留下幾分力來,你竟然敢——竟然敢!” 柯恨天毫不在意地道:“你師兄敬的是心中的俠義與道法天地,而非我這道門前輩,但他剛剛的確是手下留情了,雖說比拼內力我仍能勝他半子,但若以劍法比試,他想要取我性命也並非不可能,論說對道家劍訣的理解,如今的他足可稱之為當世前三。” 說著,柯恨天又道:“只是,我本就是魔道之人,仁義榮辱於我而言如過眼雲煙,他饒我性命,我又何必非要感恩他什麼,陳氏許給了我足夠多的報酬,只要我殺了你們便可,難道我放過你們,苗掌門會替陳氏出價嗎。” “你!”雖說宋言歸也知道與魔道之人談論道義毫無意義,但柯恨天這般無恥的樣子,還是讓他憤怒不止。 今次隨他們下山的都是內門弟子中的翹楚,這些人縱然現在仍舊微末,但不久的將來,必然能夠像宋言歸他們一樣,成為武當的支柱,可現在,這一切都變得不可能了。 看著掙扎著起身的宋言歸,柯恨天冷漠地道:“你的命要比這些人貴一些,沒有人出價的情況下,貧道不想殺你,但若是你非要尋死,那貧道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廢話少說!”宋言歸大喝一聲,拖著殘破的身子朝著柯恨天殺去,受傷的野獸往往最是可怕,何況這頭野獸心中還帶著無邊的恨意。 劍光閃亂之中,在旁人看來,似是那宋言歸竟真的能夠壓制柯恨天一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只是因為對方沒有認真而已。 柯恨天並非手下留情,而是他一直在關注著不遠處的動靜,待到外頭的殺聲徹底停歇,他手中鐵劍斬斷了宋言歸百戰成名的寶劍,順帶在對方的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 隨後,他立刻抽身向後退去,但那血光劍氣如飛火流星一般肆虐而來,好似一團火焰撞在了柯恨天的劍上,震得他悶哼一聲,嘴角漫出一絲血跡來。 “苗掌門受教了。”柯恨天深深抬頭一看,然後頭也不回地逃了。 苗雲詠沒有追,他立刻將天兇劍插入身旁地面,然後扶著宋言歸坐下,過渡真氣替他療傷。 半晌之後,宋言歸才緩過了氣:“多謝師兄。” 苗雲詠點點頭,然後頗為複雜地看了一眼損失慘重的門人弟子,沉聲說道:“諸位長老受累,麻煩將這些弟子帶回武當山入土為安,我便不回去了。” “師兄?!”宋言歸震驚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道:“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去見陳氏的人?” “是。”苗雲詠平靜地承認了。 宋言歸有些難以接受:“如今武當損失慘重,正是需要你這位武當掌門坐鎮之時,你此時若是離去,那魔道惡人去而復返,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我若就此退了,那對武當而言才真是滅頂之災,師弟,武當的傳承不在所謂名聲與幾卷書冊,而在這裡,”苗雲詠輕嘆一聲,他看著宋言歸,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手中長劍,正色道:“所以我必須去。” ------------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神秘道人 苗雲詠沒有立刻離開,他帶著受傷的長老先是收斂了遇難弟子的屍首,然後囑咐好宋言歸一切事務之後,才準備動身。 “師兄,你當真要去嗎?”宋言歸拖著重傷的身子,似乎還打算再勸最後一次。 “師弟,好好休養。” 苗雲詠沒有看出宋言歸的意思,或者說,他內心的想法已經堅定不移,不會再受到其他人的影響。 宋言歸目光復雜地將目送苗雲詠離開了,他帶著重傷的弟子先到了附近的鎮子上休整,然後獨自一人在夜半時分離開,去到了鎮上酒家見兩個特殊的朋友。 “常清道長,你來了。” 在閆峰與曾鴻的桌上溫了三杯酒,宋言歸沉著臉坐下後,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一杯酒,卻沒有動作。 閆峰呵呵笑道:“這可是京裡帶出來的好酒,即便是本官平日裡也很難喝到,常清道長,不試試?” “不必了,”宋言歸神情冷漠地道:“今日我來此,只是為了給武當選擇一條正確的路,來日無論境遇如何,武當與你們錦衣衛,依舊井水不犯河水。” “看來宋道長的確是為人清高啊。”曾鴻似笑非笑的一句話,讓宋言歸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閆峰彷彿沒有看到對方的臉色,仍是頗為好奇地道:“說來,本官真是不明白,令師兄如今劍法大成,武功已然不在那柯恨天之下,武當派有如此掌門,你不該高興才是嗎,為何反而.?” 宋言歸語氣痛苦地道:“師兄若是肯隨我回山,那一切都是好的,可他偏偏師叔仙去之時為我們留下了一條求生之道,他難道以為自己的目光要比師叔更加長遠嗎?” 宋言歸的語氣不無憤恨,這也是他私下來找錦衣衛的緣故,此舉無異於背叛,甚至可以說畜生不如,但為了武當派,他不得不如此。 閆峰看著他,沉默半晌後忽然笑道:“本官聽過這麼一句話,所謂劍者,心之刃也,看來你師兄的武功能夠高過你,的確不是沒有道理的。” 宋言歸的表情陰鬱,並未有什麼反應,比起只希望在夾縫中尋求生存的自己,師兄的確更加有膽氣,他之所以要拿起那把天兇劍,便是不甘於師叔為他們選定的逃避之路。 但僅憑師兄一人,真的能夠力挽狂瀾嗎,武當弟子又有幾個人能夠追得上他的腳步,他越走越遠,真的到了最後,縱然一切如他所願,武當派又能夠剩下幾個活人來? 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宋言歸不知道苗雲詠的想法,但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情願捨棄臉皮當一條守護之犬,保證武當派的延續不至於在他這一代斷絕,也不願抱著萬分之一的機率去賭那所謂的希望。 “師兄他想去找陳氏將情況說明清楚,下一步,他會在開封落腳弄出些聲勢來,然後過黃河繼續北上,如果你們現在出發,應該可以在他渡河前截住他。” 宋言歸說完之後,似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氣,他痛苦地閉上眼,艱難地說道:“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們能夠留他一命。” “道長不必擔憂,錦衣衛做事向來重諾守信,既然常清道長的誠意我們已經看見了,那苗掌門的性命,我們一定會放在心上。”曾鴻說道。 當然,不管是閆峰曾鴻,亦或是宋言歸自己,都知道今日這番承諾不過是胡說八道,但無論如何,虛偽的謊言遠要比殘酷的真相來得溫柔。 “事不宜遲,本官這就動身,這杯酒道長留著吧,將來若是想喝了,本官隨時恭迎大駕。” 閆峰笑著滿飲杯中酒,然後和曾鴻一道出了酒家,一陣馬蹄飛馳之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宋言歸看著那杯酒水,忽然抬手猛地將其打翻在地,他痛苦地跪在地上發出了悲獸的低泣,內心的折磨如同鎖鏈,勒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數日後的夜裡,月色明暗不定,苗雲詠獨身一人走在路上,他的影子被無限拉長,斜斜地掛在了黃土壘成的牆壁上。 這是距離開封最近的鎮子,苗雲詠打算歇息一晚,明日繼續趕路,此時夜已深了,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呼嘯的風聲叫人心亂如麻。 苗雲詠凝眸看著前方空曠無人的街道,緩緩握住了背上的天兇劍,他高聲道:“不知是哪位前輩到來,還請出來一見。” 風不靜,但空空的街道上卻忽然多出了個人,苗雲詠的目光逐漸凝重了起來,對方遠遠地站在他對面,彷彿本來就停留在那裡似的。 好厲害的輕功——苗雲詠心道,同時他認真打量起了面前這位白鬚白麵的老者,他微微抱拳道:“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棲雲子是你師父?”那老者開口問道,兩人隔著四五丈遠,可對方嘴唇一動,那聲音便好似自己能夠尋到方位一樣,落入了苗雲詠的耳中。 苗雲詠心頭一沉,他凝聲道:“正是。” “那你師叔就是上陽子了。”那老者似乎在確認什麼。 “不錯。”苗雲詠點點頭,握著天兇劍的手一刻沒有鬆開。 “那你師叔可有告誡過你,道門劍法不可濫用。”那老者似乎是有些不滿,語氣有幾分責難的意味。 苗雲詠眉頭一皺,雖然對方沒有指名道姓,但他能夠聽得出,此人所說的道門劍法,指的便是武當劍法之中最詭異的太極清靈劍法。 “莫非前輩也是道門中人,晚輩瞧您似乎對我武當的武功很熟悉?”苗雲詠試探著問道。 這倒不是苗雲詠無的放矢,對方一身衣袍雖然破爛不堪,但依稀能夠看出幾分道家的影子來,雖不配兵刃,但腰間卻掛著一根長條木棍,前扁後圓,似是劍一般。 “我名太玄。”那道人說道。 苗雲詠眉頭一皺,他對這個名字感到十分陌生,但聽起來似乎的確是道家中人。 於是他說道:“敢問一句,前輩也是陳家請來的嗎?” “不是。” 太玄目光垂下,落在苗雲詠身後的天兇劍上,他說道:“我是來殺你的。” 苗雲詠一愣:“為何?是晚輩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前輩嗎?又或者,晚輩的所作所為,給道門蒙羞了?” “都不是,”太玄目光淡淡地道:“只是你不該練這門劍法,更不該練到如此境界。” ------------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道門三劍 “前輩這話,晚輩聽不懂。” 苗雲詠眉頭緊蹙,他說道:“既然這劍法被前人所創出,自然是要留給後人習練的,固然劍法奧妙晦澀難懂,但並非無法使用,只是深淺有別罷了。” 見太玄不說話,苗雲詠又道:“前輩可曾聽聞過峨眉派的玉女劍法,同樣是晦澀難尋,習練困難,但依然有人去練,有人可練,這與我武當的太極清靈劍法又有何不同?” 太玄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蒼涼玩味。 “峨眉玉女劍重殺,所以問心無用,問情奪命,青城十方天星重理,所以問道無餘,只得上叩仙神,崑崙八荒重勢,所以天不予之,活該自取滅亡,武當太極清靈重承負,平黑白,自欺欺人罷了.道家的劍法,殊途同歸。” 太玄目光幽幽,他說道:“說起來,道劍練了這些年,你們還不如一個外人透徹,皇甫問天創下那‘天道三劍’,聽名字就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前輩何意?”苗雲詠忽然有種如臨大敵的緊迫感,聽得對方歷數各門各派的武功,那種不屑一顧的語氣,並非故作樣子。 太玄款款地道:“聽不明白嗎,道家的劍法,只能出三劍,一劍是以人御劍,兩劍是人劍合一,三劍是,劍魔入體,劍意御人你無知無畏,胡亂用這劍法到了今日還沒有變成瘋子,倒也算是個奇蹟了。” 苗雲詠臉色微變,卻是不甘示弱地道:“前輩對我道門的劍法如此熟悉,敢問一句前輩究竟來自何處?” 太玄搖搖頭不再說話,緩緩將那殘破的木劍拔出,周身衣袍隨風而動,他白鬚飄飄,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眼眸平靜如水,並無半點殺意。 但苗雲詠卻彷彿有種被荒野猛獸盯上的危機感,他心頭的警鐘不斷敲響,一種油然而生的大恐怖一直攥著他的心。 “若按前輩所言,道門各派習練那些劍法的人也不在少數,前輩何故就找上了晚輩一人?” 苗雲詠這話倒也不是示弱,而是他仍然認為對方是陳氏請來的幫手,不然僅是為了這點站不住腳的理由就大老遠來殺他,實在有些小題大做。 “因為他們都死了,”太玄注視著苗雲詠道:“你是最後一個,也是最有希望將這門劍法練到極致的人。” “就和我師叔一樣?”苗雲詠問道。 “上陽子的神霄劍法自成一家,但他最強的劍訣,仍是你們武當傳承的太極清靈劍.比起棲雲子,他倒是更像是你的師父。” 太玄的話對苗雲詠而言絕對算是稱讚了,上陽子的武功和道法修為舉世聞名,能夠被與其相提並論,本就是一種榮耀。 但苗雲詠也明白,對方的稱讚並非恭維,而是必殺的又一種理由,今日他們之間的矛盾,是沒辦法善了。 “既然如此,請恕晚輩失禮了。” 苗雲詠緩緩拔出天兇劍,目光凝重地盯緊太玄:“武當,苗雲詠,請指教。” 太玄沒有說話,只是提著殘破的木劍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苗雲詠沉吟一瞬,果斷出劍,太極清靈劍的招式早已經被他融進了普通的一刺一劈之中,故而一出手便是風雲色變。 苗雲詠一步踏出,劍鋒所向,真氣猶如霹靂雷霆,伴著隆隆轟鳴聲,他一劍刺出,立時叫那狂風為之一滯。 太玄前踏半步,挽起木劍撩開對方的劍鋒,隨後左掌推出,那掌力在半空中竟是折返倒轉回來,直攻苗雲詠的後背。 “什麼?” 沒想到劍招這麼輕易就破解了,苗雲詠大驚之下,連忙祭出第二劍,將身後的掌力斬破,隨後順勢將劍劃出一片月華光幕,反身再次攻向太玄。 太玄腳步連點,身形詭譎如妖,向後連退三步將劍氣盡數躲閃,隨後只見他手中木劍脫手而出,掌心真氣凝華,化作兩柄璀璨劍形,猶如流星一般爆射向苗雲詠。 “分形劍!” 苗雲詠大驚失色,他劍落如虹,以太極清靈劍第二劍抵禦住了這兩柄飛劍,兩者相撞之時迸裂出星光漫天,猶如銀河落地。 面前這道人太過神秘,苗雲詠咬牙使出了第三劍,一團若有若無的真氣在他的腳下匯聚,黑白二色的太極圖景應聲而現。 驟起的狂風鑽人耳膜,呼嘯之聲猶如出籠猛獸,苗雲詠挺劍直刺,腳下太極圖悍然破碎,化作黑白兩色的真氣,匯聚在了劍鋒一點,極致的光芒閃爍彷彿要將這片夜幕撕裂。 太玄目光微垂,他同樣刺出一劍迎戰,木劍與那光點相撞,竟是完好無損,苗雲詠帶著無邊的氣勢居然再沒辦法前進一步。 震怖之時,苗雲詠陡然感覺到了一股恐怖的吸力,那太玄道人在一瞬間好似變成了黑洞風穴一般的存在,他身上的真氣在極短的時間被對方瘋狂地吸走。 “你是——逍遙派的——!” 苗雲詠終於發現了,對方應對他第一劍的招數是逍遙派的白虹掌法,應對他第二劍的則是以逍遙派小無相功模仿出的分形劍,而應對他第三劍的,則是逍遙派的北冥神功! 幾個呼吸的時間,苗雲詠身上的真氣被一掃而空,太玄周身彙集著肉眼可見的青色霧氣,不時還有蒼白的電弧攀巖其上。 只見太玄右手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左手劍指微點,盤旋在他周身的真氣化作一團被壓縮到極致暴風氣旋,直直衝入了苗雲詠的丹田之中。 極短的時間,這股被送回的真氣就衝破了苗雲詠的丹田,一瞬間將他的五臟六腑全部焚燼。 “噗!” 苗雲詠嘔血倒飛而出,身形在地上翻滾了數圈之後方才停下,他捂著胸口,神色懨懨,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前輩可否直言相告,你究竟——是不是陳氏請來的?”臨死之前,苗雲詠又一次問出了心頭的疑惑。 “不是,”太玄低頭看了他一眼:“我殺你是因為你擋路了,天道七寶匯聚在即,你這樣的人,不該活著。” 說罷,太玄將木劍收起,漠然地轉身離去,苗雲詠瞪著無法瞑目的雙眼,掙紮了片刻後,終於沒有了聲息。 與此同時,在暗中埋伏的閆峰和曾鴻全都是一臉的陰沉。 “這道人到底是誰?”曾鴻有些氣急地問道。 “不知道,”閆峰同樣臉色極其難看:“他剛剛和那苗雲詠說了什麼,似是用了什麼傳音入密的法子,我只看見他張嘴,什麼也沒聽見。” “此人武功如此可怕,怎麼可能在江湖上寂寂無聞,”曾鴻咬著牙道:“立刻將此事傳給陸大人,陳氏竟與這等可怕的人物有交集,不得不防!” 1 ------------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少林危局 武當近些時日的確是流年不利,繼門內兩大擎天之柱棲雲子與上陽子過世之後,新任掌門苗雲詠又忽然暴斃了。 有一說是雲中陳氏請來的高手將他給殺了,但這種說法並沒有多少市場,一是陳氏出面澄清了此事,二是武當派的繼任掌門,常清道長宋言歸發聲了。 北少林! 宋言歸將所有的矛頭指向了北少林,他替師兄苗雲詠收攏了屍身之後,在武當山的祭禮上昭告江湖,武當前掌門是死在了少林的千手如來掌之下。 同時,宋言歸還控訴少林陰謀行刺殺之事,敢作不敢當,不但陰謀殺人,還把罪名嫁禍給武當,陳子畫明明就是被少林的高手所殺。 此言一出震驚江湖,北少林直接成為眾矢之的,因為此案中最關鍵的一方勢力,雲中陳氏在聽了武當派的指控之後,幾乎是立刻認同了對方的說法,轉而將矛頭對準了少林。 這和對方之前咄咄逼人的樣子完全不同,彷彿雲中陳氏與武當的恩怨從未存在過一樣,兩方立刻和好如初了。 武當的威脅頓時一掃而空,即便江湖上對於武當此舉似乎頗為微詞,但外人如何說的,宋言歸根本不在乎。 在武當指控,陳氏作證,錦衣衛預設的情形下,江湖的局勢再度變得緊張起來,因為北少林這一次將要大禍臨頭了。 陳氏直接指出,定然是北少林的靈虛大師秘密潛入了京中行兇,為了躲避錦衣衛的追捕,才不敢回到寺內。 而就在關鍵的時刻,北少林又曝出了一件對他們而言極其不利的訊息,北少林方丈靈虛大師不知所蹤。 這下似乎已經證據確鑿了,於是陳氏一紙書信遞到了刑部的案頭,希望朝廷出面,讓錦衣衛重新查明此案,將真正的兇手緝拿歸案。 雖說此舉變相地也打了錦衣衛的臉,但貌似北鎮撫司的兄弟們並不是很在意,畢竟比起名正言順對北少林出手的藉口,區區幾句難聽的話,他們根本不放在心上。 另一邊,靈虛方丈不在,北少林上下都是一片驚慌,江湖上的傳言有鼻子有眼,不少人是真的相信了他們的住持跑去京裡行“借刀殺人”之計了。 “阿彌陀佛,這該如何是好?” 靈淨和尚憂心忡忡地看著眾人,大夥也都是一臉的苦色,方丈不在,他們群龍無首,最關鍵的是,他們也不確定方丈是否真的入京行兇去了,所以即便有了應對之法,他們也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使用。 “靈淨師兄,方丈他沒有留下什麼話來嗎?”一名靈字輩僧人開口問道。 靈淨和尚搖頭道:“一字都無。” 即便是作為同門的他們,也是在江湖訊息瘋傳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自家的掌門不見了蹤影,事前根本沒有人覺察到這一點。 前些日子靈虛方丈入了後山靜修,除了兩個送飯的沙彌之外,幾乎不見外人,但即便他們將那兩個沙彌找來,對方也是一臉懵圈,並不知道方丈是何時不見的。 “靈淨師兄,我懷疑此事有鬼。” 又一位靈字輩僧人開口說道:“就連我們也是剛剛才發現方丈不見的,江湖上那些人如何能夠未卜先知?” 靈淨眼前一亮:“你是說,有人刻意在暗中引導風向?” 這一點確實有可能,畢竟北少林是先聽到了靈虛方丈行兇的訊息,然後才驚覺寺內尋不到方丈的蹤跡。 如此想來,的確十分可能是有人早就發現了靈虛方丈消失的真相,然後刻意引導了江湖上的風聲,使得他們騎虎難下。 “是錦衣衛,還是雲中陳氏?” 靈淨和尚眉頭緊蹙:“可這是為什麼?” 若是錦衣衛還好理解,畢竟江湖勢力在他們眼中從來是眼中釘肉中刺,但若是雲中陳氏就顯得有幾分古怪了。 世家與江湖那是真正的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江湖鬧得再是翻天,頭疼的也是朝廷,和他們可沒有半點關係。 但這一次雲中陳氏的積極,讓靈淨和尚有了一種十分不妙的感覺,他覺得靈虛方丈的失蹤肯定不是巧合,說不準和此事真的有些聯絡。 同時,有位靈字輩弟子也問到了,他說:“師兄,若是方丈他真的.我們該如何行事?” 這個問題一瞬間讓大殿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靈淨猶豫了片刻,便聽到了有人高呼—— “那自然是和錦衣衛還有那陳氏一戰到底!”這人厲聲說道:“方丈若真殺了那陳子畫,便說明此人有取死之道,我們當然要支援到底才是!” “說得是!方丈這是大大的善舉,乃是為了整個江湖正道,我們不該在這時候猶豫!” 殿中一面倒的,都是支援靈虛方丈的聲音,但也有一部分皺眉不語,比如靈淨和尚,他本就是個認死理的人,這時候會糾結也在意料之中。 而就在殿內眾人群情激奮的時候,一知客僧匆匆來報:“不好了!錦衣衛來拜山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殿內眾僧先是一愣,隨後更是勃然大怒:“來得正好!方丈下落不明,說不定正是他們動的手腳,我們這就去問個清楚!” 一行人叫囂著就要去找錦衣衛討個公道,靈淨和尚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攔也攔不住,別的不說,今日若是真的和錦衣衛起衝突了,那別的什麼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驀然,他想到了一個人,靈竹和尚。 論說武功,此絕對是北少林自靈虛方丈以下的第一高手,論說輩分,此人是靈虛方丈的師兄,按理他們也要稱一聲師兄才是,當年還曾是方丈之位的有力競爭者之一。 只可惜,此人當年犯了戒律,手上沾了無辜之血,被前任方丈逐出了山門,在靈虛方丈上位之後,不忍看他孤身飄零,便在寺中圈了一片竹林用以給他安身。 靈竹平日裡會穿著和外門雜事弟子一般的老僧袍在竹林裡打坐,如今就連靈字輩的弟子都很少記得他,玄字輩的就更不知道有這號了,即便見了,也根本認出來。 靈淨想著此人武功和輩分都足夠,非常時刻當行非常之法,若他能夠出面,說不定能夠壓得住寺內眾僧的怒火,即便不能,給他們壯聲勢讓錦衣衛投鼠忌器也是不錯。 但靈淨和尚很快就失望了,甚至不是失望,應該是恐懼。 因為在他來到竹林求見的時候,裡頭一點回應都沒有,等他不顧禮法強行闖入之後,才驚覺靈竹和尚已經圓寂了。 靈竹和尚孤坐在竹屋前的平地上,腦袋歪歪斜斜地低著,面前小屋被平整的一劍削去了半截,靈淨上前一看,對方的屍身都已經硬了,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兩條命令 靈竹死了,靈淨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他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從中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他立刻趕往了山門處,遠遠傳來的廝殺聲讓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上門處此時已經殺成一條血河,自武當衰落封山之後,少林一家已經成了實質上的正道魁首,北少林的僧人們雖也有菩薩慈眉的一面,但如今多是怒目金剛。 面對來襲的敵人,北少林的僧人們展現了他們強大的一面,在數十位靈字輩高手的帶領下,這些敵人被打得潰不成軍,逃亡者自相踐踏,北少林山門前幾乎成了人間地獄。 匆匆趕到的靈淨看到這一幕心已經涼了,但憂心忡忡的他又發現了一個怪異的點,那就是衝擊少林山門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是錦衣衛,甚至都不是朝廷的官兵。 看他們的服侍打扮,多是江湖散人或是哪一家的鏢師,但要說先前報信那小和尚胡言亂語也不對,錦衣衛確實也出現了,但可惜就來了一個。 副千戶崔一笑帶著兩個百戶遠遠站在大後方看著這些人拼殺,別說是插手幫場子了,他們連腰間的繡春刀都沒有出鞘,好一副看戲的姿態。 等到這些江湖人死傷得差不多了,崔一笑直接帶著人掉頭就走。 “千戶大人,陳氏請來的高手似乎並沒有摻一手的意思,卑職以為,咱們是否應該減緩對北少林的攻勢?” 回到了衛所之後,崔一笑對閆峰建議道。 此刻曾鴻已經快馬回京裡通報那神秘道人一事,如今這北少林的事情,由閆峰來主理。 聽完了崔一笑的話,閆峰搖搖頭道:“不必,陳氏之所以沒有出手,是因為他們沒有準備好,陳氏作為頂級世家,自視甚高,坐山觀虎鬥的事情,他們不屑做,再說了,這拖得越久,對他們家族的名聲損害也是越大。” 事實確如閆峰所言,陳氏停下進攻腳步的最主要原因是攻山人手還在聚集當中,對付老鼠就要用對付老鼠的辦法,他們不可能傻乎乎用自己人上去頂。 和錦衣衛一樣,陳氏也糾集了一大幫江湖之人,有散人,有門派,為名為利,總有人會願意聽他們調遣。 “那千戶大人的意思,繼續?”崔一笑問道。 “嗯。” 閆峰點點頭:“左右這些人手留著也無甚大用了,少林一倒,將來這江湖就該變天了不對,這江湖早就變天了,不是嗎?” 崔一笑神情一凜,閆峰話中的意思太過驚人,但他細細想來,的確也沒有什麼問題,如今的江湖,五嶽丐幫道門都已經衰落,只有少林一家苦苦支撐。 南北少林之中,又以北少林為尊,一旦北少林被打壓下去,將來這江湖變成什麼樣,還不是錦衣衛一句話。 而一旦錦衣衛全面壓制了江湖,那之前這些投靠過來的牆頭草,也該到了鳥盡弓藏的時機了。 作為朝廷的軍隊,養著一群江湖人當打手,這事在江湖能夠與錦衣衛分庭抗禮的時候還說得過去,若是到了海晏河清那一日還是如此,恐怕就會引得旁人微詞連連了。 這一次閆峰將之前錦衣衛收服的那些勢力全部調集過來攻打北少林,恐怕也是存了提前清洗的意思。 想明白之後,崔一笑忙躬身道:“卑職明白了,請大人放心,此事卑職一定做得漂亮。” “嗯。” 閆峰滿意地點點頭,聰明人總是會受到別人的喜歡,尤其是在做事的時候,他笑著道:“崔副千戶多年來勞苦功高,你也是在陸大人跟前露過臉的了,待此次差事辦完,回京我會替你請賞。” “多謝千戶大人!”崔一笑忙道。 “哈哈,不必客氣,”閆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微笑道:“這一趟回去若是不出意外,崔賢弟就該升千戶了,到時候這晉升酒,可得辦熱鬧些。” 崔一笑一愣,隨後大喜過望,他抱拳道:“多謝大人提攜!” 於是,在崔一笑的有意操縱下,此後幾日的攻山戰變得極為慘烈,儘管錦衣衛還是沒有出手,但在一群提著繡春刀的衛士虎視眈眈地注視下,攻守雙方的壓力都劇增。 一方面是北少林的僧人覺得攻山的江湖人越發瘋狂,另一方面是這些江湖人懼怕身後的繡春刀。 這群錦衣衛就像是戰場上的督戰隊,副千戶崔一笑只有一句話,不惜代價攻下北少林,於是這些人就慘了。 前進是武功高強的怒目金剛,後退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進退兩難之間,不少人直接在山門前崩潰了。 可是北少林的大師們此刻都已經被徹底激怒,就算這群人已經如同喪家之犬般四處逃竄,他們仍是痛下了殺手。 不要說出家人殺心為何如此之重,這群人玷汙佛門重地,在他們山門前放肆,這本就觸碰了大師們的底線。 而就在江湖散人一側損失慘重,雲中陳氏的人手終於加入了戰局,北少林似乎感到了壓力,戰況愈發焦灼的時候,京中忽然發來一封密函。 這份密函的重要程度,甚至到了需要南鎮撫司的鎮撫徐樂親自前來的程度。 閆峰沒有懷疑什麼,徐樂再不討人喜歡,終究也是錦衣衛自己人,既然當初沒有清算他,那就說明此人是可信的。 所以陸寒江選擇用他為使,閆峰第一時間便覺察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陸大人有何吩咐?”閆峰拿著信問道。 “陸大人的意思都在信中,具體的,本鎮撫也不知。”徐樂淡淡地道。 這話就有意思了,閆峰神情凝重地當著徐樂的面將書信拆開,信紙上的內容很簡單,但是卻讓兩個人都震驚不已。 閆峰捏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凝重地道:“會亂的。” 徐樂深吸一口氣,說道:“想來陸大人已經下定了決心,怎麼,閆千戶有意見?” 閆峰冷眼瞪了回去,然後沉聲道:“陸大人有令,卑職自然會遵循,只是若是這麼做,恐怕亂的不只是江湖,就連陛下也會被驚動的。” 徐樂沒有說話,他低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半晌後一聲輕笑突然驚醒了一旁的閆峰。 只見徐樂的表情微微有些顫抖,連帶著他的話語也帶上了幾分瘋狂:“閆千戶,你可曾想過,或許從一開始咱們這位陸大人想要的,就是如今這般呢?” 閆峰一驚,手中的信紙滑落在了桌上,上面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是,陳氏主掌北少林之事者名為陳翎,此人乃陳家秘密培養用以接掌大局之人,命千戶閆峰查明此人下落,速殺之。 第二句是,命鎮撫徐樂查明陳氏長老陳諾北歸路線,截殺之。 ------------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為時晚矣 用一個簡單的方式來形容,雲中陳氏就是一架滿載財寶的豪華馬車,而陳諾與陳翎則是駕馭這架馬車的人,一旦他們出事,後果是很可怕的。 若是陳氏這架馬車失去了方向那還好說,就怕失去方向之後,陳氏會陷入了混亂之中,這種混亂不但會影響到他們自己,還會對外人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 此時此刻的雲中陳氏就是一臺開足了馬力的車架,一旦駕馭這輛馬車的人出了差錯,這輛飛馳的馬車橫衝直撞之下,指不定就會有哪些個倒黴蛋被他們害死。 但是陸寒江的命令已經下了,所以閆峰和徐樂除了略微表示一下擔憂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想法。 兩人稍加討論之後,立刻兵分兩路,閆峰帶著手底下的人,想辦法將那陳翎找出來殺死,而徐樂則一個人去堵死陳諾的歸路。 對於徐樂,閆峰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他討厭的是對方的性格和為人,但從沒有懷疑過對方的能力。 作為和吳啟明同一時代的人物,對方坐鎮南鎮撫司十多年,本事肯定是有的,雖然極少在江湖上與人動手,但徐樂的武功其實極高。 而之所以對方幾乎沒有在江湖上留名,除了徐樂本人的性格不喜張揚之外,也與對方南鎮撫司鎮撫使的身份有關。 不過閆峰也是錦衣衛的老人了,他倒是知曉一些關於徐樂的情報。 南北鎮撫司作為錦衣衛的兩大門面,大體上北司主外,負責鎮壓江湖勢力,拿人抄家都是他們的工作,而南司則隱於暗中,負責情報和間諜任務。 說來也是奇妙,作為武力擔當的北司鎮撫使,吳啟明擅長的卻是陰謀偷襲的暗器,他的武功傳自曾經的川蜀大派唐門,向來是不喜歡和人堂堂正正比武的。 而作為情報頭子的南司鎮撫使,徐樂拿手的居然是大開大合的刀法,閆峰曾聽人說起過,徐樂的武功施展起來動靜極大,一點不符合他暗地裡做事的身份。 又是幾日過去,北少林山門前的血跡多已經乾涸,而在這一片暗紅的石階上,每日又都會染上新的血汙。 陳氏請來的高手們積極性遠要比那群被錦衣衛拿刀逼著的人高,畢竟人家是許了真金白銀,比起你不讓馬兒吃草又讓馬兒跑的吝嗇,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這群高手的加入,並沒有讓局勢有多少好轉,錦衣衛這邊強行抓來的壯丁,死的死傷的傷,幾乎十不存一,這等恐怖的損失,反倒是變相增加了北少林計程車氣。 但是錦衣衛渾然不在意,在這邊錦衣衛敲定了新的作戰方針之後,他們的注意力就已經從面前的北少林身上,悄然轉移到了陳氏這邊。 不過清理江湖勢力的事情還是得做,所以得了指示的崔一笑,在每日觀察陳氏陣地的同時,也不忘繼續讓手下的江湖人去送死。 幾日下來,被他們徵調來的這批江湖勢力,幾乎差不多算是折損乾淨了,那邊陳氏還詫異不已,北少林的實力竟有如此之強,讓錦衣衛都毫無還手之力? 而在陳氏將前線的情報傳給了後方的陳翎之後,對方卻上了心。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錦衣衛從來都是以無可匹敵的強大姿態出現在江湖上的,秉承的就是一個哪怕打不過,我也不會拿正眼瞧你一下。 當年江湖強勢之時,對武當少林這些大派,錦衣衛都是這副樣子,打得過就動手,打不過就拿出架子來,堂堂朝廷命官,不屑和江湖草莽動手。 但這一次卻奇怪了,錦衣衛的臉皮都快被少林踩在地上了,他們居然無動於衷,而且看樣子,也不像是在積蓄實力準備反戈一擊的樣子。 陳氏也有自己的情報網,他們清楚地知道,月初之時錦衣衛大張旗鼓地將大部分的力量都派到了京城之外,這是過了明路的,所以此時的錦衣衛根本沒有那樣多的力量能夠給這裡閆峰借力。 既然沒有後援,錦衣衛手上的江湖勢力也折損乾淨了,再拖下去只會惡性迴圈,最後積重難返,徹底讓北少林佔了上風。 總不見得是錦衣衛打算借陳氏的手來對付人家吧,若是之前靈虛殺人一事沒有曝出,此事還有可能,可如今“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錦衣衛完全沒必要把到手的功勞往外推。 驀然,陳翎有種危機感,他對於危機的敏感度向來是極其精準的,尤其是現在一切事情都在往古怪的地方發展。 “少爺,北少林高手眾人,僅憑我們請來的那些人恐怕不是對手,不如,咱們再去請柯先生出手吧。”一名侍從開口建議道。 “的確該去請柯先生,但並不是為了攻打少林。” 陳翎果斷地道:“立刻請柯先生請來,護送我們回雲中!” “這?” 陳翎的話,讓侍從一時間竟是以為自己聽岔了,如今他們請來的高手正好和北少林維繫著一種微妙的均勢,一旦有其他高手來打破這個平衡,那麼他們的勝利就在眼前。 可這樣關鍵的時候,陳翎居然說要撤回雲中,這不只是進攻少林的計劃功虧一簣,只怕連帶他們回了族中之後,也要被族老們質詢。 他們不是陳翎,沒有那樣強大的後盾撐腰,一旦出了差錯,只有受罰一條路可選。 但是陳翎心意已決,他們也無力反駁,只可惜的是,陳翎的反應已經算是相當及時了,但還是慢了一步。 北少林在被圍攻的時候,也從未間斷過向外尋求幫手的想法,不少江湖勢力都願意伸出援手。 所以在收到裡應外合共同擊敵的書信之後,靈淨和尚沒有懷疑什麼,而是立刻部署了人手按照約定的時間突襲陳氏的營地。 晚間,當一支火箭掠過夜空,這便是約定好的訊號,北少林的高手輪番出動,打得陳氏措手不及。 而和他們約定好共同行動的幫手也沒有讓他們失望,趁著夜色,閆峰和崔一笑直接突入了陳氏營地的最深處,找到了陳翎本人。 “錦衣衛”陳翎吃驚地看著面前的一眾高手,錦衣衛連遮掩一下都不屑了,顯然是今晚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人。 ------------ 第一千零四十章 人之將死 “二位大人想要我性命,在下敢問一句為何?” 陳翎眼看著自己身邊的侍從被迅速殺死,卻並沒有驚慌,自己的營帳也被對方團團圍住,看起來沒有任何生路。 “成王敗寇,在下今日認了,只是這臨死之前,二位大人可否讓在下做個明白鬼?” 陳翎傲然而立,看起來不像是個被包圍的階下囚,而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 “不愧是陳氏的公子,這份氣度,本官敬佩。”閆峰笑著緩步上前,拔出繡春刀架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咳咳。” 陳翎拿絲巾捂著口鼻照常咳嗽了兩聲,然後攤了攤手,無奈地笑著道:“大人,在下一介病弱之人,在這天羅地網之下哪裡有逃生的可能,大人何不發一言而解惑,如此,在下即便是死了,也會銘記大人的恩德。” “哈哈,到底是世家的公子,這鬼話你是張口就來啊,”閆峰冷笑道:“死人的恩德本官要來有何用。” “說得也是,既然如此,那就請大人動手吧。”陳翎咳嗽了兩聲,坦然將脖子抵到了繡春刀之下,似乎根本沒有把區區性命放在心上。 這倒是讓閆峰感到了幾分新鮮,世家的俊傑的確和江湖人不同,哪怕死到臨頭也如此冷靜自若,知道求饒也換不來生路,乾脆便一句軟話都不屑提。 閆峰抬起的刀鋒又緩緩落回了原位,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當真不怕死?”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 陳翎嘆息一聲:“只是在下明白,大人既然如此大張旗鼓找到了在下,便是不可能再讓在下繼續活下去了。” “這麼說來,你倒是個灑脫的。” 閆峰失笑搖頭:“若你不是陳氏中人,或許我們能夠成為朋友。” “哈哈哈——咳咳,”陳翎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笑的倒是極為快意:“能夠和錦衣衛的千戶大人做朋友,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話是沒錯,可惜你就要死了。”話音落下,閆峰眼底閃過幾分惋惜,但手中刀鋒卻並未鬆開分毫。 “此話不然,在下若是走了,大人不就能夠如願以償了嗎?”陳翎笑著說道。 “不成啊,”閆峰面色為難地道:“今日你是非死不可,這四面八方都是錦衣衛的高手,除非你能請神上身,要不這層層守備你是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去的。” “這可未必,”陳翎眯起眼眸來,笑意愈深:“或許在下真的會飛天遁地呢?” 閆峰一愣,旋即臉色驟變,他連忙一刀砍向了頭頂的帳篷,撕啦一聲響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火光照亮的,空空如也的夜色。 “大人小心!” 耳畔的撕風聲驚得閆峰六魂出鞘,電光石火間,只見得金鐵相交迸裂出的光芒刺入他的雙眼,隨後便是一抹血花綻放。 撲通——陳翎的身子向後倒在了地上,微微張開的嘴裡,咬著一隻筷子粗細的竹筒,其尖頭上那鋒利的光芒,叫人不寒而慄。 好半晌後,驚魂未定的閆峰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看向了身後還保持著拉弦姿勢的崔一笑,正色抱拳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崔一笑鬆了口氣道:“大人無礙便好。” 這時他也是驚恐萬分,誰能料到對方居然還藏著這樣一手,只能說閆峰確實好命,他的反應若是再慢上個半拍,只怕此時閆千戶也躺在地上了。 同樣,閆峰自己也是萬萬沒想到,這自知必死無疑的陳翎,居然會在臨走前想要把他一塊帶走,這份狠辣,著實超乎了他的預料。 回過神來的閆峰也有些懊惱,恐怕從一開始他就不該起那些多餘的好奇,此人根本沒有武功在身,一旦他選擇直接出手了結了對方,此人根本沒有偷襲他的機會。 看著神色有些惱火的閆峰,崔一笑安慰道:“左右這人是死了,大人寬心。” 閆峰沉默了片刻,然後吩咐道:“動手吧,今夜看到咱們的人,一個都不能留,陳翎是死在北少林那群禿子手裡的。” “遵命。”眾錦衣衛應聲後,各自沒入了夜色之中,開始後續的收拾的工作。 而就在閆峰得手的同時,另一邊的徐樂同樣也傳來了好訊息—— 瓢潑大雨之下,陳氏的車隊人仰馬翻,陳諾一把老骨頭了,勉強撐著一口氣從翻倒的車廂裡爬了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好似蠻荒大地的可怕的景象。 無數深淺不一的刀痕交織縱橫,地面上留下的溝壑好似地牢一般,將無數馬腳車輪卡在其中,七歪八倒的人和馬,彷彿被那颶風肆虐過一般。 陳諾瞪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好半天才想起了一些東西,他似乎是聽到了一聲示警,隨後便是一陣雷霆萬鈞般的轟鳴聲,再之後,便是這樣了。 片刻的呆滯之後,陳諾迎面便看見了一把明晃晃的繡春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抬頭,看見了面無表情的徐樂,半晌的沉默後,他以篤定的語氣說道:“你們瘋了。” 在這裡看到徐樂的時候,陳諾便已經確信了,陳子畫沒有看錯人,這位陸指揮使的確是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只是此人的野心,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陳子畫作為陳氏的家主,縱然因為出身高貴難免多了幾分天真,但終歸不是蠢的,他能夠篤定陸寒江此人可信,便是算準了對方的品性,與他們世家之人如出一轍。 儘管兩人素未謀面,但從對方流傳出的事蹟中,陳子畫已然看出了陸寒江的性格,此人和孟淵很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相似的地方在於兩人做事的手段都是一脈相承的,而不同的地方在於,孟淵自始至終都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自居,以皇帝的指令優先,雖然同樣出身世家,但骨子裡卻是個地道的朝廷臣子。 但陸寒江不同,在錦衣衛的身份之前,此人那超乎尋常的傲慢已經凌駕一切,他從沒有把任何人任何事真正放在心上過,故而也就完全不可能會去眷戀一個指揮使的位置,更不可能因此而乖乖聽話。 陳子畫的推測沒有錯,此人和孟淵不同,完全是可以拉攏合作的,但陳子畫的推測同樣也出了大錯,他自以為對方的傲慢來源於自身的世家子弟的身份,卻不想,就連世家在他眼中,同樣也是不值一提。 “你們——”陳諾眼神一肅,剛要開口之時,繡春刀便利落地割斷了他的脖子。 徐樂抽刀甩掉血跡,緩緩將刀入鞘之後,抬腳踢了踢陳諾沒有聲息的屍體,他冷冷一笑,轉身離開了此地,只留這一場大雨將一切線索沖刷乾淨。 ------------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陳氏三分 陳翎死了,死得悄無聲息,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但是陳諾死了,卻死得石破天驚,讓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到了京城之中。 陳諾是死在回雲中的路上,陳家的車隊才離開京城地界沒有多久就被伏擊了,作案的人武功極高,且下手狠辣,陳氏車隊無一人倖存。 繼陳子畫之死後,陳氏又一個大人物被人以如此惡劣的手段殺害了,這下陳氏真的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原因並非陳氏兩大掌舵人物都被下三濫的刺殺所害,而是陳子畫死前並未定下繼承人,而身份最適合的陳和光,卻又被長老陳諾給否定了。 也就是說,如今的陳氏,根本沒有一個能夠完全服眾的人物站出來主持大局。 陳氏世家中巨頭一般的存在,世家又和朝廷息息相關,如今他們亂了,整個京城裡都充滿了不穩定的氣息。 這一次不再需要有人陰謀論了,陳氏兩個領頭人物的身亡,直接得利者毫無疑問就是朝廷。 即便沒有的證據,甚至此事的兇手都已經被人指出了,但是仍然是有不少人將懷疑的物件鎖定在了朝廷,或者說,錦衣衛的身上。 “大人,陳氏又派人來了。”曾鴻近前來對陸寒江說道。 在他回京將那神秘道人的事情與陸寒江說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去北少林,轉眼就發生了陳氏長老陳諾被殺的事情。 於是曾鴻就被直接留在了京裡負責做事,本來他是不適合摻和這些事情的,畢竟自身也是世家出身,這種事情能避則避。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陳氏群龍無首,已經有了內鬥的趨勢,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避嫌的問題,這樣大的一塊蛋糕,錯過了可能就再也碰不見了。 “哦,這次又是怎麼說的?”陸寒江饒有興致地問道。 陳諾暴斃之後的這段時日裡,陳氏的確是鬧了許多笑話,最出名的便是三股勢力同時來京城料理陳諾的後事,各自都言說是陳氏的繼承人,很是讓大夥看了一出熱鬧。 除了陳和光之後,還有其他兩位陳氏公子也加入了爭奪家主大位的樂子中,於是便有了上面那一幕。 如今的陳氏,真的是成了一團亂麻,陳諾之死導致的外部威脅還未解決,內鬥已經無休無止地開始上演了。 以陳和光為首的,自稱是正統的一派勢力,與其餘兩位不服他管轄的陳氏公子拉起了隊伍,開始了三國演義。 而三夥勢力之中也都有能人相助,為了能夠儘快穩定局勢,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始向外部尋求幫助。 儘管錦衣衛擁有遠超其他勢力的強大力量,但由於此次刺殺事件的巧合性,一開始並沒有人來登過北鎮撫司的大門,直到陳和光開了這個先例。 作為陳氏嫡脈的公子,因為此前被陳諾當眾剝奪了管事的權利,他的威望遭到了極大的打擊,為了挽回,他需要一場大勝利來穩定自己正統繼承人的位置。 於是,陳和光找到了錦衣衛,他是堅定的世家至上派,本是最厭惡錦衣衛這等朝廷鷹犬,但為了能夠擊敗其他兩位公子,奪得家主之位,區區殺父之仇,顯然延後一些也無妨。 再說了,錦衣衛只是十分有可能謀害了他的父親而已,又沒有證據確鑿,既然如此,他此舉便不能算是沒心沒肺。 而對於陳和光的求助,錦衣衛也開出了一個讓對方覺得理所當然的要求。 錦衣衛可以幫助他,但是作為條件,對方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作為酬勞,其次,對方需要送來一位足夠分量的人質,以免將來對方翻臉不認賬。 陳和光仔細考慮過了錦衣衛的要求,然後自然而然地將他嫡親的胞妹陳音送到了北鎮撫司的衙門。 在他看來,這錦衣衛的陸指揮使似乎早就對他妹妹另眼相待,此事早在他父親出事前就有端倪,對方此刻提出這樣的建議,無非是司馬昭之心罷了。 甚至對方還隱晦地表示過,此前的聯姻之想並沒有就此作罷,只是這一次,陳和光不打算送庶妹了,他打算將嫡親的妹妹送來。 倒也不能說是陳和光為了利益毫無顧忌,畢竟真論家世的話,出身陸氏的陸寒江,也不比他們陳氏差很多,作為聯姻物件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對方如今還位高權重。 而另一邊,儘管不是很能理解陳和光的想法,但陸寒江是來者不拒的,陳音被送來之後,迅速就被他轉送到了小閒園。 商蘿這丫頭早已經是近墨者黑了,雖不知道陸寒江送一個姑娘來的意圖,但窮極無聊的她還是立刻和對方打成了一片。 而就在陳音的戒備一點點放低的時候,錦衣衛開始在暗中利用對方陳氏大小姐的身份,又拉起了第四股勢力,加入了陳氏家主大位的爭奪之中。 陳和光雖然急功近利了一些,但是並不蠢,在幾次三番沒能從錦衣衛這裡借到力,還反被嘲諷的時候,他就要隱約覺察到了,自己應該是被耍了。 氣急敗壞的陳和光並不打算忍下這口氣,他也沒有坐以待斃的意思,反而是主動出擊,他多次派人到錦衣衛的衙門來,就是為了將妹妹討回。 今天已經是對方第四次派人上門了。 所謂事不過三,陸寒江計算著時間,然後喊來了曾鴻,他道:“既然陳公子這樣著急,那曾千戶,你就走一趟陳家吧。” 曾鴻神情一凜:“請大人吩咐。” “陳公子的妹妹丟了,這可不是小事,為表錦衣衛的態度,你去請他回衙門配合調查吧。”陸寒江輕描淡寫地說道。 “卑職領命!”曾鴻心頭一震,看著陸寒江淡淡的神色,他不敢多言,立刻應聲退下,隨後直奔陳府而去。 此時此刻,京中的三家陳府都在密切關注著錦衣衛的動向,當曾鴻帶著人趕到陳和光府上的時候,剛剛還在嘲笑對方愚蠢的兩個陳氏公子,頓時臉色難看了起來。 可隨著事情進一步發展,他們驚聞錦衣衛並非前去相助,而是直接將自詡陳氏正統繼承人的陳和光直接給扣走了。 這下不只是他們,京中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終顯獠牙 無論是朝廷官員,還是世家子弟,大家在做事的時候遵循的最重要的一條原則就是兩個字——“體面”。 因為兩方細細計較起來,其實都是同根同源,大家都是在圈子裡混的,彼此之間留一些顏面,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是有好處的。 所以京中做事,一般而言是不會做絕,即便再是有深仇大恨,也不可能徹底撕破臉皮,都是圈子裡的自己人,要給互相以體面,畢竟其他人都在看著。 即便是錦衣衛也遵循著這個原則,之前收拾西廠之所以趕盡殺絕,那是因為要立威。 而且就算錦衣衛把西廠殺得血流成河,事後陸大人一樣去找了內宮三大廠的頂頭大太監曹元“修復關係。” 甭管他們兩個人是怎麼修復的,反正在外人看來,錦衣衛做事並沒有出格,而是一如既往地遵守著規矩。 但這一次不同了,哪怕藉口再是冠冕堂皇,但錦衣衛扣了陳和光的妹妹,又利用對方的妹妹介入了陳氏內鬥,還直接不由分說把陳和光本人給扣了。 這一連串的,沒一件事是按規矩來的,不明就裡的人以為錦衣衛公報私仇,而心思更深沉一些,則開始驚恐猜測這是不是宮中那一位的意思。 畢竟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錦衣衛奉皇命行事,從孟淵那一代開始一向來如此,這一次說不定也沒有意外。 不少人開始猜測皇帝難道求仙不成,又開始盯上了世俗的權利,當初放過世家覺得不痛快,於是又打算玩一把大的? 說實在的,沒有人看好皇帝,並非不相信皇帝的實力,畢竟能夠從一個邊緣皇子一步步登上大位,他的能力,沒有人會質疑。 大夥擔心的是皇帝壽數將近,一旦龍馭賓天,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不說了,對世家的政策肯定會因為皇帝的去世產生一定的緩和甚至停滯。 事實已經證明瞭,世家就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旦給對方以喘息之機,那到時候恐怕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與其費時費力最後無功而返,不如準備好再動手,這一次沒有人看好皇帝的決定。 當然,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想到這事是錦衣衛的自作主張,畢竟往小了說這叫不顧大局獨斷專行,往大了就兩個字——欺君。 就連陸尚書都沒想到會是陸寒江自作主張,他還急匆匆趕來勸說了他。 陸尚書語重心長地道:“對陳氏動手不是小事,要從長計議,即便真的是皇帝下令,但在如何執行上,你也可以有轉圜的餘地。” 陳氏如今破綻百出,不是陸尚書對錦衣衛沒有信心,而是他和其他朝中大臣一樣,都在擔心陛下的壽數挺不挺得住。 縱使他們如今手握大權,但皇位更迭帶來的影響還是不容小覷,此刻出手便再無退路可言,而一旦他們後繼乏力,世家只要得了機會,將來的麻煩將會無窮無盡。 陸寒江嘿嘿一笑,揶揄道:“伯父,這話可不像是您這樣忠君愛國的臣子該說的啊。” “少貧嘴!”陸尚書臉色一肅,然後接著勸道:“如今我們勝券在握,只要穩紮穩打,將來無論是陳氏亦或者是王氏,你想要收拾都不在話下,不必急於一時。” “伯父放心,此事小侄心裡有數。” 陸寒江躬身受教,然後將陸尚書禮送出了衙門,而繼陸尚書之後,祁雲舟也來了。 “稀客啊,”陸寒江頗為詫異地看著面前的祁雲舟,他問道:“書院事忙,祁先生今日如何有空前來?” “咳咳,”祁雲舟咳嗽了兩聲,笑著道:“在下特來向大人覆命。” “咦?祁先生似乎身體有恙?”陸寒江看著祁雲舟略微蒼白的臉色,奇道。 “勞煩大人關懷了,被一個瘋和尚打了一掌而已,不礙事。”祁雲舟雖然說得輕鬆,但眼底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卻並非作假。 陸寒江知道對方口中的瘋和尚就是靈虛方丈,此次算計北少林,然後引得他們和陳氏互相殘殺,弄得局勢大亂,之所以對方能夠被一步步牽著走,多虧了這位方丈失蹤得徹底。 早在最初陳子畫死後,陸寒江就將靈虛方丈安排了金明寺的僧人之中,讓他假扮成寺廟的雜役悄悄出京。 最初他是有想過讓靈虛方丈回到北少林的,那樣的話,即便陳氏壓不倒北少林,搭進去一個道門和武當似乎也不虧。 但是半途上,這位方丈卻被祁雲舟截胡了。 在被自己的老師指點之後,後知後覺的祁雲舟一點不敢將靈虛方丈放走,如今的情形下,北少林是背黑鍋的最合適人選。 陸寒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利用三寸巧舌留下了這位方丈,總之在北少林的一系列昏招頻出之中,這位方丈都沒能夠阻止。 而看現在的情況,大概那位方丈已經南歸了。 “祁先生辛苦了,”陸寒江看著他問道:“先生此來,可有見教?” “在下不敢,”祁雲舟輕聲道:“只是在下聽聞大人扣下了陳氏的公子,不知此事確否?” “確有此事。”陸寒江直言不諱。 祁雲舟眉頭輕蹙道:“陳氏命案牽扯江湖少林,此事做得越是模糊,越是能夠堵住悠悠之口,大人此刻對陳氏動手,落入天下人眼中,恐怕有對號入座的嫌疑。” 陸寒江哈哈一笑:“先生好意,只是說得晚了些,若先生有意,不妨替我想想,該如何應對當下的局勢吧。” “大人是執意要對陳氏動手了?”祁雲舟嘆了口氣,隨後臉色變得嚴肅無比:“既然如此,敢請大人將陳公子放了,此人雖有近智卻無遠見,他為人剛愎自用,用來當棋子是最好不過的。” “如何說?”陸寒江問道。 祁雲舟說道:“陳氏三分,內鬥不休,只要利用此人,我們完全可以扶持一個傀儡掌控陳氏,只要名義上的家主還是陳和光,那麼世家中人縱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罵他一句廢物,我們大可以坐收漁利。” “祁先生高瞻遠矚,不過可惜了,”陸寒江惋惜地說道:“陳和光已經死了。” 砰! 祁雲舟震驚地起身,他愣在原地,半晌後才無法理解地問道:“大人,這是為何?” 陸寒江悠悠地倒上一壺熱茶,然後說道:“大概,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夠忍到幾時吧。”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氣,陳子畫和陳諾都死了,陳和光再一死,陳氏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這還忍什麼.” 祁雲舟說著,忽然悚然一驚,他猛地低頭,只看見了陸寒江那笑吟吟的目光,正悠遊自在地打量著自己的驚惶失措。 “你——伱想要逼迫的不是陳氏?而是陛下?!” ------------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安寧之刻 “姑姑!” 永樂捧著肚子上的小皮球一樣的隆起,這一路又蹦又跳的樣子,著實看得阿繡膽戰心驚。 “公主,你慢著些。”阿繡趕忙上前來將永樂扶住,這再是武功高強,懷著身孕也要小心,何況公主本人還是個半架子。 “沒事,姑姑,他可安靜了,一點都不鬧,不像某些人。”永樂嘿嘿一笑,低頭摸著肚子的樣子顯得格外調皮。 “公主.”聞言,阿繡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輕輕扶著公主在庭院裡遛彎,然後低聲囑咐道:“公主,近來京中有些亂,宮裡也未必能夠安生,你可得記著,不要亂跑。” 陳氏出事之後,京城裡的風向就開始變得詭異起來,而現在陳氏兩代——不,應該說是三代掌舵人死於刺殺一事,更是讓京中人心惶惶。 和大部分人一樣,阿繡認為的也是錦衣衛動的手腳,只不過在幕後佈局的人,卻是深宮中的皇帝陛下本人。 尤其是錦衣衛連面子工作都不做了,直接將陳和光扣進詔獄,沒幾天對方就宣佈對方病逝了,這簡直就是明晃晃地給世家下戰書了。 如今不只是京城裡,就連這禁宮之中同樣波詭雲譎,皇帝的後宮全是世家女子,在錦衣衛對陳氏開刀的時候,宮中的娘娘們已經悄然分成支援和反對兩個派別了。 這些日子,為了應對背後站著各方世家的娘娘們,阿繡沒少花費腦筋。 公主不愧是孟貴妃親生的孩子,這沒心機的樣子同樣是一脈相承,哪怕外頭已經風聲鶴唳,這母女倆樂天依舊,結果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阿繡一個人身上,有時候她真覺得是自己上輩子欠了他們孟家. “對了姑姑,今日我瞧見昭妃娘娘來過,只是她離開時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你們吵架了嗎?”永樂好奇地問道。 “只是小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阿繡伸手點了點永樂的額頭,沒有打算將這些事情告訴對方。 昭妃背後就是雲中陳氏,如今錦衣衛不顧一切大打出手,對方自然不會高興,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該反應過來是錦衣衛出爾反爾了,何況是這位精明的昭妃娘娘。 “我不是小孩子了。”永樂捂著被阿繡點過了額頭,表情似乎有些不太樂意。 阿繡頗為好笑地看著她,遷就地道:“行,知道了,公主馬上就是要做孃親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姑姑!”公主不依不饒地扯著阿繡的手臂撒嬌,對方這話一下就讓永樂紅了臉,雖說肚子裡都有了孩子,只是被旁人拿此事調笑的時候,她還是會感到害羞。 鬧過之後,永樂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近來錦衣衛衙門裡有什麼急事要忙嗎,駙馬他似乎有些時日沒有進宮了。” 阿繡心頭一嘆,您的那位駙馬現在正在京裡攪風攪雨,哪裡有時間來宮裡偷閒。 只是話到嘴邊,看到永樂那故作不在意實則頗為期待的小眼神,阿繡還是沒忍心說實話,她眼眸微垂,故作玩笑地道:“怎麼,這才幾日不見,咱們的公主殿下又思念夫君了?” 永樂立馬被鬧了個大紅臉,她氣呼呼地跺了跺腳:“姑姑真是的!不理你了!” 說罷掉頭便要走,阿繡看她這樣子實在放心不下,趕忙對身邊的宮婢囑咐;“你們都去跟著,千萬小心,別讓公主磕著碰著。” “是。”幾個宮人立刻追上了永樂公主,在旁小心守護著。 送走了這小祖宗,阿繡眼底的柔和之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是冰冷的肅然。 “來人。” 阿繡叫來了貴妃宮裡幾個得力的宮婢,對她們吩咐道:“這幾日當差都注意些,外頭風浪不止,恐怕宮裡有人會在暗地裡動手腳。” “明白。”幾人應聲後退下,只留下一人繼續跟在阿繡身邊。 “陛下那邊,還沒有訊息嗎?”阿繡低聲問道。 這宮婢答道:“沒有,紫霄宮早晚都有送飯的宮人出入,一切都與往常一樣。” “曹元呢?”阿繡又問道。 曹元作為內宮的掌印大太監,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會逃過他的眼睛,而他又是皇帝的影子,所以京裡的,宮裡的這些事,只要皇帝想知道,一定都會知道。 即便是皇帝不感興趣,想必曹元也不會放過這種上眼藥的好機會。 “曹公公他一直都在紫霄宮裡侍奉,聽聞司禮監那邊已經有半月不見人了。” 宮婢如實答道,同時又說道:“還有,昨日司禮監那邊的夏公公送來了一些禮物,奴婢看了,都是些珍貴的補藥,足見是用了心的,他想要來拜見一下娘娘。” “呵,”阿繡冷笑道:“曹元不給信兒,看來夏章是著急了,也對,他這樣的人,若不提前給自己找好退路,那將來鐵定是要沒了下場的。” 宮婢點點頭:“東廠的勢力不弱,重要的是在宮中也能多有幫助,那我們” “不必著急,”阿繡打斷了對方的話:“夏章今日能背叛曹元,將來也能賣了我們,形勢還未明朗之前,且先吊著他,省得打草驚蛇,讓人家以為咱們坐不住了。” “是。”宮婢點頭應下,然後悄悄抬頭看了眼阿繡,似乎欲言又止。 阿繡行事雷厲風行,最是不喜看見這樣的表情,她蹙眉道:“還有何事,說。” “是”宮婢遲疑了片刻後,說道:“是宮外的訊息,丘同知於昨日悄悄回京了,他還託奴婢送一封信給姑姑您。” “信?”阿繡一愣,然後抬手接過宮婢手裡的書信,只一眼她便認出了,這信上的筆跡並非邱青雲所書。 阿繡眼底似乎異彩浮現,她拆開了信仔細看完,隨後那神情竟是比初時還要再冷冽三分。 宮婢死死低著頭,不敢有任何動作,片刻後,只見阿繡手中凝聚真氣如鋒刃,眨眼就將那書信削成了一地碎屑。 “你去回了他,我與那人早已經無話可說。”阿繡撂下話後就轉身離開,半晌後宮婢才彎下了僵硬的身子,把地上的紙屑收拾乾淨後才悄聲離去。 ------------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斷情絕愛 “月清姑娘來了,阿繡姑娘是怎麼說的?”京城南街一處偏僻的小院裡,邱青雲將喬裝打扮的宮婢迎了進來,迫不及待地便問道。 月清是在孟家長大的丫鬟,入了宮之後,常常充當內外聯絡的中間人,一般邱青雲等人有事要找阿繡商量,都會透過她。 聽得邱青雲的問話,月清無奈地搖搖頭:“阿繡姑姑說了,她與您無話可說。” 邱青雲一愣,隨後長嘆一聲:“也罷。” 雖然是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但邱青雲並沒有表現得太過失望,想來是對此種結果早有預料。 他對月清道:“近來京中多事,在宮裡你要多留些心眼,若真到了緊要關頭,切不可讓阿繡姑娘一意孤行,千萬要記得將訊息傳給我們。” “嗯,奴婢明白的。”月清點點頭,兩人沒有多說什麼,她重新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很快就從小院裡離開了。 月清離開之後,邱青雲忽然對著空蕩蕩的房間開口道:“她不想見你。” “意料之中。”原本只該剩下一個人的房間,忽然冒出了第二種聲音,孟淵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之中浮現。 邱青雲嘆道:“宮裡有她應該不必我們擔心,現在你還是多想想,怎麼處理眼前的亂子吧。” “你不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嗎?”孟淵笑著道。 邱青雲眉頭一皺:“早幾年,或者晚幾年,對付世家都是大好的時機,唯獨現在.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今年六十有五了,他的身子如何你最清楚。” 孟淵目光垂下,似乎是不太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他移開了目光,淡淡地道:“我大概能夠猜到那小子為什麼會這麼做,年關將近,永樂的日子也不遠了。” 邱青雲不再說話,只是緊皺的眉頭一直不曾鬆開,片刻之後,他說道:“太著急了些,畢竟這一切都只是你們的猜測而已。” “反正事情做了,咱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當初既然把大權都交給那小子,如今這情形,你早該有心理準備才是。” 孟淵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輕嘗一口後,說道:“至於如何應對,見到他之後,咱們自然會知道的。” 邱青雲見孟淵心意已決,便不再相勸,而是說道:“既然如此,那我這就去一趟衙門?” “不必,”孟淵說道:“你回京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會來找我們的。” “可是.” 邱青雲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孟淵哈哈一笑:“青雲,你莫非是糊塗了,須知這京城之中,但有風吹草動,錦衣衛聞聲便至,等著吧,最多一個時辰,他們就該來了。” 確如孟淵所言,不到半個時辰,小院的大門就被人給叩開了,迎面看見邱青雲的曾鴻人都愣住了。 趕忙行禮之後,他方才隨著邱青雲一道進去拜見了“死而復生”的孟淵大人,然後他自然快馬加鞭回到衙門,將此事告訴了陸寒江。 於是,一炷香的工夫後,陸寒江在小院裡見到了孟淵。 邱青雲等人識趣地退下,將空間留給兩人,一坐下後,陸寒江便等不及地開始抱怨道:“老爺子,您這甩手掌櫃當的可真是快活。” “彼此彼此,”孟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比起你一面甩手一面還能將天下攪得大亂,老夫自愧不如。” “咳,”陸寒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他笑著道:“行了,咱們也別翻舊賬了,說說正事吧,您老這次回京,該是有辦法替小子料理了眼前這天大的麻煩吧?” 孟淵沒好氣地道:“原來你也知道這麻煩大如天,你殺陳和光的時候就沒想過若是我真的甩手不管了,你當如何。” 陸寒江聳聳肩,頗有些無賴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再說宮裡有阿繡姑姑看著,想必是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說起阿繡之時,孟淵的臉色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陸寒江看見了,他很沒良心地挖苦道:“老爺子,聽說您在人家那吃了閉門羹啊。” 京裡的事情不管大小都有南鎮撫司盯著,何況這樣特殊的時刻,所以清月姑娘一出宮門,就算能夠避開別的勢力的眼線,也不可能逃得過錦衣衛的雙眼。 所以一知道孟淵老爺子居然藏在這小院裡,陸寒江立刻就把兩件事聯絡在了一塊。 “臭小子,”孟淵笑罵了一聲:“有時間笑話老夫,不如想想你捅出來這天大的窟窿要怎麼收場。” “都說了,辦法總是會有的。” 陸寒江完全不著急的樣子看似真的成竹在胸,只是孟淵很懷疑對方是單純看熱鬧不嫌事大而已。 不過還不等他開口訓斥,這話題就又被陸寒江給拉了回來。 “老爺子,您和阿繡姑姑到底有什麼恩怨,”陸寒江嘿嘿笑道:“左右現在咱們也無事可做,不如你和小子聊聊?” “你伯父難道沒有教過你,不該隨意打聽長輩的事情嗎?”孟淵皮笑肉不笑地道。 陸寒江很是光棍地道:“這也沒辦法不是,您的妹妹還有小子的夫人,如今可都在宮裡待著,若萬一你跟阿繡姑姑鬧掰了,那豈不是白白坑了小子。” “胡話。” 雖是如此罵的,但是孟淵也知道,陸寒江說到這個份上了,肯定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與其讓對方憋著好奇心自己想辦法強行挖出真相,還不如他直接說了算了。 沉默了許久之後,孟淵緩緩開口道:“當年老夫未入錦衣衛當差前,曾在江湖上游歷過一段時日,與阿繡相識也在那時.” 隨著孟淵的講述,陸寒江大致瞭解了當年發生的一些事情,老爺子在遊歷之時遇見了峨眉派的姐妹倆,機緣巧合一行人就結伴而行。 一路走來,三人也算是相知相交,潛移默化中,老爺子對阿繡也有了幾分心思,而阿繡對老爺子同樣生了情愫。 原本這一切該是水到渠成,成就一段佳話才是,直到某一次,三人大著膽子闖進了玄天教的地盤,還出手搶走了對方代代相傳的至強刀法。 而問題也就出在了這刀法之上。 “絕情刀是天下少有的至強武學,習練條件之苛刻,需求天資之高,皆是令人咋舌,老夫能夠將其練會,也是巧合中的巧合。” 孟淵語氣沉重地說道:“只是這刀法有一項不妥之處,它與照影功一般,是貨真價實的魔功,越是習練,情感便越是淡薄,刀如其名,練到極致,便是斷情絕愛。” 孟淵說得煞有介事,只可惜,他一轉頭便看見了陸寒江一臉鄙夷的表情,險些沒忍住的他就想一巴掌抽在對方的腦袋上。 “老爺子,這裡也沒有外人,你沒必要跟小子也扯這些吧?”陸寒江很是懷疑地看著老爺子,對方兒子都生了好幾個了,實在不像是什麼斷情絕愛的樣子,這什麼魔功,更像是用來搪塞外人的託詞。 孟淵沒好氣地瞪著陸寒江,好半晌後才無奈地搖搖頭,老爺子負手望著窗外,碧藍色的天穹倒映在的眼底,緩緩將他的脾氣斂了去,良久之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自嘲。 “你說得不錯,這些都是唬人的。” 孟淵面無表情地道:“老夫對阿繡有情,之所以沒有留下她,不是因為什麼刀法,而是因為孟氏不會同意一個出身江湖的女子成為主母,而陛下,他也不希望自己倚重的人,和江湖有那樣深的牽扯。” 話音落下,孟淵低頭看著自己張開的手掌重新握緊:“老夫是為了權勢才拋棄了她,所以她對老夫有怨,老夫心知肚明,但老夫也知道,她內心對老夫仍有情義,加上她與夭夭有姐妹之情” “難怪老爺子你從不擔心宮裡會出什麼事情,原來是這樣,”陸寒江搖頭道:“只是,您老這樣利用阿繡姑姑.行吧,當小子多嘴。” ------------ 這兩天有點事要辦,明天恢復更新 rt ------------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東宮出手 邱青雲回京這件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孟老爺子自然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當他的“死人”。 如今這京城之中,眾人最關注的點還是世家與朝廷之間的較量,由於錦衣衛毫無徵兆的出手,導致雙方在根本沒有心理準備的前提下強行對上了。 不僅是世家這邊猝不及防,就連朝廷裡的大臣們也是一驚一乍的,錦衣衛這一次實在太突然了。 不過也多虧了這突如其來的出手,雙方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暫時還亂不起來,這也就給了其他人以騰挪的空間。 而在京中的亂流之中,東宮一直都在旁虎視眈眈的一股勢力—— “師妹這一次也打算摻一手?”祁雲舟問道。 “咱們的小師弟身先士卒,本宮這做師姐的,又怎麼能落後呢。” 太子妃說著,目光轉向下方坐著的祁雲舟,她道:“而且看起來,大師兄你和老師也已經將寶壓在了他身上,不是嗎?” “師妹不必妄自菲薄,老師是什麼性格你最清楚,如今大家的底牌都沒有翻開,你還是有機會的。”祁雲舟笑著說道。 “那就借師兄吉言了,”太子妃笑眯眯地道:“聽聞大師兄近來常去小師弟府上,想來你們的關係處得不錯?” 祁雲舟聳聳肩,頗為無奈地道:“陸大人的性格,師妹你也清楚,我這也是不得已之舉。” “師兄安心,本宮的氣量可沒有狹小到那個程度,再說了,本宮今日也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太子妃說著,命侍女取來了一份食盒交於祁雲舟,她笑著道:“既然師兄在小師弟那頗為得臉,那就請你替本宮走一趟吧。” 祁雲舟好奇地將那食盒開啟,裡頭都是些精緻點心,他問道:“師妹這莫非是,有事求到陸大人頭上?” “正是。” 太子妃微微頷首:“想請陸大人出面,替本宮照會巡防營和五城兵馬司,三日後本宮要送一個人出京,還望他們能夠行個方便。” 祁雲舟眉頭一皺,敏感如他,立刻感覺到了此事有些不對勁,太子妃所說的這些事情的確都是陸寒江能夠辦到的,但不僅僅是他一個人能夠辦到。 直接來說,只要東宮出面,這事也能夠輕易給辦了,完全沒必要特地繞一個圈子讓錦衣衛來做。 而且錦衣衛和東宮之間的關係很微妙,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奇怪,簡而言之,在兩個勢力的最頂端,陸寒江和太子妃的關係似乎很不錯,兩人是同門,聽聞陸大人未拜入羅夫子門下時,兩邊還有禮物往來。 但除此之外,中下層錦衣衛和東宮勢力的關係則是十分惡劣,兩邊各自勢力的官員相處幾乎是冰炭不同爐,見面就要互相針對。 總的來說,在大多數人的眼中,東宮和錦衣衛之間的矛盾都是不可調和的,如今東宮要找錦衣衛幫忙,在祁雲舟看來,絕對是另有所圖。 但說實在的,他一時間也想不通太子妃到底在謀劃什麼,只是在他帶著東宮的內官前往陸寒江府上之後,對方口中說出話,讓他隱約猜測到了對方的用意。 “指揮使大人,殿下希望將羽殿下送往江南,還望大人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莫要為難我們,事後的好處,大人隨便提。”這內侍恭敬地說道,只是言語間難免有些高傲之意。 陸寒江看出來了,這個人估計什麼都不懂,既不是太子妃的心腹,大概也不是什麼聰明人,於是他揮揮手,這個便被帶了下去,然後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徹底消失在了陸府。 祁雲舟就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他面無表情,片刻後才開口說道:“你看起來雖然像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但是你通常不會輕易殺人,除非送上門的人有取死之道。” 陸寒江哈哈一笑:“倒是沒想到在先生眼裡我居然是這樣的人,想來京中的諸位大人對錦衣衛望而生畏,大致便也是因為像先生這樣的人太少了吧。” 祁雲舟不置可否,他繼續說道:“在下以為,太子妃殿下應該比在下更加了解大人才對,她不會犯這樣低階的錯誤,而且也沒有必要。” “的確如此,那麼這個人就是她有意挑選出來送來的。” 陸寒江說著,然後又問道:“東宮來了幾個人?” “三個,”祁雲舟答道:“一個人到門口便回頭了,另一個此刻也該回頭了,若在下猜得不錯,他會把剩下的最後一個人沒有從你府上走出來的訊息傳揚出去。” 陸寒江點頭道:“東宮找錦衣衛幫忙本來就是無稽之談,但是我或許會做出一些不太符合常理的應對,所以殿下特地挑選了一個必死的人來辦事,然後將事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祁雲舟眉頭緊鎖:“如此看來,太子妃殿下是希望借你的口,將羽殿下將要離京這件事告訴給陛下,可這是為什麼?” 祁雲舟有疑惑,大概是因為他不太清楚宮中那位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者說,他並不清楚宮裡那一位對“長生”二字究竟痴迷到了什麼程度。 可陸寒江知道,太子妃也知道,所以他能夠猜到對方這麼做的用意,想來是和他一樣的,希望透過此事來逼迫皇帝陛下表態。 看來和自己一樣,太子妃殿下也對皇帝縮頭烏龜一樣的反應很是不滿,兩個不安於現狀的人都想讓局勢變化起來。 對此,陸寒江樂見其成,而且他也很好奇,時至今日,太子妃做事仍然如此大膽,她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暫時陸寒江還無法得到,但是皇帝的反應確實是很迅猛,就在東宮送人出京的意思顯露出一點苗頭的時候,消失多時的掌印大太監曹元終於又一次在人前現身了。 “傳陛下旨意,年尾祭禮事關來年運勢,不可怠慢,請諸位殿下務必認真對待。” 曹元是在內閣傳達的旨意,而被召來聽旨的除了內閣眾位大人之外,還包括了錦衣衛指揮使以及禁軍大統領。 更重要的是,今次宣旨,皇帝陛下特地將在京中的所有皇子,包括皇孫羽殿下都一併叫了進來。 旨意無甚新鮮,唯有一條明確,在年底祭禮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出京。 陸寒江默默地朝著羽殿下的方向看了過去,後者的表情和諸位殿下如出一轍,想來是並不知道太子妃在其中的手筆。 ------------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驚天秘聞 時隔多日,皇帝陛下終於表態了,只是他的反應和眾人想象中的卻是大相徑庭,本以為不管是以溫和的態度穩住世家也好,撕開臉皮打到底也好,這終歸該是對世家和朝廷之間的矛盾進行調和。 誰能想到,皇帝陛下旨意一不關朝廷的事,二不關世家的事情,三甚至和負責動手的錦衣衛也沒有太大關聯。 皇帝只談及了年終祭禮的事情,順帶將諸位殿下的名字都給點了,明裡暗裡讓他們都老實待在京中不要動彈。 這旨意實在古怪得很,若不是確信老皇帝不可能被人挾持,這幫人都想要親自衝到紫霄宮裡好好問一問了。 不過很快,皇帝的旨意就被解讀出了另一層意思,既然皇帝沒有明令禁止錦衣衛的行動,那也就是說,皇帝對於錦衣衛的做法,是表示贊同的。 “陛下沒有動作,並非他覺得此時是對付世家的好時機,而是他顧不上這些俗事了。” 在南街的小院裡,孟淵對陸寒江說道:“就算此次你和太子妃聯手逼迫陛下將他的計劃提前了,但是你就不怕此事鬧大了,無法收場?” 陸寒江微微一笑:“原本小子還有幾分擔心,畢竟世家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是如今看到老爺子你這勝券在握的樣子,想來是不足為懼的。” 孟淵看了陸寒江一眼,開口便是將這個話題略過了,他說道:“老夫雖然深受陛下信重,但事關長生之秘,老夫也無法斷定,陛下究竟進行到了哪一步,或者說,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 “長生.”陸寒江忽然問道:“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理,天下理應沒有長生之法。” “你說得不錯,但是陛下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 孟淵嘆道:“他執著此事已經數十年了,你不用妄想能夠靠隻言片語勸他回頭,況且,若他真的在這個時候幡然醒悟,對你而言反倒是壞事一件。” 陸寒江煞有介事地道:“的確,您老留下的這個攤子實在太大,若陛下不願再裝聾作啞,只怕咱們明天就得上刑場。” 孟淵瞪了陸寒江一眼,然後說道:“按時日算,距離年終的祭禮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老夫只有一個要求,這段時間裡,你不要再和陳氏起衝突了。” “看來您老是打算把所有的籌碼一次壓上了,”陸寒江想了想,笑道:“也對,這種事情也不太可能有第二次機會,省著力氣完全沒必要。” 於是陸寒江又說道:“放心好了,其他世家沒辦法在這樣短的時間達成共識,陳氏雖然來勢洶洶,但是他們自顧不暇,而且,我還有一個幫手。” 陳氏雖然三分陳和光死後算是二分陳家了,只不過陳氏的力量強大,卻無法有效地打擊到他們。 根本問題在於,陳和光的死能夠讓他們同仇敵愾,但這只是迫於外力不得已的合作,而且拖的時間越長,這種聯盟就越是容易分崩離析。 一個月的時間,就算陳氏不顧一切大打出手,錦衣衛也能夠穩得住局勢,只是比起將力用在這樣的地方,陸寒江還有更好的辦法。 陳氏的那位大小姐陳音,此人的表現倒是出乎了陸寒江的意料,首先不可否認她是個孝順父親的女兒,也是個尊敬兄長的妹妹。 只不過,在此之前,她更是世家培養出來的優秀種子,在發現自己被錦衣衛利用之後,哪怕殺父之仇存疑在前,戮兄之恨坐實在後,她仍然是放下了所有芥蒂,想要和陸寒江合作。 陳音想要拿回的是陳子畫這一支的權利,如今他們這一脈幾乎死絕,若她再頹廢下去,很難想象她們這一脈將來的下場,世家內部的爭權奪利,一點不比朝堂要簡單。 而陸寒江對此自然也是樂見其成的,比起錦衣衛親自下場,陳音的存在能夠有效消除一大部分陳氏族人的敵意。 尤其是如今還有祁雲舟在旁協助,這位書院的副院長幫助陳音的想法是真誠的,畢竟一旦事發,書院同樣落不下好。 孟淵雖然不知道陸寒江的打算,但他能夠感覺得好,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主意,但對此,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心裡有數就好。” “老爺子放心,外邊的事情都好辦,難關在那裡呢。” 陸寒江遙遙一指皇城的方向,然後攤了攤手嘆道:“錦衣衛就算人人武功高強能夠飛簷走壁,但那道高牆照樣能夠把他們都攔下,何況,禁軍也是一大麻煩。” 的確,比拼個人實力的話,十個禁軍都未必能夠擋得住一個錦衣衛,至於那些個所謂禁軍統領,陸寒江都不必親自出馬,換吳啟明上去就給他們全收拾了。 但問題不在這裡,錦衣衛再強也不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強攻皇城,不說打不打得進去,這種明晃晃的造反舉動,帶來的影響是不可控的。 既然老爺子想玩一把大的,最要緊的就是如何快速拿下這座皇城,否則一旦突襲變成了持久戰,那他們的勝算就會隨著時間無限降低。 陸寒江對此還真的沒有好辦法,畢竟到現在為止,他對這座皇城都是十分陌生了,更談不上有什麼準備了。 而對此,孟淵只回答了一句。 “不必擔心,禁軍不會成為障礙。” 孟淵冷笑著,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禁軍大統領溫空橫,是我們的人。” 陸寒江愣住了,好半天他才緩過神來,然後憋出了一句話來:“老爺子,你是怎麼做到的?” 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甚至是用來互相制衡的兩人,居然私底下早就成了一夥人,孟淵這一手的確出人意料。 陸寒江眉頭緊蹙道:“陛下不像傻子,而且老爺子你和溫大統領也不像是面不和心和的,我看那大統領每次和您爭吵的時候,想揍你的架勢都是真的。” “哈哈,何止如此,他想要殺我的心思早就有了,但也正是因此,陛下才從未懷疑過他會和我合作。” 孟淵眯起眼來說道:“溫空橫看似剛直不懂變通,實則是個極會隱藏自己的人,你可知道溫家長子被他自己活活打死一事。” “知道,聽聞大統領似乎對此毫不在意。”陸寒江點頭。 孟淵冷笑道:“他那是裝的,對這個兒子他比誰都要寶貝,不然他也不可能專門把一個半大小子送到陛下眼前。” 陸寒江不解道:“既然如此,為何大統領還將他活活打死了?” “那孩子不是被他打死的,送到溫府的時候,那就已經是具屍體了,”孟淵冷不丁地道:“真正打死他的人,是老夫。” ------------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作繭自縛 溫空橫的長子死得悽慘,在溫家次子溫錦之的描述中,他這個倒黴哥哥是因為行事不謹,所以被父親執行家法給打死了。 但是在老爺子講述的故事裡,真相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溫家長子是個伶俐的小子,只可惜伶俐過了頭。” 孟淵緩緩說道:“他自小被溫空橫帶到御前露過臉,少年心態作怪,行事狂悖了些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未免也太過目中無人。” 陸寒江奇道:“小子聽聞,這溫家長子被執行家法的前因,是他在宮中調戲了幾個宮女,那如今看來,連這事也是假的?” “半真半假吧,”孟淵似笑非笑地道:“這小子的確在宮中行事孟浪,但他調戲的不只是宮中侍女而已,還有各司女官,甚至還跟幾個年輕的娘娘走得很近,舉止間多有冒犯。” 陸寒江忍不住嘖嘖出聲:“如此說來,那這孩子死得不冤枉,動後宮裡的女人,那不就是陛下的頭上刷綠色嘛。” 這話說得,陸寒江語氣揶揄,目光更滿是戲謔,孟淵知道這小子又在對映自己,但他也沒在意就是了。 “老夫作為陛下親信,常進宮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也多次遇見這小子,”孟淵繼續說道:“他既然起了不該起的心思,老夫送他一程也是合情合理。” “那小子還真的想不通了,”陸寒江問道:“既然是老爺子你親手把人家的兒子給砍了,為何這溫大統領不和您翻臉,反而會聽命於你?” “聽命談不上,只是有把柄在,他不得不從罷了,”孟淵冷笑一聲道:“溫家長子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溫空橫是他老子,又是禁軍大統領,發現這事自然要比老夫更早。” 陸寒江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問道:“如此說來,這位大統領並不是傳聞中那樣冷血無情,他早就發現了兒子不妥的舉動,但是卻替他遮掩了起來?” “不錯,”孟淵冷哼一聲道:“老夫早說過,溫空橫是個極其善於偽裝自己的人,他發現了兒子的事情之後,暗中出手將那些個宮女處理了,本以為能夠瞞天過海,誰知道.呵。” 陸寒江嘆道:“誰知道,那溫大公子膽大包天,不再對宮中侍女感興趣,反而將手伸向了後宮的娘娘。” 孟淵說道:“溫空橫是有心保下自己的長子的,他甚至起了聯合曹元,一塊將那位宮妃毀屍滅跡的心思,可惜,老夫先手發現了此事。” 陸寒江點了點頭,接著又疑惑道:“不對啊,老爺子,如果是這樣,那溫空橫不該恨死你才對嗎?他為了自己的兒子,甚至都願意欺君,你把人殺了,他怎麼可能會善罷甘休?” “因為溫空橫的武功不如老夫,”孟淵挑眉說道:“老夫殺了人之後,溫空橫的確打算和老夫拼命來著,只是老夫手裡還捏著他次子的命,他若不想膝下死絕,便不敢輕舉妄動。” “.老爺子您這膽子也太大了,什麼時候把溫錦之也給抓了?”陸寒江咋舌道。 “不需要抓,”孟淵淡淡地道:“禁宮之外,京城之內,皆在錦衣衛的掌控範圍裡,老夫想要那小子死,一炷香的工夫溫家就可以準備後事了。” 這話雖然狂,但陸寒江想了想,倒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在京城裡,錦衣衛想要殺人,根本不需要提前佈置什麼,對他們而言,麻煩的是如何羅織罪名,殺人性命反倒是最簡單的。 “可是,”陸寒江遲疑道:“您這樣亂來,要是溫大統領捅給陛下,那不就完蛋了嗎?” “完不了,”孟淵笑著道:“彼時老夫聖眷正濃,在他之上,即便他真的曝出此事,老夫殺溫家長子天經地義,他無話可說,至於次子.陛下不會因為一個死人對老夫怎麼樣。” “嗯,這倒是。”陸寒江煞有介事地點頭。 孟淵悠悠地道:“老夫拿他次子的性命要挾,又給他指了一條莊康大道,溫空橫這才作罷。” “所以,溫空橫大義滅親是您給出的主意?”陸寒江笑著道:“的確是個高招,反正人已經死了,他演得越是冷酷,陛下反而會更加感動。” “不錯,溫空橫憑藉此事能夠讓陛下更加信任他,甚至有朝一日能夠超過老夫也說不定,只可惜,一旦他這麼做了,那麼這件事就成了他永遠的破綻。”孟淵嘴角的笑容極為嘲諷。 溫空橫得到了信任,是因為他的大義滅親得到了陛下的認可,但倘若一開始這件事就是假的,那麼將來陛下知道真相的時候,對他的信任必然會大打折扣。 陸寒江想明白之後,又問道:“不過這案子已經過去好多年了,老爺子你舊事重提,陛下若是不信該如何?” “不必擔心,此案還有人證在。”孟淵神情平淡,似乎並不在意。 陸寒江一愣,然後恍然道:“是曹公公?溫大統領打算和他一道毀屍滅跡來著,難不成此事還留了首尾?” “這樣大的事情,溫空橫自然要先確保曹元願意幫他才能夠做。” 孟淵說著,眼底滿是嘲弄之色,他道:“只可惜,溫空橫自始至終都沒看明白曹元,那就是陛下養的一條狗,幾十年了,論本事還能挑剔一二,但若論忠心,老夫都自愧不如。” 陸寒江樂了:“也就是說,這事一開始就被曹公公告知給了陛下,溫大統領一番表演非但沒有給他掙來多少聖心,反而是讓陛下徹底對他離了心?” 孟淵輕笑一聲,說道:“溫空橫雖然不忠,但他的本事難得,陛下暫時還用得到他,所以便將他擺在那個位置上,這也是為了讓他當個靶子,好把真正有用的人護住。” “看來禁軍之中,陛下早有安排,不知是哪位大人如此厲害?”陸寒江好奇道。 “你認識的,”孟淵看向陸寒江的眼神有些微妙:“是鎮守皇城北門的陶元朗,陶統領。” “.是他?”陸寒江一愣,然後神情古怪地道:“莫非真是小子看岔了眼,此人難不成真的有什麼本事?” “不,你沒看錯,此人就是草包一個,”孟淵搖搖頭道:“但是陛下用人,未必一定要是聰明過人,草包用對了一樣是好棋,陶元朗愚蠢自大喜歡出風頭,但同時,他野心不大也足夠聽話,於陛下而言,這便足矣。” ------------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差錯巧合 這一次和孟淵的見面,讓陸寒江一下子明白了不少事情,只可惜,老爺子最後的底牌仍舊沒有告訴自己,只是丟給了他一句“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敷衍了事。 不過大概是為了作為補償,所以孟淵還是告訴了陸寒江兩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其一是,孟淵在被玄天教主暗算之後,並沒有和他們幾個想的那樣隱藏在江湖,而是就明晃晃地藏在京城裡,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溫空橫那個看似無情實則愛子心切的傢伙,之所以沒有在溫錦之落入詔獄之後立刻發作,也是因為老爺子在暗中和對方透過氣了。 該說老爺子不愧是執掌錦衣衛數十年的指揮使,京中這張天羅地網要對付別人可謂是輕而易舉,但若是拿來對付他,根本毫無作用。 老爺子不但一開始就藏在了京城裡,還早早就悄悄進宮和陛下見過了面,也因為孟淵就在京城,所以不管陸寒江帶著錦衣衛做事如何過分,皇帝從來都不在意。 而這一次錦衣衛能夠順著月清的線一路查到這間小院,也是因為老爺子已經有了和陸寒江見面的打算,這才故意讓月清出現在錦衣衛的視線裡。 當然了,老爺子能夠在京城裡不動聲色便知天下事,自然少不了錦衣衛內部有人協助,這個人也不出陸寒江意料,就是南鎮撫司的徐樂。 對此,老爺子也是很無語,他還專門和陸寒江說了此事:“徐鎮撫此人能力是不錯的,只是他總是會把事情做得糟糕,此次老夫承了他的人情,你也就別為難他了。” 徐樂武功的確很不錯,辦事也很得力,唯獨腦子有些問題,當年老爺子掌權時,他沒看明白孟淵的意思,想著兩頭押注,於是幫了喬十方,導致自己後來一直很不受待見。 如今,陸寒江掌權,他又幫著前任指揮使瞞著現任指揮使,這事做得,孟淵自然是覺得他重情義,但換了陸寒江那邊恐怕就心裡有芥蒂了。 而且這事其實孟淵自己也挺無語的,他本以為徐樂第一次見到自己之後,應該會立刻將此事告訴陸寒江,然後接下來一切順其自然。 誰能想到,他這個時候開始重情義了,不但替孟淵傳遞情報,還幫著瞞天過海。 倘若換了孟淵,恐怕內心也會覺得徐樂此人腦子不太好使,但終歸對方是一片忠心,他也就索性開頭替他求個情,省得哪天陸寒江想起他來,直接一腳給他踹了。 “徐鎮撫”陸寒江嘴角抽了抽:“行吧,反正不是什麼大事,老爺子你都開口了,這事就過去了。” 徐樂的事情了了,而孟淵口中的另一件事,那倒是讓陸寒江小小驚訝了一番。 玄天教的千面法王死了,死在了孟淵手裡。 千面法王的死十分戲劇性,那天夜裡東宮的高手圍剿秘密潛入京郊的賊人,最後太子妃還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給陶元朗支了出來擋錦衣衛的刀。 本來東宮的動作孟淵是不在意的,但當他知曉禁軍裡被丟出去擋刀的人是陶元朗的時候,他坐不住了。 一方面,此人是陛下挑選的棋子,若是一不小心被陸寒江直接上頭給砍了,那陛下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另一方面,此人留著還有大用,既然孟淵已經決定孤注一擲,那麼禁軍的問題就是重中之重,一旦陶元朗沒了,陛下再選其他的人出來,反而容易出現變數。 陶元朗此人是個聽話的草包,陛下很滿意,因為對方聽話好控制,不會出現太大的麻煩,而孟淵也很滿意,因為想要在關鍵時候除掉這種蠢貨的難度也不高。 於是那天夜裡孟淵也出現在了京郊小閒園附近,他的想法是在關鍵時候保下陶元郎一條命而已。 只是沒想到,閆峰哪裡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一大群人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搜尋了大半天,搞得孟淵跟著這群人也繞了個大圈。 結果等他們找到地方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東宮這邊只剩下一個閹人,陶元朗帶著人過來護住,然後對方被閆峰激怒,兩人又打了一架。 看見閆峰沒有下死手,孟淵本打算離開,但他沒料到的是,本已經逃走的賊人居然去而復返,也就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這一次膽大包天潛入京城的人,居然是玄天教的千面法王。 接下來的事情便簡單了,千面法王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這一次居然一個分身都沒有帶,直接讓孟淵一刀扣下。 臨死前,千面法王自知求生無望,便乾脆一吐乾淨,圖個痛快—— “孟淵!你這虛偽小人!平日裡裝得像那麼回事,自己私底下還不是和那群老不死的一樣,將那些個寶貝都給藏在了手裡!” 斷了一條腿的千面法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面具下的猙獰的眼睛死死盯著孟淵,嘴裡更是破口大罵道:“長生之道乃天下最荒謬之說!你遲早死無葬身之地!老子在下邊等著你!” 孟淵乾脆的一刀將千面法王的腦袋砍了下來,這一次對方再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裝神弄鬼了,他這次死了,是真的死了。 只是對方臨死前的話讓孟淵頗為費解,他低頭看著千面法王的無頭屍首蹙眉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千面法王死了,玄天教再少一條臂膀,但是孟淵卻告訴陸寒江這不值一提,如若那位殿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麼一兩個江湖高手,反倒是最無關緊要的。 如今看來,玄天教主最依仗的應該是那三魔將和十四護法,這些人都是當年策風軍的骨幹,若是單槍匹馬當然不足為慮,但配上如今玄天教的體量,則不容小覷。 “敵明我暗,若是他們突然起事,恐怕我們會陷入被動,不如.先發制人。”陸寒江認真地說道。 孟淵眼眸微眯:“你是說,讓上官家把事情捅出來?” 陸寒江攤了攤手道:“私底下咱們怎麼說都行,但若是要讓朝廷裡的諸位大人和整個天下都相信,證據是必不可少的。” 孟淵深深地看著他:“那你最好在二十五日後動手,彼時距離年終祭禮只剩下三日時間,陛下有心也無力了。” “小子明白。”陸寒江咧嘴一笑。 ------------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浪子回頭 “公子,蕭家的二公子方才差人前來,說是一會兒有場宴席,給您也發來了一份請帖。”傅丈一端著一張老實的臉,憨厚地跟在了上官北蒼的身後。 上官北蒼點點頭,然後吩咐道:“我知道了,老傅,你替我準備一些禮物,不需要太貴重,蕭兄是讀書人,不喜那些東西。” “明白。”傅丈一笑著應下,看著上官北蒼離去的背影,他心頭忽然有種感慨,小少爺果然是長大了,真是可惜了。 自從公孫世家一場大火之後,上官北蒼就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他不再每日把江湖二字掛在嘴上,而是主動開始接手此前十分厭惡的家族產業。 乍看之下,上官北蒼似乎終於是浪子回頭,從江湖的泥潭脫身之後,重新迴歸到了正經的道路上來。 但上官少欽知道,傅丈一也知道,這不過是對方用來逃避現實的手段罷了。 公孫世家大火前,那位公孫大小姐用一種奇妙的手段給上官少欽的頭頂上戴了一頂似綠非綠的帽子,以至於對此事半懂不懂的上官北蒼同樣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上官北蒼第一次驚恐地發現,原來他一直不放在心上的身份,對他而言竟是如此地重要。 倒不是說上官北蒼完全被金錢和地位矇蔽了雙眼,而是一旦他回想起自己的母親和文沉央親密的樣子,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上官家的孩子,一想到現在的一切都會和自己毫無關係,他就覺得痛苦得難以呼吸。 在文沉央發瘋之後,他的母親也不像往常那樣推著他希望他繼續習武將來行走江湖,失去了他人的推力,上官北蒼立刻就開始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行了。 曾經他相處起來覺得十分不自在的父親上官少欽,此刻在他心裡竟成了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物件。 血脈上的困擾一直都讓上官北蒼十分恐懼,以至於在跟隨父親來到京城之後,對方帶著他認識了一系列朋友,帶著他融入了這個圈子,他簡直感動得無以復加。 內心的愧疚以及一種說不清的膽怯,讓上官北蒼在面對自己父親的時候,表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恭順。 同時,他也在逐漸接觸這些家族產業的時候,慢慢地意識到了自己曾經的想法是多麼可笑。 上官少欽要留給他的,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商業帝國以及複雜到令人咋舌的關係網路,不說別的,單論書院裡的這些學子,就已經不知道能夠給他帶來多少的助力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上官北蒼才悲哀地發現,原來他曾經嚮往的自由自在不受約束的江湖俠士,在大部分人眼中,便是和那街邊混混一個德行的存在。 這樣使得上官北蒼內心愈發地自卑,同時也對商人出身卻能夠引得這些世家大族以禮相待的父親,格外地敬佩起來。 其實這一點是有人刻意引匯出來的,因為真正的俠客眼中的自由並非不受管束的無法無天,他們有自己的志向和理想,也遵循內心的道德約束,最重要的一點是—— 俠客自在逍遙,他們從不需要別人來認同或是肯定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江湖才會和廟堂格格不入。 上官北蒼只學到了形,內裡的神沒有人教給他,這種東西也沒辦法教,所以此刻的他才會感到困惑和自卑,同時格外珍惜此時此刻的手上所有掌握的一切。 而這份卑微,正是上官少欽所需要的,自他收到老師的書信開始,他就帶著妻兒北上來京,而他接下來的一系列動作,也都在證明,他是把上官北蒼當成了繼承人在培養。 於情於理,他都已經做到讓人無話可說,任誰來看,這都是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的作為。 奢華到令人動容的房間裡,樂芷璃像是一具被打扮好的洋娃娃,端著一雙無神的目光呆坐著,身旁的侍女也都如同木樁一樣,一言不發。 門外腳步聲響起,隨後上官北蒼面色複雜地走進了房間:“母親。” 這一聲呼喚,讓樂芷璃恍惚的目光逐漸聚焦起來,她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北蒼來了,用飯了嗎,我讓人” “不必了,”上官北蒼的語氣有些疏遠,他說道:“孩兒與蕭公子有約,今日便不在家裡陪母親用飯了。” 樂芷璃張了張嘴,看著愈發陌生的孩子,她神情有些失落地道:“你從前不是最討厭這些酒局交際的嗎,為何如今卻——” “母親別說了,孩兒作為上官家的孩子,理當如此,江湖之事日後不要再提了。” 上官北蒼有些不耐地打斷了樂芷璃的話,對上母親那哀婉的眼神,他心底也有些心疼,不過更多的卻是埋怨。 如若不是母親和文沉央之間那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他又何必像今日這般如履薄冰,縱使旁人不知道,縱使他父親愛他一如既往,可他心中就是有道過不去的坎。 也因為這,他對於母親也少了許多親近,他心中還有怨懟,自然是無法像曾經那樣和母親相處,甚至某一瞬間,他還會對自己那一無所知的父親感到可憐. “還有一事,”上官北蒼遲疑了片刻,然後說道:“兒子年紀也不小了,這婚事還得母親費心,父親的意思是,年關將近,想讓母親多與京中幾家與上官交好的人家走動,順便替兒子相看一二。” “這”樂芷璃一愣,他依稀還記得,兒子曾經絕不會接受家族給自己挑選的女人,說是要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彼時,她甚至還覺得頗為欣慰,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兒子是在完成她曾經的心願。 看著和上官少欽愈發相似的兒子,樂芷璃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叫母親費心了,兒子告退。”上官北蒼說完之後便退了出去,樂芷璃抬起手想要挽留,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時間心頭的悲苦滋味愈發濃厚。 另一邊,上官北蒼帶著傅丈一給他準備的禮物離開了家,而他的一切,事無鉅細全都被全部彙報給了上官少欽。 “浪子回頭,為時未晚,這孩子醒悟的時間晚了些,但好在天資不錯。” 上官少欽看完了傅丈一遞來的記錄,然後又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封書信,慨然嘆道:“只可惜陸大人似乎已經等不及了,否則我還挺期待那孩子能夠帶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喜。” ------------ 第一千零五十章 石破天驚 年尾將近,祭禮的事情由於皇帝陛下的親自過問,朝野上下都十分重視,同時這段時間也是各家之間走動的最佳時機,故而一時間京中熱鬧非凡,連帶著錦衣衛的工作量也大了起來。 京城裡,街頭巷尾滿是歡聲笑語,好似不久前的混亂就是一場鬧劇一般。 由陳氏掀起的巨浪,在陳氏自己人愈發激烈的內鬥中,詭異地消弭在了年關的熱鬧之下,自然,這些都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的錯覺。 實際上,是因為錦衣衛明確的應對,將陳氏的混亂全部隔絕在了京城之外,以至於京裡的這個年,大夥過得還算是順心。 但這也是治標不治本,陳音這個大小姐雖然佔著主脈的名正言順,但由於和錦衣衛合作這一點,也使得這部分勢力內部同樣存在許多不同的聲音。 同時,陳氏其他兩支也不是善茬,三夥人你來我往,雲中幾乎是一天一個樣,連帶著大半個北方都不甚寧靜。 但是皇帝陛下不在意,錦衣衛也沒有工夫在這個時候對付他們,從而給人感覺好像是沒有人能夠奈何得了他們似的。 陳氏的鬧劇持續越久,便越是能夠打擊到朝廷的威信,同時會給天下的野心家都予以信心。 朝廷中的有識之士不少,譬如羅老夫子就曾找過陸寒江,向他講明瞭此事的危害,奈何陸大人就是不放在心上,據說那天老夫子的罵聲響徹了整個陸府。 而時隔數月,上官少欽也終於是第一次正式地登了陸寒江的門,看著這座比之王府更加氣派威嚴的駙馬府,他心中沒有什麼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壯志,有的只是一切終於要結束的輕鬆感。 在看到廳中坐著的那位年輕人之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但上官少欽還是內心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一番。 “見過陸大人。”上官少欽得體地行禮。 “先生見到本官,似乎也不驚訝嘛。”陸寒江說著,兩人相視一笑,有些話已經沒必要再提。 “來京中多時了,還未曾來拜見過大人,這是在下的過錯,怠慢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上官少欽說著,讓人將禮物奉上,陸寒江笑而不語,老錢負責將禮物和其他人都帶下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二人。 “先生今日既然登門,想必是已經考慮過本官的提議了吧。”陸寒江笑著舉杯,兩個人遙遙碰了一下。 上官少欽端著茶水,卻不著急飲下:“陸大人也知道,此事在下也等待了多年,只盼有一日能夠卸下這副重擔。” 說著,上官少欽抬起頭來,注視著陸寒江說道:“如今的局勢,在下也略知一二,錦衣衛對上四分五裂的陳氏,勝算足夠,但真要打起來,只怕你們也是分身乏術,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說得不錯。”陸寒江點點頭,沒有否認什麼。 “既然如此,為何大人還要讓在下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專門再踩一踩陳氏呢?”上官少欽問道。 在接到陸寒江的書信時,上官少欽不僅從中看到了錦衣衛將要動手的訊號,還看出了對方想要一箭雙鵰的意思。 此時此刻,陳氏三分固然是自毀長城,但是錦衣衛也要全心全意投入到京中的爭鬥裡,三心二意從來幹不好事,所以這時候分神去再踩一腳陳氏,無疑是有一定風險的。 當然了,上官少欽不會狂妄到去教錦衣衛怎麼做事,但他首先要確保的是上官家的安穩,他所做的一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家族脫險。 可若是在這個節骨眼和陳氏對上,難保不會出現被錦衣衛拿來擋刀的情況,畢竟和錦衣衛做生意是有風險的,祁雲舟前車之鑑尚在,上官少欽可不會大意。 “說得也是,看來上官先生仍有顧慮。” 陸寒江笑了笑,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外頭老錢捧著一個盒子走了進來,將其放在了上官少欽面前的茶案上。 上官少欽開啟一看,呼吸瞬間為之一滯,這盒子裡頭放著的是一份空白的官憑。 陸寒江悠悠地說道:“錦衣衛有多大本事你是知道的,這東西有多少分量你也知道的,能讓內閣那群老傢伙捏著鼻子拿出這麼一張東西來,上官先生可滿意了?” 上官少欽深呼吸了幾次,然後默默地將空白的官憑拿出來鄭重收好,他正色道:“大人的誠意,在下看到了,請大人放心,那約定之事,在下定會竭盡全力。” 上官少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於是便再無遲疑,就在距離年尾祭禮只剩下三日的時候,京兆府衙門外的鳴冤鼓被人敲響了。 天天吃齋唸佛希望一世平安的府尹大人整個人都不好了,說來這京城衙門的鳴冤鼓也是個傳奇物件,百十年來,總共就被人敲響了三回。 第一回響是在建國之初,一場驚天大案讓世家和朝廷徹底分道揚鑣,從此雙方互相爭鬥百年時至今日仍然不休不止。 第二回響是在數十年前,老皇帝憑藉又一場驚天大案,將幾乎半個朝廷的臣子以及他的那些兄弟們全部落下,坐上了太子的大位。 而第三回響便是今日,以往兩次鳴冤鼓被敲響,不管最終案子如何審理,那個倒黴的京兆府尹最後都什麼好下場。 所以今日當府尹大人瞧見上官少欽一身白衣,手捧供狀站在門下之時,他簡直兩眼一黑,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來。 面色發苦的府尹大人嘆息著道:“上官少欽,你有什麼冤情.報上來吧。” 上官少欽在無數百姓以及各府眼線的注視下,將自己的供狀舉起,高聲道:“回大人話,草民今日敲響鳴冤鼓,其一是為自首,多年來草民妻兒利用上官家之商道,與北地多有私貨往來,其中多為軍馬和兵器,還有糧草。” 府尹人直接傻了,接著又聽上官少欽繼續說道:“其二,草民狀告東宮太子妃殿下,太孫羽殿下,蓄養私兵,謀圖不軌!” 府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張大了嘴巴,這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上官少欽繼續說完了第三句話:“其三,草民狀告太子殿下欺君!” 已經被震驚得說不出來的府尹,終於哆嗦著問了一句:“上官公子是否言語有誤,太子殿下已經逝世二十餘載,何來.” 上官少欽高聲呼道:“草民所言欺君之事便在於此!大人榮稟,皇后所出大皇子,當朝的太子殿下,還活著!” 府尹大人怔住了,整個衙門內外一片死寂,上官少欽所說三件事,直接石破天驚,京城的天被捅破了。 ------------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挺身而出 距離上一次京兆府前的鳴冤鼓被敲響,已經過去了數十年,上官少欽今日驚天之舉,的確是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震驚,無論將來際遇如何,他這個人與他做的這件事,已經註定要載入史冊。 而上官少欽所供狀上所寫的那三件事,也無一不是震驚天下的事情,毫無疑問的,東宮立刻成為風暴的中心。 便是升斗小民都明白,京兆府前鳴冤鼓不可亂敲,何況敲鼓的人還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而是堂堂江南首富,羅老夫子的記名弟子,上官家的家主,上官少欽。 而且,太子還活著這種事情更不可能是亂說的。 朝廷的大人們都是人精,這種事情從來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況且大家也不是傻子,種種跡象都表明,當年太子遇刺一事沒有那樣簡單。 最直觀的一點便在於如今的東宮,太子妃殿下和太孫羽殿下的勢力雖不能說是力壓諸位皇子,她們但也是排在中游往上了。 這一點就很詭異,離開朝廷中樞二十多年的太子妃和太孫,僅僅幾年時間就能夠拉起這樣一支隊伍,甚至能夠擁有這樣多的擁躉,還能夠與經營了多年勢力的其他皇子不相伯仲。 這本身就足夠稀奇,思來想去,只可能是太子當年留下遺澤,但是朝堂上的諸位大人不少都與太子共事過,他們清楚得很,太子此人的能力,可謂是相當之平庸。 若皇后還活著,憑藉其母家在軍方的威望與勢力,或許還真有可能幫太子徹底穩固他的位子,可惜對方在生下太子後不久就離世了。 被剩下的太子,即便是誇讚地說,也不過中人之姿態,若是說這樣的太子能夠在死後,還引得那些追隨者二十年如一日不離不棄地追隨那大家多少是不太相信的。 而如今再看上官少欽的供狀,大家則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若是太子從一開始就沒有死去,那麼這些迅速聚合起來的勢力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案子絕對是算得上是本朝第一大案了,第一時間京兆府尹的捕快就上門將上官少欽的家人全部收押,家族的奴僕也同樣都看管起來。 為了以防萬一,京兆府尹還專門去刑部和錦衣衛都借走了不少人手,就怕這人出個萬一,那到時候真的是要天下大亂。 在京兆府的牢房中,上官少欽見到了沉默無言的妻子樂芷璃,以及六神無主的兒子上官北蒼,這兩人對於他要做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官差上門的那一刻,兩個人都驚呆了。 “沒事的,一切有我。”上官少欽將樂芷璃摟在懷裡輕聲安慰著,此刻的他與以往的表現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扮演著那個溫柔和藹的丈夫。 只是這一次,樂芷璃卻不像以往那樣的平靜,她罕見地表現出了懼怕的神情,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堅強。 上官家這一棵大樹是她能夠在江湖上面對那些高手不露懼色的重要保障之一,一旦這棵大樹倒下,她脆弱的外表立刻就會顯露無遺。 樂芷璃神情恍惚地看著上官少欽,對方回應給他的只有那些決絕的話語:“此事因我而起,你們放心,上官家多少還有幾分底蘊,我一定會救下你們的。” 樂芷璃有些顫抖地問道:“那你呢?” 上官少欽露出了灑脫的笑容,只是眼底那幾分無可奈何,卻也是無法掩藏的,他說道:“總是要有人來承擔這一切,我作為家主,逃是逃不掉的。” “父親.”上官北蒼紅了眼眶,眼底蓄滿了淚水。 樂芷璃呆呆地注視著上官少欽,心底彷彿有個聲音在吶喊,她必須做點什麼。 看著妻子眼底閃過的掙扎,上官少欽打從心底裡笑了,他強忍著嘲弄對方的慾望,偏過頭去以掩蓋自己顫抖不止的嘴角,半晌後,他緩緩開口道:“夫人,來年清明,還得麻煩你替我給文大哥上炷香,終究是我們對不起他啊。” 在公孫世家的那場大火之前文沉央就離奇死亡了,死去之時渾身血脈僨張,如同走火入魔一般,死相極慘,這一度讓給他收屍的樂芷璃午夜夢魘。 但是此刻從上官少欽口中說出的這三個字,卻如同一柄重錘,將樂芷璃心底的逃避徹底打碎,她抬頭看著面前這個深情男人,淚水不禁從眼角滑落,要說對不起的人,是她才對。 不知過了多久,樂芷璃從上官少欽的懷中脫離出來,她輕聲地說道:“夫君,家中出了如此大事,將來北蒼的婚事恐怕困難,此事還需得你多費心。” 上官少欽故作不解地道:“夫人,你在說什麼.” “這是我欠你的,今日理當讓我來償還了。”樂芷璃似乎下定了決心,在上官少欽和上官北蒼驚恐的阻攔中,她高聲呼喚來了牢房的守備。 “那位上官夫人認罪了?”京兆府的府尹大人聽到了手下人的來報,先是一愣,然後便不甚在意了。 無論真假,既然上官少欽大庭廣眾之下將罪名扣給了自己的妻子,以他這位書院大才的本事,這位上官夫人不認罪才是稀奇事。 只是現在,上官家助紂為虐的罪名反倒是最無所謂的一項的,因為比起東宮蓄養私兵還有太子詐死來說,上官家這點事實在無關緊要。 “大人,上官少欽在牢裡送來了這個。”牢頭又遞上來一封信紙。 “難道他還有沒有交代清楚的事情?”府尹皺著眉頭接過,看完之後忍不住嘆道:“的確是個狠人,原來他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在旁人眼中,上官少欽這封替自己夫人求情的書信,實則內容上只寫了一件事,走私軍馬兵器一事,他的兒子也牽扯其中。 人皆有惻隱之心,表現在朝堂上便是做事不做絕,上官家雖然犯了死罪,但上官少欽及時醒悟迷途知返,按規矩,這罪責既然讓他夫人頂了,他至多落下一個教妻不賢,有罪,但不大。 而且憑藉上官家的財力,再加上他書院弟子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接下來太子和東宮一案的審理,還少不了他這個至關重要的人證。 所以府尹完全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定他死罪,但世事無絕對,若是東宮一案太子妃那邊佔了上風,那上官少欽絕對是難逃一死,到時候,這個不查之罪,立刻就會變成知情不報。 太子妃或許能夠看在同門的面子上,放過對方一個兒子,不至於讓上官家絕後,但上官少欽絕對難逃一死。 可是此刻上官少欽卻猛地丟出一個兒子,而且還是獨子,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案子死了一個上官夫人,如果再死了一個上官少爺,那上官家再想脫身就不難了。 畢竟功也立了,血也流了,哪怕是真的落到最糟糕的情況,太子妃那邊也會網開一面,畢竟都是同門,不好趕盡殺絕。 ------------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愛子如此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京中的亂流因為上官少欽的自首被推向了頂峰,白日間發生的事情如同噩夢一樣可怕,直到現在,仍然有不少人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天夜裡,陸府也迎來了一位客人,書院的副院長,祁雲舟帶著禮物上門了。 “祁先生今日前來,可有什麼見教?”陸寒江問道。 “不敢不敢,在下今日前來,是為向大人討一個恩典。”祁雲舟笑著說道。 “哦?”陸寒江奇道:“先生這個時候前來,莫非是為了上官家的案子?” “大人真是神思敏捷,”祁雲舟慨嘆道:“在下正是為了上官師弟的事情來的唉,上官賢弟遇人不淑本已經是人間慘事,如今又要叫他白髮人送黑髮人,在下實在是不忍心啊。” 不得不佩服,祁雲舟有一處優點是旁人不能及,那便是此人感情豐富,說到動情之處,哪怕是胡言亂語,一樣能夠潸然淚下。 此時此刻,房間裡的兩個人都明確清楚這番感動連貓哭耗子都不如,簡直就是毫無同情心的戲謔,但偏偏祁雲舟就是能夠哭得讓人動容,好似他真的與上官少欽師兄弟感情深厚一般。 “先生愛護同門師弟之意本官已經知曉,只是此案牽扯甚廣,如今又是證據確鑿,即便本官作為當朝錦衣衛指揮使,只怕也無能為力啊。”陸寒江說道。 雖然話裡的內容都是扯淡,但是表達的意思卻很明白,上官家的案子說到底全盤都掌握在上官少欽一人手中,他操縱誰頂罪誰就是犯人,如今這上刑場的人都準備好了,他們還怎麼辦? 上官北蒼是無辜的,但是這一點只有他們這些人知道,因為早在他自己沒有覺察的時候,上官少欽就已經將北地的那些生意悄無聲息地轉移到了他的名下。 明面上是一個父親對繼承人的培養,實則是上官少欽在暗自把自己的痕跡消除,陸寒江相信,以此人的手段,京兆府尹即便一查到底,也只會是查出他是個被兒子妻子矇蔽的可憐人。 不過祁雲舟心裡卻是明白的,陸寒江雖然嘴上沒有對上官家的處置沒有發表過任何意見,但如果能夠看到對方不好過,那他絕對也是樂意的。 上官世家能夠被東宮挾為助力,本身就已經證明瞭對方手中握著的力量,對錦衣衛來說,無論廟堂還是江湖,任何強大的勢力最好都不該存在。 而這也是祁雲舟今日到此的原因,並非他與上官少欽之間有什麼恩怨,而是從羅夫子這一脈傳承下來的他,天生對於世家這種存在就毫無好感可言。 當年老皇帝初登帝位朝局不穩,之所以羅老夫子願意將名下的弟子一股腦全部送進朝廷為皇帝效力,最關鍵的一點便在於老皇帝對世家的態度是敵視的。 祁雲舟作為如今京中把騎牆之勢發揮到極致的人,在外人看來,他既是陸府的常客,又是東宮的上賓,可謂朝秦暮楚,毫無立場可言。 可有一點卻是他從沒有搖擺過,那便是對世家的打壓,陳氏這些執著於往日榮耀的腐朽大族,從來都是他所厭惡的物件。 而這一次他來到陸寒江府上,也是為瞭解決將來可能成長為又一個陳氏的上官家。 上官少欽之所以要將一切籌碼都握在自己手裡,除了不信任錦衣衛之外,還有一點最重要的便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和錦衣衛完全綁在一塊。 比起成為這輛名為“朝廷”的戰車上的一個部件,他更希望能夠自己駕馭這輛車馬。 “在下有一言,還請大人靜聽,”祁雲舟溫聲道:“聽聞在府尹大人的審訊下,上官師弟說他‘發現’了家中一些產業與雲中陳氏也有關聯,此事確否?” “的確如此,”陸寒江點點頭道:“不過上官家作為江南首富,名下產業遍及九州,陳氏也是一方大族,他們兩家有些交際也屬合理,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在下的意思是,可否請大人出面,將京兆府的案卷裡的文字,弄得模糊一些。”祁雲舟笑著說道。 陸寒江呵呵笑道:“先生之意,是想要藉此事將陳氏也牽扯進來?此舉豈非畫蛇添足,即便沒有此事,陳氏也已經是朝廷的眼中釘。” 雲中陳氏被世家作為先鋒官來對付朝廷,早已經是諸位大人眼中的障礙,有沒有這起案子,朝廷都要動陳氏,朝廷如今缺的不是給對方扣帽子的罪名,而是足夠他們動手的時間。 “的確如此,但若是將此事坐實,上官小少爺或許能夠逃得一條性命。”祁雲舟終於道出了他的來意。 陸寒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嘆道:“你們師兄弟情義深重,本官實在羨慕,可你要知道,即便上官北蒼檢舉有功,但也不可能完全抵消他所犯之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能護下一條命來,已經足矣,”祁雲舟心滿意足地眯起眼來:“須知我那師弟可是個情種,對他的夫人那是萬分的尊敬喜愛,對於這個兒子也是千萬分的疼愛,只要還有一條命在,哪怕是前途千難萬險,想必這上官家的繼承人之位,也不會動搖。”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結,上官家想要更進一步,出仕是必須的,但若是一個戴罪之人成了家主,那整個家族都不可能再為朝廷接納。 而想要讓上官少欽放棄這個兒子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數年如一日所表演的深情人設,就是為了讓天下人相信精明如他也會被情愛所誤。 可若是他對樂芷璃的這份情義出了差錯,那麼他所做的一切都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從而導致滿盤皆輸,所以一開始上官少欽想的就是將妻兒一併處理了,只要人沒了,什麼都好說了。 “哪怕將來上官世家再無寸進,最後只得泯然眾人,想必我那師弟也是心甘情願的,畢竟他最愛的女人給他生下的孩子,還能夠好好活著。”祁雲舟頗為感慨地說道。 陸寒江撫掌而笑:“上官先生有您這樣的同門師兄,真是他這輩子的幸事,說來本官也拜在了夫子門下,此事若不幫襯一二,豈非禽獸不如。” 陸寒江應下了此事,他說道:“京兆府的案卷那裡自有本官來處理,不過上官賢侄那裡,卻需要先生親自去指點一二了。” “大人放心,此事在下定會辦得漂亮。”祁雲舟說道。 上官世家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好辦的,比起此案裡牽扯的另一方勢力來說,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此次案情裡最麻煩的不在上官少欽一家人如何,而在東宮,案子從早間開始,一路審到月上枝頭,京兆府一直只在收集整理上官少欽提供的證據。 不是他們偷懶,而是此案另一頭牽扯的是東宮太子妃和太孫殿下,本朝建立至今二百餘年,還從沒有過傳喚證人傳到東宮的先例。 但府尹大人也知道自己再拖也拖不了多久,雖說此案一頭是東宮,但須知,那另一頭卻是錦衣衛和書院!他便是想要抖機靈,也該知道誰的胳膊肘更粗才是。 於是糾結一晚上,府尹大人終於是鼓起勇氣親自帶著人前往東宮拜見。 ------------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君臣兩離 府尹大人是登門東宮的心情,和上墳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尤其這還是在給他自己挖坑立碑。 但箭在弦上,發不發已經由不得他了,頂著一張哭笑不得的臉,府尹大人硬著頭皮前來拜見,沒想到的是東宮的人異常好說話。 對於上門質詢這種折辱臉面的事情,東宮從侍從到內官,沒有一個人對府尹大人惡語相加,可這並沒有讓他輕鬆多少,反而是更加緊張了起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在好不容易拜見到了太子妃殿下之後,對方開口第一句便把他整不會了。 “你說太子殿下?嗯,殿下的確還活著。”太子妃一句話就讓府尹大人的腦袋有些不夠用了。 在來東宮前,他預想過太子妃殿下可能會否認,可能會大怒,可能會以權勢逼迫自己立刻去把報案的上官少欽處理掉,但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坦然承認這一點。 須知,本朝律法,知情不報同罪論處,太子妃殿下明知道太子殿下還活著,卻仍然對朝廷,對皇帝陛下隱瞞此事,這本就是欺君的大罪.慢著!難道皇帝陛下真的不知道嗎? 腦海中一個猜想的浮現,讓府尹的心臟直接漏跳半拍,從昨日案發到今日他登門東宮,一日一夜的時間,哪怕內行廠和東廠的人全都是屬蝸牛的,那紫霄宮中的皇帝陛下也該知道這事了。 可是為何直到現在,宮中仍然沒有明發任何諭旨,別說旨意了,就是連一句口諭都沒有,好似陛下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一樣。 府尹大人的腿開始打哆嗦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可對方既然知道了,卻沒有任何反應,難不成是支援東宮的意思? 事實上不止一個人揣測過皇帝陛下此刻默不作聲,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除了陸寒江等人知道對方是因為沒工夫理會這些閒事之外,其餘人不約而同地都和府尹大人有了同樣的猜想。 這就十分可怕了,若是皇帝支援東宮,那是不是可以認為,從太子遇刺之後這位陛下就再沒有設立過新的太子,不是擔心悲劇重演,而是一直都在給人家留著位子? 確實,如果太子還活著,他既是嫡子,又是長子,承繼大統有著先天上的絕對優勢,但他有一個說不過去的地方,那便是這失蹤的二十年。 情理上,朝臣或許可以理解,太子是因為遭受了刺殺想要自保所以假死,但在邏輯上,朝臣根本無法接受一個鬼鬼祟祟躲藏了二十年的太子。 一時間,東宮的承認,皇帝的沉默,以及百官的失聲,讓這京中的亂流更加洶湧了起來,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下,上官家的案子,顯得反而不是那麼重要的。 上官家的案子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上官夫人樂芷璃自首認罪肯定難逃一死,上官少欽雖有失察卻情有可原,看在羅夫子和書院的面子上,等到東宮一案結束,便能夠放其自由。 唯獨上官少欽的兒子,上官北蒼的處理有些曖昧,既沒有像上官夫人那樣明確地要處斬,也沒有像上官少欽那樣打算放了。 這模糊不清的處理態度,讓上官少欽心底忽然有些沒底,想到今日前來牢房中看望自己的師兄祁雲舟,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了。 可是此時,眾人關注的重點還是在東宮之上,無論皇帝支援與否,蓄養私兵都是一件犯忌的大事。 即便最終受害者是皇帝陛下本人,但對於朝廷而言,這樣一支遊離在朝廷系統之外的軍隊,同樣也是極大的威脅。 所以哪怕東宮的欺君之罪能夠避而不談,但這支私兵是朝臣們絕對容不下的。 太子妃承認了太子還活著的事實,同樣也沒有否認上官少欽對東宮的控訴,從上官世家查抄出的那些賬冊已經為朝廷明確指出了太子的所在—— 北地,玄天教。 按照常理,無論太子是怎麼謀劃的,如今暗處的人被翻到了明處,大家按規矩來,這時候也該派人去“請”太子殿下回宮了。 只是這事需要皇帝陛下點頭,畢竟玄天教的體量擺在那裡,按照錦衣衛給出的情報,單就聚集在北地的玄天教教徒,便有不下三萬人。 算上對方佈局在天下各州的人手,玄天教的總人數可能會是五萬往上,這已經不是派一兩批錦衣衛能夠輕易處理的事情了,怕是得請駐守北地的赫連將軍手中的白甲軍出動。 畢竟在大家的設想裡,太子費盡心思聚攏了這麼龐大的一股勢力,不可能因為一兩句話就乖乖跟他們回京的。 但是朝臣們左等右等,卻始終沒有等來陛下發下旨意要召回太子,反而是等來了年尾祭禮照常舉行的訊息。 一時間就連內閣的諸位大人也想不通,祭禮是為了祭祀先祖,以祈求明年的風調雨順,可若是不把東宮惹出的這個大麻煩不處理掉,那天下大亂就在眼前了。 不過皇帝仍然固執己見,倒也並非他完全不在意太子和東宮的動作,事實上,早在這訊息傳入紫霄宮之時,皇帝是發了大怒的。 太子活不活的,老皇帝根本無所謂,本來他也就沒多在意這個兒子,如今有了太孫做替代品,這個兒子沒出息想要在江湖上稱王稱霸那也隨他去,眼不見心不煩。 皇帝陛下之所以發怒,是因為錦衣衛,或者說是因為孟淵對他的隱瞞! 皇帝陛下對錦衣衛的能力有著足夠充分的正確認知,即便上官少欽真有鬼才之謀將一切都策劃得天衣無縫不露痕跡,但玄天教這麼大個東西杵在北地,他不信錦衣衛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即便查不到實據,哪怕一些猜想,哪怕對玄天教如此龐大的勢力多進行一些滲透,錦衣衛也絕對能夠發現其中的不對勁。 可是孟淵什麼都沒有對皇帝陛下說,此刻他是否提前知曉了東宮太子就藏身玄天教已經毫無意義,皇帝對他的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兩人這份君臣朋友的情義,終歸是敗給了時間。 老皇帝的臉上交織著悲痛與憤怒,變幻的臉色猶如陰晴不定的天空,曹元膽戰心驚地侍候在旁,半晌後,終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是否要奴婢前去將他帶來?” “你行嗎?”皇帝冷眼掃過曹元,後者羞愧地跪地磕頭不再多言,片刻後,只聽皇帝沉聲道:“明日便是年尾祭禮,你親自去傳命,明日諸皇子入宮後,讓溫空橫鎮守皇城外門,陶元朗鎮守內門,祭禮結束之前,不得放任何人出入皇宮。” “奴婢遵旨!” ------------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成事在天 “陛下好像沒有反應.也不對,應該說陛下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太在意這些事情了?” 陸寒江今天難得來錦衣衛衙門上值了,同行的還有孟淵,明日便是一切落定之時,老爺子已沒有必要繼續藏在南街的小院裡了。 “不是不在意,是此時的陛下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這些俗事。”孟淵的語氣難得有些惆悵。 “看來陛下真的是孤注一擲了,”陸寒江眉頭輕蹙接著又鬆開,繼而再度蹙起:“長生之說虛無縹緲,陛下為何能夠堅信數十年.老爺子,天下真有長生之法嗎?” “老夫不知道。” 這一次,孟淵的回答不一樣了,但他眼底靜靜燃燒著的那團火焰卻沒有任何熄滅的跡象,只聽他又說道:“但是陛下的長生之法,不可行。” “因為辦法不對?”陸寒江問道。 “是因為人不對。”孟淵長嘆一聲。 兩人沉默片刻,驀然,陸寒江說道:“如果今日我們便動手,勝算能有多少?” 孟淵深深看了陸寒江一眼,然後說道:“若是明日動手,勝算有九成,今日動手,怕是隻有不到三成了。” 陸寒江挑眉道:“為何?” “因為四個字,名正言順,”孟淵款款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你記好了,我們是挽救社稷於危亡的忠貞之臣,而非野心勃勃的篡位之徒。” 陸寒江微微點頭:“原來如此,那如此說來,陛下身邊真的沒有其他力量了?” “有錦衣衛,還有禁軍,還有曹元的內行廠和東廠,這些還不夠嗎?”孟淵盯著他說道:“須知陛下並非凡人,若你今日動手,哪怕是錦衣衛之中,也會有半數以上的兄弟迷茫不前。” 這是一個無可奈何的事實,錦衣衛的要旨在於忠軍,即便陸寒江和孟淵對這股力量滲透至深,但也不可能叫他們把繡春刀對準皇帝。 若是扶持一位皇子和另一位皇子進行對抗,錦衣衛不會有任何猶豫,陸寒江指哪他們就打哪,哪怕是皇親國戚在前,繡春刀也不會有半分迷惘。 可皇帝不同,那是天子,是他們效忠的物件,從這些人入錦衣衛第一日起,就沒有一個人教會過他們有朝一日可以把刀子對準皇帝。 皇帝知道孟淵離心了,但他卻沒有立刻處置錦衣衛,也是這個道理,他有絕對的自信,這些人不可能把刀對準他。 這一場博弈,雙方都在賭,皇帝賭的是問道長生,待他壽與天恆,便有無限的時間來料理朝廷之事,些許風浪,根本不值一提。 而孟淵也在賭,他在賭長生一說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哪怕退一萬步說,這見鬼的法子真的有效用,那皇帝更是死路一條,因為至關重要的一個棋子被人給替換了。 “聽說,前幾日你安排了一個人進宮?”孟淵忽然問道。 “嗯,”陸寒江點點頭,然後笑著道:“不是信不過老爺子,也不是信不過阿繡姑姑,只是我畢竟是公主的駙馬,安排個人過去看著,也好能安心。” 孟淵點點頭,沒有再多糾結於此事,他轉而說道:“想必你也早就猜到了,宮中那位羽殿下只是個靶子。” “算是吧,畢竟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太子妃殿下的孩子。”陸寒江笑眯眯地答道。 揶揄了一句後,他又道:“所以小子十分好奇,太子妃殿下是如何瞞天過海的?” 皇帝如此執著於長生,想必從長生的方法到所耗用的道具全都要細心檢查,陛下既然如此有把握,那肯定不會是因為太子妃的一面之詞,他必然有著自己的驗證方法。 果不其然,孟淵接下來便說道:“大宗正院對這類流落在外,未上皇家玉碟的皇子皇孫,有一整套明確的鑑定方法,以保證沒有人可以混淆皇家血脈。” 說這話的時候,孟淵的臉色有種說不出的嘲弄,這也難怪,畢竟大宗正院雖然二百餘年來從未在此事上出過一次差錯,但那是因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膽大包天到在這種事情上做手腳。 陸寒江疑惑道:“既然如此,太子妃殿下是如何讓皇帝陛下相信,羽殿下便是真正的太孫呢?” “大宗正院的檢測手段諸多,但至關重要的只有一樣,那便是確認對方身上流淌著的,確實是皇室血脈。” 孟淵說著,笑容有些冷得可怕:“太子妃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只要讓那位羽殿下身上流著皇族之血便好了.你已經有多日沒有見過羽殿下在人前出現了吧。” 陸寒江眼底逐漸浮現震驚的神色:“難道說” 孟淵不再說話,而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陸寒江立刻明白了,他曾經的確見過一種辦法,能夠將一個人流淌著的血液完全改造成另外一種樣子。 羽殿下的確許久未在人前現身了,思及此處,陸寒江似乎已經明白了太子妃的籌算。 “那看來,陛下的長生之想,已經沒有可能了。”陸寒江嘆道。 “如今萬事俱備,我們所有的障礙只剩下那道宮門了。” 孟淵目光深邃,他沉聲說道:“今夜老夫會去找溫大統領‘商量’此事,明日如無差錯,等到宮中亂起,你就便宜行事吧。” 陸寒江詫異地道:“老爺子,這種關鍵的時候,你不應該把一切都安排好嗎,怎麼到了最後給小子來了個便宜行事,你不怕我惹出什麼亂子來?” 孟淵搖頭道:“若是給你定下那些條條框框,反倒容易惹出更多破綻來。” 陸寒江嘆了口氣,說道:“看來老爺子還是不願意將您老的透露給小子啊。” 孟淵負手而立,神情淡然:“這張牌老夫準備了二十年,本是無心之舉,如今卻成了破局的關鍵所在,並非老夫對你藏私,而是這張牌一定要最後關頭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老爺子你這是在賭啊,”陸寒江無奈道:“您就不怕哪一天算岔一步,導致滿盤皆輸?” “久賭必輸,老夫如何不怕,”孟淵笑著道:“可是老夫這一路走來,哪一步棋不是在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若不予,為之奈何,天若予之” 孟淵抬首望天,似乎要將這片天空緊緊握住一般,張開手掌緩緩攥成了一個拳頭,良久之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深夜密談 深夜,孟淵孤身一人來到了溫空橫的府上,如他所料,這個不眠之夜,對方書房裡的燈火就沒有熄滅過。 一陣冷風吹過,溫大統領眼前的火燭搖曳了起來,他的目光也逐漸變得深邃。 “你來了。” 溫空橫抬起頭來,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孟淵,他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明日便是年尾祭禮,陛下已經下令,讓我守外門,陶元朗守內門。” 說罷,他的臉上浮現了幾分痛苦的掙扎,他握緊的拳頭砸在了平整的桌案上,瞬間便讓其上迸裂出了一片龜裂。 “他還是不信我——”溫空橫聲音嘶啞,語氣憤恨:“這麼多年了,陛下他還是不信我!” 看著神態痛苦的溫空橫,孟淵忽然冷笑一聲,旋即這冷笑化作了肆無忌憚的大笑,頂著對方那要殺人一樣冰冷的目光,他嘲諷道:“溫空橫,你還真把自己當忠臣了?當年你做過的那些事,莫非都已經忘乾淨了?” 溫空橫渾身一震,他眼底的憤恨和委屈逐漸散去,留下的只有空虛與後悔。 緩緩用雙手覆住了面頰,溫空橫悶聲笑了幾聲:“是啊,險些忘記了,我與你一樣,到底是亂臣賊子。” 話音落下,他的雙眼之中再度燃起怒火,溫空橫冷冷地注視著孟淵:“你還想找我做什麼?” 孟淵微微一笑:“給你指一條活路。” 溫空橫眼眸微眯,然後似是猜到了什麼,頓時臉色大變,他拍案而起,怒而斥道:“孟淵!你背信棄義!是不是你將當年那事告訴給了陛下!才引我落得今日之下場!” 溫空橫不能不懷疑,若不是當年之事洩露出去,皇帝何至於對他離心。 只是孟淵聽罷之後,卻是一臉的錯愕,繼而是發出了一陣嘲弄的低笑。 “有何可笑!”溫空橫一掌將面前的桌案拍碎,然後大步走到孟淵跟前,一手揪住了對方的衣襟,一手高高抬起,真氣在他掌心彙集,一掌下去,距離對方的面門只有不到三寸之餘。 溫空橫停下來,這一掌終究是沒有打下去,孟淵沒有任何的反應,也不知是對方的性格知之甚深,還是自負於自己的武功能夠在最後時刻化險為夷。 孟淵慢悠悠地抬起手來,將面前的鐵掌推到了一邊兒去,他笑著道:“咱們也認識了幾十年了,我是什麼樣,你最清楚不過,背後傷人之事我不屑為之。” 這話倒不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孟淵做人的確“堂堂正正”,他有仇一般當面就報了,畢竟以他的權勢地位,完全沒有躲躲藏藏的必要。 溫空橫逐漸冷靜了下來,他並不愚蠢,很快便猜到了關鍵所在:“是曹元?” 孟淵呵呵一笑:“那就條狗,只會對陛下搖尾乞憐的狗,養了幾十年了,不比你這外人更懂得誰才是他的主子?” 溫空橫的臉色有些漲紅,是被氣的,他是沒有想到自己最後居然栽在這個閹人手上,現在想來,若是曹元一開始就沒有同他合作的意思,那麼自己做下的那些破事,恐怕也一早就被皇帝陛下所知道。 溫空橫開始有些惶恐,繼而有些惆悵,最後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片刻的沉默之後,重新定了神的他,眼底再無一絲迷惘:“想來你心中已有成算,不如說來讓我聽聽。” 孟淵平靜地說道:“如今之局面,我的勝算已達到七成,剩餘兩成在你,最後一成在天。” 溫空橫聽明白了對方的言外之意,他凝眸道:“看來這道宮門你是一定要闖一闖了。” “所以,還得請大統領你幫忙。”孟淵說道。 溫空橫沉吟了片刻,搖頭道:“很難。” 他來回走了幾步,接著說道:“外門陛下讓我來守,便是對我起了疑心,禁軍的那些兵士你是瞭解的,名義上我是大統領,實則自我之下四門統領都未必能夠全心全意聽我號令。” 這是禁軍無法避免的弊端,尤其是現在溫空橫已經知道了皇帝早就對他起疑,那麼平日裡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統領們,又有幾個是在演戲,他也沒有把握。 “大統領不必擔心,我料明日宮中必生變故,屆時一旦亂起,我只要你替我們開啟皇宮正門便好。”孟淵說道。 溫空橫思量片刻,還是皺眉道:“自皇城南門到內城正門,距離足有九十餘丈,城牆高大平整,縱你手下皆是武功高手,又有幾個人能夠頂著箭雨翻越過去?你們進不去。” 孟淵卻是笑道:“城牆高聳,我自然知道以人力去填不切實際,況且明日亂起之時,百官公卿定然都會來問個明白,總不見得讓諸位老大人也跟著我們一塊翻牆頭吧?” 溫空橫這下是不明白了,他驚魂不定地道:“難道你已經把手伸進禁軍裡了?守內門的人裡,有你的內應?” “哈哈,怎麼可能,”孟淵搖搖頭道:“這種掉腦袋的事情,除了你溫空橫之外,那些個統領可都是忠君愛國的臣子,如何會幫我們。” “既然如此,你要如何進入宮中?”溫空橫不解道。 “走正門。”孟淵淡淡地道。 溫空橫一怔,旋即大怒道:“你瘋了!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你打算兵攻皇城?你想拉著我們一塊死?!” “就是因為不想,所以才來請你幫忙。” 孟淵起身推開窗,遙遙指向那皇城的方向,他說道:“陶元朗驟然被陛下委以重任,以他的心性,必不會辜負陛下的期望,明日若是他來守內門,便是請動閣老拿頭撞門,他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溫空橫盯著孟淵,他好像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一旦木已成舟,那麼他們便只能去走那條最危險的路了,想要改變這一切,只有想辦法趕在這一切還沒有發生之前做點什麼。 “此事無論成敗,我都幹係重大。”半晌後,溫空橫說道。 孟淵點頭:“是。” 溫空橫又說道:“此事犯忌,我若做了,將來必然為人所恨。” 孟淵再次點頭:“不錯。” 溫空橫最後說道:“我冒著這樣大的風險,就為了替你們鋪平道路,孟兄以為合適嗎?” 孟淵頷首:“事成之後,我許你溫家三代榮華。” “不夠,”溫空橫搖頭,然後沉聲道:“西北荒涼,馬賊盜匪多如泥沙,我溫家願替朝廷鎮守邊塞,蕩平匪患,保一方安寧。” 孟淵的眼神漸漸變了:“你要兵權?” “在京裡這些年,我已經受夠了這種受制於人的生活,”溫空橫漠然地說道:“如今,我想要換一種活法,左右此事之後京裡也容不下我了,還望孟兄成全。” 孟淵沉默了良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夜還未盡 夜晚,街道上還殘留著年節臨近時的幾分熱鬧,只是因為出了東宮這場驚天大案,往來行人的臉上也少了幾分歡喜,行色也都匆匆。 錦衣衛佈置的暗哨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猶如蛛網上的蜘蛛一般,密切地注視著京城這張大網的任何一點動靜。 “有人。”終於,暗中一人忽然目光一凝,叫上身旁的夥伴,兩個人如靈猴一般穿梭在房簷街道之間,烏雲掩去了月光,黑暗中的一切都不為人知。 兩個錦衣衛潛到了一處視野極佳的房簷之上,一人指著街道東南邊,低聲說道:“看那個傢伙,鬼鬼祟祟的。” 這錦衣衛所指的是一個穿著灰黑衣袍的男人,他腳步不停地在街道上穿梭,速度要比其他人更快一些,不時還回頭張望,似是在躲避什麼。 若是白日時間或許還不怎麼起眼,但如今夜已經深了,街道上並沒有多少人,他如此舉動,就顯得十分可疑了。 兩個錦衣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留在原地觀察,另一人則摸黑跟了上去。 那人神情緊張,偶爾停下腳步張望,緊接著便加速走了起來,幾乎算是在跑了,後頭跟著他的錦衣衛有心試探,於是乾脆賣個破綻,隨意踢飛了腳邊的石子,引得對方立刻回頭望來。 那人見到這錦衣衛直勾勾盯著自己,立刻是神色劇變,他是扭頭就跑,看得那錦衣衛冷笑一聲:“果然有鬼。” 說罷,他便也一個箭步追了上去,誰知那人竟是直接掏出了一串炮仗,隨手一點便朝著後方扔去,鞭炮的聲響在夜裡極為明顯,此動靜引來了不少百姓出門探尋究竟。 人一多場面便亂了,場面亂了便能好渾水摸魚,那人藉著這股亂流,打算就此脫身。 豈不知在房簷上觀察的錦衣衛看到魚兒咬鉤了。便立刻吹了警哨,三兩個黑影自兩側的街道上竄出,齊齊朝那人撲去。 “自作聰明.不對!” 這錦衣衛剛準備下去,忽然眼尖地發現就在和這人逃跑路線完全相反的方向,還有一個人影正在趁機逆著人流向外去。 “聲東擊西,哼!”這錦衣衛臉色嚴肅了幾分,他縱身掠下,如一隻大鵬將那反方向奪路而逃的人影輕鬆擒住。 這時候另一邊抓人的隊伍也折返了回來,其中一人拿住了那鬼祟的傢伙,將他提溜到跟前說道:“頭兒,人抓到了,但是他身上什麼都沒有搜出來。” “不奇怪,因為東西在這呢。”那錦衣衛冷笑著命人搜他腳下這人的身,果不其然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件。 這錦衣衛拆開信來一看,裡頭只寫了一個日期,正是舉行年尾祭禮的時日。 這錦衣衛神情嚴肅地道:“將此人押回詔獄,連夜審訊,日出之前,務必叫他吐出東西來。” “是!” 幾個錦衣衛應聲押著人回去了,另一邊,這件事也很快傳到了孟淵的案頭。 老爺子重返錦衣衛的事情還沒有公佈出去,原本該是按規矩將訊息報給陸寒江的,而之所以沒報給陸大人.是因為此刻夜深,陸大人早就已經休息了。 吳啟明聽完下邊人的稟告,眉頭一皺道:“卑職以為,此人多半是東宮派出的。” 孟淵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於是吳啟明接著說道:“京城中諸位皇子重臣的府邸,都有我們的眼線,此人能夠輕鬆來到街上不被其他人覺察,定然是宮裡出來的。” 皇帝此刻全心祭禮與長生之事,無暇顧及其他,曹元的勢力全部都在內宮沒有必要派人出來,那麼就只剩下東宮有動機了。 吳啟明沉聲道:“大人,卑職懷疑東宮也想要動手,這信使怕是要去北地的,太子妃殿下或許也覺察到了什麼,或許她也知道些什麼,所以明日祭禮,她也會有所動作。” “意料之中。”孟淵淡淡點頭。 “既然如此,大人,我們何不先下手為強?”吳啟明的語氣一重,目光也變得狠厲起來。 “不可,而且此事有些古怪.” 孟淵蹙眉道:“此去北地,縱使千里快馬,來去也得八九日的工夫,即便信真的送到北地,那一切也都塵埃落定,太子妃既然有所覺察,早該派人前去才是,為何等到這最後一日才有動靜?” 將情報送出去沒有問題,關鍵在於送的時機,此時此刻,即便太子成功得到情報,留在京裡的太子妃和東宮一干勢力也絕對沒有好下場,對方是肯定來不及救人的。 孟淵不太相信太子妃會這樣全心全意地對待太子,可似乎真相便是這樣,不管是他們截獲的信件,還是那個送信之人被拷問之後交出的情報,都證明瞭一切就是如此。 思慮良久,孟淵終於決定將此事放下,他說道:“東宮在京中的底牌已經出盡,這不過是她們仍不死心,還打算負隅頑抗罷了不必睬她,如今之關鍵,仍在於明日皇城之中我們如何應對。” 話雖如此,但為了以防萬一,孟淵還是下令道:“京中大勢已定,天明之前,你將剩餘人手調往四門鎮守,以防有人狗急跳牆。” “明白.溫大統領那邊既然已經同意,那剩下的,就只有東廠和內行廠了,”吳啟明眼底滿是殺意:“之前大部分被陸大人支出京城的錦衣衛高手,都已經秘密回來了,大人放心,曹元和夏章,翻不起什麼浪來了。” “我從沒有擔心過他們,一旦陛下.屆時他們不過一群無根之萍,曹元或許還有幾分血氣,但夏章必然不會死硬到底。” 孟淵長籲一口氣,然後起身將披風披上,一手拉著帽簷遮擋容貌:“萬事俱備,只待明日這場東風,是否願意眷顧我等了。” 吳啟明深吸一口氣,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躬身下拜。 孟淵轉身,緩步離開了北司衙門,徑直往大宗正院去了,可當他策馬來到此地時,忽然聽到一聲爆響,接著便看到一片沖天而起的火光,幾乎將小半個京城的天空都要照亮了。 孟淵頓時臉色驟變,他立刻大步上前,同時凝氣於掌,攜一股狂躁的罡風向前拍出,直接將大宗正院的大門轟開。 “什麼人!”接踵而至的錦衣衛百戶紛紛拔刀怒喝,孟淵此刻已經沒有時間和他們解釋了,隨手向後打出一掌將他們逼退,然後飛身闖進了大宗正院。 這些錦衣衛被震得人仰馬翻,回過神來看著這漫天大火,咬牙恨聲道:“發號箭!一個人去京兆府,一個人巡防營!其餘人一半守大門,剩下跟我進去!不要放跑一個賊人!” “是!”錦衣衛立刻按照指令分開行事。 另一邊,孟淵如同一隻野牛在火場之中左突右衝,終於是被他在一眾慌亂的宗正院屬官之中尋到一個可疑的身影。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身邊抄起一塊斷木,兩掌將其頭部削成尖狀,當作暗器投了過去,沒曾想那人輕功高超,竟是直接避開了。 孟淵目光一凝,快步追了上去,同時凝氣於掌連連打出,對方則拔劍以對,一邊逃一邊應敵,兩人你追我趕,很快便到了牆根邊上。 大宗正院修建在皇城腳下,這背後就是皇城禁宮,只見那人遙遙將劍甩來,劍身旋轉如陀螺一般,孟淵抬起一掌將其擊落,這時間,此人已經飛身上牆,隱入了牆頭黑暗之中。 孟淵目光微凝,卻同樣腳踏飛壁追了上去,但追到一半,他神色一變,竟是原路折返了回去,遠遠地避開了皇城高牆。 因為他看見了城牆上兩側巡邏的禁軍兵士,看到城牆下方大宗正院起火而無動於衷,這些人顯然是禁軍精銳,看來皇帝為了明日祭禮,的確是下了功夫了。 可孟淵更心驚的是,這黑衣人對皇城禁軍的巡防安排竟是瞭如指掌,這時間點的把控只要再晚一秒,他便能夠將其擒下。 只是此刻懊惱已是無用,孟淵回頭看向大宗正院的熊熊大火,腳步一踏,竟是再度衝入火海之中。 ------------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宮門之外 大宗正院一場大火燒得京城是人心震動,大家都能猜到明日這場祭禮必然不同尋常,可誰能知道,祭禮之前的這一夜,就已經如此不平靜了。 大宗正院不可能無故起火,除了錦衣衛明確看到了有賊人在火場裡出沒之外,宗正院裡的屬官經歷司也提供了一份重要的情報。 “昨夜院內似乎有重大之事需要商討,宗人令大人,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全都在院內,賊徒上門欲要殺人,大概是為了逃脫方便所以想要製造混亂,於是便有了那把火”經歷司說道。 昨夜一場大火,大宗正院可以說是傷筋動骨,那些損毀的案卷和記錄固然最是寶貴,但更要命的,經歷司口中的五位大人,全部罹難! 這可是要翻天了,大宗正院掌管皇室子孫的名封、嗣襲、生卒、婚嫁、諡葬之事,於朝廷而言至關重要。 而且更關鍵的是,大宗正院裡的宗正宗人等職位,皆是由皇族子弟來出任,這一場大火,打的可不只是京兆府錦衣衛的臉,更是打了皇家的臉面。 火場之中有人投放了火油,這場大火一直是到日出時分才徹底撲滅,如今大宗正院幾乎大半都被燒成白地。 廢墟之上,京兆府的差役正在費力地將一具具屍首搬出來,由於大火的緣故,屍體全部都被燒焦,幾乎無法靠人眼來辨認身份。 所以現場的差役們只能先計算屍體的數量,很遺憾,根據從正院裡搬出來的焦屍計算,自宗正令以下五位老大人無一倖免。 火燒大宗正院算得上是膽大包天之舉,按理今日應該將此事通報內閣,然後文武大臣一塊上殿,將老皇帝請出來,好好掰扯掰扯這事。 可偏不巧的是,今日別說是百官公卿了,就連內閣閣老今日都被堵在了宮門之外,問來問去,滿臉苦色的小黃門只有一句話:“陛下有令,今日祭禮至關重要,結束之前,任何人不能進出。” 諸位皇子已經在寅時就被召進了宮,甚至那場大火都不能阻止皇帝陛下今日舉行祭禮的決心,此刻被擋在門外的眾大臣們是有苦難言。 “這位公公。” 魏閣老站出來說道:“還請你進去通報一聲,大宗正院被燒,舉朝震動,老臣也知道年尾祭禮事關來年運勢,不可輕慢,可此事涉及朝廷威信,同樣容不得簡單對待。” 這小黃門被一眾老大臣盯著,更有魏閣老這樣的內閣頂樑柱對他施加壓力,頓時是一臉蒼白,他不過是司禮監裡一個傳話的小太監,哪裡經得住這樣的陣仗。 就在他滿臉為難之時,忽然城樓上傳來一聲冷哼,是東廠提督夏章到了。 “諸位大人請回吧,陛下有旨意,今日祭禮用不著諸位大人費心。”夏章的語氣滿是狐假虎威的譏諷,聽得下方一眾大臣怒目而視。 只是夏章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時候,卻是明顯收斂了不少。 在眾位堵在宮門之前爭得面紅耳赤的大臣旁邊,是涇渭分明且表現完全相反的另一群人,錦衣衛的指揮使陸寒江以及同知邱青雲,再加上僉事吳啟明和鎮撫使徐樂。 幾乎是整個錦衣衛的高層都到齊了,在宮門的左側,一張金絲楠木的六方椅上,陸大人正悠哉自如地品著茶,身邊幾個錦衣衛高層也是老神在在。 按說皇宮門前本不該如此張揚,但這也不是陸大人自己招搖,而是在宮門口負責攔人的這群內官早早就給他準備了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本來就有,原是為了給上了年紀的老臣以優容,但大臣們普遍都會婉拒這些,以表自己對朝廷對皇帝的尊重。 只是陸寒江不玩這一套,他選擇坦然受之,一邊喝著早茶,一邊聽著百官公卿在這裡大噴口水。 時不時也有人將目光投向他這邊,但很快就又匆匆移開了,畢竟錦衣衛惡名早已經如同滾滾天雷,不是誰都有那個膽子的。 而就在宮門外吵鬧一片的時候,紫霄殿內卻是安靜異常,仙氣繚繞的宮殿之中,老皇帝端坐在七彩雲團一般的軟塌之上,其後方六位皇子與一個皇孫都靜靜地跪坐在蒲團上。 年尾祭禮本是走過場一樣的東西,往年也都是由大宗正院出面主持,至多再派兩個皇子參與,皇帝很少,或者說幾乎沒有關心過。 可這一次卻大不相同,皇帝不但親自過問,還要親自主持,即便昨夜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情,皇帝仍然固執己見。 這時候哪怕是互相最不對付的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沒有敢放肆,他們都覺察了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凝重。 距離他們被召喚進宮坐在這裡,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皇帝什麼話也沒有說,什麼態度也沒有表示,一群人就這麼幹坐著。 四皇子是個坐不住的,他幾次三番想要開口直接問皇帝,但都被一旁的曹元以眼神示意阻止了。 其實比四皇子著急的人比比皆是,比如那位二皇子,本來他還擔著長子的身份,如今東宮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的地位顯然是要受到衝擊了。 更別說,他還是個直脾氣,眼底容不得沙子,對於太子大哥的假死欺君以及東宮蓄養的私兵的事情,他都有一萬句要說,可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是因為他也被曹元的眼神鎮住了,而是此刻他身後就站著一位身穿玄衣頭戴鬼神面具的祭祀使者,他竟然膽大包天地點住了二皇子的穴道,令他動彈不得。 這無疑是犯上的舉動,可皇帝對此卻毫無表示,顯然是預設了此事,這更讓眾人膽戰心驚。 尤其是這空曠的大殿之中,除了皇帝本人和大太監曹元之外,剛好就只有七位祭祀的使者,分別站在每一個皇子皇孫的身後。 七個祭祀使者頭戴鬼神面具不怒自威,手裡拿著禮器口中吟唱著古老的詩文,幾個皇子驟然驚覺,這七人竟如同那監斬的刑官一般令人畏懼。 這七位皇子皇孫之中,唯有一人能夠淡然自若,那便是太孫羽殿下。 而他能夠鶴立雞群不被這些怪人所影響,倒也不是因為他比其他人強出多少,而是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冷汗不止,好似生了什麼大病一般,跪坐著的身形搖搖欲墜,根本沒有餘力去在意其他。 ------------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吉時已到 又過了兩刻鐘,皇孫羽殿下似乎真的要支撐不住了,兩眼一黑便要倒下,只見他身後那祭祀使者隨手將他撈起,然後動手往他嘴裡餵了點什麼東西。 “喂,你”四殿下看著心裡發慌,下意識地便想要說點什麼,可這一開口,自己身後的那使者居然同意有了動作,只見對方一指點在他的背上,叫他無法動彈也無法開口。 這一下,殿內頓時多了好幾道倒抽冷氣的聲音,剩餘幾位殿下心中的恐懼此刻達到了頂點,但他們已經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剩下的幾個祭祀使者齊齊動了,七個皇子皇孫無一例外,全部被控制住,就連那看起來病入膏肓的羽殿下也被點住了穴道控制起來。 “陛下,吉時已到。”曹元彎腰在皇帝身邊說道。 終於,老皇帝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在他的頭頂,大殿的頂端的瓦片被人揭開,一束日光自眾人頭頂射落,好似萬千彩華綻放。 放眼望去,七彩的霞光在一瞬間填滿了整座大殿,雲團軟塌之上的皇帝,好似端坐在天上的仙神,自他身周,一團團升騰的水霧開始浮現。 曹元靠得最近,僅僅是吸入了一些,臉色就變得極為糟糕,他垂在身前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神情變得十分緊張。 可是皇帝的表情看起來卻是完全相反,皇帝不僅沒有像曹元那樣面露苦色,反而是面色極為紅潤,好似容光煥發一般,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皇帝從雲團之上起身,七個祭祀使者開始拿著禮器在他的周圍開始跳起了怪異的舞蹈,伴隨著古怪的樂聲,升騰的水霧愈發濃厚起來,逐漸模糊了大殿中的一切,好似一團噬人的妖霧,將所有人都吞入了其中。 此時此刻,宮門外的吵鬧還未結束,小黃門雖然不敢對諸位大人放肆,但夏章卻是將臭臉一擺,打定主意不放一個人過去。 大臣們雖然滿口怨言,卻也不敢強行闖宮,時間一點點流逝,宮門口的大臣已經爭得面紅耳赤,魏閣老眼看大傢伙的語氣愈發暴烈,狠狠是皺了皺眉頭。 可這時候,魏閣老卻忽然出聲道:“慢著!可否請溫大統領出來一見?” 一語驚醒夢中人,明明應該在此地鎮守宮城外門的溫空橫卻不見了蹤影,城樓上只有夏章一人的身影。 魏閣老的本意或許是覺得溫大統領能夠以大局為重,抬一手放他們進去,即便不能,以他禁軍大統領的身份也能夠壓服這群怒火中燒的大臣。 只是他這一問,卻讓城樓上的夏章愣住了,這位東廠提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數次變換,甚至不顧大庭廣眾便粗暴抓著城樓上一名禁軍衛士質問道:“溫空橫去哪了?!” 那禁軍衛士也是不知所措,他只是乾巴巴地答道:“卑職也不知道大統領去了何處” 夏章的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他福至心靈地將目光投向了下方優哉品茶的陸寒江,對方似乎也看到了他,遙遙朝著他舉了杯。 夏章慌了,一個恐怖的猜想逐漸在他的心底浮現。 “哼!” 他強忍著心中的恐懼,冷冷地甩開這禁軍,然後飛步朝著皇城內門奔去,甚至於都顧不上儀態,以至於到了內門之外,負責門口守衛的幾個兵士都驚訝地看著他。 城樓上,面露詫異的陶元朗看著他問道:“夏公公,您不是在外門負責協助大統領嗎?怎麼來了這裡?” 夏章焦急地喊道:“陶統領,我有要事要求見陛下,請你速速開門!” 聞言,陶元朗卻是眉頭一皺:“公公見諒,本統領奉皇帝陛下旨意鎮守此門,今日公公不該出現在這裡,請回吧。” 夏章一怔,旋即大怒道:“陶元朗你大膽!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本都督的路,立刻開門!” 城樓上陶元朗卻是冷冷一笑:“公公不必再說了,若無陛下旨意,今日祭禮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透過此門!” 說著,他還陰陽怪氣地補充了一句:“外門那邊足夠公公勞累了,請回吧。” 說完之後,不顧下方夏章的破口大罵,陶元朗對左右吩咐道:“這閹狗要繼續叫就隨他去,本統領去歇一歇,你們記著,如果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門。” “是!”左右應聲奉命,陶元朗幸災樂禍地低頭看了眼下方著急跳腳的夏章,然後施施然地轉身回去了城樓營房。 明明已是深冬,但今日天朗無風,這天氣仍是叫人有些煩悶,陶元朗回到營房,美滋滋地喝了口茶,打算著歇息片刻,等到那夏章喊得嗓子冒火了,他再出去譏笑一番,多是一樁美事。 就這麼想著,陶元朗的腦袋忽然扭了一個圈,嘴角還殘留著那份嘲弄的神色,就這麼詭異地斷了生息。 啪——陶元朗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一瞬間摔成了碎片。 “陶統領!” 外頭的禁軍衛士聽到了聲響立刻衝了進來,只見到了身首分離的陶元朗,滴滴答答的血液染紅了營房的地面。 “你竟敢——溫,溫大統領?!”衝進來的衛士們看到了面前的人,瞬間都呆住了。 溫空橫淡淡將陶元朗的腦袋丟到了衛士們的腳下,然後說道:“陛下有旨,陶元朗欺君罔上,立刻處死,你等可有疑問?” 話音落下,營房內頓時為之一靜,其中一名隊正咬牙道:“敢問大統領為何在此!陛下不是命您鎮守外門嗎!” 溫空橫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悍然拔出陶元朗無頭屍首上的佩刀,只一刀就將對方斬殺當場,又一次鎮住了全場。 “還有誰要問?” 溫空橫環視一圈,厲聲道:“本統領追隨陛下數十年,深受陛下信任,今日陛下有密旨令我除此惡賊,有哪個不服的,就站出來!” 這一下再無人敢開口,禁軍的特殊性質導致了他們只會聽自己的直屬上級命令列事,如今陶元朗已死,溫空橫作為大統領接過指揮權理所當然。 更何況,對方所言正是給了大夥一劑強心劑,溫空橫年少便與陛下相識,這些年來陛下對他倚重非常,是和曾經的指揮使孟淵一樣深受陛下信重的人物。 想通了這點,眾人不再猶豫,立刻便有人開口表示:“既然如此,請大統領下令吧!” “很好!”溫空橫大手一揮:“開啟內門!其餘人跟我去開啟皇城外門迎百官入紫霄宮拜見,陛下有旨意要宣佈!” “是!”聽聞是去拜見陛下,這下所有人更是沒有懷疑了,紛紛聽從了他的命令列事。 ------------ 今日更新明天一起發 RT,明天一起發,不然斷得不合適 ------------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早有勾結 京中大事不斷,但宮門仍舊緊鎖,無論眾位大臣如何勸說,被堵在門口的小黃門除了苦笑不止外,根本就沒有動搖的意思。 城樓上的禁軍忠誠地執行著來自皇帝的旨意,他們不會放任何一個人進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內門裡爆發了又一場大亂,溫空橫殺了陶元朗搶下了至關重要的指揮權,隨後便是開啟宮門,準備迎外頭的諸大臣進宮。 便也就是這個時候,方才還在城樓下跳腳的夏章居然也糾集了一支不小的隊伍,東廠的人成群結隊地圍了過來。 “夏公公,你這是做什麼?”溫空橫帶著禁軍開啟了內宮門,隨後便被東廠的人堵在了門內。 “好一個盡忠職守的溫大統領,”夏章磨著牙道:“溫空橫!你欺君罔上!如今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 溫空橫冷冷地道:“公公何意?” “少給本都督裝傻!”夏章怒道:“陛下有旨意,命你鎮守皇城南門!而你卻違背旨意來到了這裡,這不是欺君是什麼!來人,拿下!” 東廠的番子和禁軍將士可不一樣,他們只聽命於夏章一人,如今都督發話,別說對面是禁軍大統領,便是哪個龍子龍孫在這裡,他們也照打不誤。 “大膽!天子龍庭之地,豈容你這樣放肆!” 溫空橫雙目一瞪,兩掌向前一推,霸道的掌力直接把最先衝上前的三五個東廠衛士直接打得倒飛回去。 溫空橫直接劈掌奪了身邊一名禁軍的刀,指著前方東廠眾人高聲道:“夏章圖謀不軌,東廠的人一個都不能留!殺!” 若是換了別的誰在這裡,禁軍將士或許還真的會遲疑一番,但東廠就不同了,雖然同在皇宮當差,但太監顯然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即便溫大統領和其他禁軍統領有再大的分歧,如今東廠的人騎到脖子上了,打他們肯定是沒錯的。 於是溫空橫一聲令下,禁軍高聲響應,直接和東廠的人殺到了一塊去,兩撥人就在內宮門樓下就地廝殺起來。 夏章一邊大罵著亂臣賊子,一邊飛身而起,直接一掌朝著溫空橫打了過來,兩人戰到一塊,轉眼間便過了數十招,這一下,兩個人都愣住了。 溫空橫目光一冷:“夏章,你居然還藏了一手。” 儘管受限於身份,溫空橫和夏章從來沒有真正動過手,但他精於武道,對於夏章的武功水平早就暗暗探查過一番。 本來以他的預估,夏章的武功縱然可能強過鄒吉一些,但也十分有限,兩個人分別提領東西兩廠,不僅身份上持平,武功上也該是不相伯仲才對。 然而這一試之下,溫空橫發現不對勁了,對方的武功遠比鄒吉要高,這廝平日裡是在故意裝孫子! 若說溫空橫的試探是讓他心頭警鈴大作的話,那麼夏章試探之後就直接罵娘了。 “該死的!原來溫空橫你和孟淵早就有勾結!你個王八蛋!居然把所有人都耍了!” 夏章是武功高手,所以一交手他就發現了,溫空橫的武功很一般,相當之一般,別說和孟淵這樣的絕頂高手比肩了,連自己都未必比得過了。 這就很可怕了,因為溫空橫這傢伙不止一次在人前和孟淵衝突,據傳聞兩人也私下也動過手,人前人後皆有。 可是無論是禁軍之中還是錦衣衛上下,所有人都眾口一詞,言說這溫大統領的武功和孟淵不相上下。 這簡直是騙鬼!夏章清楚地見識過孟淵的實力,所以他無比明白,孟淵打個溫空橫簡直比喝杯茶都輕鬆!這兩人早有勾結! 夏章心底忽然又一次升起了那種強烈的大恐懼,孟淵早已經聲名在外,而溫空橫又因為多次和對方的交手才被人認為兩人都是同一檔的高手。 可此時此刻,夏章明確知道了對方根本差了孟淵十萬八千里,那麼這兩個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在私下勾結了。 夏章不敢想下去了,他強忍住了心中的恐懼,陰鷙一雙眸子死死盯緊了溫空橫:“哼,大統領,你們的膽子真的很大,但是今日你們輸定了,只要陛下聖旨一到,你們誰都逃不了!” 溫空橫還以冷眸,他說道:“夏公公不妨還是先擔心一下自己吧,你這樣的人,什麼時候竟也成了那忠貞之臣了?可笑。” 夏章冷笑不止,卻不答話,他的確是個牆頭草,還是隻養不熟的白眼狼,但他有一樁人人都清楚的優點,那便是從來只向利益效忠。 天下皇帝的權力最大,所以對方一開口,夏章立刻就會變回曾經的看門狗,不帶一絲猶豫。 無論溫空橫等人算計得天花亂墜,只要皇帝不倒,任何的計謀都是無用,除了找死沒有任何其他出路。 “大統領是否太過自滿了,你怎麼就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指揮得動麾下將士?” 夏章眼底滿是殺意,他獰笑道:“禁軍從來只效力於皇帝,就算沒有陶元朗,只要皇帝陛下的旨意一到,他們立刻就會拿刀將你的腦袋砍掉。” 溫空橫冷眼以對,並不言語,夏章諷刺道:“還是大統領覺得自己的幫手足夠厲害,能夠和你裡應外合?別做夢了!錦衣衛再厲害,他們敢兵攻這座皇城嗎!只要沒有旨意,他們縱有上天入地的本領,也只能對著那座大門乾瞪眼!” 夏章這話不是自大自滿,而是殘酷的現實,錦衣衛奉皇命行事,天子腳下,全天下的人都在看著,沒有任何理由他們如果敢兵攻皇城門,那這天下悠悠之口,誰能堵得住。 事實上,這個時候在宮門之外陸寒江也頭疼了。 “麻煩了啊。” 陸寒江忽然冷不丁地嘆了口氣:“老爺子這事情辦得,實在不靠譜啊。” 幾個錦衣衛高層都是面面相覷,只聽陸寒江遙遙一指那城樓,問道:“你們覺得今日守城的禁軍如何?” 幾個人對視一眼,吳啟明蹙眉道:“似乎和往常一樣?” “錯了,”陸寒江呵呵一笑:“城樓上聚集了比平時多四倍以上的禁軍兵力。” 幾人頓時一愣,他們沒有懷疑陸寒江的話,這段時日以看望公主的名義,這位陸大人沒少往宮裡跑,對禁軍的防控肯定是比他們熟的。 陸寒江嘆道:“我敢打賭,老爺子一定被陛下看出了什麼首尾,所以這下麻煩咯。” ------------ 第一千零六十章 勝算之微 聽得此話,幾個錦衣衛都是心下一沉,吳啟明低聲道:“大人的意思是?” 陸寒江沒有回答他,而是轉而看向了徐樂,他問道:“徐鎮撫今日可探聽到了什麼訊息。” 徐樂愣了愣,然後趕忙問道:“不知大人說的是哪裡的情報?” 陸寒江看著他,說道:“昨夜大火,錦衣衛派人去了京兆府和巡防營調人幫忙,情形是如何的?” 徐樂蹙眉道:“京兆府的人來了,但是巡防營那邊卻是推脫” 話說一半,徐樂悚然一驚:“大人之意,難道巡防營那邊出了差錯?!” 京城巡防營負責的是京城治安,職責雖然與京兆府和錦衣衛多有重疊之處,但本質上,他們是屬於軍隊系統的一部分,而且隸屬皇帝直轄,規格相當之高。 以往多和錦衣衛有所配合,是因為孟淵雖然下落不明,但陸大人仍在,加上還有駙馬這層身份,以及皇帝的默許,這才沒有太大的衝突。 以至於昨晚對方那奇怪的反應,一時間竟是沒有讓徐樂起疑,而這會兒後知後覺的他立刻問道:“大人,難道是陛下.” 陸寒江淡淡地道:“出門前,我派了兩個人去試探,一個出城,一個去巡防營,然後到現在為止他們都沒有傳回訊息來。” 話未必要說明白,徐樂這時候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了。 巡防營如果這時候有了變化,那麼京城四門就不再是他們的掌控範圍了,外門的人進不來倒還是其次,可怕的是裡面的人出不去。 再往更深一點去想,如今之天下,海晏河清邊境安穩,除了北地和西南的邊軍之外,朝廷幾乎九成的軍隊都駐紮在都城周圍,分作幾個大營拱衛皇權。 陛下這一手,算是絕了他們出去的路,而現在皇城門緊閉,更是進也進不得,如果有個萬一,他們的勝算低得可怕。 陸寒江幽幽地道:“現在只能希望老爺子起碼有一件事沒有坑我們,若陛下真的不會武功,那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其實倒也不能算是孟淵坑隊友,實在是面對這位陛下,他們做的這種事情的勝算本來就低得離譜,老爺子所有的把握全部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那就是皇帝長生無救。 但凡有點萬一,不敢說皇帝求仙成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整座皇城就能夠被他捏在手裡,那是真的鎖得死死的,一點空隙都沒有。 陸寒江只記得老爺子說過,陛下自小浪蕩慣了,對武事並不上心,如果這話沒有坑人,那他安排的棋,還能有用。 皇宮內城之中,東廠和禁軍的廝殺還在繼續,而在這道城牆之後不遠,便是皇帝求仙訪道的紫霄宮。 這座宮殿坐落在一片空地之上,周遭只有些零星的樹木,如同荒丘之上的一塊墓碑,看著令人心底發涼。 紫霄宮內不設禁軍巡邏,只有皇帝欽點的內侍可以進出,而今日宮殿之外,除了一隊人數少得可憐的禁軍在守備之外,就只有幾個太監在候著。 這些人都是各位皇子的家奴,只是其中一人卻表現得有些格格不入,主要是他身形高大,看著十分顯眼。 他是羽殿下的家奴,比起旁人,他似乎對宮牆那一側的情況十分在意,時不時就伸長了脖子張望,很是得了禁軍的白眼。 “這都幾個時辰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其中一個小太監忍不住抱怨道。 守備的禁軍瞪了他一眼,後者訕笑著縮了縮脖子,沒有敢再多言。 氣氛一時間又迴歸了焦急的沉默之中,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正在朝著這裡走來。 禁軍立刻戒備了起來,兩名將士上前將人攔下了:“你是哪個宮裡的,站住!” 這人一身宮婢打扮,但古怪的地方卻在於她的面上居然蒙了一層面紗,就差把我很可疑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奴婢是東宮的下人,特來給羽殿下送藥,殿下身體有恙,不可不服藥。”這人平淡地答道。 一聽這人是東宮的下人,那身材高大的內侍忽然抬起頭來,他盯著這宮婢仔細看了看,的確是覺得彷彿似曾相識,但好似又有幾分不和諧的古怪在其中。 “東宮?”禁軍隊正眉頭一皺,厲聲拒絕了:“回去吧,陛下有旨,今日此地無詔不得入內,任何人都一樣。” “殿下的身體恐怕會撐不住,還請幾位通融一番。”這宮婢再次說道。 禁軍的語氣更冷漠了些:“請回吧。” 這宮婢不再說話,而是緩緩地抬起頭,電光石火間,在禁軍駭然的目光中,對方竟是直接從袖口之中抽出一把軟劍,直直抹了他的脖子。 當鮮血迸濺出來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一眾禁軍士卒眼睜睜看著隊正躺下,臉色立刻是一變:“殺!” 一聲怒喝之下,空寂無人的紫霄宮牆上陡然冒出了百餘名禁軍弓箭手,一名禁軍統領自暗處現身,揮了揮手,頓時是萬箭齊發。 那些皇子的侍從也都在攻擊範圍之內,一句求饒都來不及,便被禁軍一塊殺了。 萬箭之下,只有兩個人逃得大難,一個是那東宮婢女,另一個人則是羽殿下的侍從。 眼看這人撿起了地上禁軍隊正的刀,在箭雨之中左突右出,那禁軍統領眼眸一冷:“哦?是邊軍功夫,看你這架勢,還是錦衣衛那邊出來的,哼!” 被認出了首尾,這下這侍從也乾脆地將身上侍從的衣袍一扯,露出了真容來,那禁軍統領沒有猜錯,這人的確是錦衣衛出身,他叫高明,在錦衣衛時,是羽殿下的下屬。 一波箭雨之後,高明逮住機會對那東宮婢女冷然道:“你到底是誰!為何冒充東宮的人!” 禁軍那位已經將兩人團團包圍,不著急放箭的禁軍統領也在等著這人的回答。 那婢女站定身形,伸手在臉上一揭,頓時一張叫天地失色的絕色容顏出現在了眾人眼前,那禁軍統領更是目瞪口呆:“太,太子妃殿下?!” 高明也是驚呆了,但他很快從對方的臉上發現了端倪,此女的容貌雖然與太子妃十分相似,但的確不是同一人。 忽然,一道閃電落在了高明心頭,他驚恐地指著對方道:“你是皇甫家——” 噗嗤——! 這女子雷霆一劍斬下了高明的頭,對方曾經在錦衣衛出生入死十多年,可在這一劍之下竟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 那禁軍統領也是驚呆了,只是他回過神來立刻咬牙下達了命令:“立刻拿下!但是不可傷害殿下!” ------------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城門終開 “咳咳,咳咳咳——!” 病榻之上,令人心驚的咳嗽聲傳出,戰戰兢兢的郎中收回了診脈的手,然後對著身後的人搖了搖頭:“怕是不行了。” 孟淵眉頭緊鎖:“怎麼說?” 郎中抬頭看了一眼這個滿臉兇相的人,有些遲疑地說道:“這位老爺,你的這位朋友先是受了幾乎致命的外傷,又在火場裡頭待得太久.在下無能,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孟淵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幾分,但是終究沒有為難這個郎中,隨意給他塞了把銀子,將他送了出去。 回到房中之中,那咳嗽聲似乎減緩了許多,但並非此人的傷勢有所好轉,而是他有話要說。 “陛下今日已經舉行祭禮了?咳咳咳——!”那人一句話說完,又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地的血滴來,若是朝中大臣在此一眼便能夠認出,此人正是大宗正院的宗人令,論輩分,乃是當今陛下的親叔叔。 孟淵嘆道:“是。” 那人又捂著胸口咳了幾回,強撐著病體坐了起來:“扶我起來,進宮。” 孟淵低頭上前搭了把手,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王爺,你會死的。” 老王爺猛地咳嗽了一番,然後顫巍巍地抬起手來,一巴掌抽在孟淵臉上,他赤紅的眼瞳瞪得巨大,像是要吃人。 “扶我進宮!”老王爺再次說道。 “是。”孟淵低頭應下,然後架著老王爺殘破的身子,出門上了馬車,一路朝著皇宮飛馳而去。 馬車上,老王爺的咳嗽聲是一刻不停,他半垂著的眼眸,看起來已經沒有多少生氣,孟淵一邊駕車,一邊道:“王爺今日之恩,在下沒齒難忘,您放心,有晚輩一日在,必不會叫王爺一脈人走茶涼。” “咳咳——小子好大的口氣,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照看老夫的家小!” 老王爺咧嘴冷笑:“洛家的子孫不爭氣,便是給人欺負死了也活該,輪不到你這外人說三道四,咳咳——!記好了,今日老夫不是幫你,而是要幫這洛氏朝廷!皇家血脈,豈容他人混淆!” “是。”孟淵低頭受教。 老王爺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小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樣大的事情,硬是拖到了現在才肯開口.” 孟淵低著頭道:“晚輩也是無奈之舉,當年之事牽扯太多,若非陛下今日一意孤行,晚輩也不想將這舊事重提,將錯就錯有何不好。” “胡鬧!”老王爺怒斥,接著又猛地咳嗽了起來,神情逐漸萎靡了下去,他靠著車廂,目光有些疲憊:“少拿這鬼話糊弄老夫,你這個指揮使,還有太子妃,你們簡直一丘之貉.只是她膽子更大幾分罷了。” 對此,孟淵什麼也沒有說,老王爺又問道:“太子,他還好嗎?” 孟淵沉默了片刻,說道:“北地玄天教聲威極大,號令若出,江湖上無人敢不從,殿下在那邊呼風喚雨做個教主,山高皇帝遠,倒也算是自由自在了。” 老王爺嗤笑一聲:“哼,堂堂皇家太子竟然寧願舍了身份去當什麼教主,真是胡鬧,咳咳咳!” 孟淵沉默以對,良久之後,老王爺忽然幽幽地道:“若是當年那道旨意沒有落到江南,或許今日之事便不會發生.一個個的,都不叫人省心,唉。” 伴著一聲長長的嘆息,老王爺不再說話了,孟淵怔了怔,趕忙回身伸手一探對方的鼻息,結果被老王爺一巴掌把手拍到一邊兒去了。 於是孟淵繼續沉默著趕路,當他看到皇城牆頭的時候,車廂裡的老王爺已經緩緩睜開了眼。 此刻,皇城之前一群人仍舊是爭論不休,孟淵駕著馬車呼嘯而至,一時間驚呆了所有人。 “孟,孟大人?!”一眾不明所以的大臣們都驚呆了,孟淵雖然一直未曾公佈過死訊,但錦衣衛的失蹤基本可以等同於死亡了。 所有不少人都認為孟淵早就死了,他這次突然出現,還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由不得眾人心思各異。 而他的出現,也讓兩個人鬆了口氣,一是魏閣老,有朝廷規矩在,他這個內閣閣老自然不可能做出什麼出格之舉,所以這種事情極為被動,亟須一個人來打破僵局。 另一個則是陸尚書,今日按照計劃他們此刻應該已經進宮了,可孟淵不在,這宮門也開,頓時是叫他一顆心沉了又沉。 好在最後的時候,孟淵終於是出現了,而讓大夥更加震驚的還在後頭,只見孟淵從身後的馬車上扶下來了老王爺。 魏閣老動容道:“老王爺安在?!大幸啊!” 老王爺看著一眾淚眼婆娑的大臣,罵罵咧咧地道:“咳咳——哭喪什麼,老夫還活得好好的!都滾開!” 眾人很快讓出一條道路來,老王爺在孟淵的攙扶以及大臣們的簇擁下,來到了宮門之前,面前的小黃門已經嚇得腿軟了。 “開門,老夫要見陛下。”老王爺雖然受了重傷聲音有些有氣無力的,但卻有一種格外強大的氣勢,讓人不敢反抗。 小黃門哆嗦地不敢回話,城樓上的禁軍也是千難萬難,一方面陛下有旨意在,另一方面,宗人令老王爺身份非同尋常,他說的話分量太重了。 見城樓上禁軍有所猶豫,老王爺死死抓住了孟淵的胳膊,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後眼底厲芒一閃:“不開是吧?給老夫砸開!”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目瞪口呆,但一聯想到這位老王爺的脾氣,倒也合情合理。 孟淵眯起眼看著面前的宮門,抬手示意錦衣衛上前,這下輪到禁軍懵了,他們從沒想過對方真的有膽子破門而入,哪怕是有老王爺的話在前。 “不可!不可啊!”這一次出來阻攔的居然是魏閣老,他拖著一身老胳膊擋在錦衣衛之前,苦口婆心地勸道:“陛下龍御之地,怎可加以刀兵,孟大人,老王爺三思!” 說著,魏閣老轉身對著城樓上的禁軍吼道:“你等聽好了!今日老王爺在此,百官公卿皆在此,無論如何我等必須見到陛下,如若你們再橫加阻攔,我們立刻就撞死在這裡!” 魏閣老這話不是嚇唬人的,留名千史的機會就在眼前,立刻便有好幾個御史拿頭砰的一聲撞在了城門上。 這下禁軍人徹底傻了,他們毫不懷疑,若今日若是真的撞死了人,哪怕他們是奉命行事,但人言可畏,將來秋後算賬,他們未必能夠落得了好。 一眾禁軍猶豫之時,又幾個老大人直接撞在了城門之前,這下他們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 就在一群人兩邊為難之時,救星總算出現了。 “開門!” 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眾人循聲往前,是溫大統領,但叫人心驚的是,大統領渾身血汙,竟然還斷了一條手臂。 他捂著斷臂來到城樓上,一腳踹翻了守城的禁軍,怒道:“有人陰謀行刺陛下!速速開門,救駕!” “啊,是,是——!” ------------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如夢似幻 “朕年少時,曾與好友一塊出遊,我們在京郊策馬奔騰,那時候朕以為,如果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到永遠,或許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老皇帝端坐在軟榻之上,用懷唸的語氣訴說著曾經的故事,他座下的雲團已經被染成了鮮紅的顏色,無數荊棘一樣的細小管道在其上蠕動著,猩紅色的雲團彷彿活過來一般。 “那年春日,我們去金明寺遊玩,路上遇見了一個老翁,他是京城的富戶,家財豐厚,兒孫繞膝,本該無憂無慮,盡享天倫之樂才是,可他卻將全部的身家都供給了神佛,只為求能夠多活幾年。” 老皇帝說著,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諷刺,似是在嘲笑那個老人,也似是在自嘲。 “當年朕,總覺得往後的人生還有大把的時間,歲月時光於我而言,太多太多,多到根本不可能有不夠用的那一天。” 老皇帝苦惱地搖頭道:“如今想來,果然是年少輕狂,朕與那老翁其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難捨這美好人間罷了。” 紫霄宮裡升騰的水汽緩緩染上了血紅的顏色,周遭祭祀使者們舞蹈的動作愈來愈大,鬼神面具之下的雙眼瞪如銅鈴,口中狂亂地喊叫,比起“歌”,更像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哀嚎。 這群祭祀使者發瘋似地舞動著四肢,以毫無規章的律調怪叫著,嘶吼著,彷彿要被滿是血光的大殿吞噬一般,每一個人都在痛苦地掙扎。 沐浴在這片猩紅之中,老皇帝的雙眼卻是平靜無比,他的兩隻手臂上連線著無數古怪的細管,好似紮根於泥土的根莖,正在從這瘋狂的世界裡汲取殘忍的營養。 “朕這一生,其實沒有什麼遺憾了,天下大權,千古之名,朋友之義,君臣之情,美人之愛.這些朕全都得到過。” 老皇帝說著,神情陡然有些黯淡,他嘆道:“歲月無情,縱然有些人和朕走遠了,那也是無可奈何,朕不怪他們.” 老皇帝長嘆一聲,面上的哀愁復又被笑容取代:“朕什麼都有了,唯獨只缺少時間失去的也好,錯過的也好,將來朕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挽回。” 老皇帝似乎是在回首自己的一生,他的喋喋不休或許是隻能夠感動他自己,因為此刻除了他之外,殿中的其他人都已經沒辦法以正常的思維邏輯考慮問題了。 最初被控制住的七人,如今已經昏過去的大半,畢竟不是誰都有那麼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能夠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活抽乾血。 或許是託了那份愛鬧騰的脾氣的福,四皇子縱使臉色蒼白無比,但仍然沒有徹底失去意識,他還懷抱著活下去的期望。 父皇瘋了,這是誰都明白的事情,但讓四皇子驚恐絕望的是,父皇瘋了之後,居然打算用他們幾個的血肉來求什麼長生。 四皇子被封住的穴道沒有解開,但或許是死前的迴光返照,他竟然能夠開口了。 “父皇饒命.兒臣不想死啊”四皇子掙扎著開口了,他淚流滿面,眼底除了對死亡的驚恐之外,還有被至親所謀害的絕望。 便在他說話間,大殿之中似乎響起了鼓聲,四皇子驚恐的目光開始向著四周望去,原來是那些祭祀的使者也瘋了。 這七個使者不再跳舞,而是一邊用手拍擊著肚皮發出鼓點的聲音,然後拿著手裡的禮器開始互相捶打對方的身體,不一會兒這群人便是滿身血痕。 醜陋的歌聲彷彿變成了鞭子和鐵鏈,被痛苦鞭撻著的眾人一邊怪叫著一邊瘋狂地跳著舞蹈,升騰的血氣化作了實質的帷幕,在一片朦朧中,屠殺變成了讚頌仙人的舞蹈,痛苦變成了歌詠神佛的吟唱,綻放的血花如夢似幻開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這狂亂的一幕讓四皇子更是嚇得涕泗橫流,他努力想要將紮在身上的荊棘小管拔掉,卻根本無濟於事,這些管子好似有些魔力一般,他越是掙扎,它們便是瘋狂地奪取他的血液。 “不要.我不想死” 四皇子無力地告饒著,左右望去,他的兄弟子侄們全部都是奄奄一息,整個大殿好似一座復活的墳墓一樣,將他們全部都拖進了死亡的深淵。 老皇帝的絮絮叨叨還沒有結束,只是當他想要把自己在江湖行走時的英勇事蹟說一遍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曹元的聲音。 “陛下,陛下——” 老皇帝似是從夢中驚醒了一樣,他猛地抬起頭來,只看見天際拂曉,眼前萬千霞光照耀天地,遠有白鶴高飛,鳳鳴九霄,近有萬川山河,仙樂奏響,他腳踏祥雲,似神似仙。 “陛下。” 曹元的又一聲呼喚,讓皇帝回過了神,他驚訝地看著身邊的太監總管,對方額頭的皺紋竟已經消失不見,稚嫩的臉龐看起來彷彿是回到了幾十年前一樣。 皇帝猛地低下頭來,腳底的祥雲變成了一汪清泉,倒映著他烏黑的長髮,還有一張少年般俊俏的臉。 “朕,朕這是”皇帝撫摸著自己年輕的臉,有些呆滯地說不出話來。 “恭賀陛下,長生得道,仙福永享!”曹元大笑著俯身跪拜。 “朕,已得長生?”老皇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低頭看著自己重獲新生的身體,嘴角的弧度不斷擴大。 “好——!哈哈哈!” 老皇帝的笑聲不可抑制地發出,他袖袍一揮,三山五嶽盡在腳下,他腳步一點,九霄星河近在眼前。 他目光望去,這九州萬方齊聲恭賀,他金口一開,這天地萬物俯首聽命,這一刻,世間大道再不能奈何他半分,一切已經盡握掌中。 “長生乃奪天地之造化,即便朕貴為天子,奪天地之不足而補己之有餘,仍是大罪,然而如今仙途已現,朕已成就長生。” 老皇帝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地閉上了眼,再度睜開之時,他已經回到了紫霄宮之中。 七位皇子皇孫跪拜道賀,七個祭祀使者高聲禮讚,曹元垂手侍候在旁,宮外縱有劇變,但只待皇帝命令落下,即刻便可讓這天下平息止亂。 砰! 紫霄宮的大門被推開了,外頭站著的人是孟淵,他的眼神充滿了驚訝與不可置信,皇帝抬頭看到了對方,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阿淵,你來得正是時候,快隨朕來,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皇帝精神矍鑠,龍行虎步上前抬起手臂便是要攬住對方,只是當他的手落在孟淵肩上的時候,忽得一個趔趄。 “嗯?” 皇帝詫異地低頭看著抓空了手,只瞧見一片花朵殘葉落在掌心,再抬起頭來時,一切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光影朦朧如夢似幻,他正身處一片花海之中。 孟淵推開了紫霄大殿的大門,眼前的一幕讓同行而來的朝臣盡皆失聲,血色染紅了莊嚴的殿宇,地上躺著七具完整的屍首,那是諸位皇子們。 除此之外還有七具殘破不齊的屍首,那是些人戴著鬼神面具,手裡的禮器沾滿了噁心的血肉,他們的身體詭異的交織著,在地面上拼湊出了一幅扭曲的畫作。 掌印大太監曹元的屍體就在他們跟前,對方似乎是想要逃離這座地獄,可惜看他血肉模糊的雙手,終究沒能開啟這扇門,最終死在了大門之下。 而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陛下本人的屍首,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大殿中心的雲團軟塌之上,他的死狀極其恐怖,好似渾身的血管都爆裂的一般,全身上下的皮膚都佈滿了可怕的龜裂。 頭頂的一縷日光悽悽慘慘地落在他身上,皇帝死前仍然睜大了雙眼,他咧著嘴,是在笑著,那副滿是喜悅和暢快的死狀深深地烙印在了眾人的心底。 ------------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供認不諱 皇帝死了,而且死得如此之慘,這種時候追查兇手的重要性都得往後稍稍,按理來說,先是該大家一起慟哭一場,以慰藉這數十年的君臣之誼。 不過好在大部分的臣子都被擋在大門之外了,只有孟淵魏閣老等朝廷重臣才有資格走到這裡,大家都是千年狐狸,就沒有必要整那些虛的了。 老王爺盯著陛下慘死的屍首,久久沒有言語,孟淵上前去給陛下檢查了一番,然後搖搖頭:“陛下已經殯天。” 諸位大人眼眶一紅,然後跟著退下來的孟淵一塊齊齊朝著陛下的屍身跪拜行禮,一眾人三拜九叩之後,然後魏閣老起身對老王爺再拜道—— “朝廷不可一日無主,如今陛下與諸位皇子甚至太孫殿下全都罹難,陛下一脈今已斷絕,還請老王爺主持大局——” 魏閣老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請王爺遵循古法,擇宗室優秀子弟過繼到陛下名下,以承繼大統!”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震驚於魏閣老的大膽,但他們也都明白,這種話只能魏閣老來說,他有這個身份和這個責任應該開口。 老王爺這時又猛地咳嗽了幾聲,在看到陛下一脈盡數絕矣的時候,他本就蒼老的面龐,似乎又老了幾分。 孟淵見狀趕緊上前來扶住了對方,他有些擔憂地道:“王爺,你的身體” “不礙事。” 老王爺擺擺手,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此刻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在支撐罷了,他那一張蒼白的臉,即便咳嗽不止,仍舊慘如金紙。 “宗室承嗣之事,此刻談論還為時過早。”老王爺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大臣,發現朝廷各部的重臣全部都到了,如此看來,正是時候。 “還有,去請太子妃殿下過來。” 老王爺說完之後,便直接癱倒在了孟淵身上,著實是把大夥嚇得不輕,現如今老王爺已經唯一能夠出面主持大局的人物了,他要是這時候撒手人寰了,那就真的要天下大亂了。 孟淵趕忙扶著老王爺席地坐下,一邊運轉真氣替對方護住心脈,一邊趕緊讓人去喊太醫過來,無論如何,必須把老王爺的命吊住。 隨著老王爺倒下,大殿之中的氣氛愈發沉默了起來,魏閣老此刻也是神色凝重,良久之後,他忽然抬頭看向了臉色同樣蒼白的溫空橫。 “大統領你這傷.?”魏閣老這一句話讓眾人都看了過來,他們來紫霄宮的路上看到了內城前的一堆屍骸,著實是震驚了不少人。 溫空橫也沒有隱瞞,他捂著斷臂說道:“東廠提督夏章,與人陰謀刺殺陛下,被本統領識破,他陰謀暴露遂打算與本統領魚死網破,好在邪不壓正.” “慢著,大統領難道對今日陛下.對這紫霄宮中之事,已有所得?”魏閣老的目光嚴肅了起來。 先前是因為一屋子的死屍給他們嚇到了,魏閣老開口第一句便要尋來合適的人承繼大統,這是為了大局考量,不代表他們會對陛下的死不甚在意。 不管是矇騙誘導還是陰謀刺殺,皇帝被人暗算了,這件事肯定不可能就這麼輕易了結,只是事分輕重緩急。 而且此刻正是朝廷和世家對峙最重要的時刻,所以哪怕是被人戳脊梁骨,魏閣老也會以朝廷大局為重,先安定朝廷根本,然後再論其他。 只是此刻既然已經談到此事,那他想要避開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希望能夠淺嘗輒止,大家都齊心協力先把世家這個大麻煩安頓好了,然後再回頭替陛下之死討說法。 只是溫空橫顯然沒有領會到魏閣老的意思,這位大統領開口便是一句:“此乃東宮之謀,太子妃等人意在謀奪大位,為此不惜罔顧人倫大義,竟敢對陛下動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魏閣老更是一張臉色難看至極,一方面是對於溫空橫極力擴大事態的不滿,另一方面則是對太子妃陰謀刺殺皇帝的憤怒。 到了他們這個位子,站在這個地方說法,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或者絕對的把握,是不可能隨便開口的,所以溫空橫絕非信口開河。 “溫大統領這話,是在指控本宮,陰謀刺殺父皇?” 眾人說話間,太子妃殿下已經到了宮門之外,正好聽見了溫空橫的話,她便順勢將話茬接了過來。 “拜見太子妃。” 眾臣行禮,隨後孟淵攙扶著老王爺走上前來,太子妃還禮,隨後朝著老王爺又行一禮:“王爺安好。” 老王爺努力睜開了眼,猛地咳了幾聲,然後咧開嘴笑道:“沒有被你一劍捅死,本王的確是安好。” 老王爺一句話如同霹靂驚雷,這豈不是說昨夜大宗正院的火,便是太子妃所為?! 眾人的目光聚焦到太子妃身上,只見對方婉顏一笑,那驚心動魄的美貌不知讓多少人驚得低下頭去,死死壓住了心中所想。 “王爺說的是,本宮昨夜的確託大了。” 太子妃一番回答再度讓眾人失聲,這位殿下竟然連一句辯解都不屑,如此大罪,她怎麼敢就這般親口承認,是無知,還是根本無所畏懼? 不過老王爺似乎並沒有因此責備對方的意思,他只是嘆道:“往事隨風,當年的恩怨的確是皇家對你不起,但你何故要遷怒這些無辜的後輩。” 老王爺的嘆息聲愈發微弱起來,他連咳嗽的力氣都要沒有了,太子妃見狀只是頗為惋惜地出聲:“無論王爺如何說,如今木已成舟,陛下仙逝,諸皇子陪駕而去,這大位懸空,無論你安排哪一支誰來承嗣,恐怕天下都不得安寧吧。” 老王爺沒有說話,事實比太子妃所說的還要糟糕,他的身體自己清楚,已經是油盡燈枯,如今還能夠站在這裡說話,也算是一個奇蹟了。 今日無論定下了誰來承繼大統,必然都會引起天下皇室子孫不平,屆時流言紛紛,再加上有心人推波助瀾,老王爺彷彿能夠看到這洛氏天下烽煙四起的未來。 即便他活著都沒有把握能夠壓服天下諸王,何況他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能不能撐過今晚都是個未知數。 “你不是要爭大位,你是要報復我們所有人” 老王爺挺拔的身形逐漸佝僂了下去,看著盈盈帶笑的太子妃,他捂著胸口咳了幾聲,隨後面無表情地道:“幸好,孟淵這小子胡鬧了一輩子,終於是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太子妃目光微凝,只見老王爺猛地咳出一口血來,然後深吸一口氣,鼓足了中氣道:“陛下並未絕後,羽殿下並非先太子之子!真正的太孫,另有其人!” ------------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柳暗花明 “真正的太孫,另有其人!” 老王爺的話讓已經心有慼慼的眾人,再度燃起了一線希望,而太子妃的眼神則是更加深邃了些許。 “老王爺這話倒是有意思得很,本宮自己的孩子,還能夠錯認不成。”太子妃眯起眼來,微笑著說道。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繼續遮遮掩掩。” 老王爺嘆道:“昨夜你費盡心思要殺光大宗正院裡的人,不就是因為本王發現了羽殿下身世上的疑團嗎。” 昨夜之所以大宗正院全員齊聚,是因為孟淵私下見到了老王爺,告訴了他羽殿下血脈有疑問一事,讓他們再行檢測一回。 儘管東宮是太子妃的地盤,但大宗正院的力量不容小覷,他們沒有費多少工夫便拿到了羽殿下的血,而這一次再進行血脈檢驗的時候,出現了令人震驚的結果。 羽殿下身上根本毫無皇族血脈! 大宗正院的動作是隱蔽的,起碼老王爺有信心,太子妃絕對不可能覺察他們的動作,可即便如此,對方昨夜仍然是出現了。 恐怕早在一開始,對方就打著這樣的主意,如果大宗正院全員罹難,屆時再爆出羽殿下再爆出血脈有疑一事,天下定然大亂。 太子妃笑吟吟地道:“既然如此,那還請王爺指教,這真正的太孫,究竟身在何處?” 老王爺沒有說話,而是一邊沉默著咳嗽,一邊看向了邊上的孟淵。 於是,孟淵站了出來,他環視了眾人,隨後說道:“今日,老夫有些話,還想同諸位大人言明,此事關乎皇族血脈是否純淨,關乎皇位正統是否旁落,還望諸位,靜心聽完。” 眾人屏息凝神,只聽孟淵開始講述起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老夫奉皇命前往江南,因太子殿下在遇刺前曾與江南一世家女子私相授受,甚至還孕有子嗣。” 孟淵說著,目光轉向了太子妃:“陛下看重這個孩子,所以不願其出生帶有汙點,因此,在前往江南之前,陛下給了老夫一道密旨,太子與袁家姑娘的婚事作罷,同時迎娶皇甫世家二小姐為太子妃。” 彼時太子已經遇刺,這道旨意下與不下,於太子而言幾乎沒有差別,但對於袁家卻是一種羞辱,況且按照後續的情況來看,孟淵沒能迎回太子妃,故而當時未曾將這聖旨公之於眾也算合乎情理。 而此時,孟淵則拿出了那封存了二十年的聖旨,魏閣老立刻上前接過一看,幾位老大人傳閱之後,恭敬地將聖旨奉還,魏閣老沉聲道:“這聖旨的確是陛下所書,內閣無疑。” 孟淵收回聖旨,接著繼續說道:“彼時老夫快馬趕到江南之時,太子妃已臨近產期,不可長途跋涉,故不得不在江南逗留些時日,意外便在此刻發生。” 說著,孟淵一嘆:“彼時江湖勢力強盛,北地玄天教更是狼子野心,欲要謀奪太子妃未出世的孩子,以壞我社稷!” 孟淵眼神一肅,他說道:“玄天教主乃當世武功第一人,太孫降世後,這廝竟然出手搶奪,老夫與他一路爭奪,直到一條大江之上,那時江上正好有條船,那是陸氏宗族所有,船上恰巧有一對夫婦,同時還帶著他們剛剛出世的孩子。” 說話間,孟淵看向了陸尚書,眾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後者朝著大夥點點頭:“在江上遇見孟大人的,是本官的族弟和弟媳,還有他們剛剛出世的孩子” 此刻,眾人心中已有猜想,果不其然,只聽孟淵說道:“當年老夫的武功不及那玄天老賊,為保太孫不落入賊人之手,不得已,老夫只能趁亂將陸氏的孩子與太孫掉了包,所以今日的羽殿下,其實是陸氏的孩子。” 孟淵嘆道:“當年老夫不得已出此下策,為了太孫之安危著想,索性將計就計,將太孫留在陸氏,託付給陸尚書教導。” 陸尚書接過話來,說道:“本官知曉此事事關重大,多年來不敢透露分毫,那孩子一直在陸氏長大,就讀陸氏家學,等他大了些,本官便想了個法子將其轉又送到了錦衣衛之中。” 眾人呼吸為之一窒,陸氏宗族符合這個說法的孩子有且只有一個,而且這個人大家都是認識的,魏閣老目光深沉地道:“那也就是說,那真正的太孫殿下,其實就是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 眾人一震,隨後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地朝著周圍找了過去,結果發現.陸大人不在? “陸大人呢?” 眾人大眼瞪小眼,孟淵也是愣住了,這時候邱青雲面色尷尬地上前在他耳邊低聲道:“陸大人說屋子裡血腥氣重,呃,他去外頭透透風,讓我們完事了再通知他.” “.”孟淵頗為無語,他攙扶著同樣無語的老王爺來到了外頭,遠遠就看到了毫無官儀的陸寒江正坐在臺階上,倚著石柱小憩。 “大人,大人”一旁的吳啟明見到一眾大臣包括老王爺都出來,趕忙將陸寒江給搖醒了。 老王爺滿臉古怪地看了眼陸寒江,然後說道:“太孫之事,孟淵昨日已經與本王說過,昨夜本王已經用皇族的手段檢測過一番,他.的確身負皇族血脈,乃是陛下之孫,真正的太子嫡長!” 睡眼惺忪的陸寒江轉過頭看向了這個陌生的老頭,他除了想問對方到底在說什麼鬼話之外,就想擔心一下對方是不是快不行了。 老王爺一番話說完,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搖搖欲墜的身體徹底癱倒在了孟淵身上。 “老王爺!”眾人驚呼。 孟淵趕忙給對方搭了脈,他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道:“已是無力迴天.” 陛下剛剛仙逝,這就又痛失一隻臂膀,眾人都是面露悲色,但好在老王爺不愧是朝廷柱石,在最危難的時刻,對方挺身而出,穩定了朝廷的內部。 當今之世,講究的就是一個名正言順,若是太孫血脈真的存疑,別說外頭風起雲湧,就是朝堂之上都未必能夠團結一心,正統二字,是這些人效忠的根本,也是這些人行事的底線。 老王爺雖然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但他好歹給皇位送來了一位正經的繼承人。 此時此刻,無數的目光聚焦到了陸寒江的身上,而他卻在饒有興趣地看著太子妃。 這對“母子”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很快就意識到了孟淵到底做了一件什麼事情,這個人的膽子某種意義上來說,遠要比太子妃還更大。 太子妃給羽殿下用來矇混過關的手段只可能成功一次,既然被老王爺所覺察,那便不會再有第二次成功的機會,所以孟淵定然不會重複這樣的無用功。 如何讓一個和老王爺素未謀面的人成功被對方認定成皇室血脈,太子嫡長,方法只有一個——孟淵手裡只要握著真正的太孫! 陸寒江遙遙和太子妃對視了一眼,兩人相視而笑,一如當年初見那般。 這一刻,陸寒江解開了心頭最後的疑惑,他從太子妃的表情裡看不到一絲的驚訝或是慌張,顯然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太孫這一張最大的王牌,從一開始就被太子妃放棄了,對方的目的自始至終就沒有朝著那個位置去,也難怪老爺子的計劃能夠進行得如此之順利,因為兩邊從一開始就在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使力。 ------------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天下大亂 “本宮沒有想到,這事竟有如此曲折。” 太子妃扶額搖首,可面上卻是笑容不減,初看之下以為她鎮定自若,喜怒不形於色,只是深想幾分,卻覺得那絕美的笑容叫人心底發涼,她似乎從沒有將自己的孩子放在心上過。 不過不提此刻太子妃的異樣表現,在場其他人則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如果說陸寒江是真正的太孫,那麼一切不合理就能夠解釋得通了。 他當年不過一介陸氏棄子,居然能夠在短短數年時間一路高升,從無名小卒直接坐到了錦衣衛千戶,然後在孟淵的保駕護航下,更是繼續高升,直接坐到了鎮撫使的位子。 緊接著,孟淵莫名其妙失蹤,還在鎮撫使位子上的陸寒江更是直接一步登天,成為新任指揮使,深受皇恩。 後來更離譜的是,被除族的陸寒江被重新迎回了陸氏,一直與錦衣衛過不去的書院也改變了態度,祁雲舟成了陸府的常客,羅老夫子更是直接收下了對方為弟子。 當初所有人都覺得此舉實在瘋狂,朝中文臣武將幾乎半數以上都依附於錦衣衛,陸寒江這個指揮使成了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頂級權臣。 這樣的人物,無論將來誰人上位,恐怕都無法對他放心,當初在不少人眼裡,錦衣衛的處境就是烈火烹油,更有可能是曇花一現,所以在陸寒江擺爛之後,不少人都趁機和錦衣衛完成了切割,以免將來被秋後算賬。 但終究是孟淵技高一籌,他之所以敢如此犯忌,之所以敢留下這樣一大股勢力給對方而不擔心被下一位皇帝忌憚,根本在於,皇位歸屬早就被他算計好了。 如果是為了扶保太孫登位,那麼無論積蓄多少勢力都沒有影響了,因為這些東西最後全部都被孟淵交到了陸寒江的手裡。 這一刻,紫霄宮外聚集著百官公卿全都聽到了老王爺的親口承認,有了這位宗人令的開口,太孫身份已經坐實。 人群中,楊侍郎只覺得自己好似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暈了,當初自家那紈絝兒子居然能夠抱上太孫殿下的大腿,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不對,這時候再喊太孫殿下已經不合適了。 楊侍郎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然後撲通一聲跪下,手舉笏板大禮跪拜,口中高聲呼喊:“臣有本奏!自堯舜以來,天命不可以不答,四海不可以無主,今太孫殿下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請太孫殿下以大局計,順應天地萬民,承天命,即皇帝位!” 一石激起千層浪,但如今天理法統乃至強弱勢力全都明瞭,不少人緊隨其後,開始跪拜勸進。 只是陸寒江是個什麼德行,滿朝皆知,楊侍郎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們是不屑的,哪怕是已經成為陸寒江的老師,如今更是要貴為帝師的羅老夫子也是滿臉的鄙夷。 他們這群人雖也顧全大局勸說太孫出面以正統身份主持大局,但絕口不提什麼德行仁義,哪怕將來這廝做了皇帝,他們該罵也不會客氣。 要他們如楊侍郎這般不要臉,那多少是有些想太多了。 只是面對潮水般的呼聲,陸寒江似乎並沒有表現得多麼驚訝,這份處事不驚的表現,讓不少老臣都暗自點頭。 甭管這小子當年怎麼浪的,好歹他也位高權重,統領錦衣衛之時僅從能力而言,拋開德行不談,的確是個人才。 所以如果對方做了皇帝,好歹這朝堂不至於一下給整散了,而且此人對世家下手之狠是有目共睹,這一點更是十分符合朝臣們的期待。 當年老皇帝以羅老夫子的弟子和孟淵溫空橫等人為核心建立起來的朝廷班子,其核心目標就是打壓世家,將曾經分散的權利重新收回來。 老皇帝一意孤行修仙去了,這爛攤子落下這麼多年,最終使得剩下一口氣的世家死灰復燃,多少大臣都是痛心疾首,心中不甘。 如今這一位上臺了,起碼有一點可以保證,就是他們終於可以對世家認真下手了,而且兩邊似乎也沒有和解的可能了,這樣一個即位前就對世家惡意滿滿的皇帝,哪怕是為了自保,世家也不能再繼續沉默下去。 “請太孫殿下主持大局!” 見陸寒江沒有反應,楊侍郎又領著眾人高聲勸進了一次,這下對方終於不再是沉默以對了。 “有些事本官想與殿下談談,還請諸位行個方便?”陸寒江說道。 雖然不明白對方是怎麼想的,但是大夥知道此事不能急於一時,於是紛紛退讓開來,只留下了孟淵等自己人留在了原地。 “方才溫大統領所說之事——” 陸寒江沒有對身份的改變表現出任何態度,反而是轉而提起這一茬,的確是讓大夥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看向太子妃問道:“大統領說此乃東宮之謀,殿下可要辯解些?” 太子妃笑得極為開懷:“雖說是債多不壓身,但什麼髒水都往本宮身上潑不合適吧,還有,太孫殿下應該稱呼本宮為母妃才對。” 陸寒江呵呵一笑,對方那玩味的話語並不被他放在心上,只聽他道:“大統領既然敢說這話,必然不會是無的放矢,對吧?” 溫空橫抬頭看了一眼陸寒江,然後沉聲說道:“的確如此,本統領.卑職有一人證,此人假借東宮婢女之名混入紫霄宮中,被禁軍識破,如今已經押下了。” 太子妃掩嘴輕笑:“大統領何不仔細查查這婢女究竟是從何而來,若本宮沒有記錯,此人應該是從陸府出來,被咱們的太孫殿下送到了貴妃宮中保護公主殿下,然後如何成了本宮宮裡的奴婢,這就要問陸大人了。” 溫空橫一愣,然後只聽陸寒江點頭道:“的確如此,此人確實是走了陸府的路子才進宮,這一點是本官不察,只是——” 陸寒江微笑著道:“此人定然是東宮之人無疑,溫大統領所言不假。” “如何證明,僅憑太孫殿下一面之詞嗎?”太子妃彎起柳眉,笑靨如花。 陸寒江只是還以平淡的眼神,並不答話,而溫空橫則是說道:“並非一面之詞,那婢女與太子妃殿下容貌極為相似。” “誒?”這下輪到太子妃愣住了,她記起來了,當年群魔下江南,皇甫家一夜從江湖除名,但那孩子卻是在那夜之前就遭了毒手,而且那夜之後,她的屍首也下落不明。 “.嘻~”太子妃想明白之後,忍不住笑出了聲,她一手掩著嘴,一手捂著小腹,藏不住的快意讓她笑彎了腰:“哈哈.原來,這居然就是你留下的後手嗎,何等的孩子氣,簡直是胡鬧” 在眾人一頭霧水的目光中,太子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哎呀呀,你居然是這樣調皮的孩子,這一點是本宮沒有料到的,不過嘛.的確是很有趣的一步棋,本宮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笑過之後,太子妃輕輕揚起臉來,靈動的眼眸裡滿是嘲弄與戲謔:“只是本宮沒有想到,太孫殿下居然會天真到以為能夠用她來逼本宮就範嗎?說實在的,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會相信本宮身上還有人性這種無聊的東西,你還真是蠻可愛的呢。” “這種事情,如果不親自試過怎麼知道有沒有。”陸寒江眼底的幽深幾乎倒映不出別人的影子,如同一團迷霧般讓人不寒而慄。 “而且現在看來,殿下也未必能夠做到視若無睹,否則也不會在這和本官說這些話。”陸寒江笑嘻嘻地說道。 太子妃的笑容收斂了些,她輕輕將臉側的髮梢攏到了耳後,然後輕聲道:“罷了,太孫殿下既然有心,那便繼續玩吧.只是可惜,若你早幾日拿此事來逗本宮開心,或許本宮能夠叫你早些做準備,也好過如今這般紛紛攘攘。” 太子妃說得雲裡霧裡,可孟淵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安,他沉聲道:“殿下若覺得北地那些人能夠派上用場,那隻怕是要失望了。” 太子妃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的確,本宮派去北地的人全部都被孟大人截住了,還不止一回,這半月之間,本宮沒能將一封信送往北地,錦衣衛的天羅地網,的確不凡。” 雖說贊同之語,但從對方的口中說出,卻有幾分譏笑的意思,孟淵心底的不安更甚了:“昨夜你派出信使,並非為了前去北地報信,而是為了調虎離山,以便你屠戮大宗正院諸位王爺。” “可惜還是叫王爺逃得一條性命,多了今日這些瑣事,”太子妃惋惜一嘆,隨後說了一句讓孟淵毛骨悚然的話:“既然本宮知曉派人北地報信已是痴人說夢,孟大人如何確信之前那些信使就不是欲蓋彌彰呢?” 孟淵這下是徹底明白了,自己上套了,從截獲對方第一封送往北地的書信之後,他就已經落入了太子妃的陷阱。 而此刻,彷彿是為了印證對方的話一樣,三名禁軍帶著一名滿臉焦急的兵士闖到了他們跟前。 “發生何事?”孟淵看他風塵僕僕,又是一身軍伍打扮,立刻便問道:“可是北地出事了?” “不——不是!”此人喘了口氣,然後急聲道:“是江南!江南的吳王以‘清君側’之名舉起反旗,攻訐朝廷混淆皇家血脈,行以假亂真之策,陰謀暗奪皇位,號召天下諸王一同起兵反抗!如今星火已成燎原之勢,同在江南的潤王,衢王已經響應,大人,局勢危矣!” ------------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運籌帷幄 江南三王造反了,這完全在眾人的意料之外,因為太快了,按常理而言,即便對方真的對太孫的身份提出質疑,那也應該是在朝廷公佈訊息之後才會動手。 而且居然連一句問詢都沒有,直接就起兵了,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孟淵沉思片刻之後,得出了一個令他心驚的結論:“恐怕太子妃早就和他們暗中聯絡過了。” 江南三王起兵的藉口是清君側,且他們準備之充分,口號之嚇人,這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完成的,孟淵再聯想到太子妃昨夜火燒大宗正院一事,他似乎明白了。 “她沒有想要去北地報信,也不需要.”孟淵神色凝重地道:“她從一開始想的就是讓我們腹背受敵,北地從始至終就是個幌子” 直到這一刻,孟淵總算是明白了,他自以為洞悉的太子妃的謀劃,實則都是對方故意展示給他看的。 北地玄天教一開始就暴露在錦衣衛的視野之中,孟淵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就是東宮的底牌,可誰知道,這樣大的勢力,甚至是太子本人親自培植的勢力,居然是太子妃推出來擋槍的靶子。 他必須得承認,他小看了這個女人的狠心,就連自己的夫君和孩子都能夠當做籌碼來算計,恐怕就如同王爺所言,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爭奪大位的打算,只是以此為藉口掩人耳目。 她想要的就是如今這場混亂,至於理由.算了,已經沒有意義了。 大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但朝廷不能亂,一旦他們這裡再出問題,那就真的無力迴天了,此刻陛下仙逝,老王爺已經是彌留之際,太孫殿下雖有威望但全是兇名,雖有能力但無法服眾。 於是孟淵只好在這個時候先接過重任,他將內閣重臣與六部幾位關鍵的大臣們召集了起來,商議如何應對。 戶部侍郎先說道:“諸位,先帝在時,雖大興土木求仙訪道,但所用之物皆出自內府,故如今國庫尚且豐盈。” 兵部尚書附和道:“多年未有戰事,但兵士訓練從無一日懈怠,如今糧草足備,兵馬器械皆不成問題。” 魏閣老點點頭:“如此甚好,不過反王雖然來勢洶洶,惹得天下紛紛,但在朝廷兵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錢糧無憂,如今我們要做的,是儘快撲滅這場大火,遲則生變啊,莫要忘記了,還有世家在旁虎視眈眈。” 他說的不錯,江南反王雖然聲勢滔天,但朝廷天兵一到,即刻便能夠將其碾為齏粉,世家才是這天下的大患。 “閣老有何高見?”孟淵問道。 魏閣老眉頭緊鎖,他嘆道:“為今之計,也只得先替陛下發喪,然後昭告天下,讓太孫殿下即皇帝位,以正朝廷法統,如此,想必能夠讓那些野心家,暫且偃旗息鼓,此事,恐怕得請祭酒大人出手。” 魏閣老說著,來到羅老夫子面前深深一拜:“請夫子為天下蒼生計,替我等解此危難。” 朝廷最大的優勢便在於法統和道義,老王爺如今已經指望不上,想要讓天下都信服太孫的身份,只有讓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出面為其站臺,而羅老夫子便是不二人選。 其一,他是儒門當代掌舵人,在士林之中名望無人能敵,德行更是受到了天下人的信服和尊敬。 其次,老夫子桃李滿天下,當年先帝登基之時,整個朝廷之中幾乎半數以上都是儒門弟子,或乾脆直接以夫子弟子自稱,那時候真的是聲勢一時無兩。 即便到了今日,朝堂之中夫子的徒子徒孫也差不多佔了小半數,天下各地更是多有其門人弟子,江南作為曾經書院舊址所在之地,老夫子的影響力更是強大到無法想象。 羅夫子還了一禮,淡淡地道:“為人臣子,職責所在,閣老不必如此,老夫可去書信一封,保江南無憂。” “當真?!”魏閣老驚喜地道。 “江南之所以狼煙四起,皆因陛下驟然崩逝,一旦太孫即位,朝廷可定,隨後天下可定。” 老夫子目光平靜,語氣淡然地道:“我朝歷二百年,天命眷顧,百姓心向,即便先帝為求仙而荒廢朝政,也未曾以一己私慾而廢天下百姓,是故皇室仍是天下人心所向。” 老夫子代表的是士人階級,他背後就是天下儒門弟子,他所說的也就是儒門弟子世代所遵循的道義,所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周公是誰無所謂,皇帝就在這裡,而這裡就是天下士人歸心之處。 太孫即位,朝局穩固,屆時天下可定,老夫子同時指出了問題所在:“老夫以為,當務之急乃是鎮壓北地之亂,江南不過疥癬之疾,北地才是禍患。” 魏閣老遲疑地道:“北地有赫連將軍和三萬白甲軍駐守,一時無憂,江南乃朝廷腹地,不若先將江南反王鎮壓,再行派兵前往北地?” 兩人的看法不同,分歧倒不在北地和江南那邊更重要,這種事情無所謂對錯,除卻兩處邊軍,全國近乎九成的常備軍隊全部都駐紮在京師,總兵力在四十萬往上。 三路反王拼拼湊湊,把家底全部都算上,滿打滿算能夠整出個五萬人已經足夠徐鎮撫自裁謝罪了,按照錦衣衛的情報估算,至多也就三到四萬,鎮壓這些叛亂,根本不必費多少力氣。 而北地玄天教雖然教徒眾多,縱有策鳳軍的底蘊在,但能夠形成建制的軍團,至多也就兩萬,剩餘的那些所謂江湖高手,到了戰場之上,全都是烏合之眾,根本不足為慮。 不過即便如此,北地的實力還是要比江南三路反王強一些,畢竟策風軍到底是正經的軍伍退下來的,比起江南那些不知哪裡拼湊出來的雜牌軍,還是要強上一些。 羅老夫子建議先對北地動手,一方面是因為玄天教威脅的確更大一些,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場叛亂必須從速從快鎮壓,不能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看到可乘之機,否則貽害無窮。 所以他的目標不是一方派兵一方牽制以求穩妥打個先後鎮壓,而是要同時對兩邊一起下手。 最後一點,也是不能說的一點關鍵,太子殿下還活著,但是無論從任何角度出發,眾人都無法接受他回到京城承繼大位,從大局出發,他如果回來,造成的危害甚至遠要比如今的三王之亂要大。 所以北地的叛亂必須嚴厲地鎮壓下去,羅夫子毫不懷疑,縱使如今是江南先起事,但以太子妃謀劃之全面,北地此刻同樣也是炸藥桶一樣的存在了。 ------------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一道聖旨 羅夫子力排眾議決定了鎮壓的方針,既然方向已定,那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人披甲馬上鞍,準備出兵。 在這之前,宮裡自然也有些事情好好安排一番,首當其衝便是東宮和太子妃的處置,因為陸寒江這個太孫如今成了皇位的繼承人,所以太子妃的處置就無法輕易下達。 眾人暫且也沒有想到什麼好的解決辦法,於是暫且將其禁足在東宮之中,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處置,私底下孟淵已經決定殺人了。 陸寒江這個所謂的太孫到底背後到底藏著多少水分,天下人或許不知道,即便是老王爺或許一時間也難以分清,但太子妃絕對是知道的,所以此人留不得。 不僅僅是他,就連整個後宮中,包括先帝的妃子,各宮的宮人,還有東廠內行廠的內侍們,孟淵全都要清洗一遍,以防任何一點訊息走漏的可能。 只是這事只能做不能說,即便人人都看在眼裡,那也不可能拿到內閣朝堂上來明說,所以私下裡,孟淵在錦衣衛中談及了此事。 此刻,錦衣衛的千戶們早已經回到了京城,對於此事,應無殤有些躍躍欲試,他自忖於江湖的出身,對於這些世家出身的宮妃,沒有任何忌憚和敬畏。 只是應無殤剛剛打算開口,便被吳啟明以眼神嚴厲地制止了,最後這事也沒有落在任何一個錦衣衛身上,而是被一個外人接過重擔—— 禁軍大統領,溫空橫。 知曉溫空橫接下此事後,應無殤去找過了吳啟明,私底下兩人見了面,他疑惑地道:“大人,卑職不解,如此大功為何要便宜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孫上位在即,這位從錦衣衛出身的皇帝登基之後,他們這些人得到重用是肯定的,所以孟大人私下來談論的這件事情,在應無殤看來就是讓他們表忠心的最好方式。 可吳啟明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可知道,陛下後宮裡的那些娘娘們,都有什麼共同點?” 應無殤一愣,苦思良久之後,搖了搖頭:“請大人指點。” 吳啟明寒聲道:“陛下後宮的妃嬪,全都是世家出身。” 應無殤一愣,然後疑惑地道:“如此,難道有什麼不妥嗎?” 吳啟明淡淡地道:“沒什麼不妥,只是這差事誰接誰死,本官看你這些年為錦衣衛效力也算盡心盡力,好歹拉你一把。” 應無殤大驚失色,他趕忙問道:“這是為何?” 吳啟明微沉的目光盯著他,片刻後才說道:“後宮的妃嬪,身後皆有世家支撐,這些娘娘有的出身舊世家,有的出身新世家,皆是一方不容小覷的勢力,今日之事成王敗寇他們不會多說什麼,可伱手上若是沾上了這些血,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可以夠他們殺的?” 應無殤這才恍然大悟,隨後便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的確,先帝后宮裡的妃嬪幾乎是前朝的縮影,無數世家勢力犬牙交錯,被這些人記恨上了,等同於被整個朝廷記恨上了,到時候,那真的是上天入地無路可逃。 “那,溫大統領,他.”應無殤有些遲疑地道。 “溫空橫死定了,”吳啟明斷言道:“無論他有多大本事,無論他有多高武功,他都死定了,但是他死之後,溫家卻不會因此落敗,此人將來必定死無葬身之地!但他之死是替孟大人替殿下受過,所以他死了,溫家卻能夠大富大貴,這是大人和殿下對他溫氏的交代。” 吳啟明嘆道:“溫空橫這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他的子孫後代謀一條出路,此人心性,非同尋常。” 吳啟明大概能夠猜到一些溫空橫的想法,儘管如今東宮和錦衣衛勢同水火,太子妃也是多次和陸大人作對,兩人之間有矛盾很正常。 若是往常,溫空橫這一手做法,定然能夠獲得錦衣衛的好感,但是誰能夠想到,這鬥生鬥死的兩個人,居然是母子。 溫空橫恐怕是擔心自己將來沒了下場,所以才用這樣決然的手段掙來子孫將來。 到底還是孟淵的這張底牌實在太過出人意料,羽殿下的身份所有人都懷疑過,但是大家猜來猜去,從沒有人把目標放到陸寒江身上過。 或許之前有過,但自從孟淵讓她迎娶永樂公主成了朝廷駙馬之後,這種懷疑就逐漸消失了。 畢竟誰能夠想到為了掩人耳目,孟淵居然連自己親侄女都能夠算計進去,現在這侄兒娶了姑姑,不知他將來如何有臉去面對自己的妹妹孟貴妃。 實際上別說以後了,便是現在孟淵也沒有臉去見孟貴妃,皇帝死了,後宮之中只有一個人會為他感到悲傷,那就是這位貴妃娘娘。 後宮的女子都是世家出身,她們與其說是皇帝的妃子,不如說是前朝勢力在後宮的一種縮影,所以自小受到世家教育的她們,沒有一個人會天真到去奢求皇帝的寵愛。 後宮的女子會爭,但爭的是權力而非皇帝的寵愛,唯獨一人是例外,那便是孟貴妃,她與皇帝算得上是半個青梅竹馬,畢竟是從小跟在皇帝身後長大的,她也是宮裡唯二對皇帝付出真心的女子了。 如今皇帝驟然崩殂,孟貴妃自然痛徹心扉,得知訊息的她幾次哭得不省人事,來到貴妃宮殿外的孟淵,幾次都沒有能夠鼓起勇氣踏入其中。 他這一生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這個妹妹,但他沒有選擇,如果他不先動手,那麼將來無論是孟家還是貴妃抑或者永樂,全都會被皇帝拖進無底深淵裡。 他.他沒得選。 孟淵在貴妃宮殿前躊躇多時,終究是不敢去面對,貴妃不知道他的到來,但是阿繡卻來了。 這也是兩人時隔多年的再次見面,孟淵抬頭看著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有說。 阿繡眼神漠然地看著他道:“你既然一開始就已經打算犧牲她們,又何必來到這裡惺惺作態。” “我沒得選!”或許是因為面對的是曾經愛過的女子,孟淵難得有些失態,他赤紅的眼眸裡滿是煩躁。 他與阿繡對視良久之後,起伏的情緒逐漸緩和了下來:“你告訴她,好好待在宮裡不要走動,這幾日會很亂,還有永樂這些事還是先瞞著她吧。” “你還是這樣自以為是,有沒有得選.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阿繡冷冷地看著他,然後忽然甩手丟了什麼東西過來,孟淵接過一看,頓時一怔,這居然是一道聖旨。 “怎麼會.” 孟淵完全愣住了,他不知道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阿繡看了他一眼,然後回頭進了宮殿,緊閉大門,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來:“這是陛下留給你的。” ------------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自欺欺人 夜幕降臨,一天的混亂之後,京城也終於迎來了一刻難得的平靜,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對許多人而言恐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孟淵帶著那道意料之外的聖旨回到了家中,他支開了喜極而泣的家人們,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目光死死地盯著這道聖旨,他無法想象,皇帝會在什麼情況下給他留下這種東西。 “罷了,都已經死了.” 孟淵長籲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啟了聖旨,裡頭居然還夾雜著一封書信,是寫給自己的。 他沒有著急看聖旨,而是先拆開了那封信,信上的內容是皇帝的筆跡,開始的部分是一種懷唸的口吻回憶了他們曾經策馬天下的那段時光。 “何必呢”孟淵下意識地想要諷刺一番,卻驚覺對方已經死了,臉上的嘲弄便又沉寂下去。 他繼續看信,這封信很長,足有八九頁之多,很大一部分,幾乎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回憶他們曾經那段快樂的時光,看得孟淵心裡滿是自殘形愧的惱火。 越是看到皇帝表現得像一個朋友一樣,孟淵那就越是覺得能夠為自己所做之事感到羞愧和痛苦,但他不斷以話語安慰自己,一切都是皇帝的佈局,他們曾經是朋友,但那是曾經! 他強忍著不適繼續看下去,在看到皇帝言說對長生之法不過淺嘗輒止的時候,他不屑一顧,在看到皇帝說對永樂和貴妃的喜愛的時候,他暗罵一句虛偽。 而在看到皇帝言說自己知道了永樂有孕之時的興奮,孟淵只覺得煩躁不已,同時他心頭的不安也開始瀰漫,皇帝對永樂的看重顯然已經超出一般的範疇。 孟淵心頭滿是疑惑,更多的則是不安,而在書信的最後,看到了皇帝寫下的話,孟淵大驚失色,將書信猛地拋了出去,失態地叫喊道:“這不可能!” 他瘋一樣地將一旁的聖旨開啟來看,這是一張已經寫好的傳位詔書,上面寫明瞭皇帝有意傳位給永樂公主腹中之子。 孟淵驚呆了,整篇書信都是皇帝以一個朋友的口吻在擔憂他的將來,所以在最後,皇帝訴說了自己將永樂接進宮來的打算,他想著永樂若能夠誕下兒子,便讓這個孩子將來承繼大統。 “簡直是莫名其妙!” 孟淵憤怒地將聖旨摔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這一定是皇帝看出了他的不臣之心,才特地留下這份胡來的聖旨用來噁心他的!對!一定是這樣! “永樂的孩子,開什麼玩笑!誰會承認這種事情,他簡直是瘋了對,他一定是瘋了!” 孟淵一拳將書房的案桌砸得粉碎,明滅的燈火一下讓這個書房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咬著牙將那書信又看了一遍,希望從中找出皇帝詭計的證據,可是信中的皇帝實在太過完美了,一如當年拍著他的肩膀喊著他阿淵的兄長。 “假的.這是假的” 孟淵捧著聖旨,死死地將信紙攥在手心裡,他口中不斷重複著那些自我暗示的話:“我沒得選,是他先動手的” 被孟淵打碎的案桌的一角撕裂了窗戶飛了出去,淒冷的月光透過那個破損的孔洞落在了昏暗的書房之中,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到了牆上。 他抬頭看去,牆上的影子佝僂著身子,細長的手指如同魔鬼的爪牙,手中捧著聖旨,也彷彿變成了利刃,月色下的他,醜陋得如同故事裡的妖魔。 孟淵看著牆上的影子,滾動的喉嚨裡發出了不可自抑的低沉笑聲,好似有人在拉動生鏽的琴絃,又彷彿在哭泣一般。 無眠的夜還沒有結束,今日,陸寒江也是難得打破了他往日鐵打一般的作息,在月上枝頭的時候,獨自一人來到了孟淵的府上。 不知為何,明明不過半日光景,但陸寒江再次見到對方的時候,居然從對方的身上覺察到了一絲暮氣,但他這時也未曾在意。 “老爺子,你這次玩得也太大了吧。” 兩人見面陸寒江便是微微一嘆,他的確是沒有想到孟淵最後的底牌居然就是自己,這一手將自己推上去的做法,著實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當年老夫未曾想過這麼多,能夠走到今日,真的是天數使然。” 孟淵悵然一嘆,然後靜靜地看著陸寒江,驀然開口問道:“如今你終於知道自己為何在家中不受待見了吧,你可恨我?” 陸寒江並不作答,而是反而問道:“這些事情他們早就知道了?” “當年之事,是老夫對不起伱的父母,這一個謊言老夫用了二十多年將其編織得天衣無縫,可最初,這只不過是老夫用來遮羞的骯髒手段罷了。” 孟淵自嘲一笑:“當初之事,的確是老夫護著太子妃剛剛出世的孩子逃到了陸氏的大船之上,只是.呵,所有人都以為是老夫戲耍了那玄天老鬼,他們太高看老夫了。” 陸寒江眼眸微眯:“如此說來,當時那一戰,是老爺子你敗了?” “不僅敗了,而且敗的是毫無還手之力,”孟淵嘆息道:“你們沒見過那老鬼,他的確是當世武道第一人,老夫在他手裡其實連三招都走不過。” 陸寒江驚奇道:“這那您也敢天天去招惹玄天教?” 孟淵冷笑一聲:“借勢的手段罷了,老夫算定那老鬼抽不開身,於是便多次挑釁,也多虧了那老鬼沒有回應,才使得江湖傳言老夫的武功能夠與他比肩。” 當年江湖勢大,少林武當各有絕世高手在,可錦衣衛的實力卻有些尷尬,孟淵便是用這樣的手段引得別人忌憚,好能夠一步步執行他威壓江湖的計劃。 “當年之事,其實是老夫故意透露出去了。” 孟淵沉聲說道:“羅元鏡,陸言年那些人之所以會相信老夫的話,便是因為老夫武功上能夠與那玄天老鬼打成‘平手’,而且當初從江南歸京,老夫也的確帶回了一個孩子來。” 陸寒江一嘆,他已經明白了,孟淵語氣沉靜地道:“此事本沒有什麼不對勁,老夫與你伯父早就相識,既然看見了,順手護持一下他的族弟後輩並無不妥,只是後來老夫發現,此事能夠用來做些文章。” 孟淵一開始並沒有設想過這樣遠大的計劃,他從來都是一步步走的,最開始利用陸氏的孩子編造自己的名聲,後來利用陸氏的孩子開始引導羅夫子陸尚書這些人的想法,從而得到他們的助力。 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謊言,終於在陸寒江尋到了真正的太子血脈之後,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玄天老鬼已經死了,知曉當年秘密的人已經不復存在,孟淵成功將這個謊言徹底變為了現實,唯獨剩下了一個漏洞,那便是他自己。 這一出大戲所有的角色都已經就位,陸寒江這個太孫的身份上,唯一的漏洞就是策劃了全部計劃的孟淵本人。 “老爺子,你真的不怕自己養出一隻白眼狼來嗎?”陸寒江長嘆一聲:“你這是在逼我殺你。” “老夫賭了一輩子的人性,可惜到最後全部都賭輸了。” 孟淵面上掛著一抹釋然的笑容:“老夫不甘心,這最後一次老夫仍然要賭,無論成敗,老夫皆無愧於心。” ------------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最後一賭 這難眠的一夜終於過去,第二日的朝會上,內閣與幾位重臣再次商議了出兵一事,隨後確定了派一員將軍領一支兵馬前往江南平叛。 只是這支隊伍的人數卻大夥有爭論,魏閣老以為,此次叛亂性質惡劣至極,必須予以重擊,當出大軍壓境,以震懾天下野心之輩。 只是羅夫子卻不這樣認為,他以為,若是小小叛亂朝廷便大張旗鼓,反而會叫人看輕,殺雞何須牛刀,他認為只要五千精兵足矣。 “五千?”眾人皆是一驚,魏閣老有些遲疑地道:“夫子,那叛軍人數預估在二到三萬,只領五千軍去,是否” “足夠了。” 老夫子淡然地答道,隨後語出驚人地道:“賊軍不過烏合之眾,只需一員善戰之將即可將其徹底消滅,諸位不必擔心,此役,老夫也會同往。” “老夫子你”魏閣老大為吃驚,雖說老夫子身體健朗,但到底早已經是古稀之年,這隨軍遠徵,是否太過要強了些。 老夫子卻是已經下定了決心,同時說道:“老夫可以項上人頭擔保,叛軍出不了江南,天下也亂不了,諸公只需將精力放在北地即可。” 大夥見勸不動,便也作罷,老夫子不但人品學問得人尊敬,他說出口的話更如同千山之重,叫人能夠堅信不疑。 既然老夫子都親自出馬,那自然沒有人再質疑什麼,現在重點就放在了北地,處理玄天教的辦法其實有很多,最方便的一種就增兵赫連策將軍。 白甲軍駐守北地,兵力足有三萬,只需朝廷一封聖旨,讓赫連策能夠調動北地其他兵馬,合兵一處踏碎玄天教的野心根本不在話下。 不過孟淵對此似乎還有別的看法:“老夫以為,不若讓赫連將軍先行堅守,由朝廷派兵鎮壓叛亂。” 魏閣老眉頭一蹙,隨後頷首:“如此也可,遼陽城堅固,有白甲軍守城,赫連將軍也是熟讀兵法之人,北地賊子定不可能有什麼作為。” 說著,魏閣老又看向孟淵:“不知孟大人以為哪位將軍前往平叛較為合適?” 平叛之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畢竟朝廷的體量在這裡擺著,縱使玄天教智計百出,他們只需以千鈞之力破之即可。 所以如何平叛不是問題,無論是下發旨意給予赫連策更大的軍權,還是由朝廷派兵馬北上都是可以,此刻孟淵提出異議,在魏閣老看來,不過是為了將這份功勞攬下,交給自己人罷了。 魏閣老對此沒有任何意見,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孫殿下上位之後,孟淵這些人得到重用是必然的,在這個時候和對方爭執,完全沒有必要。 只是沒想到,孟淵提議的平叛人選,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孟淵說道:“老夫以為,此戰當由殿下提兵前往,不僅能夠一舉殲滅北地威脅,還能夠以新皇之名震懾天下。” “不可!”魏閣老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他滿臉驚色地道:“孟大人何出此言,殿下乃國之根本,怎可輕易領兵平叛,難不成我朝的將軍都死光了嗎?!” 魏閣老的反應是意料之中,因為不只是他,其他許多大臣也都感到萬分費解,那邊老夫子還說著殺雞焉用牛刀,這邊他們的太孫,未來的皇帝陛下居然都御駕親徵了。 朝廷之事無所謂對錯,只有合理與否,總體而言,此事不止不合理,還非常離譜,說實在,若不是為了萬無一失,內閣早就直接下一道令讓赫連策出兵了。 玄天教再是繼承了策風軍的骨幹,難不成赫連策的白甲軍就是酒囊飯袋嗎?三萬打兩萬,赫連將軍久鎮北地又不是廢物點心,率領朝廷精銳邊軍打贏一群江湖草莽,難道很難嗎? 這時候孟淵建議讓太孫領軍出征,肯定是別有用心,只是旁人想不明白,他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明擺著,太孫上位在即,屆時這從龍之功孟淵肯定是頭一份的,不說別的,孟氏一族三代的榮耀是基本,封侯拜相也不在話下。 明明孟淵已經走完了前面九十九步,就剩下最後一步便能夠摘取這勝利的果實了,他又何必在這個關口節外生枝。 只是孟淵似乎心意已定,他不但力排眾議,以自身的威望壓住了其他有意見的人,最關鍵的,他們的太孫殿下也是個不著調的。 “區區北地小賊,本官出馬自然是手到擒來,諸位不必再爭了。”陸寒江一句話算是把這事給敲定了。 朝會之後,百官都面色凝重地離去了,孟淵剛要回府,卻被邱青雲給攔下了,拽著拉去了他家中。 砰! 邱青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臉色滿是不解和焦急,兩人雖是從屬關係,卻也是知心的朋友,很少能見到他們這樣瞪眼的樣子。 “你瘋了嗎!這個時候讓陸.讓殿下出去做什麼!”邱青雲怒斥道:“如今皇位更迭,天下惶惶,他坐鎮京城才能夠穩定天下人心,而不是去爭什麼狗屁的威望!” 孟淵沉默著,並不言語,邱青雲見狀,忍不住嘆息道:“難道兄長還覺得不夠嗎?今日朝堂上的景象你也看見了,即便是魏閣老都已經要避你鋒芒了,你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苦還要再繼續.” 今日之事,若說唯一有可能切實得利的,那便是孟淵,皇位更迭天下不穩,這關鍵的時候太孫這個核心人物再離開,屆時朝廷將完全被孟淵一人掌控。 他這是在爭權,這是想要從皇權上分割出另外一部分自己吃下,這是找死! 太孫不在,的確能夠讓孟淵大展身手,但同時魏閣老陸尚書還有羅夫子等人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扶保太孫上位之時他們是同盟,但這不代表他們就是孟淵的從屬。 是因為有太孫殿下這個大義所在,這些人才會和孟淵齊心合力,他們從來都是保衛皇權的一分子,如果這個時候孟淵反過來對皇權下手,這些人反戈相向幾乎就在頃刻之間。 顯然,邱青雲看得出來孟淵不是利慾薰心的蠢貨,他看得出來,因此邱青雲才萬分不解,對方何必這樣做。 “你這是在找死,”邱青雲沉聲道:“你這是在逼著殿下殺你!” “你說得沒錯。” 孟淵抬起頭來,眼底彷彿有一團火焰,他說道:“就是要他親手殺我。” 邱青雲愣在原地,半晌後他嘶啞著聲音問道:“為何?你做了這麼多,不就是為了今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這般?” “人心似鐵,若非火眼金睛,如何能夠勘破對錯善惡,我不可能輸,所以我非要賭這最後一次!” 孟淵垂著眼角,眼神中有種難掩狂躁:“我沒有錯!他一定會殺了我,就跟陛下當初一定會對我下手一樣!我沒有看錯,所以不是我負了陛下!而是他負了我!我沒得選.我沒錯!” ------------ 第一千零七十章 相見不見 陸寒江即將作為太孫領兵出征,只是在他出兵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處理,那便是太子妃。 “你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像這樣子平靜地坐在一塊聊天嗎?” 偌大的東宮,此刻只剩下了太子妃一個人,陸寒江從不懷疑此人御下的能力,相信即便到了最後一刻,她身邊依然有著願意一同赴死的忠僕。 忠君之事,與君同死,那或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可惜孟老爺子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東宮的人從屬官到僕役全部都已經被扣押,如果陸寒江猜得不錯,此刻其中大半的人都已經人頭落地。 “本宮一直都覺得陸大人是個聰明人,沒想到連你也有犯蠢的時候,哦對了,現在該稱呼你為殿下了。” 太子妃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個酒壺和一隻酒杯,裡頭盛滿了劇毒之物,畢竟是皇家的媳婦,死也總要死得體面一些,雖說這毒藥未必能夠要了她的命。 “太孫殿下費心費力將那孩子送到本宮的面前,是想證明什麼嗎?” 太子妃溫婉地笑了笑,然後惋惜地道:“明明曾經是那樣睿智機敏的一個人,是在這江湖上游蕩得久了,才變得像那些人一樣愚笨嗎?” 太子妃的話有些傷人,不過這時候陸寒江倒是並不在意,他甚至還很想和對方對飲一番,可惜桌上只有毒酒。 “太子妃殿下,可還記得你我之間的賭局?” 陸寒江舊事重提,同時面上難得有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笑意:“如今看來,是你輸了。” “的確如此,”太子妃微微笑著道:“恭喜,你贏了。” 一瞬間,陸寒江的笑容淡了許多,他讀出了對方笑容中的含義,那種淡漠是此前從未有過的,他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真是的,太孫殿下還請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像本宮做錯了什麼一樣。”太子妃好笑地搖了搖頭。 “不,只是——”陸寒江有些苦惱地重新抬起頭來:“我在擔心,如果毒藥毒不死你的話,該怎麼辦。” 太子妃的臉上閃過幾分錯愕,然後開懷地笑了:“嗯嗯,這樣才像話嘛。” 陸寒江兩手托腮向前靠在桌子上,饒有興致地問道:“難道你真的不怕死嗎?” “難道你覺得本宮應該感到害怕嗎?”太子妃學著陸寒江的樣子,身體前傾靠在桌上,她笑吟吟地道:“感到害怕,不應該是你嗎?” 四目相對,陸寒江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躲閃,這一點被太子妃發現了,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貓兒。 “果然呢,你在害怕。” 笑過之後,太子妃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本宮能夠理解,非常能夠理解,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如果真的殺了本宮,那這世上,可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不一定吧,”陸寒江挑眉道:“我們很像嗎?” “嗯,”太子妃輕輕點頭:“簡直一模一樣。” “是嗎?”陸寒江似乎不信:“比如?” “比如你專門將那孩子送到我面前,不就是為了想要證明這一點嗎?” 太子妃的雙眼陡然變得幽深,好似能夠吞噬人心一般,她盯著陸寒江的雙眼,幽幽地開口道:“當年那場葬禮上,你不就發現了嗎,這裡——” 太子妃微微抬起一根手指,點在了陸寒江的心口,她嘴角勾起的笑容,美得有些驚心動魄,她一字一頓地道:“是空的呢。” 陸寒江平靜的眼眸微微向下滾動了些許,一陣輕風拂過,太子妃的手臂忽然便輕飄飄地垂了下去,不規則扭曲著的手掌還維持著點出手指的動作。 太子妃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看向了自己已經毫無知覺的右臂,旋即吃吃地笑了起來,笑聲彷彿甜膩的砂糖。 “真是粗暴呢。”太子妃嗔怪地說道,彷彿那受傷的身體不是自己的一般,她的笑容裡不含半分的痛苦,有的只是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陸寒江冷漠地注視著太子妃,此刻他的面上早已沒有了多餘的表情,彷彿是鏤空的木雕,虛無的內涵化作了無邊的深淵,吞噬著一切他所能感受到的情感。 “本宮不是說過了嗎,我們是一樣的人。” 太子妃用僅剩的左手輕輕撫上了陸寒江的臉,她深情的話語彷彿在與愛人耳語:“你不是早就察覺到了嗎,那種恐懼,對於殺掉了至親好友而完全無動於衷的自己——很可怕對嗎?” 太子妃發出了嘲弄的嘆息,她苦惱地說道:“本宮也是這樣,無論是痛苦,悲傷,亦或者是絕望,哪怕是病態的快樂也好,可惜——什麼都沒有,無論怎麼做,什麼都感覺不到。” 太子妃長長舒了口氣,用篤定且悲哀的語氣說道:“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被一切給拋棄了,可憐的孩子,你和本宮一樣,這份永遠的孤獨,將會伴隨你直到生命的盡頭為止。”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有些奇妙,但是多少有點無趣了。” 陸寒江輕輕吐了口氣,僵硬的表情再一次染上了鮮活的氣息,他起身整理了一番儀容,然後轉身離開了這座大殿。 “不殺了本宮嗎?”太子妃笑吟吟地起身相送。 “當然,不過——”陸寒江腳步一頓,回首笑道:“要殺你的人不是我。” 話音落下,他便踱步離開了,片刻後,一個穿著黑袍,以兜帽遮住臉龐的人走進了大殿之中,太子妃慵懶地倚靠在桌案上,那隻折斷的手臂就這麼輕飄飄地垂在一旁。 那人進來之後也不說話,只是這麼遠遠地盯著太子妃,兩人都沉默著遙遙相對。 許是覺得膩煩了,太子妃屈指輕輕在那酒杯上一彈,飛濺而出的酒水化作一道流光飛射而出,直接將那人的兜帽劃開。 “哦,是你啊。”太子妃看著那張和她幾乎如出一轍的臉龐,彎了彎眼角。 皇甫小媛抬手拭去了臉頰一側留下的淡淡血痕,她凝眸注視著面前之人,良久才開口道:“你的武功.” “很高,對嗎?”太子妃款款起身,提著宮裙優雅地漫步而來:“難道大哥沒有告訴過你,你少時習練的那些武功,都是我玩剩下的嗎?” 皇甫小媛臉上閃過一絲憤恨,她怒道:“閉嘴!你不配提他!” “是嗎?”太子妃不以為意,她朝著皇甫小媛身後的方向看了看,問道:“還有一個呢,你們沒有一起來嗎?”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皇甫小媛能夠明白對方是在問誰,直到真相被揭破的那一刻,她才知曉一切,也感慨於這世界的巧合和荒唐。 “.她走了。”沉默許久之後,皇甫小媛說道。 “走了?唔,也好。” 太子妃微微點頭,然後笑著道:“終歸是有一個沒有長成頭腦簡單的笨蛋樣子,說來我還是蠻欣慰的,李大哥那樣粗糙的性格,居然能夠把她教養成這樣嗯,難道是因為我的緣故?” 皇甫小媛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問道:“你難道不想見她嗎,自當年分別之後,你就真的沒有想要去見她嗎,明明都在江南.你,心裡不感到愧疚嗎?” “愧疚?為什麼?” 太子妃滿臉詫異地看著皇甫小媛道:“她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沒有價值的東西,為什麼我還要費時費力去關注?” 皇甫小媛的目光微微瞪大,隨後伴著幾分痛苦,迴歸了強作的鎮定,她緩緩拔出劍來,寒聲道:“是我太愚蠢了,居然會跟你說這些話.” “哦?”太子妃饒有興致地看著皇甫小媛手裡的長劍,笑著道:“是他讓你來殺我的啊,那麼,你能下得了手嗎?” ------------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夜夢童謠 皇甫小媛的劍停在了太子妃的脖子上,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是在掙扎,緊繃著青筋的手,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一劍砍下去。 “怎麼了,下不了手嗎?”太子妃平靜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她用兩根手指夾住了脖頸上的長劍,只聽一聲脆響,那長劍應聲而斷。 太子妃纖指捏住了斷劍的鋒刃,一邊把玩著,一邊笑著道:“這樣的劍,可是殺不死我的。” 皇甫小媛咬著牙,似乎十分不甘,她憤而將手中斷劍棄了,然後一掌打向太子妃,可惜這一掌仍然停留在了對方面門之上,無法落下。 “唉。” 太子妃似乎有些無奈,她嘆息著搖了搖頭,然後拿著那塊斷裂的劍鋒,轉身回到了位置上。 噹啷——斷刃被她丟在了桌上,太子妃懶懶地倚在桌案上,有些失望地道:“如果只是這樣的覺悟,那我勸你還是快些離開他比較好,就和那個孩子一樣。” 皇甫小媛站在原地沉默著,沒有答話。 “說起來,明明你才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可為什麼反倒不如她一個野孩子機靈。” 太子妃的臉上露出了費解的表情,她苦惱地敲了敲額頭:“還是說,你真的喜歡上了他?不會吧。” 太子妃故作吃驚地看著皇甫小媛,然後吃吃笑道:“小媛,那可是讓你無家可歸的仇人,你居然對他有了感情?” “住口.”皇甫小媛身子一顫,抬起臉上,仇恨的顏色染紅了雙目:“讓我無家可歸的人,是你才對!”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感覺到很幸福才是。” 太子妃朝著她眨了眨眼,語氣輕佻地道:“那天你躲在棺材裡聽到了那些事,難道沒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幸福感嗎?” 皇甫小媛攥緊的拳頭不住地開始顫抖起來,連帶著她的心也一起,此刻她眼底的仇恨是用來掩蓋脆弱的偽裝,此刻卻被對方無情地剝開。 “嗯嗯,多麼幸福的孩子,你的童年是如此地令人羨慕,你本以為早已經失去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存在著,說真的,我都有些羨慕你了。” 太子妃的話擊碎了皇甫小媛脆弱的心防,她無力的身軀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那顫抖的手是連劍都拿不穩的。 “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皇甫小媛捂著腦袋想要逃避一切的話語,不可抑制地帶上了痛苦的哭腔 “是我——是我害了爹爹和孃親”淚水從皇甫小媛的眼角滑落,落在大殿的石磚上,好似凋零的花。 “不對誒,”太子妃笑吟吟地道:“小媛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才是你真正的孃親哦。” “你住口——!” 皇甫小媛陡然瞪大了赤紅色的雙瞳,被痛苦和仇恨驅使著的身體抄起了地上的斷劍,一步飛掠至太子妃的跟前,對方張開了僅剩的手臂,像是要擁抱自己的一般,接納了這柄充滿了恨意的斷劍。 皇甫小媛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撞進了一個溫軟的懷抱,那是她從未感受到的,充滿了母性與愛意的懷抱。 她茫然地抬起頭來,太子妃的笑容在這一刻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她記憶裡的那種溫柔,這是那些年她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面。 太子妃輕輕地將皇甫小媛攬入懷中,溫熱的鮮血順著冰冷的劍柄,在兩人的腳下點綴了一朵朵燦爛的血花。 環抱著那具緩緩流逝生機的身體,皇甫小媛下意識地有些眷戀這片刻的溫軟,她的鼻尖忍不住地發酸,當夢境變為現實的時候,痛苦便成了世界的主基調。 “你對我,到底——”皇甫小媛嘶啞著聲音抬起頭來,卸下了一切偽裝之後,她滿是霧氣的眼眸滿是渴望。 “沒有哦。” 太子妃有些虛弱地推開了皇甫小媛,頂著逐漸蒼白的臉色,溫柔地說道:“從來都沒有。” 皇甫小媛緩緩地退了兩步,然後坐在了地上,像小時候一樣,環抱著雙膝,將腦袋埋起來,讓人看不見自己的弱小可憐。 太子妃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兒,輕飄飄地向後躺下,血在她的身下蔓延開,染紅了純淨的衣袍。 “很久很久以前,有這樣一種怪物——” 太子妃嘴角掛著蒼白的笑,目光虛弱地望著這座空寂的大殿,一句一句緩緩講述著那奇怪的故事:“幸福的怪物,他們有著和人一樣的外表,和人一起生活,借來了屬於人的情感,感受著屬於人的快樂,直到他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這裡為止—— 可悲的怪物,有著和人一樣的外表,可以和人一起生活,可以擁有人的喜怒哀樂,但是當虛假的面具被摘下之後,他們就只能獨自一人,悲慘地死去.” 太子妃的氣息越來越弱,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口中偶爾能夠發出幼貓一樣虛弱的聲音,那似乎是某種歌聲,一旁,皇甫小媛本來微微顫抖著的身體,忽然平靜了下來。 在她久遠的記憶裡,那幾個難以入眠的夜晚,似乎也常常能夠聽到這樣的歌聲,彷彿一汪清泉,撫平她內心的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女官打扮的女子帶著幾個宮人進入了大殿之中,皇甫小媛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這是貴妃宮裡的一位姑姑,名叫阿繡。 “收拾一下。”阿繡淡淡地下令,幾個宮人上前打算將太子妃的屍首抬走。 皇甫小媛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道:“可否讓我.親手將她葬了。” “可以,”阿繡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我會跟著你,而且不能將她送回江南,畢竟你如今身份貴重,擅自離京的話,會惹來不小的麻煩。” “我的.身份?”皇甫小媛不解地抬起頭來。 阿繡低頭看了眼太子妃的屍身,然後說道:“刺殺陛下是重罪,無論其身份如何特殊都無法輕言赦免,皇甫家的三小姐已經明正典刑,被處死了,如此說,你可明白?” 皇甫小媛微微睜大了雙眼,阿繡繼續說道:“太子妃殿下雖然同樣犯下重罪,但念及太孫仁孝,若是初才相認便天各一方,未必太過殘忍,所以朝廷決議,太子妃殿下此生禁足宮中,不得踏出半步,死後身前都不得加以尊號。” 皇甫小媛張了張嘴,然後什麼也沒有說,在阿繡離開後,她垂下頭來,看著這座空寂冰冷的東宮,自言自語地道:“也好,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了.” ------------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三路反王 江南,此刻已是人心惶惶,吳王起兵已經是天下震動,加之潤王,衢王一同相應,頓時給本就紛亂的局勢又添了一把大火。 不過雖然三路反王氣勢洶洶,但其實他們三人對造反這事的想法,卻是各不相同。 三王之中,是以吳王為中心的,最終的目的也是推舉吳王登位,然後大家平分天下,理想很美好,可惜和現實的距離確實有點遠。 首先吳王是最先起兵的反王,他的準備也是最充分的,反叛軍中一半的力量都來自他多年積攢的家底。 同時吳王也是反心最強烈的一個,因為在最初的計劃之中,三王其實並沒有爭奪大位的打算,畢竟以京外藩王的身份登上大位的難度的確很大。 所以最初他們的打算是聯合北地的太子舊勢力,事成之後,他們四個人平分天下,只是等到他們按照計劃起兵之後,卻發現北地的響應似乎寥寥。 三王之中,野心最大的是吳王,但膽子最小的也是他,所以一發現北地毫無動靜,他立刻猜測太子這是在借刀殺人,下意識地就想要上一封請罪的奏書,只是被其他兩王勸住了。 然後,暗惱於被人算計了的吳王,同樣也在思考著將來的打算,他們如今起兵,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太子打算坐收漁翁之利,肯定也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吳王便打算,不著急往京城進兵,而是先打下江南一地,然後和朝廷打持久戰,按照他的設想,一旦自己這杆旗幟打出去,肯定有坐不住的人。 而他能夠如此有把握和朝廷對抗的底氣也在於,太子的來信中提到了京中會大亂一事,屆時朝局不穩,大位空前,他們必然沒有精力去應對江南的叛亂,只要開頭穩住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對於太子所說的京中大亂,吳王是相信的,因為不僅是自己的起兵的基本條件,同時也是太子奪位的必要條件,他總不可能騙人連自己都騙了吧。 所以內心還懷抱著希望的吳王,立刻便按照最初的設想,開始對江南之地動手,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他在江南的動作,會如此之艱難。 在吳王原本的設想中,江南之地最硬的骨頭應該是朝廷設定的官員,可誰知道,第一個找他的麻煩居然是他預想中能夠被輕易拉攏的世家。 江南之地的眾多世家,就好像是海水裡的暗礁,冷不丁地忽然給他來了這麼一下子,氣得吳王是破口大罵。 這些牆頭草他本以為自己振臂一呼能夠輕鬆收復,誰能想到,他甚至還沒有遞出橄欖枝,對方就反手把橋給拆了。 被世家反將一軍的吳王氣急敗壞地開始對這些世家動手,於是一番折騰下來,除了一開始拿下的他大本營所在的這座府城之外,他佔據江南的計劃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寸進。 與吳王相似的還有北地的太子,天知道當江南三路反王烽煙四起的時候,他自己是個什麼錯愕的表情。 他從來就沒有想到這三個人居然有如此野心,對江南的突發情況也完全沒有在計劃中安排過。 而導致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北地和京城兩邊的資訊傳遞有誤差,準確地說,從一開始鼓動江南三王造反這事,就是太子妃一手主導的。 太子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被太子妃當做了談判的籌碼而已,所以當三王起事的時候才會想當然地認為太子不動手便是要坐山觀虎鬥。 但是這些事情已經發生,再去懊惱也沒有必要了,太子最沒想到的是,在皇帝完蛋這麼關鍵的時間點,他在京中設定的所有探子好似一夜之間全都被拔除了。 這一點算是太子妃和孟淵的聯合行動,太子妃利用傳信的藉口,將太子設定的眼線全部都暴露了出來,然後孟淵正好一抓一個準,讓錦衣衛將他們全部收拾了。 所以直到三五天沒有收到訊息之後,太子才反應過來,京城裡應該出事了。 然後讓他猝不及防的訊息就接踵而至了,先是驟然聽聞陛下遇刺,然後又震驚地聽到了自己還活著的訊息被暴露了出來,最後他聽到了,太孫殿下被群臣簇擁,將要登上皇位。 太子這一次是真的怒了,這個該死的女人,從二十年前開始就自說自話地策劃了那一場莫名其妙的刺殺,讓他徹底失去了活在陽光下的機會。 二十年來,他在北方苦寒之地日復一日地積蓄勢力,就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回到京城,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可當千載難逢的機會來臨之時,他卻又這麼巧合地錯過了。 一切塵埃落定,他才發覺,那個女人的孩子坐上了屬於他的皇位,這叫他如何不憤怒。 “她一直都在利用本宮!當年是這樣,今日也是如此!” 暴怒的太子面對一群憂心忡忡的屬下發了好大一通火氣,隨後想起來這一次那位太孫殿下居然還要親領大軍來徵討自己,頓時冷笑道:“這黃口小兒,被孟淵那廝賣了還不自知!” “殿下,我們該如何應對.”一名護法遲疑地問道。 “哼,事已至此,本宮難道還要引頸受戮嗎!”太子冷聲道:“召集人馬,得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皇族正統!” 太子最憤怒的地方在於,上官少欽敲響鳴冤鼓驚天一案後,整個朝廷都知道了自己還活著這一事,可結果,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迎回自己。 太子的怒火很快發洩到了距離玄天教領地最近的北地重鎮遼陽城上,然後,他便被赫連策迎頭痛擊。 匆匆集結的玄天教大軍,在進攻北地第一道防線遼陽城的時候就折戟沉沙,赫連策手下的白甲軍很是教會了他們,打戰這種事情到底還是朝廷的軍隊很擅長一些。 “哼,本將軍縱橫北地這些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張狂的蠢蛋,時代還真是變了啊,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犯我疆界了。” 赫連策看著城下敗走的玄天教眾,忍不住冷嘲熱諷了一番,若不是朝廷下了旨意叫他堅守,此刻他定要親自領兵殺出去讓對方開開眼。 擊退了玄天教之後,手下有個偏將來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道:“將軍,京中傳來的訊息都在說太子殿下沒有死,就在玄天教中,若是他現身,咱們該如何是好” 偏將的擔憂在於太子身負皇族血統,又是太孫殿下的親生父親,理論上的皇位繼承人,他們若是不小心把對方陣斬了,那樂子可就有點大了。 不過赫連策卻是渾然不在意,他說道:“你記住了,從來就沒有什麼太子殿下,玄天教這些僭越之徒,可沒有在朝廷面前擺譜的資格。” 那偏將一愣,然後很快反應了過來:“將軍的意思是,朝廷已經認定了太子殿下已經身故?” “自然,”赫連策淡淡地道:“陛下之死已經讓皇家顏面盡失,如今再多一個流落到江湖稱王稱霸的太子,你覺得朝廷能夠接受?呵,魏銘這個閣老怕是不想幹了。” 偏將若有所思,赫連策繼續說道:“而且,此次太孫殿下親自領軍前來,若對方真的是太子,子不言父之過,你叫他如何能夠安心動手?所以就算人人都知道太子還活著,但我們眼前的太子一定得是假的。” 偏將狠狠點頭:“既然如此,我們這些做臣下的,理應替殿下分憂才是,這種事情不能髒了殿下的手,該由我們來代勞。” 赫連策微笑頷首:“說得不錯。” ------------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不堪一擊 “廢物!都是廢物!” 軍帳中,太子憤怒將桌子上的東西一把掃到了地上,他抄起一方硯臺就砸到了面前之人的額頭上,頓時叫他血流不止。 只是那人卻不敢露出什麼憤恨之色,反倒是一臉驚恐跪下請罪:“卑職無能,請殿下恕罪!” 這人穿著一身染血破爛的鎧甲,狼狽至極,若不是那張臉,幾乎無人認得出他便是曾經玄天教暗中叫人聞風喪膽的三魔將之一的韋韜。 跪在地上的韋韜除了慚愧之外,還感到了一分濃濃的羞恥,他本是策風軍的戰將,當年也被人稱作是一代青年才俊,自詡是一代兵家大才,目中無人是慣了的。 在玄天教之時他便瞧不起那些草莽出身的教徒,他自認高人一等,不僅武功高強,而且胸中兵法韜略更是這群泥腿子望塵莫及的。 可誰能料到,他自滿的統兵能力,他的驕傲,在這一戰被赫連策打了個粉碎,他精心訓練的萬餘精兵,在白甲軍面前竟是一戰而潰。 而且這還沒辦法拿攻守說事,因為他不是敗在了攻城戰,而是敗在了野戰。 白甲軍背靠城牆列陣,直接在城外與他們一戰,結果叫他是大跌眼鏡,他想象中不堪一擊的官軍,居然輕而易舉就撕裂了他的軍陣,他自以為精銳的軍隊,竟然在白甲軍的進攻下紛紛落荒而逃。 這一戰不僅讓他丟盡了顏面,也讓玄天教的氣勢大挫,本來造反這種事情就是憑藉一口氣,如今他們首戰就不利,日後恐怕是更加艱難。 “此戰是卑職魯莽大意,還請殿下準許卑職戴罪立功!” 韋韜這話其實也有幾分道理,此戰失利,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大意輕敵,畢竟遼陽城堅固非常,僅憑他們這點人想要拿下,的確非常困難。 所以一開始韋韜就沒有攻城的打算,他們最初的計劃是讓韋韜帶兵在城外施加壓力,再派一支偏軍繞開遼陽城襲取後方,最後將遼陽城變成一座孤城,然後無論勸降還是困死對方,都可以輕易拿下。 但韋韜託大了,他本以為自己挾大軍而來,赫連策沒有把握,必然不敢輕易出城與自己作戰,即便是試探,也不會派出大隊人馬。 事實上,韋韜猜對了一半,赫連策得到了朝廷的指示,只要他堅守城池,但一味固守肯定不行。 本著遇都遇上了就打打看的心態,赫連策也的確趁著玄天教大軍剛到軍陣不穩的時候派出了三千人殺出城來試探。 但兩邊都沒想到的是,看似聲勢洶洶頗有滔天之勢的玄天教,其實根本不堪一擊,三千人殺得一萬人潰不成軍。 韋韜前軍大敗,向後潰散,直接衝擊了他率領的中軍,頓時整個軍陣亂作一團,讓白甲軍很是囂張了一把,對方甚至差點殺到了他的座駕之下。 好在最後赫連策鳴金收兵了,否則他韋韜怕不是要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事後韋韜也覺得奇怪,思來想去,他只能是認為赫連策用兵小心,擔心自己詐敗賺他,所以才收兵。 他不知道的是,救了自己的其實是朝廷那一道意義微妙的旨意,城樓上看到玄天教潰敗的赫連策早就巴不得親自帶人殺出來了。 同為領軍之將,赫連策一眼就看出來玄天教不過是烏合之眾,縱然有著所謂策風軍的影子在,但終究是欺世盜名罷了。 想來也能夠理解,策風軍作為極其特殊的太子親軍,縱然也算是軍伍,但並沒有多少實戰的機會,從成軍到解散,前後不過數年光景,哪裡有什麼底蘊。 即便策風軍中有不少真的能徵善戰之士,但時隔二十年,這些人久離沙場,待在北地這麼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如老鼠一般躲藏,縱有一身本事,這麼蹉跎了半輩子,還能夠剩下多少呢。 赫連策本來還對玄天教有幾分忌憚,結果一戰之後,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就是隻紙老虎,甚至紙老虎都不如,起碼人家還能夠嚇唬人,這玄天教.呵,不提也罷。 韋韜其實也很清楚這一點,到處宣揚自己有實力的人,最好真的有實力,否則謊言一旦戳穿,帶來的危害將會是災難性的。 如今便是這樣,城下一戰讓赫連策看清了玄天教的成色,韋韜本就處於弱勢,現在更是舉步維艱。 他此刻提議戴罪立功再戰一次,不是單純為了賭氣,而是他深知一鼓作氣,再鼓而衰,三鼓而竭的道理,如若不在戰場上討回一些面子來,恐怕他們計程車氣會立刻降至冰點。 太子此刻還在氣頭上,他將韋韜大罵了一通之後,也在考慮對方的提議。 結果禍不單行,就在此時,外頭又有兵士匆匆來報—— “殿下,軍報到了。” 太子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還是強作鎮定道:“呈上來。” 兵士將軍報送上,太子才看了一眼,剛剛被壓下的火氣就又爆發出來了。 “可恨!本宮真是瞎了眼才會選出這麼兩個廢物來!” 太子暴怒著將軍報摔在了地上,韋韜戰戰兢兢地撿起來一看,立刻便感到眼前一黑,這是一份敗報。 按照太子最初的設想,是由韋韜率領玄天教主力將遼陽城圍住,逼得赫連策不敢輕舉妄動,然後由三魔將的另外兩位分兵去襲擾後方。 可惜,這個計劃一開始就走進了死衚衕,遼陽城下一戰讓玄天教顏面盡失,同時也讓赫連策心底的顧慮徹底打消。 在發現了玄天教分兵襲取後方的時候,赫連策沒有選擇繼續固守,而是直接派出白甲軍將這兩支偏軍一網打盡。 可憐兩位魔將一身武功高強,但在軍陣之中根本毫無用處,退路被截,兵力更是壓倒性的不利,他們雙雙被陣斬,屍首還被赫連策懸掛在了遼陽城外,以進一步打擊玄天教計程車氣。 繼這封糟心的軍報之後,赫連策又讓人送來了一封書信,是一封挑釁的書文,內容上極盡嘲諷之能,還專門挑太子的痛處說,將他這個正牌的東宮太子罵成了欺世盜名之輩。 “赫連策!他不過是對錦衣衛搖尾乞憐的一個軟蛋!居然也敢如此侮辱本宮!欺人太甚!” 太子赤著雙目道:“韋韜!立刻攻城!本宮要把他的這顆狗頭砍下來!” 兵家最忌感情用事,韋韜滿臉苦澀想要勸說,但太子如今是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了,無奈之下,他只得重新召集了新敗的軍隊,再一次集結到了遼陽城下。 ------------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論說奇策 “將軍,這.不會有詐吧?” 看著遠處烏泱泱彙集而來的大軍,城樓上一名偏將有些遲疑地問道。 一旁的赫連策同樣也是滿臉的不解,按理說,玄天教才剛剛新敗,同時對方的兩路偏師都被自己砍瓜切菜一般處理掉了,這時候應該收縮防線防著他們一鼓作氣才對,怎麼還主動出擊了。 第一時間,赫連策想的和這個偏將一樣,都是認為這是對方的詭計,可是看來看去,對方士氣低迷,實在不像是有什麼謀劃的樣子,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難道是對方想要使哀兵之計?”偏將突發奇想,然後面色震驚地道:“將軍,對方那一位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赫連策一愣,然後也是訥訥地道:“不會吧,本將軍也就寫信挖苦了他一下,不至於二十年的屈辱都忍了,卻被隻言片語給氣死了吧.” 玄天教的動作實在詭異,以至於遼陽城裡的赫連策反而有些憂心忡忡起來,難不成對方真的使了什麼詭計是他沒有看穿的? 這種疑惑一直持續到玄天教第二次大敗而歸也沒有解開,赫連策實在想不通,只得一面加緊了佈防,然後一個人蹲在營房裡繼續苦思冥想。 連敗兩陣之後,玄天教計程車氣極為低迷,這倒是讓韋韜鬆了口氣,因為如今他們已經不具備繼續發起進攻的能力了,這也使得太子再是生氣,也無計可施。 好在兩次受挫之後,太子終於是恢復了一些理智,他總算是明白了,憑藉他手底下這些人去和精銳的白甲軍硬碰硬,再加上一座遼陽城,那就是送死。 “殿下,為今之計,只有出奇策了。”韋韜站住下邊,硬著頭皮建議道。 正面戰場打不過是意料之中,可他們分兵兩路的偏師也被絞殺,這下子將遼陽城孤立的想法也不可能完成了。 何況如今赫連策已經看清了他們的虛實,即便他們再想大軍壓城震懾對方也是做不到了。 太子強壓下了心中的怒意,看向了帳中寥寥無幾的幾位將軍,他沉聲問道:“如今之形勢,諸位可有什麼辦法?” 眾人低著頭,氣氛很是沉悶,眼看著太子臉上的怒意再度浮現,韋韜又打定主意裝死,無奈,一旁的羊護法只得暗歎一聲,站出來說道:“殿下,韋將軍所言有理,此刻我等只有出奇制勝了。” 太子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他冷哼道:“羊將軍,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 羊護法左右看了看,咬著牙道:“回稟殿下,玄天教中雖有韋將軍操練的兵馬,但終究不如朝廷的白甲軍,與其正面交鋒,實屬不智.” 太子瞪著一雙怒目,冷冷地道:“這一點本宮已經知道了,怎麼,羊護法還想教訓本宮不懂用兵?” 羊護法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跪下道:“殿下恕罪,屬下並無此意,屬下之意是想提醒殿下,玄天教乃是江湖勢力,軍陣廝殺本就不是我等所長,若要取勝,還是要用江湖的手段。” “你是說,刺殺?” 太子眼眸一眯,若有所思,一旁的韋韜則是冷嘲熱諷道:“羊將軍好大的口氣,想必以你的武功,定然能夠翻進遼陽城,取了那赫連策的首級吧。” 羊護法老臉一紅,他幾斤幾兩自己最清楚,在層層兵士的保護中刺殺中軍大將,這便是把江湖上的頂尖高手叫來也未必能夠成功,何況他這區區之輩了。 但羊護法還是咬著牙說道:“韋將軍所言不錯,只是我等的目標並非此地的赫連策,就算是能夠將他殺了於大局而言又有何用,須知此地去往京師,路上還不知道有多少大城雄關,難道我們還能一路殺到京城門下嗎?” 韋韜冷哼一聲:“既然如此,不知羊將軍有何高見?” 羊護法抬頭看了眼喜怒不明的太子,然後說道:“屬下之意,咱們不該捨本逐末,請殿下細想,我等之意是為了昭告天下皇位正統所在,如今京師大位被人僭越,此刻我等不該執著於區區一兩座城池的得失,而是該將目光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太子目光微凝:“羊將軍想說的是,陸寒江?” 太孫兩個字他不太想說出口,許是不屑許是憤怒,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他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兒子”,如今是半點好感都沒有。 “正是,”羊護法連忙說道:“那孟淵昏了頭,竟然敢讓如今最重要的這一位親自來北地平叛——殿下!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啊!” 的確如此,無論攻城還是刺殺,對付軍陣完整的白甲軍,玄天教就是有再多的高手也沒有用,以一敵十,以一敵百又能如何,對方鋪天蓋地幾萬人在這呢。 但對付此刻前來北地徵討叛逆的太孫殿下就不同了,縱使有再多軍士同行,但行進途中的軍隊防守畢竟是不如有城牆倚靠的白甲軍。 如果玄天教高手盡出,是完全有可能在軍陣中將這位太孫殿下直接拿住的,而一旦這位太孫殿下出了差錯,那朝廷便再無回天之力。 畢竟先帝驟崩,朝廷能夠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裡平穩下來,靠的就是太孫身上的名正言順,如若這位被他們擒下,屆時天下必然大亂,所有還在觀望的人都會出手。 羊護法深知此舉之冒險,不僅是在賭玄天教的命數,也是在賭王朝的命數,畢竟若是真的天下大亂,即便他們最後奪得大位,恐怕也要花費多年乃至一生的時間去填補窟窿。 可是很無奈的是,此刻的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羊護法沉聲道:“屬下鬥膽,請殿下率玄天教中高手深入敵後,孟淵溫空橫如今都在京師之中,朝廷裡的其餘高手根本不是殿下對手,此計若成,遼陽城便可不攻自破!” 太子沉吟良久,終於是點了頭:“我意已決,韋韜,伱去收攏敗兵,然後鼓譟聲勢繼續佯裝攻城,本宮親自帶著教中高手,去見一見那位‘殿下’,呵。” “遵命。” 話分兩頭,在玄天教謀劃一戰定乾坤的時候,陸寒江已經帶著京中五萬大軍走在前往北地的路上。 不過雖說是帶兵出征,但實際上陸寒江更像是一個掛名的,軍隊的實際統帥另有其人,畢竟朝廷也不可能讓他一個毫無經驗的人統領大軍,兵者,國之大事也,豈能如此草率。 陸寒江這一趟扮演的更像是一個旗幟,一個正統的旗幟,只是這樣也已經足夠了,作為太孫,更是將來的陛下,他不需要懂得具體如何領兵打戰,知人善任才是他要做的。 而這一次負責統領大軍的將領,理論上來說還和陸寒江有點關係,他似乎還要稱對方一句師兄,因為這位也是羅元鏡的弟子之一。 “安將軍,書院連兵法都教嗎?”路上,陸寒江看著身邊氣宇軒昂的將軍,忍不住問道。 安穆笑著道:“老師博學,百家之說,他皆有涉獵。” 陸寒江頗為感慨地搖搖頭,看著漫慢前路,他又問道:“玄天教來勢洶洶,安將軍以為,赫連將軍那裡是否會吃力?” 安穆胸有成竹地道:“殿下不必擔心,赫連將軍鎮守北地多年,久經陣戰,絕非浪得虛名之輩,玄天教不過一群江湖草莽,沒有那個本事能夠給他造成什麼麻煩。” “如此說來,咱們已經是勝券在握了?”陸寒江有些興趣缺缺,這玄天教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弱小一些。 “倒也不盡然,”安穆想了想,說道:“對方畢竟來自江湖,逼急了,或許會動用一些別的什麼手段,殿下還是小心些為好。” ------------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道路受阻 如果真的殺了本宮,那這世上,可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陸寒江幽幽從夢中轉醒,冬日的夜靜悄悄地,聽不到多餘的聲響,耳畔只留下營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來到桌案前,陸寒江重新點起了油燈,火星爆裂的聲音,讓他感到了幾分恍惚,抬起頭來的時候,猛然瞧見一個宮裝女子。 已經死去的人的話語在耳邊再度響起,陸寒江端起油燈向前走去,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負責守候在他營帳外的兩名兵士。 “殿下?”兩人都是看到營帳中燈亮了,這才進來詢問殿下有何需要。 陸寒江低頭看著油燈怔怔出神,片刻後“哦”了一聲,然後說道:“沒事,年紀大了,起來如廁。” “.”兩名兵士都是一臉的古怪,若這位殿下還是陸大人那也就罷了,可太孫的年紀明明比他們還小兩歲,這是在玩什麼新的花樣嗎? 不過兩人也沒敢多言,既然殿下無事吩咐,他們就退到了營帳外繼續守候。 陸寒江獨自一人又在桌案前靜坐了片刻,然後吹滅了那油燈回到了榻上,可這一次他卻輾轉反側,如何也是睡不著了。 “滿口胡言亂語”幽幽一嘆後,陸寒江翻了個身,閉上眼開始數羊。 第二日一早,大軍繼續行進,安穆看著身邊的陸寒江,有些關切地問道:“殿下昨夜睡得不好?” 他看見對方眼眶有些微黑,神色似乎也不太好,趕忙道:“大軍長途跋涉,殿下有些不適應也是難免的,軍中有隨行的醫者,不如請來給殿下看看?” 安穆並非忘記了他們這位殿下可是錦衣衛出身,只是畢竟如今身份不一樣了,成了太孫殿下,身體變得嬌貴一些也可以理解。 “那倒是不必了,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陸寒江隨意擺擺手,似乎並不放在心上。 “莫非殿下有什麼心事?”安穆遲疑地道,他雖與這位殿下同為羅夫子門下,但平日裡少有交集,這種話題他來問怕是不妥,只是氣氛到了,他不問好像更不合適。 “倒也算不上什麼麻煩事,”陸寒江摸了摸下巴,然後問道:“聽聞安將軍早年曾遊學天下?” 安穆一愣,然後答道:“正是,老師曾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書院中的學子多有在天下游歷之人,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既是如此,”陸寒江點點頭,忽然又道:“那安將軍可知道這附近可有什麼名氣大些的寺廟道觀?最好再有幾個得道高僧,出世高人之類的。” 安穆微微瞪大了眼,然後有些猶豫地道:“恕卑職多嘴,殿下這是要?” 陸寒江望著天,語氣微妙地道:“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想著,找個大師給算算?” “這世外之人卜釋算卦或許有幾分道理,可軍之生死存亡豈能這般兒戲,呃,卑職不是對殿下的決定有異,只是——”安穆訕笑道:“這事若傳回去,恐怕老師會發怒。” 一番話,讓陸寒江的腦海裡浮現了羅夫子滿嘴噴唾沫星子的形象,他有些嫌棄地道:“那還是算了吧,那老頭糾纏起來是挺煩人。” 安穆尷尬地笑著,沒敢接話,這話他也沒辦法接,太孫殿下喊一句老頭,那是人家師徒關係好,這叫殿下平易近人,沒有架子,自己要是敢跟著喊一句,那就是沒有尊卑,大逆不道了。 兩人說著,一名斥候忽然近前來:“殿下,將軍,前方官道多有損壞,恐延誤大軍速度,是否改走小道?” 安穆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怎麼回事,這條官道直達北地遼陽城,每月要過多少車馬行人,為何道路有損,大軍出征前卻沒有得到任何訊息。” 那斥候也是不解,只是說道:“或許是才損壞不久,還未來得及上報。” 安穆神色凝重,若是如此,那也就是這幾天之間的事情了,這未免太巧合了,他不敢大意,如今太孫殿下也在軍中,若有萬一,他肯定百死莫贖。 沉吟片刻後,安穆說道:“若是我們動手將前方道路修復好,需要多久?” 那斥候思量了一番,答道:“回稟將軍,依照損壞程度來看,恐怕需要一兩天的時間。” “一兩天”安穆眉頭緊鎖,然後看向了身旁的陸寒江,他低聲道:“殿下此事絕非巧合,恐怕是有人故意為之。” 陸寒江點點頭:“你如何看?” 安穆思考一會後,說道:“若真是玄天教亦或其他賊人暗中搗鬼,目的無非兩種,其一是延誤援軍,以便他們對北地用兵,其二是在小道設伏,想要以奇策取勝。” 陸寒江沉吟少許,說道:“若是想要延誤我等的行進速度,這點把戲還是不夠看,畢竟遼陽是北地第一重鎮,就算真的讓援軍拖上幾日,也未必能夠被他們攻下。” 這是保守的說法,實際上以遼陽城的防備,就算玄天教的兵力再多兩倍,攻下的機率極其微小。 安穆認同地點點頭,然後說道:“如此說來,那這小路上,恐怕真的有伏兵。” 說著,安穆的臉上緩緩浮現怒意:“竟然被賊人深入到這樣的程度,赫連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是酒囊飯袋嗎!” 陸寒江卻是不在意地道:“玄天教裡多的是三教九流的武功高手,縱使赫連將軍嚴防死守,以北地之廣,些許宵小想要繞開遼陽城防線也並非難事。” 安穆面色微霽,他說道:“殿下說的是,那這條小路是不合適了,卑職這就安排人修復道路。” “不必,難得對方盛情如此,咱們若是不去,豈非白白辜負了人家一番心意。”陸寒江笑著說道。 安穆大驚道:“殿下莫非是想將計就計,不可啊!殿下萬金之軀,若是有個閃失.” 陸寒江聳了聳肩道:“安將軍是否太高看那些人了,縱使玄天教真的設有伏兵,以他們的本事,又能夠安排多少,有這大軍保護,他們又有幾分可能能夠殺到本官的跟前。” “這”安穆還在猶豫,主要這事情完全沒有必要,這又不是弈棋,對方出招他們接不接都是兩可,完全沒必要一定得撞上去。 關鍵在於,玄天教輸了還有轉圜餘地,萬一殿下這邊出了點問題,那朝廷的樂子就大了。 看見安穆猶豫不決,陸寒江隨意地道:“要不咱們兵分兩路?本官帶人先走小路,將軍等到官道修復之後,再追上便是。” 說罷,陸寒江隨意叫來兩個偏將,帶著人就出發了,這下輪到安穆傻眼了,他們這五萬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保護殿下的安危,分兵豈非本末倒置。 無奈之下,安穆只得指揮大軍跟著陸寒江走小路。 ------------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玄天高手 在陸寒江的堅持下,大軍改走了小路,安穆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派出了幾乎全部的斥候,不間斷地開始偵測前方的情況。 走在這條小道上,安穆是越看臉色越糟糕,這地方路長道窄,山高叢密,兩側有著無數天然的伏擊點,一旦敵軍埋伏在旁,對他們而言將會是極大的威脅。 好在值得慶幸的是,北地城池堅固,玄天教的大部隊無法輕而易舉地南下,所以縱使有伏兵,人數也不會過百,甚至充其量只會有數十人。 但安穆不敢大意,那些江湖俠客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武功高強不談,奇形怪狀的詭異武功路數可是數不勝數,用來偷襲刺殺簡直再合適不過。 小道狹窄,大軍施展不開,只能是三五成排以一字長蛇向前移動,安穆帶著親兵護衛在陸寒江身旁,手不離劍,目光嚴肅。 看著安穆緊張的神情,陸寒江玩笑地道:“安將軍如此表現,恐怕會惹得那玄天教的賊子笑話,這朝廷堂堂之師,竟對他們忌憚至此。” 安穆苦笑道:“殿下莫要拿卑職取樂了.” 其實這時候安穆已經後悔了,這次的選擇,並非他耳根子軟,也不是因為陸寒江太孫的身份,固然有太孫殿下一意孤行的緣故,但也少不了他自身的想法。 安穆的年紀不算很大,他和祁雲舟是同齡人,此次能夠被選任為一軍統帥跟隨陸寒江前往北地平叛,說明他的能力是受到了朝廷的認可的。 這個年紀能夠成為此次平叛的眾望所歸,安穆的能力無須質疑,他當然也有自己的驕傲,總的來收,他是不太看得上北地那些烏合之眾的。 所以陸寒江這次選擇胡來的時候,安穆才半推半就地答應了,畢竟他對自己的統兵能力有極大的自信,但是看到這裡的地形之後,他過熱的頭腦直接被澆了一盆冷水。 恢復了冷靜的安穆發現自己簡直是在作死,本來萬無一失,自己非要和太孫殿下一塊往人家的陷阱裡跳,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只得是硬著頭皮往下走,安穆的目光不斷在周遭的樹叢中掃過,直到他看到了一道冷芒。 那只是驚鴻的一瞥,便叫安穆渾身汗毛倒豎,他厲聲喝道:“保護殿下!” 話音落下,十多個黑衣人從兩側殺出,和安穆的親衛戰到一塊,轉眼間廝殺聲便震天響。 安穆冷冷地望著這些黑衣人,一邊指揮大軍將他們分散包圍,一邊繼續將更多的親衛集中到陸寒江的身邊,以保證最重要的太孫殿下的安全。 暗處,一襲黑袍的太子殿下,漠然地看著第一波攻勢被輕易鎮壓,然後揮揮手,讓第二批人繼續衝了上去。 在他身旁,同行而來的羊護法沉聲道:“殿下,安穆此人謹慎非常,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走小道,但若是這樣任由他們消耗下去,只怕是不行啊。” 羊護法此刻也有點頭疼,他們故意大張旗鼓地損毀了正道,就是為了讓安穆等人對小道起疑,從而穩妥行事,去修復大道,然後他們再趁著這時間尋找破綻進行偷襲。 可沒想到的是,這安穆不知是腦筋搭錯了哪根,明知道小路不對勁居然還一頭撞了進來,導致了玄天教的佈置大亂。 他們本是隱藏在小道之中尋找機會,現在安穆的大軍直接開了進來,他們根本來不及再準備,只得硬著頭皮去衝殺軍陣。 好在小道狹長,他們猝不及防,安穆的大軍同樣施展不開,兩邊算是半斤八兩,只是安穆安排的親衛顯然不俗,他們接連幾波攻勢,都無法突破。 眼看戰事有拖延成持久戰的可能,羊護法有些著急了:“殿下,咱們的人手不多,如若此刻拿不下他,那就沒有機會了。” 還有一句話羊護法沒敢說,若是此刻他們退了,只怕連重來一次都是奢望。 太子從善如流,於是當機立斷:“你們幾人去拖住安穆,只需片刻的時間,本宮便可得手。” “屬下遵命!” 羊護法等人應聲後,立刻衝了出去,安穆一眼便看見這幾人勢如破竹殺入了軍陣之中,頓時是目光一凝:“好厲害的功夫,看來是正主到了。” 羊護法幾人都是玄天教中頂端的高手,尋常的兵士根本不是其對手,防線很快就被攻破,幾人立刻朝著安穆殺去。 安穆身邊兩個偏將拍馬殺去,將其中兩人攔截下來,其餘的親衛攔下了另外兩個人,剩下一個羊護法直直衝殺到了安穆跟前。 “好賊子!”安穆勒住馬繩,座下戰馬高聲嘶鳴,前蹄高高抬起然後猛地向前奔去,只見他手中一點寒芒乍現,一杆銀槍應聲刺出,羊護法掄起銅鐧一擋,竟被震得連連後退。 安穆一槍逼退羊護法,立刻感到一絲不對,他們一群人全都是以陸寒江為中心的,對方除非是瞎了,否則怎麼可能看不出誰才是這大軍中的關鍵人物。 可即便如此,這一群人還是直直地朝著自己來了,這顯然不對勁。 忽然,安穆心頭警鈴大作,他甩槍盪開羊護法後調轉身形高呼道:“還有高手!殿下小心!” 安穆立刻想要回身去護衛,可羊護法卻不要命地纏了上來,他只得眼睜睜看著自己心中的猜測成為現實,又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展翅大鵬一般落在陸寒江的身前。 “太孫?呵呵。” 這黑袍人冷笑一聲,隨後托起一掌向後方打出,真氣掀起恐怖的風浪,將衝上前的親衛盡數打翻在地。 這人看了一眼身周已經再無一個護衛的陸寒江,然後雙掌一合,只見一股狂風席捲而來,這黑袍人如同那暴風眼一般,狂嘯聲中,數十道霹靂亂閃,腳下的大地瞬間崩裂,咆哮不止的風浪中紅芒狂閃,火舌飛躥。 看見此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安穆驚魂不定,手中一槍將那羊護法穿了個透心涼,正要回身相救,可卻被對方死死地抓住了雙臂。 “你!”安穆吃人似的目光瞪著那羊護法,可對方即便血流不止,也不曾鬆開手來。 這邊,黑袍人已經將一股恐怖的真氣聚集在了掌心之中,伴著一聲斷喝,他兩掌一推,霎時,腳下的大地如同噴發的火山一般,地崩山摧,煙硝晦迷,恐怖的赤色風浪化作一條沖天大蟒,呼嘯著衝向了陸寒江。 “殿下!”安穆著急地大喊。 面對著滔天氣浪,陸寒江抬手一甩,狂嘯的赤色巨蟒直接被一巴掌拍成了漫天星屑,那滾滾真氣如同撞到了銅牆鐵壁一般,根本無法逾越雷池一步,不消片刻,紅芒消散,氣浪歸於無形,四周恢復平靜。 只有那漫天的草木砂石,靜悄悄地飄然而落,陸寒江伸手捉住了一片殘葉,屈指一彈,那黑袍人的腦袋頓時炸裂成了無數碎塊,數息之後,那挺拔的身形直直地向後倒下。 “怎,怎麼可能”看到這一幕,本還在拼死支撐的羊護法頓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顫抖的手緩緩鬆開了,一雙瞪圓的眼眸裡,滿是驚恐震怖的眼神。 安穆見狀,果斷提槍在對方胸口再補一下,然後迅速趕回了陸寒江身邊。 “殿下!”安穆匆匆而來,看到對方氣定神閒,頓時鬆了口氣,隨後再一瞧那無首的黑袍屍體,後知後覺的他頓時是膽戰心驚。 他的武功已是不弱,可對上這黑袍人仍是沒有任何取勝的信心,可如此敵手,殿下竟然抬手間就能夠滅殺,這位殿下的武功,到底是什麼境界. 此刻的戰場,勝負已經分明,這黑袍人不知是何身份,但必然是主心骨一類的人物,他一死,其餘幾個玄天教的高手頓時跟丟了魂一樣,沒一會兒便被拿下。 陸寒江低頭看了眼那屍體,頗感無趣地搖搖頭:“看來玄天教還是有所保留,這來的估計就是那什麼魔將之流。” 安穆驚道:“此人難道不是玄天教主嗎?如此可怕的武功竟都不是教主,這玄天教果然臥虎藏龍!” 陸寒江點點頭:“不用管這些小嘍囉,除掉玄天教主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繼續上路吧。” “是!”安穆領命,隨後命人將地上這些玄天教高手的屍首丟到路邊去,大軍重新開拔。 ------------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一場空夢 大軍重新上路之後,再沒有遇到什麼麼蛾子,順利地抵達了北地,當五萬援軍浩浩蕩蕩地開進遼陽城,更是給予了對面極大計程車氣打擊。 此刻玄天教計程車氣已經降到了冰點,無論韋韜如何挽救都是杯水車薪,而想著一去不返的太子殿下,又看著對面城樓上受萬軍擁護的太孫殿下,他的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極點。 即便韋韜強忍著不往那個最可怕的方向去思考,但仍然是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只是他,此刻軍帳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將軍,這太孫成功抵達了遼陽,難道是太子殿下那邊”一名護法低聲說道。 “大膽!” 韋韜當即是臉色一變,他怒斥道:“以殿下之神威,怎麼可能失手!你這廝竟敢在這裡危言聳聽亂我軍心!來人!” 韋韜喊來了兩個侍衛,將這人立刻鎖拿,然後冷聲道:“將此人推出營門外斬首!再有敢霍亂軍心者,罪同此獠!” “將軍——!屬下知罪了!將軍饒命啊——!”那人哭喊著被拖了出去,從頭到尾,帳中的其他人都和殭屍似的低著頭,一言不發,整個場面死寂得嚇人。 處理了一個人之後,韋韜重新整理了心情,對眾人說道:“諸位都知道,殿下神功蓋世,更是智計無雙,斷不可能失手,如今還沒有訊息,定然是殿下準備了後手,我等切不可自亂陣腳。” 一眾下屬紛紛應聲稱是,只是低著頭的時候,那些人互相之間都能夠看見對方那糟糕的臉色。 殿下一去不回事實上,對面太孫成功帶著援兵抵達也是事實,哪怕他們再是相信太子殿下武功高強,可鐵一樣的事實,還是不斷衝擊著他們所剩無幾的信心。 “將軍!將軍!不好了!” 就在眾人愁眉苦展的時候,外頭一名校尉慌亂地衝了進來,韋韜怒目一瞪,上前一腳就將其踹翻:“沒規矩的!進來之前不知道通報一聲嗎!” 那校尉來不及請罪,滿臉驚恐地高呼道:“將軍!對面——對面打過來了!” 一言震驚全場,韋韜抓住對方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瞪著吃人一樣的眼神吼道:“你說什麼!白甲軍出城了?!” 之前赫連策一味的防守,就連玄天教大潰敗的時候對方都沒有出城追擊,給了韋韜一種對方不敢出城的錯覺。 豈不知,赫連策之所以不出城,是在等援兵,這也並非為了穩妥起見,而是單純為了等此戰最關鍵的太孫殿下駕到。 而此刻陸寒江已經帶著援軍大張旗鼓地進城了,那赫連策自然沒有什麼理由繼續再拖延下去了,一聲令下,白甲軍傾巢而出,玄天教大難臨頭了。 “諸位將士且看,那賊軍根本不堪一擊,哈哈哈——聽好了!誰能取下賊將首級,本將軍重重有賞!” 赫連策在陣中高聲一呼,頓時白甲軍計程車氣更上一層臺階,同時他以眼神示意了周圍幾個偏將,那些人會意,立刻是帶著手下精銳朝著對面中軍大帳殺了過去。 此行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將所謂的太子——那個什麼玄天教主,直接斬殺當場,以免了太孫殿下的後顧之憂。 隨著赫連策以賞賜鼓舞軍心,白甲軍勢如破竹,直接殺穿了玄天教那脆弱的防線,韋韜是又驚又怒,眼看著好幾路強軍,數百騎將士朝著自己殺了過來,他也發狠帶著手中將士迎了上去。 論個人武力,韋韜的確非同一般,哪怕是在戰陣之中,他也能夠以一敵多不落下風,但論起手下將士的強弱,那簡直就沒眼看了。 白甲軍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和亂作一團各自為戰的玄天教形成了鮮明對比,韋韜引以為傲的統兵能力在赫連策面前簡直是一灘爛泥。 “將軍,不好了!我們退路被截斷了!”就在韋韜拼命衝殺的時候,一個親衛在他身邊驚呼道。 韋韜驚恐萬分地朝著後方看去,原來是又一支朝廷的騎兵堵截了他們的後路,領兵之將不知是何來路,手持一杆銀槍,殺得是毫不留情。 安穆從後往前殺入了玄天教的軍陣之中,對著左右厲聲下令道:“玄天教乃霍亂天下之賊,傳本將軍號令,玄天賊子全部斬盡殺絕,一個降卒不留!” “遵命!” 安穆和赫連策前後圍攻,讓玄天教本就悲慘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眼看著大勢已去,韋韜被幾個親衛拉扯著向外突圍。 “將軍!快走吧!再不走就都走不掉了!” “不——!”韋韜赤著雙目,掙脫了幾分的拉扯,提著刀就殺入了戰陣:“本將軍已經逃了二十年了!難道還要再逃二十年嗎!都不許走!隨我殺出去!殺光這群篡逆之賊!” 幾個親衛面露絕望,他們此刻已經被無數的白甲軍包圍了,身邊的弟兄是越來越少,那些武功高強,身手不凡的玄天教高手們,在百倍於他們的軍士面前,脆弱得和普通人沒有多少差別,片刻間就被大軍撕得粉碎。 韋韜還在做困獸之鬥,遠處,赫連策眯起眼來看向這邊,抬手一招:“取我弓來!” “將軍。”身旁一名親衛將寶弓奉上。 赫連策張弓搭箭一氣呵成,遙遙對準韋韜,弓弦一顫,箭矢破風而出,如同出閘猛虎,咆哮著一舉射入了對方的胸膛。 韋韜眼底的瘋狂一瞬間停滯了下來,周圍的白甲軍一擁而上,十數杆長槍直接將他的身體捅穿。 “嗬咳咳”韋韜的生機迅速流逝,他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駕馬而來的赫連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頭一歪再沒有了聲息。 赫連策翻身下馬拔出佩劍只一劍就斬下了韋韜的頭顱,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提著對方的頭顱,眯起眼來一看,不爽地咂了咂嘴:“可惜。” 隨後他將這頭顱丟到一旁,然後回身上馬,高聲道:“賊將授首!但其餘逆賊也不可放過,殺光他們!” “殺!”眾將士高聲呼喊,朝著剩餘的玄天教殘部殺了過去。 這一戰從正午殺到了日落,韋韜被斬只是一個開始,赫連策和安穆帶著人幾乎清繳了每一個玄天教的逆賊,陣斬數萬,拿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奇怪,為何不見他們的教主,難道提前跑了?”赫連策和安穆碰頭之後,苦惱地問道。 安穆此刻心中已經有所猜想,但還是說道:“或許是見勢不妙逃回了老巢,依我看,此刻機會難得,我們應該直搗龍潭,以絕後患。” “此言甚善!” ------------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歸於塵土 北地玄天教的叛亂,就像是往洶湧的海浪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濺起的水花還來不及讓世人看到便匆匆消逝。 如今反倒是江南三王鼓譟聲勢,引得天下震動,只是他們除了最開始猝不及防之下給了朝廷背刺一擊後,似乎也再難有建樹。 隨著太孫殿下即位,還有羅夫子跟隨大軍出征的訊息陸續傳來,本就難有進展的江南,如今更是拖得三個反王寸步難行。 三王之中為首的吳王已經悲哀地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援,隨著羅夫子一封討伐逆賊的檄文傳入江南,他們更是借不到一點外力。 曾經堅決反對他們的世家,仍然沒有動搖立場,曾經搖擺不定的牆頭草,此刻一股腦全部都倒向了朝廷。 而這些人的說法倒也合情合理,羅夫子代表的是朝廷,是正統,洛氏王朝立國二百年,天下士子早就歸心,他們這是順應天意,否則難道還要跟著江南反王當叛逆之賊嗎? 退一萬步,就算他們真的對朝廷感到不滿想要起事,江南三王也是最差的選擇。 天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南三王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了,羅夫子只帶了五千兵馬來到江南,所到之處,百姓士紳全都夾道相迎。 老夫子只需一張利口幾封書信,輕而易舉就取得整個江南士族的支援,連帶著還分化了三位反王內部的一些的派系。 眼看見自己勝算渺茫,這天吳王將潤王和衢王叫到了自己的宅邸,三個心情同樣糟糕的人再次碰了面。 “吳王,如今的形勢對我們已經極度不利,你可還有什麼.迴旋的法子?”潤王開門見山地道。 潤王和衢王此刻都已經不同程度地後悔了,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被裹挾著起兵的,只是因為事前對吳王那些造反的說辭多有響應,導致這時候騎虎難下。 而吳王也知道兩人的立場並不堅定,真的到了關鍵時刻,對方倒戈相向的機率應該是相當之高的。 於是,吳王對兩人說道:“兩位安心,我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北地——只要太子那邊動手了,朝廷必然會因為兩面受敵而大亂,屆時天下有識之士便會爭先響應。” 吳王雖然盡力在安慰兩人,但同樣的話顯然兩人已經聽過許多次了,衢王臉色難看地道:“吳王,如今朝廷大軍已經逼近,我們再堅持還能夠堅持多久?” “衢王難道以為自己還有後路可走嗎?”吳王的聲音陡然變高了起來,他厲聲質問道:“你是不是接到了朝廷的書信!叫你投降!” 衢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索性直言道:“不錯!本王是接到了羅元鏡的書信,他承諾只要本王棄暗投明,事後處理只削去爵位,餘生本王還可以做個富貴閒人。” 潤王沒有說話,但是他眼神飄忽,顯然也是接到了差不多內容的書信。 吳王則大罵道:“糊塗!你以為咱們乾的是什麼事?這是殺頭的罪過!難道羅元鏡三言兩語,你們就信了嗎!” 衢王沉著臉沒有說話,倒是潤王低沉地開口道:“老夫子乃是當世大儒,他說出口的話,本王相信。” “你——!” 吳王瞪著一雙怒目,狠狠地剮了兩人一番,然後忽然面上的憤怒突然消失,轉而露出了一副詭異的笑:“說的不錯,老夫子用一輩子打造的人品,本王同樣也是相信的。” 兩人見吳王這般表現,皆是一愣,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便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潤王強行起身,卻是直接兩腿一軟摔在地上。 衢王同樣也是躺倒不起,他強撐著抓住桌子的一角,咬著牙道:“吳王!你到底想做什麼!須知此刻你我三人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若是對我們動手,難道以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應對朝廷的大軍嗎!” “應對朝廷的大軍?哈哈哈——”吳王仰天大笑,然後面露譏諷地看著兩人道:“如今倒成了你們拿這些話術來忽悠我了,就憑咱們三個,這座城連一個月都守不住!談什麼應對!可笑!” 另一邊的潤王只覺得渾身發軟,像是醉了酒一般,他心底發慌,忍不住告饒道:“吳王!是本王錯了!本王沒有投誠的意思,你放了本王,我們一起想辦法對付羅元鏡!” “呵呵,不必了。” 吳王冷笑一聲,然後對兩人嘲諷道:“你二人事到如今還不明白了,就連你這擺設似的廢物點心都收到了夫子的勸降信,你如何認為本王就沒有收到?” 兩人都是一怔,衢王語氣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你不是謀反的主謀嗎,朝廷怎麼可能願意放過你?” “如何不能——?”吳王哈哈大笑,然後說道:“我們三人都是死路一條,難道你還以為誰又比誰多條活路不成?在朝廷眼中,我們都已經是死人了!” 一句話嚇得兩王不敢說話,接著又看見吳王一巴掌將桌上的酒水打翻在地,然後從角落裡拿起了一桶火油,開始將整個房間都澆過去。 兩人是越看越心驚,潤王嚇得涕泗橫流:“吳王!你不要想不開啊!我們都是皇族血親,太孫殿下的親戚!只要我們開城投降,未必沒有活路啊!” “是啊!”眼睜睜看著吳王將整個屋子都倒上了引火之物,衢王嚇得也是瑟瑟發抖:“一定還有辦法的!本王在朝中還有幾個朋友,本王寫信讓他們上奏書替我們求饒啊!吳王!快住手啊!” 可吳王對兩人的求饒卻充耳不聞,倒完火油之後,他將桌上的燭燈拿起,摘去了蓋帽,然後淡淡地道:“別掙紮了,本王已經說過,我們都是死路一條,但如何死,怎麼死,卻有其他說法。” 對上兩人驚恐的目光,吳王呵呵一笑:“本王死罪難逃,但本王的家人卻還有一條活路可走,你們不想知道夫子給本王的信中,是如何說的嗎?” 兩王到底不算蠢到極點,潤王想清楚之後,當即是如遭雷劈,衢王更是直接破口大罵:“吳王!你難道是要拿我們兩個的命為自己一家掙活路嗎!你——你這混蛋!” “不只是你們,還有你們兩家人的命。” 吳王淡漠地說出叫兩人臉色大變的話語,他緩緩地道:“將你們都處理乾淨了,省去了太孫殿下的麻煩,夫子自然會給本王的家人一條生路,就和你說的一樣,他們將來當個富貴閒人也沒什麼不好,好歹還能活一條性命。” “你——你!” 兩王氣得臉都扭曲了,只見吳王端起桌上僅剩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隨手將燭火丟到了地上,在火油的引導下,頓時整個屋子都被烈火吞噬。 城外,老夫子遙遙看著城中一股濃煙沖天而起,他長嘆一聲,隨後對身邊的將軍說道:“大局已定,可以給京城發報捷文書了。” ------------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遠道而來 江南三反王自焚而死,這一訊息不脛而走,羅夫子幾乎是兵不血刃就輕易鎮壓了這場叛亂,這樣的雷霆手段,使得原本躁動不安的天下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江南北地接連兩場鎮壓的成功,重新樹立了朝廷的威信,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都不得不收斂自己的野心,朝廷用事實證明瞭,他們並沒有因為皇位的更迭而變得衰落,反而可以說是更強了。 而大勝之餘,鎮壓江南的軍隊自然是要按照規矩,迅速撤回京師,不過這一次作為隨軍謀士的羅夫子,卻意外地選擇多在此地停留些時日。 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了他的門,來者是南少林的主持,靈空方丈。 “多年未見,夫子風采依舊,老衲有禮了。”靈空方丈孤身而來,眉宇間有些難掩的疲憊。 “大師過譽了,老夫已是古稀之齡,哪裡還有年輕時的風采,”羅夫子搖搖頭,隨後問道:“靈空大師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靈空方丈沒有著急答話,而是學著老夫子一樣席地坐下,此處是江南書院的舊址,因當年之事,已經荒廢許久了,原本還有一老僕會來打掃,可去歲不久,他也不知所蹤。 兩人如今就在一棵老槐樹下坐著,冬日時節,樹上已經看不到一點綠色,兩人腳下皆是殘落的枯葉,老夫子伸手輕輕一捏,便就碎成了數塊。 “半月前,靈虛師兄曾來拜訪過老衲。”靈空方丈說道。 羅夫子捋須輕嘆:“世家之爭,北少林亦被牽扯其中,雖不至於山門蒙塵,但也是傷筋動骨,靈虛大師,心有不甘也屬合理。” “並非如此,”靈空方丈搖搖頭道:“師兄他佛法高深,所思所想與我等凡俗之輩多有不同,此番北少林的劫難,他自然看得出其中有那逍遙派的影子。” 羅夫子目光微動,他問道:“竟有此事?” 靈空方丈嘆息道:“世家高手圍攻北少林山門之前,靈竹師兄就在寺內圓寂了,若他還活著,事態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如此說來,靈空方丈以為是逍遙派的人殺害了靈竹師傅?”羅夫子想了想,問道:“此事皆是方丈的猜測,可有實證?” “靈竹師兄武功高強,他圓寂之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靈空方丈目光深邃,他說道:“如今武當那兩位已經仙逝,峨眉崑崙的前輩也早早離世,天下間能夠使出如此劍法的,只剩逍遙派一門。” 羅夫子抬眸與靈空對視良久,然後說道:“太玄此人,行事詭譎,老夫從來不懂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他從未與少林有過什麼過節,為何要選擇在此時下手?” “太玄所行,皆為順應天道,不僅是靈竹師兄,就連老衲,也曾險些要成為他劍下的亡魂。”靈空方丈說道。 “天道?荒謬,”羅夫子皺眉道:“他不過一介山野村夫,何敢妄談天道。” 靈空方丈呵呵笑道:“夫子學究天人,自然是看不上逍遙派的道統。” 說著,他又長嘆一聲:“恐怕這也就是當年北冥子算計了所有人,唯獨略過了夫子的緣故。” 聽到這個名字,羅夫子的臉色逐漸沉下,他冷聲道:“妖言惑主之徒,可恨當年老夫不察,叫他勾起了陛下對仙道長生之說的好奇,否則豈有今日這些是非!” 靈空方丈搖首道:“北冥子此人的確是當世奇才,那天外之石上記載的長生之法,想來他是真的參破了的,否則最後也不會惹來殺身之禍。” 羅夫子淡淡地道:“生死輪迴,陰陽大道,天下絕無可能出現亂命長生之人,所謂長生,不過虛妄之說罷了。” 靈空方丈無奈地道:“夫子看得通透,可世間多是平凡之人,老衲雖讀佛理,卻也不能免俗,北冥子一生所學,加之逍遙派千年傳承.老衲不敢不信。” 羅夫子冷哼一聲,靈空方丈則是苦笑道:“北冥子或許是早就看到自己將來必不得好死,所以他將殘缺之法交給了皇帝,卻十分惡毒地把完整的長生之法告訴了我們。” 羅夫子面露嘲諷地看著他:“所以,太玄就要順應你們口中的‘天道’,將你們這些妄圖長生之輩,都給殺了?” “正是.”靈空方丈面露苦色,他嘆息道:“老衲不知那太玄是如何想的,但我們這些老傢伙,是一個都逃不掉的。” 老夫子淡淡地道:“簡直荒唐,長生本就是無稽之談,你等何須庸人自擾。” 靈空方丈抬首望天,悵然道:“老衲少年習武,不過十年光景便已經成為天下有數的高手,隨後輾轉江湖數載,本以為念頭通達便能夠在武道上一往無前,誰能知道,原來我們頭頂都有這樣一座大山。” 羅夫子沉默著,半晌後,只聽靈空方丈說道:“老衲不甘心。” 老和尚抬起頭來,目光裡滿是乞憐:“老衲的武道還未走到頭,可數十年來再無寸進,只因天道不容.老衲不甘。” “縱然伱所說確有其事,長生此等虛無縹緲之說,你們真的願意去試?”羅夫子沉聲道。 “不信又能如何?”靈空方丈慘笑道:“難道前人留下傳承,就是為了戲耍我等不成?老衲不相信,其他人也不相信。” 羅夫子定定地看著他,然後說道:“既然方丈心意已決,又何必再來尋老夫,你若能夠度了那太玄,大可自去尋你那長生武道。” “可惜老衲等不到了。” 靈空方丈目光裡滿是淒涼之色,只聽他說道:“長生之法的確存在,北冥子從那天外之石上知曉了一切,此乃天意,可恨太玄自詡順天應道,偏不容我等探尋那大道,萬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說罷,靈空方丈緩緩起身,體內一股真氣滾湧而起,叫他的僧袍無風自動,羅夫子同樣起身,冷眼看著對方:“靈空方丈,想取老夫性命?” “阿彌陀佛,”靈空方丈雙手合十,目光悲慼地道:“可恨那太玄阻撓,我等若要憑自身之人窺探天道已然不可能,如此,只有寄希望於天命之人.老衲死後必然墮入無間地獄不得超生,即便如此——” 羅夫子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他凜然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殺意:“原來,你們盯上了太孫殿下。” ------------ 第一千零八十章 佛刀慈悲 “夫子!發生何事!” 恐怖的震顫讓院外的衛士匆匆闖入,他們只看見原本寧靜恬和的書院庭院,此刻好似被暴風席捲過一般,狼藉一片,一攤碎石之上,老夫子負手而立。 “無礙。”老夫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眾人才鬆了口氣,抬頭心就涼了半截,只見夫子白淨的衣衫上沾染了大片的血汙,連帶著他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夫子!”幾個衛士趕忙迎上來,一人急切地問道:“夫子,可是遇到了刺客?!” 羅夫子低頭看了眼那堆碎石,微微搖頭:“去準備馬車,立刻回京。” 話音落下,羅夫子的嘴角忽然滲出了一絲血跡,幾人看得膽戰心驚,不由得勸道:“夫子,若是身體有恙,不妨休息些時日再回” “備車!”老夫子神色一肅,幾個人不敢再多言,立刻退下準備去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此地千里之外的北少林,方才經歷了一場浩劫的千年古剎,此刻又迎來了另一場劫難。 與之前的飛來橫禍相比,這一次的劫難反倒顯得更加令人絕望,因為這一場災難的起因,還是因為北少林的方丈,靈虛住持。 只是與此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災難並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這位歸來的方丈本人。 在靈虛方丈迴歸之後,釋出了一項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命令,北少林從即日起將全面聽從朝廷,或者說是錦衣衛的指示,哪怕是作為對方的屠刀去屠戮其他同道。 別說先前世家帶來的災難就和錦衣衛脫不了幹係,即便是沒有這一茬,靈虛方丈這樣帶著佛門投誠給錦衣衛做鷹犬,也是極其令人無法接受的事情。 幾乎是第一時間,靈虛方丈的師弟,如今寺內話語權最高的靈淨和尚就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方丈師兄!你這是助紂為虐!”靈淨和尚痛心地說道:“北少林外患還未了結,多少弟子拼死護衛的這山門,為的不就是心中的一股正氣,您又怎麼可以將師門上下浴血拼殺的成果,轉手賣給那錦衣衛!” 不只是靈淨,其他靈字輩的高僧也都無法接受,哪怕是和靈虛方丈同一脈的師兄弟,此刻都站出來委婉地勸說:“方丈師兄,錦衣衛勢大無法力敵,我們大可學那武當,封山自守便是了,何苦舍了這百年的清譽,去做那叫人羞於啟齒的鷹犬之事。” 儘管眾人苦苦相勸,但是靈虛方丈卻一意孤行:“諸位,老衲如此行事,並非搖尾乞憐,更不是貪生怕死,此舉那是為了天下武道,我們只有如此,才能夠不負師門,不負先人,不負這等候千年的時機。” 靈虛方丈言辭懇切,但眾人卻無法接受,靈淨和尚當眾斥責道:“方丈師兄此言差矣!你如今為虎作倀,便是叫師父與諸位師叔師伯蒙羞,何談不負師門!” 撂下一句話來,靈淨和尚拂袖而去,其餘眾僧要麼出言怒斥,要麼搖首嘆息,也都紛紛離去,只留下靈虛方丈一人,在這空蕩蕩的大雄寶殿裡,雙手合十,垂目誦唸著佛法。 片刻之後,一聲冷笑忽然從空寂的大殿中傳出,靈虛方丈停止了誦經,抬起頭來,只見眼前金佛巨像托起的手掌之上,一個邋遢道人正端坐於上。 “阿彌陀佛,”靈虛方丈似乎看不見對方的褻瀆之舉,他平靜地道:“太玄道友,老衲有禮了。” 太玄微微垂下目光,語氣淡漠地道:“靈虛,貧道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伱之所想,不過是虛妄罷了,今日貧道特來送你上路,你還有何遺言,可以說了。” 靈虛方丈雙手合十,低吟了一句佛偈,然後淡淡地道:“太玄道友,你我武功相差不遠,若要殺貧僧,你今日也走不出這寶剎。” “那又如何。” 太玄眼中滿是得逞的快意,他手中木劍一拂,金佛巨像的手掌連根而斷,被他踩著砸落在地,供桌上的香爐祭品四散而飛。 “當年是貧道大意了,沒想到北冥那逆徒竟有如此天資,連他師父都沒能夠勘破的天書,竟叫他一個晚輩弟子盡數參破,這才惹得今日這些風風雨雨。” 太玄冷著臉道:“靈空他是找死,羅元鏡的修為不夠,但他的正氣劍殺人卻是足夠了,待貧道再殺了你,這天下再無人能夠通曉長生之法,天地大道,清矣!” 話音落下,太玄手中木劍化作一抹流光,伴著他腳步連點,筆直地刺向靈虛,劍光閃亂之處,雄偉的大殿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恐怖的龜裂自二人腳下開始迅速蔓延展開。 靈虛方丈低吟佛經,兩手合十一拍,將那木劍以真氣死死錮在兩掌之中,兩人的內力好似蒸騰的水汽,在頭頂化作虎豹豺狼,互相撕咬。 “靈虛,貧道早已經說過,你是找死,貧道並非棲雲子那等迂腐之人,今日你是必死無疑,休要再掙紮了!” 太玄冷喝一聲,周身氣息驟然一變,手中惶惶大道之劍意,突兀地扭曲成了一抹幽深的鬼祟形態,宛如腐爛的屍體一般惡臭。 “果然如此.” 靈虛幽幽一嘆,目光復雜地道:“靈竹師兄的武功不比貧僧差多少,可他卻死在了你的手裡,那時貧道心中便有猜測,你絕不是以道家武功贏的他。” 太玄笑容猙獰,劍光化作獠牙,轉瞬之間靈虛雙肩之上便崩出了血痕無數。 “阿彌陀佛,”靈虛不為所動,他繼續說道:“天道有常,以長生破武道牢籠,本該是天地萬民之宏願,何來天道不許之說,長生之秘相繼引導那位殿下一步步向前,這才是天意。” “住嘴!”太玄獰笑著,劍鋒一步步穿透了靈虛雙掌之間的金光,一點點向著他的心脈而去。 靈虛嘴角緩緩滲出血來,他盯著太玄,沉聲道:“太玄,你本就是與我們相同的人,你也在追尋這長生之道,只可惜你急功近利,妄以邪道破天道桎梏,如今早已自斷前路,這才嫉妒生恨,謊稱天道之說,毀這天下武道。” “靈虛!你找死!”太玄狂吼著,劍鋒終於穿過那金掌,貫穿了靈虛的身子,可老和尚卻沒有因此而倒下。 靈虛雙掌化爪,死死地擒住了太玄的雙臂,金色的真氣猶如燃燒的火焰一般,將兩人的身體包裹在其中。 太玄的失態,反倒是讓靈虛鬆了口氣,他眼含笑意地道:“修習千夜訣害人害己,你如今已經是殘缺之身,和當年玄天教主一般,再無半點窺得大道之可能。” 話音落下,靈虛似乎得償所願,緩緩閉上的雙眼再無一絲遺憾,只見他周身的金色真氣盡數化作火焰,可卻無一絲暴虐之態,反倒如同那死去的壁畫一般,狂亂卻又無聲地燃燒著。 自靈虛的頭頂,一道沖霄而起的金光,似血而紅,轉而又被那金光染成了聖潔之色,光芒凝作一柄戒刀,刀鋒展露之時,恍惚間似有萬鬼哭嚎,冷冷血光剎那漫天。 可僅是眨眼功夫,那怨毒的血光便被金色的聖潔所感化,耳畔哭嚎的萬鬼之聲,也化作了千佛誦讀經文的朗朗之音。 “這是什麼刀法.”太玄怔怔地看著緩緩落下的戒刀,出神道:“血魔刀法?不,這不可能!” 靈虛平靜的開口道:“如何不可能,佛家刀法,本就該普渡天下蒼生,殺人並非其真意,度化眾生,才是佛之本願。” “該死的靈虛我不服啊!” 太玄無法掙脫靈虛的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戒刀斬落,隨後金色的火焰將兩人一併吞沒,他仰天噴出一口血來,絕望地仰著頭,看見那火焰化作了佛陀的樣子,莊嚴的金佛平靜地垂眸微笑。 “阿彌陀佛。” 靈虛方丈沉沉地吟唱一聲,只見那金光散盡,伴著一聲輕嘆,整座大雄寶殿轟然倒塌,當寺內眾僧驚恐地趕來之時,只剩下那尊斷掌的佛像慈悲垂眸,好似一切已經註定。 ------------ 本書的正文故事已經接近尾聲,最後幾章會整理一下一次放出 關於很多讀者提到的故事結局的問題,目前設定的結局就到小陸登基為止。 而文中的其他伏筆和坑,比如世家,長生秘密等,會在之後的番外篇陸續發出。 因為本書是以小陸為第一視角的群像文,所以正文沒有辦法面面俱到顧及到每一個角色,但是在正文出場的角色基本都會在番外一個結局。 諸位看官還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在這裡留言,我看到都會回覆的。 ------------ 更新通知 快的話今晚,慢的話明天,就會把最終章更了,其實就是一萬來字了,修修改改的比較拖時間就是了。 ------------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江湖平定 北少林一場惡戰,大雄寶殿轟然倒塌,就連北少林的支柱,方丈靈虛也是重傷瀕死,一時間寺內上下不由得心有慼慼。 “老衲時日無多,你等切記,為天下悟道計,少林不可與朝廷為敵,不可與錦衣衛為敵,若他們打定主意要我們做其手中刀,你等也不會拒絕。” 病榻之上,靈虛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但每次醒來,翻來覆去都是這番話,靈淨等人縱然心中不願,但這畢竟是靈虛臨死前的苦求,於是他們只得咬著牙應下了。 終於求得眾僧鬆口的靈虛放下心底最大的一塊石頭,他強撐著一口氣,吩咐了最後一件事:“速速召靈悟師弟回山。” 眾僧悲切地答應了,此時靈悟還帶著新收下的弟子在江湖遊歷,聽得師門召喚,又知曉了靈虛師兄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他不敢多言,立刻回了寺。 在病榻上,靈悟見到了靈虛最後一面,他震驚地道:“師兄,怎會如此” “你來了,”靈虛看到靈悟之後,嘴角終於浮現出釋然的笑容,他拉著對方的手囑咐道:“師門重擔,就交給師弟了。” “師兄?!”靈悟震驚地握住了對方的手,一搭脈便發現了不妥:“這怎麼會.師兄的武功已臻入化境,為何還要用那刀法?” 靈虛搖搖頭道:“敵人武功高強,若不用血魔刀法,我不能勝之,他若不死天下不寧一切皆是命數。” “即便如此,師兄早已經參破刀法中的奧義所在,怎會反傷己身?”靈悟不解地道。 他一探對方經脈便發現了不對勁,靈虛並非那傳聞中的無名高手所傷,而是被血魔刀法的反噬所害。 靈虛慘笑道:“佛刀慈悲,先人前輩留下這刀法,本意在於護我山門,旨在不殺,可嘆我心中全是殺念,我既然要用這刀法殺人,自然也會被這刀法所害,天意使然,此乃定數。” “師兄.”靈悟一時語塞,無語凝噎。 靈虛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道:“師弟,我知道伱多年精修佛門經論,修為早已在我之上,只是你顧念蒼生,故而武道成就有限,但如今之形勢,唯有你能夠撐起少林山門。” “師兄.”靈悟嘆息一聲:“師兄有令,師弟遵從便是,還望師兄多加保重身體,日後這少林.” “師弟,有你此話就足夠了。” 靈虛笑著鬆開了靈悟的手,躺在床榻上片刻就圓寂了,一時間少林寺上下哭聲一片,在一片悽苦的氣氛中,靈悟繼任了方丈之位。 訊息傳出之後,南少林也派了人前來弔唁,同時也帶來了另一個壞訊息,南少林的靈空方丈留下一封絕筆後音訊全無,怕也是遇害了。 佛門連遭打擊,南少林按照靈空留下的吩咐,前來北少林尋求幫助,南北少林聯合一汽,就在江湖眾人以為對方會藉此合併之勢衝上武林盟主的寶座的之時,靈悟代表兩派,做出了一件令江湖瞠目結舌的事情。 靈悟親自前往京城,向朝廷供奉重禮,並且表示今後少林擁護新帝即位,願意為錦衣衛的馬前卒,替其掃蕩江湖不平。 幾乎是江湖最後一根支柱的少林,轉眼就成了天字第一號的狗腿子,江湖眾人在怒罵之餘也不免心生惶恐。 而匆匆趕回京城的羅夫子見到了這一幕,心中的憂慮反而又擴大了幾分,靈空方丈是死在他的手上,南北少林也絕非表面上這樣膽小怯弱,對方一定有著什麼陰謀。 可惜老夫子左思右想,就是不明白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少林絕非陽奉陰違,就在他們投誠之後,本著好玩就玩玩看的態度,太孫陸寒江即刻釋出了一條命令。 他傳信少林,隨意點了幾個不服朝廷管束的江湖正道門派的名字,讓他們代勞,令江湖人震驚的是,靈悟方丈接到訊息之後,馬不停蹄就帶著人殺了過去。 很短的時間,幾個門派就被少林的高手平滅,手段之酷烈幾乎難以想象是出家人所為,一時間少林聲名狼藉,但由於少林武力之強,眾人也只敢嘴上罵一罵,無人敢上門去討公道。 這事傳回京師之後,陸寒江愣了一會,然後只是嘆了一聲無趣,隨後便再無下文。 如今天下已經平定,南北兩路叛軍早就煙消雲散,就連江湖也再翻不起什麼浪花,縱使還有個世家虎視眈眈,但在眾人看來,如今太孫手段之強,勢力之大,完全不必懼怕他們。 反過來說,反倒該是世家擔心太孫揪著他們不放才對,畢竟這位殿下早在當錦衣衛的時候就表現出了對那些舊世家的強烈不滿。 更別忘了,這位太孫還受過當年反對舊世家的代表人物陸尚書的言傳身教,世家之人本想著趁著天下大亂之際為自己謀一些籌碼,但誰能想到,這叛軍就跟紙糊的一樣,說沒就沒了。 這下輪到是世家心中惶恐,擔心著來自太孫的屠刀,但他們的憂心此刻是傳達不到朝廷上的,因為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專注著另外一件事。 此前因為有叛亂,事急從權,太孫帶兵平叛去了,現在天下已定,這皇帝大位不可懸空,按照古法,先帝駕崩,雖有禮法,但皇位不可一日無主,新帝該以日易月,守孝二十七日以盡孝道。 隨後便是擇吉日舉行登基大典,然後改元建新,一切步入正軌。 陸寒江這個太孫從現身到上位,之前的九十九步都已經被人家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流程走完就能夠成為新的天下之主。 儘管此刻還未行登基大典,名義上他還是隻是以太孫之身代行皇權,可事實擺在這裡,所有人已經將他當做新的皇帝來對待。 此時,陸寒江獨自一人來到了奉天殿中,這是皇城中的至尊寶殿,平時只有舉辦重大典禮才會使用,比如,新皇登基。 三日後,陸寒江就會在這裡登上皇帝之位,從此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雖說如今也沒有任何差別,這位子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名正言順的道具而已。 但就是為了這四個字,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才會甘心效死效力,與其說是他出手奪得了這個大位,不如說是眾人把他給推上來的。 “殿下。” 大殿之外傳來了宮人的聲音:“東宮的人回了話,您要找的那位姑娘已經離開了京城,但是她給您留下一樣東西。” 沉默半晌後,陸寒江說道:“進來。” 宮人進殿,只見他雙手捧著一個託盤,上面放著一盞造型奇異的燈,陸寒江將燈拿在手裡,揮手令其退下。 ------------ 最終章 商蘿悄悄了離開這件事,是直到陸寒江平定了北地的叛亂回到京城才知道的,甚至這件事裡還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協助者,那就是孟老爺子。 作為真正的太子血脈,商蘿這樣輕易地離開京城,是陸寒江所不能理解的,按照老爺子的習慣,這時候他不該直接見到對方的屍首才對嗎。 這箇中原因他已經無緣知曉,老爺子不會說,除非他親自去把那丫頭找回來。 看著對方留下的那盞燈,陸寒江的思緒難免飄回到了在苗疆的那段時光,說起來,這盞怪燈的用法似乎已經被商蘿琢磨了出來。 不過那丫頭小氣得緊,藏著掖著總是不願意說出來,這一次雖然留下了燈,但仍然是沒有留下相應的使用方法。 陸寒江輕輕把玩著這盞燈,被點亮幽幽的燈火有種叫人恍惚的奇妙感覺,輕飄飄的滋味,好似身處雲端。 陸寒江定定地望著那抹燈火,那瞬間,彷彿周遭的一切都是失去了溫度,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只有這一盞暗燈幽幽照亮了這眼前的方寸之地。 滴答—— 耳邊傳來了水珠滴落的聲音,陸寒江出神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起來,他循聲看向了自己的腳邊,赤紅色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自那盞燈的邊緣滴落,在他腳下化作了一汪血潭。 陸寒江輕輕眨了眨眼,起身的瞬間,身下的皇位緩緩被黑暗吞沒消失不見,他抬頭看去,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一日的東宮大殿上。 “夢?”陸寒江喃喃道。 “稍微有些不準確,如果夢境和現實沒有邊界的話,那麼無論哪一邊,對你而言都是現實。” 熟悉的聲音在陸寒江的身後響起,那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太子妃——皇甫靈兒。 太子妃一如往昔那般,穿著華麗的宮裝,面上掛著優雅卻又虛假的笑容,雍容地佇立在那裡,一切都和記憶裡沒有區別。 陸寒江轉過身,面露古怪地看著對方,片刻的沉默後,他閉著眼輕輕捏了捏鼻樑,然後嘆道:“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太子妃曖昧的笑聲在陸寒江耳邊響起,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對方的小腹上多了一道劍傷,宮裝上滿是血汙。 陸寒江看在眼裡,沉默良久之後說道:“可惜靈虛方丈已經死了,不然一定要他好好來這給你念唸經,省得伱在下面寂寞,沒事老來上頭找晦氣。” “呵呵,”太子妃輕笑著搖頭:“你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嗎,明明什麼都知道了,卻還是要說些叫人覺得愚笨的話來惹人不快。” “活躍一下氣氛嘛,你已經死了或許不會在意,但我可是活得好好的,換做是你天天夢裡出現幾個死人,你難道還會有很好的心情去應付他們?” 陸寒江撇撇嘴,然後彎腰將那盞閃耀著奇異燈火的怪燈拿起:“是這玩意吧,在死別谷的生離花不都是因為它才出現的嗎。” “不錯。” 太子妃微微頷首,抬手輕揮,那怪燈忽然化作了一堆沙粒,從陸寒江的指尖滲過,流入了腳下無邊的黑暗之中。 陸寒江甩了甩手中剩餘的流沙,然後左右看了看,東宮的大殿在眨眼間變得破敗無比,原本華麗的殿宇忽然好似經受了百年的風霜,剎那間變作了一地的破磚爛瓦。 原本明亮的空間,逐漸變得黯淡起來,破滅的燈火化作了扭曲的巖壁,將宮殿裝點成了山洞的樣子。 這裡也是陸寒江曾經到過的地方,正是埋藏著徐福寶藏的那個封閉千年的洞窟。 陸寒江抬頭看了看,洞窟的頂端似乎還能看見那閃耀著奇異光芒的燈火,一切都和記憶中沒有分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後好奇道:“似乎有些不對。” “怎麼了?”太子妃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樣子忽然發生了變化,好似被泥塑的人形,在扭曲之中出現了另一張的臉,是采薇。 頂著苗疆聖女的臉,可她的聲音依舊是太子妃,這樣古怪的場景讓陸寒江忍不住一樂:“這還真是有趣,原來他們當初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不明白的了,陸寒江的心智遠勝他人,縱然是能夠以假亂真的夢境,他還是一眼便覺察到了這裡並非現實。 但這也是最可悲的地方,他無法像其他被這盞怪燈影響的人一樣沉入真實的幻境之中,他與這裡格格不入。 不過仍有一件事是他感到好奇的:“為何它能夠影響到我?” 陸寒江抬起來虛虛一握,那消失的燈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手中,這一幕讓“采薇”十分驚奇。 幽冥燈的幻境雖然十分真實,但本質還是如同夢境一樣,是由本人的記憶和精神所搭建的世界,所以只要心智足夠強大,是能夠在這片夢境之中為所欲為的。 重新將消失的燈火點亮,陸寒江託著那燈好奇地問道:“上一次我明明記得它對我來說就是個照明工具而已,為什麼這一次它能夠對我產生,嗯這麼奇怪的影響?” “采薇”的臉又變了,這一次它變成了商蘿的樣子,可愛中帶著幾分惡作劇的狡黠,只聽她說道:“除了七大血脈的後嗣之外,幽冥燈能夠影響此世之中的所有人,任你武功再高都不能免俗。” 陸寒江抬頭看了它一眼,只見“商蘿”彎著月牙似的眉眼,頗為得意地道:“之所以在苗疆之時對你無用,是因為你並非此世中人,幽冥燈無法將你這天外之人拉入夢境之中,可是現在嘛——” 伴著一抹戲謔的輕笑,它再一次變換了模樣,這一次它變成了和太子妃有七分相似的皇甫小媛的樣子,端著一張如出一轍的肅然面孔說道:“你已不再是世外之人。” “哦?”陸寒江一挑眉頭,若有所思,這些玄妙的說法他並沒有去試著理解,他手掌握緊,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後,幽冥燈碎成了一地的殘片。 只是燈火熄滅之後,這座山洞仍然巍峨不動,陸寒江歪著腦袋道:“看來不是毀了這東西就能夠離開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它再一次變回了太子妃的模樣,手中託著幽冥燈,緩步來到陸寒江身邊說道:“畢竟是那孩子最後留下的手段,若是這樣輕易地被你破解,豈不是太叫人失望了。” “哦?”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莫非這是那丫頭故意做的?” “不應該嗎?” “太子妃”噙著笑道:“若不是錦衣衛的插手,皇甫家如何能夠逼死李鬼手,你殺死了她的養父,她恨你豈非應有之義?還是說,你真的認為她能夠放下這一切,就像皇甫小媛一樣?” 陸寒江眯起眼來:“這麼說,那位殿下直到最後還在說謊,商蘿那丫頭其實早就和她見過面了?” “或許吧,”“太子妃”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幽冥燈創造出的幻境全部都基於人原本的記憶,所以,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可能知道。” “那還真是遺憾。” 陸寒江嘆了口氣,然後緩緩轉過身去,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覺察到了身後有一股陌生的氣息在不斷靠近,果然,一道披著黑暗的沙影正如同被灌注了鐵水的模具一般,隨著時間推移緩緩成型。 “雖說出了些意外,但你畢竟是千年來最接近這條路的人了,有件事情還是得提醒你。” “太子妃”款款地道:“幽冥燈製造出來的幻境並非普通的夢,這裡的一切都源自你的記憶,哪怕是零星破綻都會在此地被無限放大,換作你們習武之人的話,便是心魔。” 話音落下,而當陸寒江看清那黑影的真容時,也忍不住吐槽道:“喂,這該不是你故意的吧,若說換了旁人也就罷了,就他也能算是我的心魔?” “太子妃”笑了笑,只是淡淡地道:“幽冥燈能夠展現的幻境都源自你自身,只是我已說過,此地並非通常的夢境或是幻想,若你走不出去,便只能永遠留下了.畢竟是這可是通往長生的階梯,你已非世外之人,再不比旁人特殊.” 哧! 細微的破空聲響起,“太子妃”的胸口忽然出現了一個大洞,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化作了泥沙被黑暗所吞噬。 一顆石子在陸寒江手裡上下拋弄著,他緩緩將轉過去的腦袋轉了回去,正色地看向了面前之人。 那是一襲玄色道袍手持長劍的公子,初現之時是玉樹臨風的貴公子,只可惜眨眼之間便成了披頭散髮,滿身血汙的瘋癲之人。 此人正是武當七子“太武”池一鳴的兒子,池滄平。 “月離風!你害死我爹,又害得我遭師門厭棄,被正道江湖追殺!明明都是你做的!為什麼他們都不信我!為什麼!” 池滄平不甘地怒號著,他的怒火似乎化作實質,一道道張牙舞爪的妖異之影攀在了他的肩頭,像是羽翼,又彷彿扭曲的白骨。 “池兄,這話不對吧。” 陸寒江攤了攤手道:“當初咱們一塊上五嶽搞事情的時候,你也是同意了的,怎麼翻臉不認人了呢,你爹的死,你起碼佔七成的責任吧,還有三成就勉為其難算在你師公頭上吧,他老人家武功蓋世卻眼睜睜看著你爹去死,我也很無奈啊。” “池滄平”神情一怔,隨後大怒道:“你放屁!” 陸寒江愣了一下,然後對著身後無邊的黑暗頗為無語地道:“喂,真的假的啊,我的心魔這麼有個性的嗎?為什麼我感覺他好像能夠聽懂我在陰陽怪氣?” 黑暗之中傳來了陣陣輕笑,翻滾的黑霧好似也感到了快樂一般,只聽“太子妃”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必奇怪,幽冥燈乃是天道奇物,它所創造出來的幻境與尋常夢境完全不同,這裡的一人一物,皆非尋常,與那現實之物也不過一線之隔,紅塵燈明,彈指百年,多少人迷失於此經歷了一生一世而茫然不知,你可要小心了。” 陸寒江若有所思,在“太子妃”話音落下的時候,“池滄平”已是怒吼著一劍殺來,可他方才一步踏出,腦袋便不知所蹤,無頭的身體僵在了原地,片刻後,化作了泥沙歸於黑暗。 陸寒江彎下腰,從淹沒了腳跟的黑暗之中又撈出了幾顆石子,起身之時,只聽得遠處似有龍吟聲傳來。 抬頭看去,忽見的兩條金龍沖霄而起,伴著震天動地的威勢,滿臉堅毅的英武男子與那酒氣渾身的老翁,一左一右攻向自己。 “小子!你害我丐幫萬劫不復,今日沒得說了,先接老頭一掌!”丐幫老幫主樑奔浪說著,一掌亢龍有悔打出,連帶著整座山洞的四壁都在他一掌之下變得開朗明亮。 陸寒江眯起眼來,空中似乎能夠看到翠色的樹葉飛舞,高懸的烈日掛在頭頂,死別谷的空氣中似乎還能聞到生離花的香味。 “陸十七!是你殺了紫荊!還殺了玲瓏!今日某就要你償命!”丐幫副幫主燕風雲叫喊著,掌中打出的金龍長嘯一聲,染上了仇恨的赤紅威光。 陸寒江撇撇嘴道:“雪華宮為禍武林,可是你們口中的魔道之徒,本公子替天行道,你不領情就罷了,居然還倒打一耙,退一萬步說——顧紫荊是自殺的吧,那玲瓏不是因為你沒救下來才死的嗎?” “我殺了你!”燕風雲雙眼赤紅,憤怒一掌拍來。 見狀,陸寒江化掌為爪,擒龍功瞬間發威,燕風雲連帶著他打出的赤龍變成了陸寒江手中的提線木偶,在空中驟然轉了個方向,直直和梁奔浪撞在了一塊。 兩式龍掌拍在一塊,終究是燕風雲弱了半籌,他被打得鮮血狂噴倒飛而出,他瞪著一雙仇恨的眼睛:“我要殺了——” 噗嗤! 陸寒江握緊手掌,擒龍功凝聚而成的翠色巨爪瞬間便將燕風雲捏碎,血雨飛濺四散,但很快便化作了灰濛濛的泥塵,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而另一邊,梁奔浪掌下的金龍則也伴著一聲悲鳴消散。 只是老幫主武功高強,瞬息就重新穩住了身形,他重新調動真氣,一身破布衣衫呼啦啦作響,一掌打出竟留下殘影在空,龍吟聲貫天徹地,眨眼間一十八道殘影化作一體,金龍逆流而出,天地失色,霹靂龍吼震耳欲聾。 “小子!接招——” “沒空。” 陸寒江一翻白眼,他右手虛握,腳下的泥沙如同百川入海,匯入他掌心之中,變成了一把似是而非的長劍,只見他一劍甩出,劍身驟然化作長鞭,將那滔天金龍捆了個實在。 “什麼?”梁奔浪大吃一驚,他抬起頭,眼睜睜看著那泥沙長鞭化作鎖鏈,將他掌下這條金龍活活勒斷了脖子,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雨。 老幫主仰天噴出一口血來,身子向後倒入了泥塵之中,與那黑暗化作了一體。 才解決了兩個丐幫的高手,陸寒江眼睛一眨,飛花落葉和那幽幽深谷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殘垣斷壁。 破敗的院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陸寒江思慮之間,一道銀芒閃爍,下一秒那奪命的銀鉤就殺到了跟前。 “惡賊,納命來!”東方鳶手持銀鉤從天而落,一雙殺氣凜然的目光盯緊了陸寒江。 “東方姑娘,許久不見,你看起來倒是氣色不錯。” 陸寒江屈指一彈叫其中一把銀鉤應聲而斷,隨後兩指一捏,將另一柄銀鉤穩穩定在指尖:“今日難得相見,你不打算謝謝我嗎?” “惡賊,你在胡言亂語什麼!”東方鳶掙紮了一番,發現銀鉤紋絲不動,咬牙棄了兵刃,轉而一掌打去。 “當然是謝我讓你做個明白鬼,”陸寒江指尖用力,那銀鉤立刻斷成數截,崩出的碎片化作一道厲芒,剎那間劃過了那天鵝般的脖頸。 東方鳶不甘地倒下,此刻又一抹身影閃爍而出,腳步紛亂而詭譎,起落間竟叫人看不清身形。 “陸寒江,今日便叫你為我東方世家死去之人贖罪!” 東方煌腳下連踏,扶搖九天的身法竟在一瞬間好似幻化出了三個人形,奇妙詭異,讓人分不出真假來。 陸寒江嗤笑一聲,抬起的腿腳向後撥起了幾粒砂石,那石子如塵埃之微小,但落到東方煌跟前之時,卻已經成了迎面流星。 東方煌縱然輕功再高,幻化出再多身形,流星飛雨而過,也叫他剎那爆裂成了漫天血霧,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未曾留下。 “你全家都是你自己眼瞎害死的,與我何干。” 陸寒江沒好氣地說了一句,隨後低下頭再看,那詭異的黑霧已經淹沒了他的半隻小腿,好似漲起的潮水一般。 這不起眼的一幕,讓陸寒江微微在意了起來,直到又一個人影的出現,打斷了他的沉思。 只見迎面一道掌力打來,陸寒江側身閃過,抬頭又看見了一行兩人,正是逍遙派弟子奚秋與他的老朋友,前千戶喬十方。 奚秋不曾開口說話,一如記憶裡那般沉默寡言,只是手中的掌法毫不留情,見一式未中,又是一掌拍來。 而喬十方則是冷笑拔劍殺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陸寒江腳下踏著凌波微步,輕易躲閃著那浩氣凜然的劍法,嘴裡玩味地道:“哦?亂臣賊子罵誰?” “亂臣賊子罵你.”話音落下,喬十方劍法一頓,他表情羞惱地道:“牙尖嘴利的傢伙!” 陸寒江哈哈一笑,左手化掌打去,白虹掌力瞬息之間叫兩人嘔血暴退,只片刻就化作了飛灰,融入了那無邊黑暗。 在兩人倒下的地方,又是兩道影子緩緩浮現,其中一人滿面憤怒,指著陸寒江罵道:“你冒充我師弟子害我性命!毀我逍遙派多年佈置!今日就要你血債血償!” 此人正是朔玄,而在他身邊,還有一人,身著道袍,手持神兵天機,乍一看恍惚仙風道骨,只可惜對方臉上蒙著一層迷霧,看不清相貌。 但是陸寒江卻知道,此人該是他那素未謀面的便宜師傅——北冥子,幽冥燈之幻影,只能重現他記憶裡的事物,而他從未見過北冥子,故而在這幻境之中也就看不清對方的樣貌。 朔玄罵完之後,師徒二人兩人前後殺來,陸寒江側身欺上,劈手奪過天機,然後橫劍一掃,兩人身形頓時一滯,伴著一朵血花飄落,紛紛倒在了腳底的黑霧之中。 而兩人一倒,陸寒江手中那天機也緩緩失去了光澤,最終化作了一抔塵土,從指間劃過。 這一劍消失,又是一劍襲來,陸寒江感受到了風的動靜,腳下的黑霧變成了天邊的流雲,遠處的矮山交織縱橫,他回頭一看,自己已經到了華山之巔。 五嶽的掌門將自己團團包圍,天風與商幾道率先殺來,天風甩劍而出,只見他頭頂一道懸鋒的幻刃悍然飛來,朝著自己斬落,商幾道一劍撕風,一十三道光影閃爍不定。 陸寒江抬手一拂,真氣如同洶湧之波濤,將山巔的風浪盡數裹挾而來,如同一面風牆,把那劍光劍影通通攔在了外邊。 “江湖之禍在你一人,今日若不殺你,如何正我五嶽之名!”天風喝道。 “大家一起出手!”時九寧說道。 五嶽掌門一起出劍,一時間金蛇亂竄,劍光如雷霆霹靂,耀得這雲端山巔彷彿電閃雷鳴,陸寒江一掃前方五人,又低頭看向腳下雲海,當即一腳踏地,龜裂如雷光自他的腳下瞬息蔓延至整個高臺。 隨著一聲巨響,山巔高臺瞬間崩塌,五嶽掌門全都向下墜入了那雲海之中,陸寒江隻手握住斷壁上的一棵松枝,穩住了下墜的身形。 向下望去,只見五人人影漸消,剎那間雲海化作漩渦,陰暗得如同深淵。 陸寒江垂眸盯著那深淵,彷彿裡頭什麼在注視著自己一般,他沉默著,忽然鬆開了握著松枝的頭,想要跳入了漩渦之中。 只是這瞬間,雲端消弭,高山不在,蒸汽伴著一雙赤色的巨大眼眸出現在他面前,數丈高的機甲人形之上,赫然站在三位逍遙派的前輩。 正是那死於他手的太微道人,以及那化名偃師的太一道人,還有一人如同迷霧不可捉摸,想必就是那從未有機會相見的太玄道人。 “既入我門,為何不拜。”機甲之上,太玄那混雜著空寂虛無的聲音高高在上地響起。 陸寒江抬眸看去,微笑間抬手一掌打出,金光凝成法印,一聲轟鳴之後,機甲成了破爛架子,逍遙三人成了雲煙消散。 “逍遙大力金剛掌,承讓。”陸寒江收了掌,恍惚間聽到了嘈雜的喊殺之聲,他眨了眨眼,機關殘害變成了凸起的土丘,遠方的平原上,數不清的人影正在廝殺著。 一陣風吹過,陸寒江看清了遠處那人馬的旗幟,原來這裡是萬刀門的地盤,那些打殺聲一點點地近了,只是來到眼前時,那些人不再是萬刀門的餘孽,而是變成了江南正道的那些俠士們。 “該死的錦衣衛!害了我等性命,還倒扣一頂帽子,我與你們不共戴天!” 一俠士高喊著,揮著刀就殺了過來,陸寒江低頭看了看自己裝束,久違地,他又穿上了那一身總旗的衣服。 那一瞬間,陸寒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向著周圍探尋過去,果不其然,在一眾似曾相識的面孔之中,他看到了天泉,公孫承,還有不少熟悉的人。 這些人的目光帶著仇恨,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來,陸寒江腳步輕邁,遊走在人海之中,抬手間便帶走幾條鮮活的生命。 一路走來,身後已經是屍山血海,直到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皇甫小媛,對方冷淡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一股殺意,持劍便是向他面門刺來。 陸寒江眉頭一蹙,手起光落,砰的一聲——劍斷人倒,美人就此香消玉殞,忽的一瞬,那打殺聲,屍骸,仇恨,還有冰冷的殺意,全都遠去,死寂的黑暗之中,忽然響起了清脆的笑聲。 “真是不懂憐香惜玉,難道你就對她沒有過任何感覺嗎?” 太子妃的身形再度自那黑暗中浮現,雙手托起了那冰涼的屍骨,皇甫小媛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她親暱地懷抱著。 陸寒江看著她,輕輕聳肩道:“你的演技不錯,只可惜這一手破綻還是太明顯了,小媛和商蘿不同,她是不可能對我拔劍的。” “即便是你殺了最親近的人?”太子妃笑了笑:“還真是自信呢,不過事實的確如此,那還真是遺憾呢,明明都是她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陸寒江抬起的手就像是在托起手邊的清風,可當這風落到太子妃身上時,便成了狂暴的氣浪,她的身形一度在狂風的摧殘下破碎重組,化作泥沙又再度重塑人形。 陸寒江漠然地注視著這一過程,然後淡淡地道:“若真的如你所言,幽冥燈的幻境全都來源於我的記憶,那麼你這樣的東西從一開始不應該存在,所以,你究竟是誰?”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太子妃掩著嘴輕笑,那一刻,這具本該沒有靈魂的軀殼,彷彿突然從地獄中取回了那顆早已經冰冷的心,整個人突然變得鮮活起來。 “幽冥燈自誕生起就在本能地影響著周圍的一切,這也就是死別谷和生離花會出現的緣故,幽冥燈供給生離花存續的土壤,而生離花則反過來以凡俗之血肉提供給幽冥燈養分。” 太子妃的目光垂下:“而你的出現破壞了這美好的迴圈,幽冥燈失去了養分,如果沒有人繼續供給它足夠點亮它的力量,它將會被殘忍地熄滅,而就是這個時候,那丫頭髮現了操縱這盞燈的手段。” 話音落下,一抹血花在兩人腳下綻放,那盛開的血之花中,幽冥燈緩緩地浮現,這一刻它所展現出的姿態,高貴而神秘,奇異而妖豔的光芒讓周遭的一切黑暗都沸騰了,如同一大團蠕動的血肉,全都開始變得興奮。 “血”陸寒江語氣篤定地道:“驅使幽冥燈的手段,是血,是皇甫世家的血。” “不錯。”太子妃微微頷首:“那孩子的確運道非常,剛接觸不久,她就發現了這一點。” “剛接觸不久,”陸寒江眼眸微眯:“如此說來,我的運氣也不差。” “確實,”太子妃苦惱地搖了搖頭:“那孩子從未有一天放下過心中的仇恨,即便你們互相之間演戲的時候,真的很像那麼回事她在發現這秘密的第一時間就對你用過了,可惜那時候的你,還是世外之人,幽冥燈無法對你造成任何影響,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是嘛?”陸寒江的臉上慢慢浮現出興趣滿滿的表情:“這樣才對嘛,若是她真的變得和小媛一樣,那才真是一點趣味都沒有,畢竟那可是你的孩子,對吧,殿下?” 面前的人影雖然此前一直頂著這張屬於太子妃的麵皮,可直到這一刻,她才露出屬於自己真正的樣子,那雙對世間一切都感到無趣的眼眸,那雙對世間一切都報以惡意的眼眸。 “從前本宮也從來沒有相信過所謂的長生秘寶,只以為那是虛無縹緲的傳說,可如今——” 太子妃微微笑著道:“使幽冥燈沒有熄滅的人是那孩子,不過讓他最後的力量能夠影響到你的人,卻是本宮,只是本宮也沒有料到,會在這種地方和你再次相見。” “很遺憾,你已經死了。”陸寒江聳肩道。 “的確,本宮已經死了,所以才會覺得奇妙不是嗎?已經死去的人,居然能夠在這樣的地方繼續以一個活著的姿態和你對話。” 太子妃手裡託著幽冥燈,輕撫著它的姿態,是那樣的溫柔,只聽她繼續說道:“皇甫家的血脈是詛咒,但也有著這樣奇怪的作用,以本宮之血徹底點燃的燈火,居然能夠讓本宮以這樣的姿態繼續存續下去,說是詛咒,倒的確非常有理。” 沉默著看著太子妃,陸寒江忽然開口道:“當日在東宮,你死前對我說,我們是一樣的人,時至今日,我仍然覺得,我們一點兒都不像。” “是嗎?可惜本宮的感覺與你恰好相反。” 太子妃垂下眼眸,似是出神一般喃喃輕語道:“你我都曾見過親近之人死在眼前,卻都無動於衷,得到過的,失去過的,卻也都無法引起心中任何波瀾,權力,地位,金錢,武功,於我們而言,似乎都是無用之物,哪怕只是在鄉間的樹下觀察一顆蟻巢,你我也能夠待上半天仍不覺得倦怠。” 說著,太子妃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她說道:“本宮與你是一樣的人,這裡都是空空如也,不過那一天,你卻生氣了。” 太子妃永遠保持著歡快的表情忽然有了片刻的凝滯,她第一次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你說的也對,如今的你和本宮確實不再是相同的人了,因為你心中已經有了牽掛,你不再與這世間格格不入,也不再厭惡著世間的一切,你心中曾經的那些莫名的火焰,如今已經熄滅了。” 陸寒江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忽然想到這裡是幽冥燈以自己的心魔所幻化的世界,於是又閉了嘴。 “本以為會被留下的人是你,誰曾想到,原來孤獨一人的,只有本宮,”太子妃有些苦惱地抱怨道:“這難道不是背叛嗎?” 說話間,兩道人影緩緩自她身後的黑暗中浮現,只是一瞬,那沖霄而起的恐怖劍意就讓整片空間都震顫不止。 武當的兩位老前輩,棲雲子與上陽子如同護衛一般出現在太子妃的身後,手中的天兇與真武分別捲起了陣陣狂暴的風浪。 陸寒江垂眸一定,腳步只是前踏分毫,那風向驟然改變,如同滾湧的海嘯,瞬間就將兩位老人的劍意徹底淹沒,自黑暗中來的人,剎那間就歸於了黑暗。 太子妃的臉上滿是驚奇的神色:“這可是你記憶裡存在過的最強的兩個人了。” “的確如此,”陸寒江頷首道:“我無數次想象過他們的強大,武當山那一戰也不負我的期待,他們的確都是當世最強之人。” 太子妃彎腰挽起了一片泥沙:“那為何,你竟能夠如此輕易地——” “很遺憾,我能夠想象到他們的強大,卻始終無法想象到自己的武功究竟已經走到了何等地步。” 陸寒江歪著腦袋道:“縱使幽冥燈裡有你這縷陰魂在搗鬼,也沒辦法把我想象不到的東西幻化出來吧?” 太子妃笑道:“原來你的武功早就到了足可無視這世間的一切的地步不過倒也不奇怪,畢竟你我這般,武功反倒成了身外之物。” “所以,你想要讓我看到的,我的‘心魔’已經展示完了嗎?”陸寒江心念一動,本已經散落成沙的天機劍便重新凝聚起來,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如果連這兩位都奈何不得你,那本宮的確是無計可施了。” 太子妃說著,卻是忽然讓開了身位,只聽她緩緩道:“只是,畢竟都走到了這一步,你難道就不想看看,真正的長生之路?” 話音落下,一切豁然開朗,那黏稠的黑霧變成了七彩的祥雲,醜陋的泥沙化作了花瓣與仙鶴,一條鎏金的階梯,從太子妃的身後緩緩浮現,直達雲霄。 太子妃手中捧著的幽冥燈變成了酒器,倒上一杯翠色的酒水,她將其悠悠奉上,口中言道:“長生所需之物,已經被你盡數拿在手中,登仙之路,就在此地。” 陸寒江走上前來,垂眸看著那杯酒水,忽然問道:“小時候,你還哄著小媛睡過覺?” 這好不相干的問題,讓太子妃一愣,然後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那天你就在門外偷聽啊,堂堂太孫殿下,行事還是這般小氣。” 說著,太子妃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那可不是搖籃曲哦,那是西域外道佛門的一種功法,以音入道,能夠惑人心神,挑動其心中的苦痛回憶。” 太子妃朝著陸寒江眨了眨眼睛,頗為無辜地道:“畢竟在皇甫家的時候,本宮實在無聊得很,看著小媛每日都因仇恨苦練武功,倒也不失為一樁趣事。” 陸寒江恍然道:“所以,那天你是想挑動小媛對我動手?” 太子妃點點頭,然後嘆道:“可惜了,那孩子是真的愛上了你,那天居然能夠忍住心中的恨意,沒有動手。” 伴著又一聲嘆息,太子妃搖了搖頭,然後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示意道:“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了。”陸寒江伸手接過了那酒杯,卻直接將酒水倒在了地上。 太子妃頗為好笑地道:“這裡可是幽冥燈所幻化的世界,你不會以為這樣的地方還能夠下毒吧?” “自然不是。” 陸寒江道:“只是你為何篤定我一定會對這長生之法感興趣?” “難道你不感興趣嗎?”太子妃反問道:“自從你我相見的那一日開始,這個世界為你新增的奇妙命運就不斷引導著你接觸長生的秘密,事到如今,難道你真的能夠開口說一句,你對此一點都不感興趣?” 陸寒江沉默了,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太子妃就看見他手中的天機劍不知何時已是將劍鋒朝向了天空。 “咦?”太子妃詫異地看著從自己身上緩緩流下的泥沙,回頭只見那鎏金的登仙之梯此刻遍佈各種裂痕,目光再往上,只見天空都整個裂開,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叫著天地失聲。 轟隆隆—— 遲到的爆裂之聲此起彼伏,登仙梯轟然倒塌,連帶著光耀無限的世界也再度迴歸了那黑暗的混沌之中。 目光與身軀逐漸化作泥沙消散的太子妃對上了,陸寒江笑著道:“殿下猜對了,我的確很有興趣,只是我的性格你也知道的,從來不是那種討喜的型別,所以比起你們送上門來,我更喜歡自己去搶。” 當太子妃的影子徹底從這個空間消失之後,陸寒江低頭看向了已經淹沒到腰間的黑霧,他手中已經斷裂的天機再度復原出那利刃劍鋒,只一劍,天地異變。 腳下的黑霧被一分為二,陸寒江踩著尚未乾枯的屍山血河,一步步朝前走去,手中天機無可匹敵,直到那黑霧再也無法遮掩暗中的一切,他終於來到了幻境的終點。 透著腐朽氣息的大門,被無數的鎖鏈所捆綁著,但從縫隙中卻能夠窺見其後的一絲光亮,好似在等待著他去打破一般。 世界開始顫抖,好似在恐懼,又彷彿是在期待什麼,戰慄的黑霧翻騰不停,所有問題的終極答案都指向了這座銘刻著永痕的大門。 陸寒江毫不猶豫一劍劈出,大門轟然破碎,其後一抹亮光驟然射出,刺眼的光芒之中,他勉強能夠看清其後的世界。 那是一個充滿了各種奇異存在的地方,神秘,扭曲,怪異,又充滿了令人神往的一切,人世間的一切慾望在它面前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味。 那僅僅是簡單的一瞥,就叫陸寒江再難移開目光,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想要探尋其中的一切,這瞬間,躁動的黑霧忽然爆發出了無比強烈的情緒,那是不甘,那是憤怒。 在黑霧無聲的咆哮中,陸寒江忽然止住了伸出的手,他回過頭,因為他聽見了那裡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陛下.殿下駙馬陸寒江!!” 一朵血花在手中綻放,陸寒江猛地醒來了,他看到了一雙充滿了擔憂的目光,那是永樂公主。 陸寒江順著對方的目光低頭看去,幽冥燈不知何時已經破碎,那殘落的碎片一隅被他捏在了手中,鋒利的尖頭,正抵在了他的手腕上,滴滴血珠自那腕上滑落。 “你也太不小心了。”永樂一邊抱怨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為陸寒江處理起了傷口。 陸寒江低頭沉默著看著永樂,良久之後,他說道:“以後不會了。” 隨著那嘆息般的聲音落下,地上破碎的幽冥燈中那抹堅持了千年的燈火,終於徹底熄滅了。 全書完。 ------------ 後續番外及後記及新書更新說明 首先,先感謝一直看到最後的各位看官,要是沒有你們的支援,大概這本書也更新不到完結,謝謝大家。 然後說重點,正文已經完結,正文所有的坑都會在後續的番外填完,前幾天發的說明裡,各位看官的留言我也都看到了,基本上能夠寫的番外都會寫的。 我這邊安排的順序是,先把小陸登基後這段時間的番外寫了,主要是一些朝廷裡的人的故事結局,老孟之類的,還有就是三個女主的結局,肯定不會是一筆帶過,永樂,小媛,商蘿三個人各有各的結局,其實正文結局算是永樂的正式結局了,但是不少看官想要看更多的內容,那就只能在原本的基礎上繼續延伸了。 之後是開始寫其他江湖角色的番外,基本上會按照時間順序寫,發生在正文故事之後的會先寫完,然後之前留下的那些上一輩的恩怨,會放在最後,大概的是這樣。 大家有什麼想看的,也可以繼續在書友圈群裡或者就是每章說下面留言,我都會看的,儘量滿足大家的要求。 番外大部分都是短篇,所以也就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天兩章地發,可能就是一篇寫完了統一發,大概是三五天一篇這樣。 咳咳,好了,接下來說點其他的—— 這書前前後後也寫了快兩年了,終於是完結了,二百多萬字對我來說算是一個挑戰,這書的問題肯定是很多的,中期節奏太慢和後期節奏太快都是問題,很多地方留白了但是沒能夠留好都是問題,最後只能用番外這樣的方式去填坑也是無奈。 很感謝大家能夠訂閱這本書,很感謝大家能夠包容這本書的不足之處,最後在這裡鄭重地感謝每一位看官,謝謝大家。 然後是新書的問題,因為我是有打算參加這一次的武俠徵文,所以大概這個月就要發新書,然後番外不會停,兩邊是同時更新的,我儘量做到兩邊兼顧,希望大家繼續支援! ------------ 轉之章 .先皇驟崩,歸於五行,朕奉大行皇帝之遺命,屬以倫序,入奉宗祧。內外文武群臣及耆老軍民,合詞勸進,至於再三,辭拒弗獲,謹於今時,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奉天殿中,陸寒江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以這樣正經的姿態出現在眾人眼前,文武百官並天地神靈,共同見證了他登上皇位的這一刻。 當即位的聖旨宣讀完畢,眾臣拜見,山呼萬歲,此刻起,王朝將邁入了一個全新的篇章。 作為跟隨新帝一步步走到今日的那些人,這從龍之功自然最是惹人眼紅,但陸寒江的做法,卻讓這些紅了眼,心中的後悔之意更是多到無以復加。 幾乎當初每一個站在錦衣衛陣營的人都得到了新帝的賞賜,或是官位,或是權力,而這群人之中,最叫人跌破眼鏡的是前指揮使孟淵孟大人的封賞。 孟淵曾受先皇信重,早年受封邯鄲伯,後來因先帝醉心長生求仙之道,恐前朝不穩,便升了其爵位,轉封為淮安侯,先前的爵位甚至沒有收回,而是封賜給了孟淵的次子。 也就是說,早在先帝之時,孟家便是一門雙爵,長子將來承襲淮安侯的爵位,次子則擔著邯鄲伯的爵位,這是真的滿朝上下僅此一例,一時間風頭無兩。 但這一次,新帝又更進了一步,孟淵自身的爵位更上一層,封了魯國公,而且淮安侯被轉封給了次子,等於將來的孟家是一公爵一侯爵。 這還不算,據傳,新帝還有意給孟淵的其他子女封賞,只可惜最後被陸尚書和羅老夫子聯手勸住了,過猶不及,現在不僅是外頭有人非議新帝捧殺,就連他們這些人都有些擔心。 而新帝似乎是為了安天下人之心,他將皇帝能夠使出的保命手段都使了出來,丹書鐵券免死金牌是給孟淵一一都備好了。 這下大夥是真的感慨新帝待孟淵之厚,雖說皇帝的承諾和廢話沒有多少區別,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那最後畢竟是要打自己臉的。 新帝能夠把自己所有後路都堵死,就為了安孟大人之心,也足夠仁至義盡了,眾臣都相信,起碼此時此刻皇帝是真心感謝孟淵的。 只是孟淵的反應就叫大家看不懂了,當皇帝那些為了給他上保險的旨意落到他身上的時候,大殿之上,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甚至都忘了謝恩。 好在陸尚書出面解圍,言說孟淵受陛下大恩激動莫名,因此才殿前失儀,順便還替他謝了恩,要不然那場面讓有心人記住了,又是一番風雨。 而得到了皇帝的恩賜和全部的保證之後,孟淵六神無主地回到了家中,與歡慶一堂的家人不同,他本人從頭到尾都保持著那呆滯的表情。 孟淵的妻子柳氏看出了丈夫的不對勁,但她沒有在意,只是吩咐管家照看好對方,她作為孟府的女主人,接下來慶祝封爵的酒宴還需要她費心。 孟淵被管家一臉擔憂地送回了書房之中,他忽然緊閉了房門,一個人獨自在其中看著手中的旨意發怔。 鬼使神差的,孟淵抬頭看去,那桌案角落裡還存放著那道先帝給他的旨意,驀然,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笑出了聲。 先是沉沉地低笑,接著是放聲的大笑,孟淵的笑聲引來了孟家人的注意,彼時大家只以為這是老爺子開心太過,所以情難自抑而已,不足為奇。 可是接下來幾日,孟淵仍然把自己鎖在屋裡,早朝也不去了,憂心忡忡的家人在書房門前,聽著裡頭時不時傳出的笑聲,紛紛覺得背脊發涼。 終於還是老友陸尚書找上門來,不由分說叫人破門而入,隨後兩位老朋友在屋子裡又深談了一日一夜,終於孟淵重新出現在了人前。 可他大變的模樣卻叫人瞠目結舌,孟淵年過半百,但因是習武之人,身體還算堅朗,尤其那一頭烏黑的頭髮,原本只不過在其中夾雜零星白絲罷了,而今一見,卻是滿頭白髮。 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的孟淵出現在朝堂上,第一件事做的就是辭官,新帝自然是不應允,見到這樣的孟淵,他本人也十分吃驚,可後來在陸尚書的勸說,他還是同意了。 孟大人急流勇退,除了一個國公的爵位之外,身上再沒有其他官職,他回到家中之後,也沒有什麼改變,依舊過著曾經那種少見外客的日子。 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如今的孟淵,身上多了一股子暮氣,彷彿那行將就木的老朽,哪裡還有當年做錦衣衛指揮使時的氣勢。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陸尚書從邱青雲那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已是明白了這位老友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模樣,他沉默了良久之後,只嘆了一句,世事難料。 而宮中的貴妃娘娘——現在應改稱為孟貴太妃,作為孟淵的妹妹,她也終於不能夠再繼續沉默下去。 之前的兩不相見是因為對哥哥一意孤行的不滿,現在孟淵的情況顯然已經不對勁了,她也無法再視若無睹。 被召進宮來問話的邱青雲說道:“孟大人孟兄他如今怕是連心氣都要散了,我瞧他每日昏昏沉沉,唉。” 孟貴太妃眼眶微紅:“這要如何是好,先帝才去,他如今又變成這副樣子.” 邱青雲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的目光悄悄在宮中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想要找的那個人,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邱青雲想要找的人就是阿繡,孟淵如今這頹然的樣子,恐怕也只有叫這位姑娘出面才有可能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當年之事,作為好友,邱青雲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孟淵如今的境況只得說是咎由自取。 當初,孟淵為了權勢放棄了阿繡,選擇了對仕途更有幫助的世家女子,其結果就是兩人不過是利益相合,日子過得自然也是貌合神離。 孟淵的妻子柳氏,完美地扮演了一個世家夫人的角色,她為孟淵打理好了家族,教養好了孩子,其孃家也為孟淵提供了助力,但也僅此而已。 柳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孟氏夫人的身份在幫襯孟氏家主這個位子上的人,至於說這個位子上的人某一天換成了別的誰,她也是無所謂的。 她和孟淵之間本身並無太多感情可言,世家女子,少有兒女情長之人,他們兩家本就是利益結合,並且早在成婚之前她便探知了孟淵心有所屬,那便更不會去期待什麼了。 如今孟淵辭去了一切職務閒賦在家,柳氏自然而然就將全部的精力轉移到了兒子身上。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丈夫既然無法給家族帶來更多助力,況且孟氏已經足夠榮耀,烈火烹油不如急流勇退,如今已經不需要孟淵再繼續去為家族爭取什麼。 於公,孟淵只要好好活著一天,就是對家族最大的作用,於私,夫妻之間根本沒有感情可言,所以自孟淵賦閒之後,柳氏除了問過一嘴對方的飲食之外,對其再沒有半點關心。 家族中的其他人倒也沒有對此有什麼異議,孟淵的地位依舊尊崇,他的一句話依然在宗族之中重若泰山,只是他從此變成了孤身一人罷了。 倒不能怪別人寒涼,只是孟淵突然甩手,家族中的勢力立刻就需要大洗牌,曾經跟著他的那些人,此刻都要重新跟他的兒子去磨合,這都需要時間和精力,他一個半隻腳入土的老傢伙,又不管事,還有誰能夠有那閒工夫去關心。 孟氏的門楣依舊顯赫,居住在這門庭若市的孟府,孟淵反倒像是個透明人一樣,他不管事,也不出現在人前,有人來拜訪他也都被趕走,久而久之,再沒有人想來看望這個脾氣越發古怪的老頭了。 這些變化在邱青雲這些老朋友眼中看著是十分難受的,可惜,他們就算知道理由也沒辦法做些什麼,一切就如陸尚書曾說的那般,世事難料。 而且此刻,他們這些老朋友,也各自都有著自己要操心的事情,陸尚書入了閣,不少人都在猜測,以他和新帝的親密關係,他將會是下一任閣老的絕對人選。 邱青雲繼續回到錦衣衛中主理事務,但他很快也要離開了,新帝有意升他入主兵部,而接任錦衣衛指揮使的人,則是僉事吳啟明。 這也是大家意料中的事情,雖說新帝本就是錦衣衛出身,但即便是在他擔任指揮使的時候,這些錦衣衛弟兄們也分親疏遠近。 邱青雲等人雖然也和新帝有同袍之情,但畢竟都是孟淵曾經帶出來的班子,甚至就連吳啟明此人,同樣也是孟淵提攜的。 吳啟明自己也都清楚,所以他在接任指揮使一職後,特地找到應無殤說明瞭此事:“老夫這個指揮使,是陛下恩賞的,做不了多久遲早是要換人的。” 應無殤笑著道:“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朝野上下誰不清楚您當年對陛下是何等照顧,依屬下看,您就放寬心,好好在這位子上養老吧。” “養老?呵,”吳啟明意味深長地笑了聲,然後說道:“你說得倒也不錯,陛下對老夫的確十分優待,所以用不了多久,老夫就要給你們騰位子了。” “大人?”應無殤不解地看著他。 “老夫來問你,陛下登基以來,最煩心的是什麼事?”吳啟明問道。 應無殤想了想,說道:“世家?” “不錯,”吳啟明點點頭,然後又問道:“那老夫再來問伱,老夫是何出身?” “世家.”應無殤眉頭一蹙,隨後又道:“可是,大人,那尚書大人也是世家出身,為何他——” “那不一樣,”吳啟明搖頭道;“陸言年心中有大抱負,他根本不在乎他身後的陸氏,也看不上這個世家的出身,可老夫不同,老夫終究是凡俗之人,身後家族更是與諸多世家多有關聯,老夫下不去這個狠心,陛下體諒,不想叫我為難,所以老夫這個指揮使,只是個過渡的罷了。” “原來如此。”應無殤恍然道。 “既然指揮使一職必然出缺——”吳啟明認真地看著應無殤說道:“老夫打算向陛下舉薦你來接任。” “這!” 應無殤先是一愣,然後神情變得激動起來,接著又很快冷靜了下來:“大人抬愛,只不過在下雖也曾被陛下帶在身邊,但陛下本身就有多位親信,邊廣雖走了,但姜顯仍在,為何不是姜顯?” “因為陛下需要一個任何情況下都對世家絕無偏頗的人,你出身江湖,正合適。” 吳啟明說著,沉吟了片刻後,又道:“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聽聞應千戶還未娶妻?” 應無殤一愣,然後連忙道:“正是,屬下專心公務,成家之事.屬下覺得為時尚早。” “這可不行,”吳啟明捋須道:“儒家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已至中年卻還是孑然一人,恐怕惹人非議,正好老夫有位侄女年剛及笄,不知應千戶可有意?” 應無殤怔了怔,隨後立刻下拜:“大人提攜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吳啟明頷首,他笑著對應無殤說道:“快起來,將來老夫調任去了兵部,錦衣衛這邊還得你多費心才是。” “大人放心。”應無殤與吳啟明相視一笑,有些話不必說明清楚。 吳啟明滿意地說道:“老夫那侄女爹孃早逝,自小是在老夫家中長大的,老夫當她與自己的女兒是一樣的,外頭咱們公事公辦,私下裡還是親近些好。” 應無殤心領神會,立刻拜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明白。” 見應無殤如此聰慧,吳啟明的笑容愈發慈祥,他扶起了對方道:“快起來,你我之間,不必行此大禮。” 這天晚上,應無殤就受邀前往吳啟明家中赴宴,第二日,吳啟明就進宮求見了新帝,兩人深談了一番,然後應無殤升官,成了北鎮撫司的鎮撫使。 接下來的日子裡,錦衣衛上下都能夠發現,應無殤越來越受到重視,新任指揮使吳啟明明擺著將他當做繼承人來培養,這下大傢伙也都心領神會,看來這位鎮撫使大人不久後就要接吳大人的班了。 有道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就在應無殤前路坦途一片的時候,另一個人卻破防了,那就是上官少欽。 同樣是作為從龍之功陣營的一員,當初鳴冤鼓一紙訟狀打破了天,這份情義新帝肯定是記住的,上官世家也的確得到了新帝的恩賜,不僅上官少欽本人功過相抵,免了死罪,還受到了官位的封賞。 但問題在於,免除死罪的不僅是上官少欽一人,連帶著他摯愛的兒子上官北蒼也免了一死。 這樣上官世家的位置就尷尬了,功過相抵不代表既往不咎,上官少欽是被愛妻“矇蔽”的可憐之人,所以能夠博得一些諒解,但上官北蒼則不同了。 在上官少欽畫押的記錄裡,清清楚楚寫明瞭是他的妻子和兒子一同犯了過錯,所以上官北蒼其實算是戴罪之身。 但是由於書院副院長祁雲舟的全力求情,未免上官家絕後,所以特地放過了上官北蒼一命。 於是,上官世家就不得不接受一個有汙點的繼承人,尷尬的是他們還沒有辦法換掉這個繼承人,因為上官少欽能夠脫罪的一大理由就是他深愛著這個誤入歧途的妻子,這才最後擔了個小小的不察之罪。 上官少欽被放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書院,這一次他和大師兄祁雲舟對坐飲茶,氣氛就沒有那樣和諧了。 “大師兄好算計啊,”上官少欽的眼神有些冷:“上官家累世積攢的基業,就這樣拱手送人了。” 上官少欽已經明白了,從他被祁雲舟算計的那一天起,上官家就完蛋了,這個註定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繼承人,是絕對不可能被“意外”的。 所以無論他接受與否,將來他最不喜歡的這個兒子都會繼承上官世家,然後整個家族註定要泯然眾人矣。 “師弟,別忘了我可是老師的大弟子,老師畢生所願便是希望朝廷不再受世家掣肘,你想做第二個陳氏,第二個王氏,這種事情,我怎麼能夠視若無睹呢。”祁雲舟笑著說道。 “師兄大才,師弟告辭了。”上官少欽不願再多說,告辭之後轉身就走。 祁雲舟送走了上官少欽之後,去拜見了一下羅夫子,今日休沐,對方正好閒來無事來書院講課,不過看底下一眾學子戰戰兢兢的表情,想來這位老夫子的心情不太好。 “今日就到這裡。” 看到了門外的祁雲舟,老夫子淡淡地起身,下邊的學子齊齊鬆了口氣。 “隨老夫來,”老夫子將祁雲舟帶到了書房之中,開口便道:“少欽來過了?” “是的,”祁雲舟笑著道:“上官家已經難以挽回,師弟想必是有些不甘的。” 羅夫子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成算太重,天罰之。” 說著,他又定睛看向了祁雲舟:“你也一樣。” 祁雲舟躬身受教:“老師良言,學生銘記於心。” 羅夫子點點頭,然後說道:“前日陛下提起你了,以你的能力,入朝為官正是合適,老夫今日特來問問你的意見。” 祁雲舟笑著拒絕了:“還請老師替學生轉達陛下,陛下厚恩,學生感激涕零,然則學生能力有限,還不足以為陛下分憂。” 羅夫子捋須道:“你要知道,老夫如今作為太傅,擔帝師之名,在老夫入朝前與老夫辭官後,自稱老夫的弟子都能夠得到無數好處,唯獨現在——” “學生知道,”祁雲舟認真一拜後說道:“學生並非待價而沽,只是如今朝堂之上人才濟濟,學生入朝不過錦上添花而已,還望老師成全。” “也罷。” 羅夫子見他堅持,也就不再勸了,祁雲舟雖然是他的弟子,但是心氣從來不低,更不願意一輩子以白眉弟子的身份出現在人前,他有自己的野心。 ------------ 合之章【孟淵篇】 時光如梭,轉眼已是五年。 新帝即位之後,朝堂除了一開始因為南北兩路造反勢力產生的波動之後,很快就恢復了穩定。 本來大臣們還對新帝有所擔憂,畢竟這位主曾經在錦衣衛時是個什麼德行,大家都是清楚的。 所以一開始,大夥都忍不住擔心,畢竟曾經還有個孟淵能夠管管他,現在可好了,人家就是這天下之主,誰敢管他。 不過新帝即位之後,朝堂卻有些出乎意料地穩定,有羅夫子和陸尚書等人主持大局,新帝對於朝堂的權力並不在意,基本下放了,朝廷百官從未有過如此舒心的時候。 但舒服了之後,大家也難免有些擔憂,朝廷行政的權力的確大部分都下放了,但是兵權從始至終都在新帝手中。 然後果不其然,就在新帝主政五年後,這位陛下給大家整了個活。 新帝后宮之中只有一位皇后,就是曾經的永樂公主,皇后五年先後為皇室誕下一位公主,一位皇子。 但即便如此,仍是有朝臣覺得皇帝子嗣不豐,希望陛下擇良人充盈後宮,起初幾次陛下都拒絕,彼時皇后只誕育了一位公主,後來小皇子也出生了,有人不開眼舊事重提,沒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 但是皇帝給出的方案卻有些叫人大跌眼鏡,這位陛下打算仿照先帝,納世家女子入宮。 這下可把世家高興壞了,本以為皇帝對他們積怨頗深,沒想到這位陛下還是走的之前那位的老路,想以世家平衡朝堂。 此事一出,朝堂一片譁然,無數大臣找到陸尚書府上,想讓對方勸陛下收回成命,畢竟他們這些人當初入朝就是為了世家作對,這下新帝又走了先帝的老路,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比起憂心忡忡的朝臣,倒是世家之人欣喜若狂,看到皇帝終於鬆口了,他們忙不迭地開始示好,各家紛紛挑選適齡女子送入宮。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火箭速度升遷到錦衣衛指揮使的應無殤忽然帶人闖進了王氏在京城的宅院,從中“搜出”了一群想要謀害皇帝的刺客。 這一下天下譁然,沒有人是傻子,在皇帝已經想要追求和平的時候,世家絕對不可能自毀長城,而以王氏的底蘊和能量,想要把這種要命的事情嫁禍給他們,也十分困難。 如此一來,可能的結果就只剩下一種了,這是錦衣衛的自導自演,他們又一次拿出了自己絕活,栽贓構陷。 應無殤是何許人,天下皆知,歷數各代錦衣衛指揮使,孟淵是皇帝的左膀右臂,陸寒江是皇帝的屠刀,吳啟明是皇帝的眼睛,而他應無殤,則是皇帝最忠誠的鷹犬。 這位指揮使不貪權不貪財,無論公事私事他都平淡視之,一心一意只聽從皇帝的指示辦事,所以他絕不可能擅作主張對王氏下手。 這一出大戲背後的主事者,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這是皇帝要對世家動手了。 皇帝本就對世家觀感不佳,動手是遲早的事情,這一點大夥不驚訝,大家驚訝的是,皇帝的手段竟然如此的淺白和.粗魯。 世家對朝廷的影響之大,大到朝廷想要動手卻又處處掣肘,究其原因就是無論怎麼做,最後都落不下什麼好名聲,一旦動手往往都是兩敗俱傷。 朝廷最大的為難之處就在於,世家滑不溜秋,拿不住把柄就沒辦法名正言順地動手,師出無名,那麼作決定的皇帝的名聲就會受到抨擊。 常理而論,皇帝貴為天子,在乎的無非兩點,除了權力就是名聲,可偏偏朝廷接連出了兩個意外,先帝沉迷修仙前後,都是個不太把名聲放在心上的人。 而新帝更離譜,他好像從來沒有在乎過臉皮這種東西,這一次算計世家,計謀簡單粗暴,就差直接自己擼胳膊上去抽人家巴掌了。 當一個皇帝連名聲都不要之後,那能夠造成的威脅絕對是相當可怕的。 錦衣衛久違地接到了大案子,王氏一族被判謀逆,皇帝的聖旨直接一步到位給到了指揮使應無殤,讓他帶著人馬抄家。 朝臣簡直被驚呆了,雖然他們希望皇帝不要放過世家,但是絕對沒有人希望皇帝用這樣強硬的手段去做這件事,因為這會激起大亂子的。 “太傅!您快勸勸陛下,這樣下去,只怕天下要亂啊。”一名內閣大臣憂心地說道。 三年前魏閣老就辭官歸隱了,內閣閣老之位空懸,皇帝沒有指示,只是由已經升任太傅的羅夫子代為提領內閣。 聽著眾人一言一語的憂慮,羅夫子眼底一片深沉,卻不回話,就在眾人對未來表示擔心的時候,陸尚書匆匆從門外進來了。 “太傅,最新的訊息。”陸尚書拿著邸報,羅夫子接過之後就開啟,眾人立刻圍上來一看究竟。 邸報的內容無疑是驚人的,眾臣以為的天下大亂沒有到來,反倒是各地的世家都開始上書乞求皇帝的原諒。 “這”最先開口的那位朝臣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的,他訥訥地道:“怎會如此,他們竟不敢反抗嗎?” 羅夫子將那邸報看了兩遍,隨後淡淡地道:“諸位不必驚訝,世道已經變了,當今陛下手段之酷烈,那些人都是有所耳聞的,既然陛下不顧一切大打出手,便是早就做好了不惜代價的打算,那些人惜命怕死,會有如此動作,也是意料中事。” 世家並非全是軟骨頭,他們之中不怕死的大有人在,只是毫無意義的流血是他們不願看見的。 先帝之時,世家和朝廷撕破臉,之所以世家有底氣敢反抗,那是因為他們看清楚了皇帝沒有徹底翻臉的意思,他們自負於皇帝崇信制衡之術,必不會對他們趕盡殺絕。 雖說從結果看,上一回是他們瞎了眼,若不是長生之事遮蔽了皇帝的眼,世家早就是過眼雲煙了。 不過這一次他們卻看得很準,新帝的確一點兒都沒有和他們開玩笑的意思,上來直接就是往死裡整。 應無殤,江湖泥腿子出身,早年名聲不顯,幾次在外顯露名聲靠的都是抄家殺人,這是個“不知輕重”的人,由他來動手,王氏上下能活下來一條狗都算是他慈悲為懷了。 因為知道皇帝不會因為名聲而束手,更不會因為擔心兩敗俱傷而退縮,所以世家是真的慌了,出現了心懷僥倖之人並不稀奇。 但之所以幾乎大半的世家都產生了這種鴕鳥想法,則是因為另一個人的功勞,書院的副院長——祁雲舟。 作為想要復刻其師的成就,立志將來要成為第二個羅元鏡的人物,這一次皇帝對世家出手,儘管他無官無職也不屬於朝廷麾下,但他還是作為急先鋒衝在了最前面。 他的做法就是遊說,透過自己在士林的極大威望以及三寸不爛之舌,給了深淵中的世家一條長繩。 祁雲舟的口才的確優秀,但他選擇的切入點同樣關鍵,世家驚怒於皇帝的狠心,也有過破釜沉舟的打算,但終究對生存的渴望超過了對死亡的坦然。 祁雲舟的出現給了他們一線希望,使得這群人無法徹底倒入絕望以至於孤注一擲,但這才是最要命。 世家內部由於祁雲舟的遊說出現了分化,主張反抗的強硬派迅速被瓦解,另一批相信皇帝最終會手下留情的勢力開始不斷擴張。 而其中最亮眼的便是陳氏,自從陳氏三分之後,大小姐陳音帶領下的陳氏嫡脈的日子並不好過,尤其是錦衣衛過河拆橋的速度太快了,她們反應不及就成了棄子。 按理說人不該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但架不住陳音實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前有狼後有虎,和錦衣衛合作固然風險極大,但若是不和他們合作,嫡脈眼看著就要完蛋了。 陳音無可奈何,比起未來可能存在的卸磨殺驢,她先要確保嫡脈的未來還能夠存在,所以哪怕知道皇帝要對世家下狠手,她還是選擇了倒向朝廷。 《氏族紀》排名第一的王氏謝幕了,而且是以家破人亡的悲慘姿態下臺了,這一訊息傳出不知有多少人唏噓,多少人感慨,多少人驚恐,又有多少人拍手稱快了。 在錦衣衛帶著皇帝的旨意出京之時,天下隱有動盪的跡象,但在應無殤雷霆手段血洗王氏之後,天下反而又太平了。 無他,皇帝的手段太過暴力和酷烈,不僅嚇得那些野心家後怕不已。 同時也讓世家絕望地認識到,一旦皇帝真的不顧一切大打出手,他們除了能夠讓自己成為這史書上一朵絢爛的煙花讓皇帝傷筋動骨一剎那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厲害。 實力是不能夠輕易使出來的,因為一旦使出,很容易就會讓人發現,其實你也不過如此。 世家現在便是處於這樣尷尬的境地,看似聞名天下勢力遍及九州的王氏,在錦衣衛的手下根本蹦躂不了幾下。 朝廷預想中的混亂沒有出現,不少臣子開始逐漸認識到,世家其實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樣強大。 其中固然也有歷代先君的不斷努力所致,但究其根本,還是新帝出手太猛太快,不僅打蒙了世家,也打醒了朝廷百官。 而王家的倒下也標誌著一個訊號,那就是時代真的變了,當初和皇室朝廷共天下的世家,即將徹底成為過去式。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朝廷蓄謀已久的計劃開始發動,針對天下無數世家的動作開始一步步進行。 世家人人自危,不過這和新帝沒有什麼關係,皇宮今日雖也熱鬧非常,但並非因為世家之事,而是皇長子年滿三歲,要為其選擇合適的老師開蒙了。 這位小皇子既是長子又是嫡子,可以說基本算是板上釘釘的皇位繼承人了,所以他的老師人選自然事關重大。 皇帝還表達出了要廣招天下賢才為小皇子開蒙,這又是變相地給了祁雲舟可操作的空間,世家不缺人才,尤其不缺大才,所以又有不少強硬派被瓦解,開始想法子送人進京抱上皇子的大腿圍魏救趙。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對於宮中之人,這一次小皇子開蒙最大影響並非來自外邊,而是皇宮之內。 在宮中服侍了多年的阿繡姑姑突然提出了告辭,這一下讓皇后和貴太妃都慌了,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太突然了。 “阿繡姑姑,你為什麼要走啊?”永樂和小皇子一人拉著阿繡的一隻手,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是一臉捨不得的表情。 阿繡有些頭大地看著這對母子,興許是因為長輩都健在,皇帝本人又不太著調的關係,永樂的性子在身份變換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的改變。 哪怕是已經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永樂平時撒起嬌來還是和小孩子一樣,這時常讓阿繡頗為無奈。 “我與你母妃一般年紀,難道皇后娘娘還想讓我在這宮裡住上一輩子啊。”阿繡伸手將小皇子抱了起來,然後一邊戳著對方的臉,一邊對永樂說道。 “可是.”永樂低著頭嘟嘟囔囔地說了點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她並非不體諒阿繡,只是她從小到大都被對方照顧著,若是突然有一天對方不見了,她有點想象不到那樣的日子。 “好了,日後若有空閒,我會回宮看望娘娘和小殿下的。”阿繡去意已決,永樂再是不捨也不可能強行留下對方。 最終阿繡還是在一大一小兩人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離開了皇宮,而她離開後就拿著從皇帝那裡拿到的旨意,在邱青雲的陪同下,直接去了孟府。 “邱叔叔來了,快請進,小侄已經備好了酒菜這位是?” 在孟府迎接兩人的是孟氏如今的中心人物,孟淵的嫡長子,孟晉,邱青雲此人他自然是認識的,這是他父親的好友,不提這一層關係,對方如今在朝中也是位高權重,是十分需要維持好關係的物件。 可是另一位就看著就眼生許多了,觀其模樣打扮,似乎並非尋常女子,畢竟京中女子少有能夠帶著佩劍出門的。 孟晉悄悄打量了那女子幾眼心裡便重視了起來,京中刀劍管制嚴重,除了有身份的人之外,其餘人等幾乎不被允許佩戴兵刃。 可惜,邱青雲並未有和他介紹的意思,寒暄了幾句之後,他便提出了自己的來意:“我來見伱父親。” 孟晉有些為難道:“此事還得稟明母親,父親他自從辭官之後就言明不再見外客了。” 邱青雲眉頭一蹙,剛想直接去找人,便被身旁的阿繡以眼神制住了,於是他話鋒一轉:“那我先去見見嫂子。” “叔叔請。” 孟晉帶著邱青雲來到正堂,柳氏見到阿繡的時候,眼神明顯有了幾分變化,孟晉自然覺察到了這點,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母親請走了。 “其他人都退下,晉兒,你也退下。”柳氏屏退了其他人,孟晉雖然很想留下聽一聽,但是母親的眼神讓他有些膽怯,最終還是乖乖退下了。 邱青雲看著這兩人似乎有話要說,他便自顧自地說了句:“既然如此,那我先去見孟兄。” 孟晉的話他沒放在心上,他們長輩做事,還輪不到一個小輩說話,一旁的柳氏微行一禮並沒有多說什麼。 邱青雲離開後,柳氏便招呼對方坐下:“阿繡姑娘,請坐吧。” 孟淵作為外男再受陛下寵信也不可能把皇宮當自己後院隨便逛,所以柳氏作為他的妻子,自然需要常常替他進宮去拜見貴妃,一來二去,這位貴妃宮裡最要緊的阿繡姑姑,她自然不會不認識。 “姑娘今日前來,是為了見老爺?”柳氏開門見山地說道。 阿繡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是。” 頓了頓,她又說道:“娘娘聽聞他這幾年深居簡出,擔心他的身體,所以讓我來” “姑娘有話不妨直說吧,不必拿貴太妃娘娘當藉口。”柳氏打斷了她。 阿繡一頓,面色有些遲疑,柳氏輕輕笑道:“世家聯姻,向來是高娶低嫁,柳氏在《氏族紀》上排行六十一位,遠超孟氏,無論勢力還是手段.所以當年之事,姑娘以為我不知曉?” 阿繡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她看著面色平靜一如既往的柳氏,沉默了片刻後,問道:“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何——?” 柳氏笑了笑,語氣有些涼薄地道:“世家女子,向來以家族為重,押注孟氏是我柳氏賭對了,如今孟氏得陛下重視,柳氏也拿到了好處,我來孟家,只為了佔住這孟氏夫人之位,至於老爺心中究竟有多少個紅顏知己,我不在乎。” “你”阿繡臉色有些複雜,她想過今日到此會遭受的對待,無論對方如何羞辱她都準備忍了,沒想到最後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答。 話已說開,柳氏起身就要走:“老爺就在後院,你自便吧。” 阿繡嘴巴張了張,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去了就去了後院,只見一座小院坐落在府邸的角落,彷彿被遺忘了一般。 邱青雲在院門前,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進去,回頭看到了阿繡,面有難色道:“阿繡姑娘,方才我在門口聽見了孟兄的聲音,他似乎不想見.” 砰! 話音未落,阿繡已經一劍將那院門劈開,邱青雲端是目瞪口呆,就見對方徑直走了進去,他本想緊隨其後,誰知前者腳下一勾,兩塊木板應聲飛來,直接卡在了崩裂後的門框上。 “這”邱青雲一愣,然後就看見阿繡回頭輕飄飄看了他一眼,他只得無奈苦笑,得了,他們兩個人的事情,自己還是少插手地好。 阿繡提著劍走到了院子裡,抬頭就看到了一個滿身暮氣的孟淵坐在矮小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副棋盤,是一局已經下了大半的殘局。 門外的動靜讓孟淵從棋局上收回了目光,他抬起頭來,面上帶著微笑:“阿繡。” 阿繡蹙眉看著他,目光向下落在那棋盤上,然後劍光一閃,那棋盤隨著石桌崩碎開來,震得孟淵一個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你的武功.”阿繡眼眸一片深沉,沉吟片刻後,她手中長劍悍然刺出。 孟淵起初坐在地上不以為意,直到發現那長劍要直取他性命,他才不得不打出一掌然後側身閃了過去。 “我成了這副樣子本是活該,阿繡,你又何必管我”孟淵苦笑著道。 “閉嘴。” 阿繡冷著眼,腳步一閃便掠過對方進了裡屋,隨後一把普普通通的朴刀便被她甩了出來,徑直落在孟淵手中。 “來。” 丟下這麼一個字,阿繡再次持劍殺去,孟淵無可奈何只得接招,說來慚愧,他雖然頹然至此,但並未心懷死意,哪怕自知無顏苟活,但他仍然想要活下去。 阿繡動手的時候殺意是切實的,所以孟淵只得全力迎戰。 “原來這幾年,你便是這樣荒廢時光。” 阿繡冷笑著,雖然孟淵在她手下只能是狼狽地躲閃,但她看得出對方已經是在全力迎戰了。 百十招後,孟淵不敵,已經癱坐在了地上,原本歲月靜好的小院,也變得滿目瘡痍。 外頭的邱青雲聽見裡頭的動靜,嚇得幾度想要進去,但最終都忍住了,孟氏的其他人也免不了被驚動,畢竟這裡頭待著的可以說是他們孟氏的頂樑柱,哪怕對方無官無職,但依舊是孟氏最重要的人物。 “叔叔,您帶來的這個女子,到底是——”孟晉忍不住問道。 邱青雲只是淡淡地道:“與你無關。” 孟晉一時間氣得有些紅眼,他如今可是堂堂孟氏的掌門人,可邱青雲對他仍然是將其當作臺下的小輩,連敷衍他一下都欠奉。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膽子敢反駁什麼,對方的資歷和地位都遠超過他,如今他還真的只能好好當個晚輩,否則若是惹怒了對方,只怕將來要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好在片刻後之後,小院裡的動靜停歇了,邱青雲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圍上來的神情焦急的孟氏族人,想了想便邁出了步子,可他剛想進去,裡頭的人就出來了,孟淵渾身是傷,看上去好不悽慘。 “父親!”孟晉見了連忙上前去要攙扶對方,可卻被孟淵揮手阻止了。 隨後他怒而看向了邱青雲:“叔叔!我當你是長輩,你卻帶來的人來卻這樣對待家父,這是什麼道理!” “閉嘴!” 邱青雲和孟淵異口同聲地道,孟晉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在敗退在了父親和長輩的威嚴之下,蔫了似地退到了一旁。 邱青雲上前扶著孟淵,隨後阿繡也出來了,她提著一把劍的樣子似有些不虞的模樣,看得孟氏族人是敢怒不敢言。 孟淵回頭看了阿繡一眼,無奈地搖搖頭:“備馬車。” “好。”邱青雲看著他,心底的石頭總算是放下了,雖然孟淵還是一臉頹喪的模樣,但身上的暮氣卻散了不少,方才教訓孟晉的時候,也難得有了幾分他當年的那脾氣。 “不必,”阿繡叫住了他,隨後冷聲道:“牽兩匹馬即可,他還沒有老到必須坐馬車出行的程度。” “這”邱青雲一愣,然後看著孟淵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失笑一聲,抱拳告辭。 其餘的孟氏的族人被孟淵示意留下,他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老夫要離京一段時日,家中事務,便交給夫人與公子一併處理。” “老——老爺?”大夥都驚呆了,孟淵什麼身份,離京這種事情他能隨便開口嗎,而且這種事情難道不需要和宮裡那位通個氣? 阿繡目光一掃過去,看見了縮著腦袋不敢說話的孟晉,眉頭一挑,隨手便甩了一樣的東西,後者愣神中接下:“這是?” “聖旨。”阿繡繼續孟淵的節奏,那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一下子院子外的人又跪倒了一大片。 “你連這東西都準備好了,陛下居然也由著你胡鬧.還是說,這是永樂的意思?”孟淵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心中不知是何想法。 “誰都好,已經不要緊了——本就打算著,便是你不想走,我也要將你拖走。”阿繡瞥了眼孟淵,那清冷的臉色,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你從來都是這樣霸道,勝我許多,偏他們都看不出.”孟淵嘆了口氣,他抬頭望了望天,然後和阿繡旁若無人地從人群中走過,半途,他忽然開口問道:“我們要去哪?” “江湖,”阿繡頓了頓,說道:“等你快死了,我會帶你回京,不叫你客死他鄉便是。” 聞言,孟淵的神情有些恍惚,然後他回過神來,輕聲道:“未必要回京來,哪來的回哪去,在江湖也未見得有什麼不好,只是一道出行,總要有個說頭,若是旁人問起來,咱們孤男寡女——” 鏘! 阿繡的長劍閃電出鞘,剎那間孟淵的鬍子就少了幾根,他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兩人來到府外策馬遠去,誰也不曾再說過什麼回頭的話。 這兩章算是一個開頭,簡單贅述一下結局後的事情,然後接下來是一個短篇,會有一大部分人的角色的休止劇情,小媛番外也會融入其中 ------------ 啟之章【上官北蒼篇】 “師兄就送到此處吧。” 少年繫緊了背上的劍,辭別了前來送行的山門前的師兄,在後者滿臉擔憂的表情中遠去了。 少年走遠後,那師兄嘆息一聲,隨後似是覺察到身後有人,他回頭一看,趕忙行禮道:“見過空谷師叔。” 鬢角已經發白的空谷對他微微點頭,然後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終究是要下山的,你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他一世。” 那弟子面色微苦:“弟子只是希望他能夠一生平安喜樂,當初天泉師弟離山前,特地託弟子要照看好他” 那弟子忍不住嘆息一聲,空谷只是搖搖頭,兩人看著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久久沒有離去。 東方寶兒——或者現在應該叫他東方復了,當初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經是個能夠獨自行走江湖的少年郎了,他一襲青衣,背上繫著掌門傳給他的寶劍。 而他此行出山的第一站是江南,倒不是為了重走他師父玉樞真人的成名路,而是因為他要此地見一個人,上官世家的少主,上官北蒼。 來到上官家,東方復找到了門房說道:“這位小哥請了,不知上官少主可在家中,貧道有事想見他一見。” 那門房本來見對方儀表堂堂,還以為是何方才俊前來拜見,誰知道一開口竟是來找上官北蒼的,頓時臉色難看了起來。 “對不住,這兒沒有這個人。”門房很嫌棄地擺擺手,然後退了回去,低聲吩咐了門口的守衛不要將人放進來,隨後便消失了。 東方覆在門下等了一會兒,不見對方出來,那護衛眼中又多含不屑之色,他只得嘆息搖首,暫且退去,而後再另想辦法了。 來此之前,他也打聽過上官家的情況,作為擁立新帝登基的一分子,上官少欽手握從龍之功,上官家本該是前途無量才對,可嘆這家裡偏偏出了個倒黴繼承人上官北蒼。 上官北蒼是戴罪之人,又是上官家鐵打的繼承人,這就導致了這是個沒有未來可言的家族,此事傳開之後,笑話他們家的人不知有多少。 平白讓自家的登高階梯折了,上官北蒼這個少主在家裡的日子肯定不怎麼好過,但是東方覆沒想到,對方竟然已經到了連外人都見不得的程度。 若是平常,遇上這樣的事情,他自該知難而退了,畢竟這是別人的家事,他過分參與恐怕有挑釁之嫌。 但此刻東方復卻別無選擇,他必須見到這個人,然後就當年之事向對方問個清楚。 只是他還沒有想到辦法見到上官北蒼,就已經先有人找到了他。 “你是青城弟子?” 巷道中,前後攏共八人將東方復的路給堵住了,為首之人冷聲道:“我認得你身上那把劍,那是玉樞老道的兵刃!” 東方復抬頭看著這些人,他既然選擇帶著師父的劍出山,就沒有想過隱藏自己的身份,這些人來問,他倒也不怕回答。 “不錯,”東方復作揖稽首:“貧道雲夕,家師玉樞真人,不知幾位有何見教。” 東方復拜入青城門下,正式入門後便取了道號雲夕。 “果然是青城派的,你們還敢下山!”另一漢子怒道。 東方複目光微凝:“哦?不知我青城派可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竟使得諸位不許我青城弟子在江湖行走?” “還敢狡辯!”那漢子怒目圓瞪:“那與魔教妖女同流合汙,濫殺江湖同道的天泉不就是你們青城派的弟子嗎!哼,聽說那小子也是玉樞老道的弟子,如此說來,你還是和他同一脈的師兄弟啊。” 幾人面色不善,似乎有要動手的樣子,東方復冷聲道:“諸位慎言!我師兄天泉為何會受那妖女驅使,至今還未有個說法,你等這般肆意將諸多罪名加在我師兄身上,是覺得我青城派無人嗎!” 說話間,東方復身後的寶劍悍然出鞘,那幾個漢子對視一眼,厲聲喝道;“不必跟他廢話!青城派殺了我們兄弟,今日就先討點利息!” 八人拳腳打出紛紛打出,勁風壓得路邊花草抬不起頭,四面八方皆是敵手,東方復冷眼一瞧,沖霄而起的寶劍忽然一分為三,如流星般砸落在地,激起的風浪直接就將他們通通掀翻了出去。 一招之間,圍攻上來的漢子全都吐出倒飛出去,東方復收劍入鞘,看著那幾人在地上打滾哀嚎,他淡淡地道:“今日之事,貧道放你們一馬,如若日後再讓貧道聽見你們對青城派惡語相加,當心貧道劍下無情。” 話音落下,東方復大步走出了巷子,片刻後,兩道人影閃現,看著周圍這八個滾地蟲,其中一人頗為不屑地道:“三教九流的貨色,果然指望不上。” 另一人則道:“倒也不見得,那小子的武功的確在我們的預料之上。” 那人又道:“不妨事,青城派的仇人遍天下,若是他老實在山上窩著,咱們也拿他沒辦法,可他既然下了山,那就怪不得我等不顧道門情義了。”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腳下一點便踏著牆壁上了屋簷,片刻就不見蹤跡,另一人留下,目光一掃周遭告饒不止的八人,冷笑一聲拔出劍來,數道劍光落下,那八人已經倒入血泊再無聲息。 這人收了劍,同樣是腳下一點,踩著屋簷遠去,若有識貨的人在此一眼便能夠看出,這兩人使的都是道家武功。 東方復還不知道他已經被人盯上了,他在上官家的宅院外繞了幾個圈,發現這院子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樣守備嚴密,如果是他,躲開旁人的眼睛翻牆進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說做就做,東方復先找了一家客棧歇息,等到入夜之後,他悄悄潛到了上官宅院的牆根邊上,然後輕鬆地攀了過去。 他一邊貼著牆根隱匿身形,一邊開始尋找少主上官北蒼的住處,可他才剛潛入沒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一陣破風之聲。 心中警鈴大作,東方複果斷向邊上翻滾躲閃,砰的一聲,一顆石子打在了他之前的落腳地,整齊的石板地上赫然出現一片龜裂。 東方復心頭震驚,他回頭看去,有一蒙面人蹲在牆頭,目光正死死地瞪著自己。 “你是何人!”東方復冷聲問道,他心想,此人若是上官家的高手,沒必要這身打扮,對方下手如此狠辣,若非與上官家有仇.便是與他有仇! “青城弟子,哼。”那蒙面人冷笑一聲,隨後拔劍就殺來,一劍斬落叫東方復身邊的牆壁倒塌大半,是一點兒不顧及會引起上官家的注意。 東方復暗道不好,他是偷偷潛入,被人逮住了肯定說不清,於是他並不戀戰,而是且戰且退,找準時機就向後躲開。 兩人一追一逃,彷彿是完全沒有將上官家放在眼裡,東方復一邊逃一邊驚訝於後者的武功。 多年前朝廷和江湖勢同水火,連番用計之下,江湖正道那是五勞七傷,但比他們更慘的其實是魔道,因為魔道第一門玄天教旗幟鮮明地造反了。 朝廷在鎮壓叛亂之際,同時也順便利用大軍清理北地魔道,一時間魔道損失慘重,曾經榜上有名的大勢力十不存一,勉強苟活下來也不復曾經的輝煌了。 所以近些年來,魔道幾乎銷聲匿跡,江湖上再看不到幾個武功高強的魔道中人,都擔心被錦衣衛抓了現行,所以一個個都藏著掖著,就差挖個洞給自己埋起來了。 因此人武藝不俗,所以東方復猜測對方應該來自正道宗門。 他有意試探對方出身,可惜這是上官家的地界,他們一路打過來,已經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他必須抽身了。 “想走?沒門!” 那人似乎看出了東方復的心思,手中突然變招,劍鋒指天,劍氣踏地,氣旋分陰陽,化作明暗光幕,如一張大網將東方復罩住。 “道家武功?!”東方復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是道門弟子。 “嘿,不過如此嘛。” 眼看東方覆被自己輕易拿下,那蒙面人忍不住出聲嘲諷道,他本想著拖住對方,等到上官家高手趕到,對方自然沒有活路。 可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這東方復武功雖然不錯,但也沒有高到叫他為難的程度,既然他自己就能夠殺了這小子,何必要假他人之手。 那蒙面人低聲自言自語道:“師兄就是想太多了,天下道門弟子眾多,我今日殺了他就走,魚入大海,諒他青城派本事再大,又如何找得到我,哼。” 幾經思量,蒙面人心中已有成算,他冷笑道:“小子,要怨就怨你是青城弟子吧,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 話音落下,這蒙面人持劍殺來,東方覆被那怪奇陣法困住,躲也躲不開,眼看就要被對方得手,便在這要命的時刻,黑暗中忽然傳出兩個字—— “救他。” 蒙面人將要得手之際,忽然一道刀光閃落,將他震退的同時,也將困住東方復的那張大網給破了。 “該死的,什麼人壞我好事!”那蒙面人有些氣急敗壞地道。 東方復劫後餘生,忍不住朝著剛剛出聲的方向看去,只見黑暗中緩緩走出了兩個身影,其中一人身著華服,但容貌憔悴,明明是個青年人,但眼底一片蒼涼,卻比那八旬老翁還要沒有活力。 另一人身披斗篷,頭戴斗笠,全身上下藏得緊密,不留給人一點可以探究的空間。 兩人現身之後,並未在乎那蒙面人,而是自顧自地談論了起來。 先是那神秘人說道:“小子,我們護著你那是上頭下的命令,可不是來給你打下手的。” 那華服青年則答道:“放心,我並非不知好歹之輩,只是你們要護我性命,我若不配合你們也麻煩,今日你幫了我,終歸也是方便了你們。” “牙尖嘴利.罷了,今日本官心情好,便如你所願吧。” 那神秘人呵呵一笑,隨後向前走來,他緩緩解開了身上的斗篷,摘掉了頭頂的斗笠,那神秘的面紗之下,藏著的是一件銀色的飛魚服,袖袍之下,那把鋒利的繡春刀彷彿揉進了月色,正散發著淡淡的寒光。 “錦衣衛?!”蒙面人失神道。 東方復看著這突然現身的錦衣衛,也是微微攥緊了拳頭,他一家皆為錦衣衛所殺,彼此間有著血海深仇,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事情,他還太弱小,根本不可能是這些人的對手,他能做的只有咬著牙蟄伏。 “你命好,”那錦衣衛挽了個刀花,將繡春刀架在了肩膀上,笑著道:“衙門如今改規矩了,似你這般江湖小卒,殺了不計功勞,本官今日可以放你一馬.滾吧。” 那蒙面人一愣,旋即大怒道:“狗官!大言不慚!你以為你能夠——” 話音未落,只見月下一道銀芒閃現,那錦衣衛三兩步間突至蒙面人跟前,手起刀落便見一抹血花綻放,一道劍光落在地面,一條臂膀飛向天空,那蒙面人捂著傷臂向後驟退,錦衣衛卻止住了腳步。 “還有幫手,呵——”錦衣衛冷冷地看了眼牆頭上持劍而立的另一位蒙面人,只是冷笑道:“歸鴻劍法,原來是崑崙派的弟子,怎麼,不好好在崑崙山給那向老匹夫守靈,跑到江湖上來摻和事了?” 那斷臂的蒙面人向後一躍落在了牆頭上,聽見這錦衣衛的話,立刻是怒道:“狗官,你安敢辱我師父!” 崑崙派的向隨風不久前過世了,作為和崑崙掌門並稱“崑崙二仙”的兩大高手之一,向隨風當年在和千面法王的一戰中落下了暗傷,被病痛折磨了數年之後,終於是積重難返過世了。 這蒙面人看來就是向隨風的弟子,他斷了一臂,如今又怒火攻心,只見他是兩眼赤紅,頗有入魔之象,他身邊那人趕緊攔了他:“師弟,事不可為,你有傷在身,先撤。” “師兄——好吧。”蒙面人不甘地瞪著眼,最終還是跟他師兄一道逃離了此地。 “呵,功夫這麼爛,口氣倒是不小,”那錦衣衛嗤笑一聲,緩緩收刀入鞘,回身從那華服公子身邊走過時,停下了腳步:“今日之事你可是欠了本官人情,要還的。” 華服公子輕輕點頭:“我知道。” 那錦衣衛說完之後,重新披上了斗笠黑袍,很快就消失了黑夜之中,華服公子則上前兩步,將東方復從地上拉了起來:“沒事吧。”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東方複道謝之後,忽然道:“你我素未謀面,公子卻願意求那錦衣衛救貧道性命,恕貧道冒昧,公子可是上官少主?” “.少主二字不必再提了,道長稱呼在下名字便是。”上官北蒼搖搖頭道,他這份淡然,似乎早已經將一切看開,可看他眼中那份疲憊,又好似從當年之事未走出來。 上官北蒼看了眼東方復的佩劍,眼神複雜地道:“我認得這把劍,當年玉樞真人來過府上,我有幸見過他的風采你是他的弟子?” “貧道雲夕。”東方復稽首。 “看來我沒猜錯.再看你的年紀,你應該是那人的師弟?”上官北蒼的眼神更加複雜了些,他口中的那人是誰,不必言明,他們都是清楚的。 東方復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公子聰慧,貧道便不再拐彎抹角了,我師兄天泉身死之前,曾在東都逗留,貧道多方打探,得知彼時東都局勢複雜,有林劉方三家在東都爭權奪利,我師兄不慎捲入其中,還與當時同在東都停留的上官家有了些過節。” 上官北蒼看著他道:“你師兄死於峨眉派之手,此事江湖皆知,你來尋我也是無濟於事。” 東方復沉聲道:“貧道明白,但是貧道不願師兄死後受人加諸惡名,貧道想查清楚,師兄究竟為何會和那魔道妖女同路,又為何會與她一起殺害了諸多江湖同道,以至於被逼上絕路,最後無法回頭。” 上官北蒼沉默了良久,最後說道:“今日你能得救實屬運氣,下回那崑崙派捲土重來,你未必還有這樣的好運,別忘了,當年崑崙弟子被魔道妖女錢小小殺了多少,這些血仇記在了妖女的身上,也記在了你師兄身上,如今更是記在了青城派的身上,回山去吧我奉勸你一句,有些事糊塗一些也未嘗不可。” 東方複目光一凝:“如此說來,上官公子果然知道些什麼,對嗎?還請直言相告!” 上官北蒼看著東方復,一瞬間,彷彿是看到了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青衣小劍。 “.你找錯人了。” 上官北蒼終於開口,但這話卻並非單純的推諉,只聽他又說道:“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蠢蛋而已,你若想要找出天泉道長叛離正道的真相,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你答案。” “是誰!”東方復急切地問道。 “逍遙派,月離風。”上官北蒼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他?” 東方復大吃一驚,心頭浮現了些道不明的想法,此人的名號他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清楚,因為此人的師門前輩,殺害了他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年前,在北地遼陽城,丐幫最後一任幫主陸十七被逍遙派太微道人所殺,而聽聞這月離風,也牽扯在這件事中。 東方復一生坎坷,庶出的身份讓他自小不受重視,後來東方世家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他跟著僅剩的姐姐四處流浪。 後來姐姐結識了丐幫陸十七,由對方送他上了青城山,這日子才終於安穩了下來。 東方復的一生當中,能夠被他放在心上真正關心的人,除了姐姐,師父,天泉師兄之外,就是這個僅僅和他相處過短短半月光景的陸大哥。 他不相信陸大哥那樣逍遙自在的性子,會去與錦衣衛勾結什麼,此事定然也有貓膩,只可惜這件事查起來難度要遠比如今查天泉之死高得多。 因此,東方復是有心也無力 他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這些想法暫且壓下,對上官北蒼道:“還請上官公子指點,貧道該去何處尋這位月離風?” 上官北蒼嘆了口氣:“江湖上多少事都少不了逍遙派的影子,他似乎無處不在,但你若是想要準確地找出他在何處,卻也是件難事.或許你可以去北少林走一遭。” “北少林?為何?”東方復問道。 “北少林如今的方丈靈悟大師,他在入主少林前曾收下了一位俗家弟子,名為霍雲起,此人出身曾經威名赫赫的鑄劍山莊霍家,這位霍公子如今是家破人亡,但他遭難之前,卻在東都同時與天泉道長與那逍遙派月離風都有交集。” “如此說來,此人便是關鍵?”東方複眼眸微眯,旋即行禮道:“公子解惑之恩,來日貧道必將報答。” “這話我記下了,還望道長切莫忘記今日這份人情。” 上官北蒼的臉色難得有了幾分笑意:“道長如今武功雖還平常,可在下卻能看出你天資不凡,如若將來某一日你武功更進一步,還請往江南再走上一遭。” 東方復看著他,這偌大的上官家宅,於對方而言似乎便是牢籠,他似乎有些明白:“貧道明白了,若有那一日,貧道定會來救公子出此困境。” “哈哈,我逃不掉.這輩子都逃不掉.” 上官北蒼笑得蒼涼,他眼含悲慼地道:“在下只希望道長神功大成之日,能夠前來取走我這條性命,土歸土,塵歸塵,一了百了.” 上官家的確是上官北蒼的牢籠,家族裡的人都想他死,但有錦衣衛護著,他死不掉,而他自己也不想活,可惜卻無法自殺。 他早已經明白,他這一生都已經被朝廷裡的那些人定下的軌跡,一旦他選擇自戕,壞了那些人的好事,惱怒的錦衣衛立刻就將怒火傾瀉到上官家身上。 他想死,卻又死不得,只得一日復一日地在族人憎恨的目光中麻木度日。 如果東方復這個外人能夠橫插一手結束他的性命,倒是一樁天大的喜事。 恍惚間,上官北蒼似乎聽到了黑暗中的竊笑,那錦衣衛不知是在嘲笑他對上官家的愚忠,還是在嘲笑他寄希望於一個少年的異想天開。 晚風寒涼,月色悽悽,庭院之中,孤獨的影子倒映在了牆上,夜還很長。 番外的節奏大概是一週兩篇,基本都是一個階段的短篇把某個人的故事講完,字數不定, 然後就是新書的問題,預計是下週一發,寫的是古龍徵文的同人,內容是對古龍七武器系列的一個延伸,額,總的來說,除了大反派青龍會的設定之外,幾乎都是自由發揮,大概就是這樣,希望大家多多支援——O(∩_∩)O ------------ 新書已經發布!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書《未央笛》已經發布!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書是對古龍七武器系列的續寫,不過和原本世界觀重合的只有反派設定,所以沒有讀過古龍小說的讀者也能正常閱讀。 順便一提,本書下一篇番外週二或者週三發。 ------------ 業之章【霍雲起篇】 仇恨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它彷彿是與那血肉一般與生俱來的東西,一旦仇恨的種子生根發芽,便會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哪怕是死了,仇恨也不會消散,而是隨著生命的延續,傳承給下一代人。 不過,仇恨雖然不會消失,但卻會以人為意志發生轉移。 譬如,當仇恨的物件存在於你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時,瀕臨絕望的復仇者就不得不在放棄復仇和降低標準之間選擇一個。 大多數時候,人們的內心都會潛移默化地選擇後者,這並非鴕鳥心態,而是迫於無奈的現實。 五年前,新帝登基,南北兩路反叛勢力興起,世家蠢蠢欲動,天下大亂在即,原本這事和江湖關係不大,因為彼時江湖各派都在多年的爭鬥中損失巨大,根本不具備一同起來作亂的能力。 不過就在江湖一片沉寂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做出了一件震驚天下的事情,那就是北少林的新一任方丈靈悟大師,他率領南北少林,旗幟鮮明地歸入了錦衣衛的麾下。 原本這種事情大家最多罵兩句而已,你喜歡跪著要飯那隨你便,只要不礙著我,那亂子再大也權當狗叫。 可偏偏,少林在跪了之後,轉眼就成了朝廷的鷹犬和爪牙,聽命於錦衣衛開始對江湖同道大肆殺戮。 一開始大家敢怒不敢言,眼看著朝廷的軍隊掃平了北地,往日威震江湖的玄天教成了過眼雲煙,北地赫赫魔道全都銷聲匿跡,少林抱上了朝廷的大腿,他們惹不起。 可現在形勢不同了,朝廷——準確地說是錦衣衛,他們幾次三番地表現出了對少林的不滿,兩邊的合作關係開始變得曖昧不清。 錦衣衛給江湖人的承諾和一張廢紙沒有任何區別,所以錦衣衛過河拆橋大家根本不覺得奇怪。 既然少林沒有了背後的依仗,那以血還血,有仇報仇的時候就到了,朝廷和錦衣衛太遙遠,他們惹不起也打不過,但是少林別想逃! 幾乎是同一時間,從南到北,整個江湖都開始了對少林的聲討,積攢已久的怒火終於開始爆發,哪怕是佛門宗派這個時候都選擇了避其鋒芒,快速將少林切割出了佛門一脈。 風雨飄搖中,南少林的舉動又給了北少林致命一擊,就在錦衣衛翻臉不認人的那一刻,南少林以極快的速度選出了新的方丈,同時宣佈南北少林本非一家,靈悟作為北少林方丈不宜繼續插手南少林的事務。 北少林孤立無援,方丈靈悟更是成了眾矢之的,因為投靠錦衣衛就是對方下達的決策,儘管北少林的高手都知道,這個決定是前任方丈靈虛下的。 但死人不會說話,天下人也不會相信,此刻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靈悟方丈,就連北少林寺內也有不少人在竊竊私語。 這一次江湖各派來勢洶洶,誓要將這勾結錦衣衛為禍江湖的大惡人除掉。 是的,不知是在哪位高人的指點下,這一次江湖將矛頭指向了方丈靈悟,而非整個北少林,儘管做事的時候沒有差別,該針對北少林還是針對,但這個態度可就十分有說法了。 起碼能夠讓北少林的僧人產生這樣一種錯覺,似乎只要首惡一除,北少林立刻就能夠轉危為安,再度回到曾經正道魁首的地位。 “這是想要讓我自相殘殺啊,”靈淨和尚憂心忡忡地說道:“如此狠毒的計策,難道是錦衣衛.” “師弟,如今這是與不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靈悟方丈搖了搖頭:“我不明白靈虛師兄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但想來應該是失敗了,如今少林落到天下皆敵的地步,必須得有人站出來為此負責。” 靈淨先是一愣,然後著急地道:“師兄!不可!” 北少林已經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合格的方丈的代價了,而且靈悟只是遵從了靈虛的遺命,將這責任全部歸咎到他的身上,未免太不公平。 靈悟卻只是笑了笑:“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師弟不必再說了,如今我為方丈,自該為北少林的將來考慮。” 靈淨再想勸,靈悟卻已經閉目打坐不再言語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後離開了,臨出門時他遇見了在少林帶髮修行的霍雲起。 “靈淨師叔。”霍雲起行禮道。 靈淨點點頭,這霍雲起初入少林之時,的確惹得眾多弟子不滿,此人身負血仇又無心修佛,強行將他帶進少林,恐怕適得其反。 可惜靈悟方丈一意孤行,不過結果倒是還算讓人滿意,霍雲起雖是帶髮修行,但也並沒有與眾弟子格格不入,儘管對佛法興趣不大,但他每日也會按照方丈的囑咐,去聽一聽靈字輩的高僧講課。 “師父。”霍雲起走進房間裡,看向閉目打坐的靈悟,目光中含著隱憂。 “今日課業完成得如何了?”靈悟睜開眼,平靜的神情並未因少林之難而出現一些波瀾。 “弟子已全部完成,”霍雲起答話後,又忍不住道:“師父,如今江湖上的那些人群情激奮,我們該怎麼應對才好?” “不必擔心,此事為師自有辦法。”靈悟和尚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和藹,只是在霍雲起看來,卻叫他心頭升起了某種莫名的擔憂。 霍雲起憂心忡忡地離開了,他回到了禪房之中,在蒲團上打坐修行,卻發現自己的心情無論如何也平復不下來。 有種可怕的危機感不斷在撥動他那本就不平靜的心境,霍家兩度家破人亡的場景湧上心頭,霍雲起閉上眼,腦海中一片血色浮現,叫他驚得立刻睜開了眼。 “呼” 霍雲起默唸佛門心法,將那陡然湧起的恨意緩緩壓制了下去,等他心情平復之後,門外忽然有人找來。 “霍師弟,外頭有人來找伱。” “我這就來。” 霍雲起起身來到山門之外,見到了一位陌生的少年郎,他疑惑道:“不知公子尋在下何事?” 這少年正是東方復,他看了眼霍雲起,開口道:“貧道雲夕。” “道門弟子?”霍雲起一愣。 東方復點點頭,又道:“家師青城派玉樞真人。” “青城派”霍雲起眼中閃過幾分驚訝之色,他曾為鑄劍山莊的少莊主,天下各派中的人物,他都認識一二,只是鑄劍山莊一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與這些人有過聯絡。 不對,要說到青城派的話,他似乎還真的和其中一個人有過那麼幾分淵源,正巧,那人也是青城派玉樞真人的弟子。 霍雲起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東方復,計算著對方的年紀,表情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問道:“青衣小劍天泉道長,是你什麼人?” 東方複目光一凝,正色道:“是貧道師兄。” “果然.” 霍雲起臉上浮現恍然之色,他倘然道:“在下明白道長的來意了,只是當年之事,你師兄為何會與那魔道妖女同流合汙,各種緣由,在下也不甚清楚。” 東方複眼中閃過幾分失望,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來:“霍公子誤會了,貧道今日前來,是為了找你打聽一個人。” 霍雲起面露疑惑,只聽東方復沉聲道:“逍遙派大弟子,月離風。” 霍雲起怔住了,這個名字他自然十分熟悉,當初東都之中,此人便是與天泉同路而行,那兩人似乎是朋友。 只是叫東方復失望的是,對於月離風,霍雲起知道的事情也並不多,在東都之時,他全身心都投入了與三大家族的對抗之中,無論天泉還是月離風,於他而言都是過客而已。 霍雲起很直白地告訴了東方復,他對兩人的瞭解都不多,看著這少年那逐漸消沉的神情,他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情到自然,霍雲起有感而發:“道長為尋同門師兄罹難之真相遍踏江湖,這份情義在下佩服,只是在下對此事的確無能為力,唉.倘若陸兄還在,縱使江湖之大,這些許線索他能夠手到擒來。” “什麼?”東方復一愣。 話一出口,霍雲起自己也是失笑搖頭,他方才想起的是曾經在鑄劍山莊與他有過些交情的陸十七,若是丐幫還在,只要陸幫主一聲令下,找個線索還不是輕而易舉。 見東方復一臉的驚奇,霍雲起便與他解釋道:“道長見諒,在下方才是想到了一位故人,所以脫口而出說來這人道長也該聽說過其名號才對,他是丐幫的最後一任幫主。” “陸十七!”東方復驚撥出聲。 霍雲起點點頭,旋即聽得對方語出驚人地道:“你認識陸大哥?!” “什麼.?” 霍雲起微微睜大了眼,他同樣驚訝不已:“你也認識陸兄?” 踏上江湖數月,東方復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他此刻看著霍雲起甚至都有了幾分親切感:“貧道當年上青城山拜師學藝,就是陸大哥一路護送的。” “竟有如此緣分.”霍雲起此刻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和東方復一樣,他此刻看著這少年道士,也有幾分親切之意。 自鑄劍山莊落敗之後,霍雲起曾經的朋友圈幾乎散盡,帶著僅剩的族人東山再起的他,也再沒有結交過其他知心的好友。 雖說後來丐幫在江湖上的名聲驟變,陸十七本人也被打上了勾結錦衣衛的正道叛徒標籤,可是霍雲起心中始終是拿對方當朋友的,哪怕自己的伯父最後是死在了對方的手中。 但這似乎也不算什麼,畢竟他的親爹也是被他伯父所害,算來算去,這仇恨根本理不清。 “陸兄他唉,過往之事,不提也罷了。”霍雲起欲言又止,人死燈滅,再提前塵往事,似乎也沒有意義。 “霍公子,貧道不認為陸大哥會這麼簡單就被人刺殺。” 東方復的眼神中藏著一份固執,他說道:“我相信陸大哥。” 霍雲起看著這樣的東方復,心頭微嘆,他不願將少年人的希望全部打碎,於是他說道:“我與陸兄相識之時,他身邊總是跟著幾個姑娘家。” 東方複眼前一亮道:“是季姐姐吧,陸大哥送我上青城山的時候,季姐姐也在。” “季或許有這樣一位,不過你若想要去尋陸兄的‘下落’,或許你該去找另一個人,”霍雲起目光復雜地道:“此人是紅塵客後人,名叫阿嵐,擅使雙劍,她與陸兄也是至交。” “阿嵐.” 東方復仔細記下了這個名字,此番前來少林雖然沒能查到什麼有關天泉師兄之死的線索,但意外探聽到了一個可能可以聯絡上陸大哥的人物,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霍公子,不知這位阿嵐姑娘,現在何處?”東方復趕忙問道。 “自從鑄劍山莊一別後,她就消失了,”霍雲起搖搖頭,不過他又說道:“我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訊息,是她在西域剿滅了一夥馬賊,或許你可以去那看看。” 霍雲起並非刻意關注過阿嵐的訊息,鑄劍山莊原本就坐落在西北之地,自從霍天涯死後,剩餘的霍家人除了願意跟他東去的,幾乎都留在了西北謀生。 這些人不知是出於怎麼樣的目的,發現了紅塵客後人阿嵐的蹤跡之後,便將這訊息遠隔千里送到了他的手裡。 儘管理智上霍雲起告訴自己,霍家的罪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但午夜夢迴,他還是時常會被那復仇的噩夢景象驚醒。 “西北嗎多謝霍公子告知。”東方復已經做好了決定,他要去見一見這位阿嵐姑娘。 “道長一路走來也辛苦了,不如先隨我入寺內休整一番。”霍雲起看到東方復風塵僕僕的樣子,便就出聲邀請道。 東方復想了想,並沒有拒絕,他有自己的考量,如今他被不少人盯上了蹤跡,那兩個崑崙派的弟子恨青城派極深,已經多次設計要害他性命。 東方復能夠從江南安全走到北少林,一路上沒少費心思,若是能夠藉著少林山門休養一陣,倒也不錯。 只是如今北少林似乎同樣身處為難之中,東方復自小跟著天泉,也懷有一顆俠心,他不會擔心受少林牽連,甚至因為依託了對方的庇護,他還打算幫對方一手。 只是他擔心,若是因為自己的關係,讓崑崙派也對少林設計出手,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不過這一點倒是他杞人憂天了,崑崙派如今自身難保,這兩位崑崙弟子萬萬沒想到,少林寺外的龍蛇虎豹那是層出不窮。 明面上大家聲討少林,私底下這夥人已經開始暗暗集結力量準備上少林上門“討回公道”了。 最要命的是,在少林寺外潛伏著的高手中,不止有來自江湖的勢力,還有隱藏在黑暗之中操縱一切的朝廷錦衣衛。 兩個崑崙弟子自視甚高,不幸撞在了槍口之上。 “崑崙派的?” 幾個錦衣衛押著兩個崑崙弟子上前來,已經升任千戶的崔一笑眼皮微抬,然後擺擺手:“處理掉,留著礙眼。” “是!”幾個錦衣衛將兩人的嘴一堵,快刀在脖子上一抹,兩個人頓時血湧如注,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沒了聲息。 “晦氣。” 崔一笑皺著眉頭來到一邊,看著優哉遊哉靠在樹上吹口哨的閆峰,他無奈地道:“鎮撫大人,您倒也想點法子,咱們就這麼一天天在這蹲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應無殤從鎮撫一飛沖天成了指揮使之後,這北鎮撫司的重任就落在了閆峰頭上,不過他從千戶升到了鎮撫使,似乎也沒有太大的積極性。 按照閆峰自己的話來說,他這官差不多已經到頭了,再如何鑽營也不會有多大變化,並非他的運道不夠,作為在皇帝陛下跟前露過臉的人,運道他是不缺的。 之所以現在選擇了擺爛過日子,是因為閆峰認為自身的能力僅此而已了。 “正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這群江湖人跑到少林山門前,總不見得是為了來郊遊吧?”閆峰看起來倒不是很著急。 崔一笑沒有閆峰這樣的養氣功夫,主要皇位更迭之後,皇帝雖然對朝政不甚上心,但做事從不拖沓,這就導致了朝廷的勢頭蒸蒸日上。 先帝之時,曾經留在京裡除了養老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可現如今,離了京城才是真的養老,朝廷每日都有無數的事情要辦,崔一笑不想錯過這些機會。 “哈哈,崔千戶不必著急,喏,你看,這不就開始了嗎?”閆峰一指那山門處,只見烏泱泱一群人沿著山道上來了。 崔一笑來了精神,立刻吩咐左右做好準備,如今錦衣衛是不會再簡單插手江湖事務,倒不是怕什麼,而是覺得掉價。 朝廷上不止一次提起過,對付現在的江湖地方衙門的捕快足矣,出動錦衣衛簡直是大材小用,若不是顧及陛下也曾經是錦衣衛出來的,恐怕他們免不了要罵幾句。 所以此次崔一笑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保證北少林能夠切實地遭受打擊,等到這江湖最後的一根支柱倒下,那將來百八十年,就不必擔心江湖再起什麼風浪了。 北少林警鐘大鳴,灰袍武僧雲集山門前,神情緊張地注視著來勢洶洶的江湖眾人。 平心而論,這些江湖人要按照他們嘴上喊著的“踏平北少林”,那恐怕難度很大,只是今日若是他們真的火併一場,那才是真正絕了北少林的後路。 今日這一戰不能打得太大,卻又不能不打,這個度要如何拿捏,就是關隘所在了。 山門前一眾江湖俠客七嘴八舌的,一邊聲討北少林與錦衣衛狼狽為奸殺害江湖同道,一邊高喊著要替天行道,肅清正道叛徒。 靈淨和尚面露苦澀地看著這一幕,他嘆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還請聽老衲一言” “住口吧老和尚!你那大道理如今已經沒人信了!” 為首一位手提鋼刀的黑麵漢子高聲道:“江湖規矩,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北少林若是還自認是江湖中人,就不要磨磨嘰嘰的,趕緊把靈悟那老禿驢交出來!” “交出靈悟!” “這禿驢若不下地獄!如何對得起枉死的江湖同道!” 眾江湖人的怒氣被調動了起來,矛頭全都一致對準了北少林方丈靈悟,靈淨和尚出聲辯說,話語卻好似石投大海,片刻就被山呼海嘯的聲討淹沒。 “交出老禿驢!”那黑麵漢子厲聲喝道,手中鋼刀高高揮舞著,叫囂的姿態十分霸道。 “匹夫!辱我師父,先問問你的刀夠不夠鋒利吧!” 在眾人驚呼聲中,一道身影自少林山門後躍出,手中長棍當頭砸向那黑麵漢子,後者驚怒間掄起鋼刀一撥,兩人在匆匆過了幾招,各自向後退開。 霍雲起落在了欲言又止的靈淨和尚身前,手持一根長棍,倘然而立:“想要見我師父,先過我這關!” “你是什麼人!”那漢子上下打量著霍雲起,此人沒有落髮,難道是外門俗家弟子?可若是如此,他的武功怎麼會這樣厲害。 這時,人群中一人高聲呼喊道:“我認得!他是霍雲起!” 儘管鑄劍山莊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多年,但是霍雲起這個名字一經喊出,仍然是喚起了不少人的記憶,想來那應該是一些並不算美好的畫面。 “霍雲起?霍家少主?你怎麼會在這裡?”那黑麵漢子驚疑不定地道,霍家銷聲匿跡多時,當初在東都也是曇花一現,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曾經的霍家少主,其實拜入了少林門下。 “少廢話,你可敢與我比試比試?”霍雲起懶得廢話,看這架勢,是打算將積攢已久的怒氣宣洩出來。 “好小子,想逞英雄?那就看你在這少林寺中學得了幾分本事了。”那黑麵漢子冷哼一聲,亮出鋼刀,三步欺身便是一刀斬落。 霍雲起舞起長棍攻守有度,與那漢子纏鬥了十多個回合,剛剛尋出一些破綻來,忽然就見對方刀勢一變,本是雙手握刀,竟換了單手,空出的左手化掌為拳,勢大力沉,一記直衝砸在他的肩頭。 伴著骨骼斷裂的聲響,霍雲起臉色一白,是他大意了,本以為是個靠著刀法逞兇的莽漢,沒想到,對方修煉的居然是身體橫練功夫,這一拳單論威力,絲毫不輸給那些內功高手調動真氣發動的一擊。 一拳之下,霍雲起被打得連連後退,手中長棍也是掉落在地,他微微顫抖的右手,竟然連棍子都握不住了。 “好厲害的拳頭,這人剛才是故意示敵以弱?”靈淨和尚目光一沉,方才這漢子以手中鋼刀與霍雲起過招,又如嘍囉一般叫囂,他們都以為這不過是被人推出來當槍的棋子。 這第一局是少林落了下方,教人算計了。 “阿彌陀佛。” 靈淨和尚出來攔下掙扎著想要再戰過一場的霍雲起:“你不是他的對手,快到後面去好好休息。” “我是,靈淨師叔。”霍雲起到底是沒有繼續勉強自己,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早已懂得有些事並非堅持下去就會有結果的。 “這位施主好武藝,接下來就讓貧僧”靈淨和尚話音未落,只聽後方傳來一聲—— “師弟,退下吧。” 靈悟方丈終於現身了,他在眾靈字輩高僧擔憂的目光,迎面走到了一眾面露兇光的江湖人跟前。 “阿彌陀佛。” 靈悟方丈雙手合十低頭一禮:“眾位施主今日前來,不過是為了向貧僧討個說法,過往種種不可追,一切罪惡皆由貧僧一人承擔。” “來得好!” 那黑麵漢子冷笑道:“老和尚,今日你沒在寺廟裡當縮頭烏龜,某家敬你也是一條漢子,你少林寺助紂為虐殺我多少江湖同道,這份血仇,你今日撂下一句話來,打算怎麼個了法!” 靈悟方丈長嘆一聲阿彌陀佛,接著卻是微微一笑:“這有何難,貧僧雖是出家人,卻也身在江湖之中,既然如此,不妨就按江湖的規矩來,一命償一命便是。” “說得容易!” 人群中又跳出一位鷹鉤鼻的老漢,他瞪著靈悟方丈道:“你少林殺了幾百上千的好漢,就你一條老命,抵得上幾個人的份?” “那再加上貧僧如何!”靈淨和尚滿臉肅容,走一步向前。 “師弟,退下。” 靈悟方丈頭也不回,但話語中卻有著不容拒絕之意,攔下了靈淨後,他又對那說話之人道:“這位施主說得也有道理,一人之命,自然是抵不過千百人之命。” “你知道就好!”那老漢冷然道:“既然如此,你少林今日打算拿出多少個禿驢來抵命?” 一句話說得北少林上下是又怒又驚,卻聽靈悟方丈道:“僅貧僧一人。” 那老漢一愣,旋即氣急道:“好你個禿驢!這是耍我嗎!” 靈悟則是搖頭道:“貧僧並非信口開河,江湖事江湖了,諸位若有冤仇,儘可往貧僧身上報復,貧僧今日便站在此處不躲不避,還請諸位能夠答應貧僧一個條件,在貧道倒下之前,還請諸位勿要遷怒於少林,如果諸位同意,那今日貧僧這條性命,便交由諸位隨意處置。” “方丈!”靈淨和尚等高僧全都震驚出聲。 “你——”那老漢悚然一驚,這老和尚莫非是打算以一人之力對付他們所有人嗎?何等狂妄! 這時,方才那黑麵漢子則高喝一聲:“好!” 只見他站出來說道:“老和尚有種,今日某家放下話來,你若能夠接下某家三拳,某家便將往日仇恨一筆勾銷,再不來找你少林的麻煩!” 靈悟方丈抬頭看了一眼這黑麵漢子,只是平靜地回了句:“阿彌陀佛。” “看拳!”那黑麵漢子的眼神陡然一變,一拳打出氣勢如虹,狂暴之勢恍若是猛虎下山,僅僅是一拳打出,便恍如一道巨浪轟向岸邊,碩大的拳頭砸在靈悟和尚的胸前,連腳下的石磚都不知崩裂了多少。 眾人都屏氣凝神看著那身形單薄的老和尚,只見他合十的雙手沒有動彈分毫,平靜的眼眸只是微微垂下,周身一抹淡淡的金光,平和,溫柔,全然與那黑麵漢子的殺意相反。 一拳下去,老和尚沒倒下,這黑麵漢子表情凝重了許多:“不愧是北少林住持,某家服了!” 話音落下,他又是猛然兩拳打出,拳風雷霆萬鈞般落在靈悟方丈身上,他站定的雙腳沒有向後退讓半分,可他嘴角卻逐漸漫出了血跡。 “好和尚!” 那黑麵漢子收了拳,深深地看了一眼靈悟方丈,隨後周身的殺意都緩緩收攏:“某家三拳打完了,往日恩怨一筆勾銷,告辭。” 說罷,這漢子竟然真的掉頭就走,這乾脆利落的舉動倒是讓眾江湖人愣住了,也讓少林一方的人面上露出了希望的喜色,可緊接著,方才那說話的老漢又站了出來。 “方丈,我沒什麼別的要說,只想和剛才黑漢子一樣,與方丈過上三招,隨後恩怨消止,如何?”這老漢說道。 “阿彌陀佛。”靈悟方丈垂眸一嘆,仍舊是保持著雙手合十站定不動的姿勢。 “嘿嘿,方丈小心了!”那老漢陰笑一聲,隨後化掌為鉤,直取靈悟脖頸要害。 眾僧看了都是一顆心提起,靈淨更是幾次三番想要跳出來阻止,可靈悟卻如同一棵青松巍峨不動,直到那鉤爪落到身上,他才默唸了一句佛偈,身上道道金光浮現,有的化作佛音,有的化作經文,看起來竟有幾分不可褻瀆的神聖感。 “老和尚還手了!”那老漢驚怒不已,可隨後他卻發現,這金光溫和如水,並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於是他放心地出手,但那金光雖不傷人,卻會護著靈悟,金光閃耀之中,竟是輕而易舉地卸去了那三爪的威力。 “好,好——老和尚你厲害,我走了!”眾目睽睽之下,老漢拉不下臉耍賴,只得憤憤地丟下一句話後離開。 眾江湖人面面相覷,很快又有人站了出來,高聲道:“方丈!少林殺我兄弟七人,今日你接我七劍,此仇一筆勾銷,如何!” 靈悟方丈微微頷首,隨後那人拔出劍來,悍然刺出七道劍光,可皆是被那金光化解,眾人仔細觀察之下,發現那金光之中,除了經文佛音,居然還有一把把戒刀。 靈淨和尚看著這一幕,和身旁幾位靈字輩高僧低聲道:“師兄這武功,似乎與破戒刀法有些類同,但是這怎麼可能,破戒刀是攻伐之武學,為何師兄使出來,竟然半分殺意都無。” 那一邊,隨著一個個江湖人站出來與靈悟和尚過招,他身上原本如千燈明亮的金光,此刻已然黯淡了大半,眾人雖然不解這佛家武學的秘密,但大致看得出來,若是這金光散盡,這和尚必然就是油盡燈枯了。 所以眾江湖人一接著一個上,暗中的崔一笑也來了興致,他忽然拈弓搭箭,隨後一道流星脫弦而出,從人群上頭掠過,直直撞在了那金光之上,叫它立刻黯淡了三分。 “這是什麼武功,簡直如龜殼一般硬,少林寺還有這等武學?”崔一笑驚道,他的箭術不說天下無敵,但縱使是江湖高手,想要如靈悟這般完全漠視他的箭矢,那也是不可能的。 “這武功雖然看似在如龜殼一般只為自保,但其中彷彿能看出幾分刀法的意味來,”閆峰定睛看了許久,忽然驚道:“這是——血魔刀法?不對,這不可能啊,為何那和尚能夠把這武功使成這副樣子?” 在兩個錦衣衛驚訝之時,忽然人群中一道劍光暴起,隨後一個黑衣人悍然殺出,一劍又削去了靈悟方丈身上僅存的幾分金光。 “歸鴻劍法!這等功力,難道說——”靈淨和尚大驚,隨後看向那黑衣人怒聲道:“元慕寒!枉你也是一派掌門!居然隱藏身份陰謀偷襲!你到底還要臉不要!” 那黑衣人被道出了身份,乾脆直接扯了身上的黑袍,露出自己原本的樣子,正如靈淨和尚所言,此人就是崑崙派掌門元慕寒。 “少廢話!今日貧道就先殺這個吃裡扒外的禿驢為正道除害!” 元慕寒又一劍殺來,眼看著靈悟方丈身上金光散盡,似乎再無後手,便在這千鈞一髮之刻,他的身上好似時光倒流一般,那璀璨如天日一般的金光又一次迸發出來。 “怎麼可能!”元慕寒一劍未果,他震驚中退了數丈,盯著靈悟方丈的眼神陰晴不定:“他的真氣難道無窮無盡嗎?” 這一幕震驚了眾江湖人,不少人見此已經心生了退意,這和尚殺不死,方才多少人努力了半天才削去了那古怪的金光,這下一切全都恢復如初,這叫他們怎麼辦。 暗中,崔一笑也是震驚不已,而一旁的閆峰則是眼前一亮:“原來如此,是一樣的!” “大人?”崔一笑不解地道。 閆峰看了一眼那渾身金光大放的靈悟方丈,對崔一笑說道:“少林沒戲唱了,我們回去吧。”、 “這——”崔一笑愣了愣:“大人,那和尚如今成就如此神功,我們怎麼能夠放過他!” “你看錯了,他不是成就神功,他這是自尋死路,”閆峰語氣篤定地道:“你仔細看那和尚,他已經死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崔一笑連忙回頭看去,只見那渾身金光大放的和尚,此刻眉眼微閉,雙眸之中一片灰暗,早已經沒有一點神采,只是那周身不散的金光,仍然如火焰一般在燃燒著。 “這,這如何可能?”崔一笑震驚不已道:“人死燈滅,他都已經死了,為何那真氣卻不散?” 閆峰遠遠看了眼沐浴在金光之中的老和尚,悠悠地道:“誰知道呢,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沒辦法解釋清楚的事情.走了,這裡已經沒我們的事了。” 八月,江湖各派圍攻北少林,靈悟方丈與各派高手定下約定,以一人之力償還少林之罪,他隻身一人不還一招擋住各派高手,不使一人踏入山門之內,大戰之後,恩仇如煙消散,江湖各派旋即散去,隨後,靈悟方丈在山門前圓寂。 ------------ 更新通知 這一週加班比較忙,更新要拖一拖,我會盡快發,應多數讀者的要求,下一篇提前更小媛的番外,大概兩三天後發 ------------ 關於番外更新 小媛篇的番外已經寫完了,但是由於某些技術原因要等兩天才能發出來,感謝大家的支援,啦啦啦啦 ------------ 憶之章【小媛篇】 十五年前,萬刀門。 長風呼嘯,喊殺震天,萬刀門八大高手傲立於前,五嶽劍派臨敵陣前還在勾心鬥角,華山派已經節節敗退,惡徒囂張,群魔壓陣,正道凋零,只剩一少女苦苦支撐。 那時間,只見一人身披飛魚服,手提繡春刀,馬踏飛塵迎風立,少年意氣傲群俠,飛身落葉容顏颯,開口一言天下驚—— “萬刀數千英雄漢,竟無一人是男兒。” 騷亂的戰場在這瞬間平靜了下來,萬刀門一眾高手面露古怪之色,幾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揮刀來問:“你是錦衣衛?” 那少年頷首:“正是。” 那漢子面色立刻一變,他怒罵道:“錦衣衛也敢來摻和江湖上的事情,找死!” 那平靜彷彿只是短暫的幻覺,這漢子一聲令下,戰場再度陷入了無盡的混亂之中,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原本是那少女一人苦苦支撐,現在多了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毛頭小子陪著她。 而在戰場一旁的高坡上,剩下的幾個錦衣衛面面相覷,其中一百戶道:“這小子難不成是瘋了?” 萬刀門和正道各派的恩怨,錦衣衛雖然樂見其成,但某種意義上也是因為他們管不了。 如今的錦衣衛雖然在孟淵的管理下發展了極大的勢力,但並不具備同時對付正魔兩道的實力,所以這趟苦水他們是不打算摻和的。 儘管上頭派了足足四位千戶來此坐鎮,但真正來到前線只有幾個總旗百戶而已,錦衣衛就像是象徵性地看看,這群人只要不鬧破了天,搞得大家面子上過不去,那就不管他們。 剛剛那少年一個箭步就飛了出去,速度之快,這夥人甚至沒攔下來。 那百戶說道:“這小子看著面生,他就是新來的那個吧,這小子腦子可能不太好,好像是叫陸,陸,呃,陸什麼來著,我給忘了.算了。” 這時候,眾人身後傳來馬蹄聲,其中一名坐鎮在此的千戶來到,他看了眼那百戶,問道:“剛剛是誰下去了?” 那百戶訕笑道:“大人,新來的一個總旗,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想來是話本子看多了,跑下去逞英雄了。” 那少年這個年紀就能夠做到總旗,背景肯定不是普通,但即便如此,他自己作死,這些錦衣衛也不會因此對他有什麼特殊照顧。 錦衣衛裡的關係戶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肆意妄為,那這衙門豈不是亂套了。 “行了,不用管他,自己找死,上邊也怪不到我們頭上,”這千戶擺擺手,然後道:“萬刀門今日算是威風了,那邊剛剛分出勝負,李鬼手把華山那老不死給砍了。” “華山掌門死了?”幾個錦衣衛忍不住吃驚,華山掌門是老一輩的高手了,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而李鬼手和萬刀門只是近些年強盛起來的。 這千戶點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頗有預見性的話:“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江湖,怕是要亂了。” 眾人頗有種惆悵的感覺,只聽那千戶又道:“此間事了,萬刀門怕是要踩著華山出個大風頭,等他們鬧騰夠了,你們就回京吧。” 那百戶奇道:“大人不回嗎?莫非還有公務?” 這千戶嘆道:“不算公務,吳大人交代了一點事情,我得留下處理。” 見幾個錦衣衛面露好奇之色,左右不是什麼秘密,這千戶便解釋道:“吳大人安排了個人到我麾下聽命,聽說還是陸氏宗族出身。” 此話一出,那百戶臉色驟變,其他幾個人也是面色也如同調色盤一般,好不精彩,這百戶小心翼翼地問道:“千戶大人,這吳大人親自安排過來,莫非是他老人家的親戚?” “不是。” 千戶一句話叫那百戶先是鬆了口氣,隨後下一句便叫他如墜冰窟,他說道:“我聽聞這人似乎是上邊的邱同知交代給吳大人來安排的。” 那百戶人已經傻了,千戶還在納悶:“聽說那小子是個閒不住的,今日萬刀門這樣熱鬧,他恐怕早就坐不住過來看樂子了吧,可別叫他傷著了,對了,你們看到那小子了嗎?” 一眾錦衣衛神色各異,看得千戶心頭驀然一抽,他沉聲道:“難道他沒來?還是來了又不見了?我可跟你們說明白,這可是邱大人交代要照顧的人物,得仔細些!” 那百戶在眾人沉默視線的注視下,終於是抬起了顫抖手,指了指下邊萬刀門的戰場。 “你什麼意思?”那千戶眼皮一陣猛跳,忽然一種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回千戶大人的話,那小子——您說的那一位,剛剛衝下去了。”那百戶硬著頭皮答道。 一時間,場面一片死寂,千戶大人緩緩張大的嘴能夠塞下一個拳頭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聽見大人口中憋出了一句—— “真——真他媽的.!” 此時此刻,單槍匹馬殺入敵陣的少年已經從上一秒的神采飛揚,變成了一臉蒼白冷汗漬漬。 手提長斧的少女一邊架著少年,一邊帶著他在敵陣殺出一條血路來。 又一斧頭將面前叫囂的嘍囉砸成一團血肉,少女看著乾嘔不止的少年頗為無語地道:“你,你該不會是第一次殺人吧?” 這少年初來乍到便震驚四方,他一掌之下萬刀門八大高手就有一半變成了殘廢,剩下一半更是直接下了黃泉,那神威如獄的場面,的確叫少女心頭震動。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下一秒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就抱著她的肩頭開始狂嘔起來,這畫面少女十分熟悉,前兩天的自己也是這副模樣。 “你明明是個錦衣衛,竟然沒有殺過人嗎?”少女見他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忍不住道。 “開什麼玩笑,人我當然殺過.”少年話說一半便捂著嘴抽搐起來,片刻後才道:“但是像你這樣殺人,我還是第一次.小心。” 少年的提醒讓少女不假思索地掄起斧頭砸向了一旁,不料一股巨力反彈回來,那隻剩一條胳膊的漢子狂吼著提刀劈來:“殺了你給我二哥償命!” “可惡!”少女氣急,她現在身上還掛著個人,實在騰不出手和對方過招。 “嘔——!”一旁的少年忍著胃裡的翻騰,抬起架在少女肩上的手,劈手奪過對方的宣花大斧,猛地向邊上掄過去。 咔嚓!那漢子手中長刀應聲而斷,整個人如同炮彈一樣被砸飛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路軌跡。 “你沒事吧?”少女趕緊扶起了對方,此刻又是一群萬刀門的殺手圍了上來。 倒不是這幫人不怕死,事實上這少女殺人的殘忍程度已經快把他們嚇破膽了,這少年居然猶有甚之,他好似踩死螞蟻一樣將他們萬刀門八大高手一巴掌就拍死了一半。 之所以這夥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潰敗,純粹是因為他們退無可退,前頭五嶽劍派哀兵必勝,後頭連錦衣衛居然也摻和進來了。 而最重要的是,這少年的武功雖然恐怖非常,但他現在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不趁他虛要他命,難不成等著將來被他尋仇嗎。 少女環顧一週終於是嘆了口氣,她抬手往少年背上拍了兩下:“.堅持一下,我先帶你出去!” “咳咳!” 少年才抬起頭來,看到那血肉橫飛的景象,喉間忍不住又是一陣翻騰:“.行吧,你說了算。” 四面八方全是萬刀門的人,少女架起少年,咬著牙找了個方向殺了過去。 另一邊,悍然殺入戰場的錦衣衛讓萬刀門和五嶽劍派兩邊都愣住了。 作為主力華山派此刻已經是五勞七傷,掌門的橫死讓他們悲憤異常,此刻都叫喊著要跟萬刀門不死不休。 可有一個年輕人卻發出了不同的聲音:“諸位師叔師伯,弟子以為,此刻我們應該作壁上觀,讓萬刀門與錦衣衛去拼殺。” 一位華山長老怒斥道:“商幾道!你枉為人子!你師父被那李魔頭殺害,你不思替他報仇,竟然只想著活命嗎!” “師叔一腔熱血弟子佩服,但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您難道要坐視華山派今日盡喪於此嗎!” 商幾道厲聲道:“五嶽本是一家,但其餘四門各懷鬼胎,今日一戰只有我華山在前衝鋒陷陣,您可還看見了其他同道在此?為一腔熱血戰死容易,倘若他日華山成了其餘四門的附庸,師叔,你怎麼有臉下去見華山派的列祖列宗!” 華山長老漲紅了臉,終究沒有說出話來,商幾道語氣緩和了些:“並非我等苟且偷生,錦衣衛今日出手實在奇怪,若不先探明瞭他們的目的,如何能夠叫我等安心!” 華山派不解錦衣衛的用意,其實萬刀門也不解。 萬刀門的門主,魔道刀王李鬼手面對四個千戶聯手進攻也是頭皮發麻,他才和華山掌門做過一場,此刻身上還留了傷,錦衣衛厚顏無恥四打一,他實在難以抵擋。 李鬼手被兩個千戶聯手打退,他以刀拄地穩住身形,冷聲喝問:“錦衣衛不是不摻和江湖之事嗎,難道你們今日想破壞規矩?” “你也配和本官談規矩?!” 一名千戶罵道:“李鬼手,本官話放在這裡,現在立刻帶著你的人給我滾到一邊去,事後我們可以不跟你計較,今日之後,你就是把華山派的弟子殺光了我們也不會多問一句。” “你不跟我計較?”李鬼手都被氣笑了,本來他和華山派打得好好的,這夥人莫名其妙衝進來殺了自己一堆兄弟,然後還敢叫自己滾,當他刀王沒脾氣的嗎? 李鬼手想明白了,這群人就是故意來羞辱他的,再聊下去也是一點用都沒有。 “既然你們打定主意要和我萬刀門作對,那廢話少說,動手吧!”李鬼手怒喝一聲,刀上血光大綻,映著他整個人宛如魔神。 “好,這可是你自尋死路!” 那千戶怒極,提著繡春刀便和其餘兩人一道殺了上去,剩下的一名千戶留在了最後,他招手叫來一名百戶吩咐道:“去找人!今日就算把萬刀門給平了也要給我把陸總旗找到!” “屬下遵命!”那百戶應聲之後,轉頭看了一眼遠處還不曾離去的華山眾人,他有些憂慮地道:“大人,華山派.” 那千戶狠聲道:“我已發信通知附近衛所派來援兵,華山如敢多事,一併平了!” “是!”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殺聲逐漸遠去,空氣瀰漫的血腥氣也散了許多,少年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這才覺得天旋地轉的世界逐漸平靜了下來。 “好點了嗎?”寒冬時節,少女撿來了一些乾柴用火石點燃來取暖。 少年看著一縷青煙高高飄起,忍不住道:“這樣會被他們發現的吧。” “本來也沒指望能夠躲過,只是你剛剛——實在不像是能夠繼續打下去的樣子。”少女坐在火堆旁暖手,同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錦衣衛總旗,陸寒江。”少年往前挪了一些,坐在了少女邊上,他問道:“你呢?” “我是皇甫小媛,”少女抬起頭來:“你認得我?” 陸寒江奇道:“我為什麼要認得你?” 皇甫小媛同樣不解:“你既不是江湖中人,又不認得我,那你剛剛為什麼要救我?” “哦,那是因為我從小就立志成為一個大俠,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陸寒江說得極為輕鬆。 “那你還去當了錦衣衛?”皇甫小媛滿臉寫著不信,她低頭看了眼陸寒江腰上懸著的那把繡春刀,嶄新無比,刀鞘上連一點磨損的痕跡都沒有。 看了看繡春刀,又看了看陸寒江,皇甫小媛認真地說道:“你這樣的錦衣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謝謝啊。” 陸寒江臉一黑,他看著對方放在手邊的兩把宣花大斧,嘴角微抽:“你這樣的女俠我也是第一次見,你把人砸成那什麼的時候,不覺得很恐怖嗎?” 回憶起那畫面,陸寒江的胃部又開始隱隱翻滾,他強忍著不去想那些東西,或許是由於剛剛昏天黑地地吐了一回,此刻他對這些血淋淋的玩意兒免疫了不少。 “習慣就好了。”皇甫小媛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恐怖的事情。 片刻後,她又問道:“你既然不認得我,到底為什麼要摻和進來,難道朝廷對萬刀門也有不滿?” “我都說了,我是為了行俠仗義。” 陸寒江大言不慚,可惜對方一個字都不信,但他也懶得解釋,他又道:“先不說我了,倒是你跟萬刀門到底有什麼仇怨?” 聽得此問,皇甫小媛的神色忽然黯然了許多,她的眼神也冷淡了不少。 “因為李鬼手對我姐姐口出不遜。”半晌後,皇甫小媛如此說道。 “就因為這?口頭花花兩句都不行,你這麼小氣的嗎?”陸寒江瞪大了眼,彷彿在驚訝少女的小題大做。 陸寒江那驚奇的樣子有些搞怪,皇甫小媛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這一笑化開了少女臉上了冰冷的假面,宛如九天仙子降下凡塵,那是凡人難以企及的飄逸絕美。 陸寒江呆滯了那麼一瞬,只見少女雙手環膝,半張臉埋在手臂之中,輕聲呢喃如同夢囈:“我只是想要出來大鬧一場,然後讓她們來把我找回去而已。” “這算什麼?離家出走等著人家來哄你回去”陸寒江嘴角微抽:“喂喂,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吧。” “我就是任性不可以嗎?” 皇甫小媛雖然笑著,可那笑容中卻夾雜著幾分落寞的悲涼:“反正我知道她不會來的,因為她不可以輕易出現在別人面前,但我就是想要她來找到我,怎麼樣都好,只要她能來就行。” 皇甫小媛將整個腦袋都埋進了臂彎:“任性一點有什麼不好。” 那個人的笑容太遙遠了,遠到了皇甫小媛根本無法從中得到她想要的溫暖,她只能用這樣的笨辦法來確認自己在那個人心中的位置。 結果很殘酷,那個人沒有出現,她們都沒有出現。 皇甫小媛在笑著,可無聲的淚水卻緩緩浸溼了衣裳。 她知道陸寒江正在看著,她今日或許是昏了頭才會莫名其妙地跟對方說起這些東西,抑或者是她太需要一個發洩的機會。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可以傾訴的人,也是她最後一次跟毫無關聯的陌生人說起自己心中的希冀。 回憶映照現實,皇甫小媛從恍惚中驚醒,手中捧著的雪團已經化成了冰水,衣裳上似乎還殘留著不真實的溫暖,叫她不捨那屬於過去的點滴。 “該走了” 默默地念了一句,皇甫小媛起身,下一秒她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她不假思索地向上躍起,幾個起落間躲過了三道暗芒。 篤篤篤——三枚飛刀落在了皇甫小媛先前站著的地方,她反手拔出劍來,循聲指去:“什麼人,出來。” “竟然真的是你,皇甫家的三小姐。” 自暗處走出了三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的鬍子都已經花白,那女同樣也兩鬢斑白。 那女子厲聲喝道:“當初江南正魔一戰,多少江湖好漢聽信了你們皇甫家的謊言,最後要麼死於魔道之手,要麼更慘,死於皇甫玉書之手,你皇甫家欠下的債,該還了!” 皇甫小媛的神色有一瞬間的黯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淡漠,她說道:“我無意替皇甫家做下的事情辯解什麼,但你們若想要我束手就擒,那也是痴心妄想。” 那男人冷笑道:“哼,你這妖女當初假死脫身騙過了天下人,今日叫我們遇到,當真是報應不爽,如今皇甫凌雲那小魔頭也在江湖大開殺戒,你們皇甫家當真是一丘之貉!” 皇甫小媛的神色更冷了些:“將那人的下落告訴我。” 聞言,另一人則大喝一聲:“等下了地獄,你有的是機會去問,受死吧!” 話音落下,三人悍然出手,迸射的掌影拳風有如四下飛躥的獵鳥禿鷹,在濛濛飛雪之中忽隱忽現地衝掠。 皇甫小媛手中鋒芒直上,一劍劃開那重重霜風,身如縹緲,劍遊驚鴻,剎那間破開三人圍攻之態,轉而立刻抽身向後退去。 “想走?”那女子冷笑一聲,再度甩出三把飛刀,流光如電,阻斷了皇甫小媛的退路。 “得手了!”兩個男人眼前一亮,各自從左右分別襲向皇甫小媛。 皇甫小媛一手打著八卦掌,一手舞著穿雲劍,就在她左支右絀陷入困境之時,遠方一道破風聲爆響,驚得那女子高呼:“小心!” 聽得這警告聲,兩個男人反應各不相同,其中一人立刻不假思索向後退去,另一人則不敢放棄眼前的大好機會。 他本想憑藉著對危險的感知規避身後的偷襲,但當那寒光掠至身後時他才驚覺,是自己大意了。 噗嗤——! “五哥!” “五弟!” 邊上那一對男女驚呼道,只見利箭貫穿了那男人的胸膛,迸濺的血花在空中綻放,下一秒,五六支箭矢聯袂而至,這是連珠箭。 那男人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立刻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皇甫小媛握著劍緩緩垂下,她低頭望著那箭矢,目光有些複雜。 接著,她轉而看向了那兩個面露仇恨之色的男女,淡淡地道:“不是你們放過我,而是我放過了你們,若想要活命,就別再追了。” “你以為多了個藏頭露尾的幫手就能夠安然無恙嗎!”那女子怒道:“當年皇甫玉書殺了我大哥,他的兒子皇甫凌雲殺了我三哥,今日你殺我五哥,我們與你早已是不共戴天!” “小妹,不必與她廢話,她有幫手難道我們沒有嗎?”那男人冷笑著道:“而且她的幫手撐不了多久的。” 話音落下,十多個人影自兩側殺出,將皇甫小媛團團包圍起來。 皇甫小媛無心戀戰,天道三劍悍然出手,她垂下眼眸低聲數道:“第一劍.” 而不遠處的地方,正如那人所言,剛剛放出這幾箭的崔一笑立刻就暴露了所在,三五個江湖高手立刻將他包圍了起來,可在兩邊一見面,這些人卻陷入了遲疑之中。 “錦衣衛?”那江湖人一臉震驚,隨後滿臉怨恨地道:“果然!皇甫家早就跟朝廷有所勾結,難怪皇甫家兩代人都成了江湖的毒瘤!” 崔一笑慢條斯理地將弓箭收好,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一邊把玩著,一邊淡淡地道:“朝廷禁令,不許百姓攜器私鬥,怎麼,諸位不知道嗎?” 全面壓制江湖之後,為了面子上好看些,朝廷釋出了這樣一道禁令,只是為了在對付這些江湖散人的時候多個由頭而已。 但這道禁令的確是戳中了江湖人的痛處,雖然朝廷執行起來並不積極,但這樣堂而皇之將江湖人的立身之本寫入了禁止的條例之中,無疑是對他們的一種蔑視。 “住口!我等行走江湖只奉一個俠字,你們錦衣衛的大道理,管不到我們!”那江湖人自傲道。 另一人冷笑著:“況且縱使錦衣衛武功高強又如何,你左右不過一個人單槍匹馬,你若知趣些便快些退去,免得傷了性命!” “哈哈——!” 崔一笑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撫摸著手裡的繡春刀,不禁感慨道:“想當年江湖群星閃耀,能夠勝過本官之人不計其數,沒曾想到了今日,居然就剩下你們這麼幾個眼高手低的蠢貨。” “你以為穿了這身皮我們就會怕你嗎!” “大家一起上,殺了他!揚名天下就在今日!” 崔一笑剛要動手,突然聽見一連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面前的一眾江湖人一個個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片刻後全都氣絕而亡。 而一片屍體之上,指揮使應無殤的身影緩緩行來,崔一笑見了大為吃驚,他連忙迎了上去:“大人,您怎麼來了。” 應無殤搖搖頭沒有答話,但是卻用手指指了指上方,崔一笑下意識地望去,只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安樹梢掠過,很快就消失在了兩人的視線之中。 崔一笑呆若木雞:“陛” “你看錯了,”應無殤淡淡地道:“那是我錦衣衛新晉總旗陸十九。” 崔一笑眼角猛抽,他乾巴巴地道:“大人,您覺得這話夫子能相信嗎?” 應無殤沉默了,隨後大手一擺道:“反正他老人家也不可能跑出京城來找我麻煩” 當! “第三劍” 皇甫小媛的身形一顫,虛弱地向後倒去,天道三劍是威力極強的招數,但是傷人傷己,一旦三劍出盡,她便再無手段。 面前還剩下六個人,但她卻未必能夠再出下一劍,皇甫小媛想著,或許這樣也就足夠,不過是與當年一樣,自己的任性,終究還是 “什麼人!” 一聲急促的驚呼響徹林間,皇甫小媛閉上眼再度睜開,連天飛雪的冰冷不叫她感到絲毫涼意,原來她向後倒入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的雙眼微微睜大,看著那身穿墨色飛魚服的男人,飄落在皇甫小媛頭頂的霜雪漸融為水,順著她的髮梢、眉角流淌,交錯在她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雪。 “陸總旗”皇甫小媛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肩膀揚起笑臉,口中一字一頓說著自覺好笑的話語,可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流。 陸寒江攬著皇甫小媛的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抬起的右手剎那間叫天地失色,無數如梭的星芒自他手中飛出,瞬閃即逝。 一股凜冽的氣息籠罩在這片飛雪之下,前方六人哪怕相隔數丈也能夠明顯地感受到自這個男人身上散發的赫赫神威。 為首的女子不假思索想要喊出逃命的話語,可是那星芒卻毫不留情地阻斷了她,下一秒,六人齊齊倒地,狂風止息,飛雪靜默,天地為之一靜。 皇甫小媛悄悄掙脫了他的懷抱,輕拭泛紅的眼角,抬起頭來玩笑地道:“你不怕了嗎?” 陸寒江一愣,然後失笑道:“習慣就好了。” 遙遠的記憶在腦海浮現,那時刻,陸寒江彷彿忘記了自己的來意,他開啟話匣子,開始接連不斷地抱怨起來。 “喂,你知不知你突然跑出來會很麻煩的,要是被那個老頭知道我偷跑出京城,你信不信下次朝會上他能噴我一臉口水,你是不知道那個老頭有多討厭,一把年紀了還.” “閉嘴。” 皇甫小媛瞪了陸寒江一眼,隨後踮起腳尖,堵上了他所有的話語。 冰凌如玉,樹影搖曳生姿,兩個人的身影緩緩重合,好似忘卻了時間. 雪花紛紛飄落,宛如星星裝飾般落在皇甫小媛的身上,虛幻地融化,相擁的兩人分開,揚起臉來的她,與陸寒江四目相對,看見對方微張的嘴唇上,還留著屬於自己的印記。 “你想說什麼?”這是皇甫小媛一生一次的大膽。 “我想說這裡有點冷,”陸寒江搔了搔頭髮:“要不我們回去吧。” 皇甫小媛錯愕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她是這樣回答的。 ------------ 回來了!明天或者後天更新 蕪湖!終於忙完了,這邊番外明後天恢復更新。 大家有空也可以去看看新書,幫我攢攢人氣! ------------ 命之章·上【錢小小篇】 二月早春,寒花先放,西北古道上雪皚皚一片,白茫茫大地上,忽然竄出了七八個黑影,烈馬鐵蹄,長鞭嘶鳴,一陣飛馳,捲起薄霧重重,恍惚間隱有紅梅綻放。 “甩掉沒有?!”為首的漢子玩了命地猛抽馬鞭,不時回頭疾聲問道。 “沒有!”落後他半個身後的漢子焦急道:“老七老八已經栽了,不然咱們分頭跑?” “老五你別想自己逃命!”另一邊的環眼黑漢罵道:“若不是你逞能招惹了這瘋女子!我等兄弟豈會落得今日這步境地!” 老五臉色漲得通紅,再說不出話來,這時候忽地聽見後方一陣劍嘯高揚,只見一道虹衝長空,白雪之中,一道颯影疾速掠來。 “她來了!大家小心!”為首的漢子大喊一聲,下一秒,漫天劍氣貫穿了這薄薄的雪霧,飄飄白雪化作飛花狂亂,霎時間,血光大綻,數名騎士紛紛落下馬來。 一聲馬蹄長嘶,為首的漢子驚怒回頭,只見白雪大地上忽然出現大片梅花,仔細一看,竟是朵朵血花。 那抹倩影策馬來到身前,只見其身披白斗篷一塵不染,手握雙劍滴血不沾,柳眉彎著叫人驚豔的弧度,可臉上卻沒有笑意。 “慢著!女俠,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我願去衙門自首,還請你手下留——” 嗖! 漢子求饒的話尚未說完,女子手中長劍一揮,伴著又一朵血花綻放,這人撲通一聲摔下馬來。 女子躍下馬來,利落地從這幾個漢子隨身攜帶的行李裡翻翻找找,不一會兒便找到了一個紋花的手袋,她將其貼身收好,隨後翻身上馬,一甩馬鞭,絕塵而去。 日漸西斜,西北大地,初春晚風還剩下了幾分凜冬寒意,不多時天空中還有細細飛雪飄下,兩個身披厚襖的女子卻不顧飛雪,仍在客棧門外靜靜等候。 兩人眼底都含著擔憂,忽然,只見其中一女子指著遠方驚喜地道:“姐姐快看!” 另一女子連忙望去,只見天地一色的大道上,一道倩影正策馬款款而來,那女子忍不住手捂唇口,失聲道:“她沒事,真是太好了。” 遠方那女子騎馬來到客棧前停下,將懷中手袋取出丟給兩位姑娘,笑著道:“幸不辱命。” 兩人接過手袋,感激地道:“女俠姐姐高義,不知我二人該如何答謝才好。” “不必。” 那女子直言拒絕,隨後叫來客棧小二,提了一壺酒便策馬而去,只留下兩個受了她恩惠的女子在後方千恩萬謝地為她送別。 這女俠便是紅塵客後人——阿嵐,自多年前她遠走西域,經歷一番波折後便回到了這西北之地。 她在這西北大漠也算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了,平日遇上不平之事,她興致來了,不用旁人開口也會主動插手,可若她心情不好,即便用金子堆出一條路來,她也不會理會。 今日恰好遇上了一夥馬賊搶了東西,她興致上頭,便做主直接殺了過去,解決馬賊,討回了被劫走的財物,日也西斜,可惜今日之事尚未結束。 “閣下跟了我一路,何不出來一見?”阿嵐勒住馬繩,頭也不回地道。 片刻後,拉長的影子緩緩出現在阿嵐的身邊,一位道士打扮的少年人走了出來。 “阿嵐姑娘,貧道雲夕。”那少年人打了個稽首。 “雲夕?”阿嵐唸叨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搖頭道:“我不認得你。” “貧道卻認得姑娘,”東方覆上前兩步:“姑娘可還記得霍雲起,霍公子。” “霍家.” 阿嵐的眼中閃過了幾分回憶的色彩,隨後道:“鑄劍山莊的那人嗎,這麼說,你是替他來尋仇的?” 話音落下,只見一片飛雪飄散,凌厲的劍光衝破了落日餘暉,眨眼間就落到了東方復的面門之前,後者連忙拔出寶劍抵擋,可仍是被這股力道震得向後連退了十多步,連他手中劍都被打飛。 阿嵐的身子飄飄然落在地上,手中雙劍前後分列,腳下一點,只見縷縷清風襲來,萬花飛散梅紅亂天,霎時間天地皆是那花影紛紛。 “紅塵劍法——” 東方復抬首失聲,接著忙道:“姑娘且慢動手,貧道所來並非為了恩怨之事,阿嵐姑娘可還記得陸十七大哥!” 唰! 飛花落定,一點寒芒停在了東方復的眉間,阿嵐翻掌將另一把劍收起,口中奇道:“你竟然認得他?” 生死間走了一遭,東方復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溼了,他緩了口氣道:“正是,陸大哥曾經送我上青城山學藝,我受過他的恩惠。” “原來如此,”阿嵐點點頭,退了半步,將劍放了下來:“那你來尋我,是為了打探他的訊息?” “是的,”東方復連連點頭:“阿嵐姑娘可有陸大哥的訊息?” 阿嵐掃了一眼東方復,試探著道:“你是道門弟子,看你的劍法,有幾分青城武功的影子。” “家師玉樞真人。”東方復頷首。 阿嵐打量了一番東方復,然後慢慢地道:“丐幫和青城派似乎向來沒什麼交情,而且現在丐幫早就沒了,你找他做什麼?” “貧道.” 東方復神色有些低落,隨後又振作了起來道:“數年前,江湖上傳聞陸大哥投靠了朝廷,後被江湖高手所刺殺,我想知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阿嵐意味深長地呵了一聲,然後道:“你既然千里迢迢找到了我這裡,看來是不認為你的陸大哥就這樣輕易死了吧。” “貧道也不相信他會投靠朝廷,此事定然有哪裡不對勁。”東方復認真地道。 “是嗎。” 阿嵐一挑眉頭不置可否,她淡淡地道:“那你的直覺還算準確,他的確沒有死,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東方復先是驚喜,隨後便大失所望,可是接著他又聽見阿嵐語氣揶揄地道:“就算我知道,又憑什麼告訴你。” “這” 東方復一愣,他早就聽聞過了這位西北女俠的名聲,知道錢財寶物都沒辦法打動對方,這似乎只是個興趣使然的人物而已。 可是轉念一想,若對方真的無慾無求,又何必多嘴這一句。 想通了的東方復正色道:“若阿嵐姑娘有什麼需要貧道做的,儘可開口。” “你倒是機靈。” 阿嵐微微一笑,轉身走到一旁將東方覆被打飛的佩劍撿起來,丟還給了對方,隨後道:“近來有個麻煩的傢伙盯上了我,你若是能夠替我料理了他,我便告訴你陸十七在何處。” 東方復立刻應下:“好,此事貧道應下了,還請姑娘告知,那人姓甚名誰。” “這種事情就要你自己去發現了。” 阿嵐很沒責任心地笑了一聲,在東方復錯愕的目光中,她隨意地道:“那人也是這幾日忽然就出現的,和你一樣,我想著,八成你們應該有幾分關係,要不怎麼同一時間都找上我來了,這西北又不是好地方。” 說到最後已是抱怨,阿嵐收了劍,回身上馬遠去,東方復連忙問道:“事成之後,貧道該如何尋到姑娘?” 阿嵐輕笑一聲,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若到時候你還活著,我會來找你的。” 夜幕降臨,白雪紛紛,一人一馬很快消失了街道盡頭,東方復嘆了口氣,重新背上寶劍,撣了撣衣肩上的雪,轉身離去。 東方復來到了阿嵐先前停留的客棧,在這裡要了一間房歇息,入夜之後,天氣更是冷了幾分,午夜的街道上再難看到一個人。 思索著晚間阿嵐的話,東方復卻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是聽到了樓下傳來的動靜。 “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啊。” 這似乎是小二正在抱怨,片刻後,開門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卻是小二在罵罵咧咧:“沒人啊,難不成是野狗?啊!” 樓下的小二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因為就在他關門轉身之後,發現了一個赤裸上身的和尚正在背後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也不說話,就是這麼看著。 小二嚇壞了,他依稀記得剛剛在門外雪地裡,根本沒有看到半點腳印痕跡,這和尚到底是人是鬼?! 哆嗦著的小二顫聲問道:“客,客官是要住店?” “一間上房。”好在那和尚總算捨得開金口了,他還拿出了一錠銀子。 小二大大鬆了口氣,能夠給錢說明來的好歹是個人,他強打精神送對方上樓,這時候被外頭的動靜吸引來的東方復也出來了。 小二笑呵呵與他打了聲招呼,而就在那和尚與東方復擦肩而過的時候,對方忽然停下腳步,唸了聲佛偈—— “大慈大悲無量菩薩.” 這和尚停下了腳步,低著頭,目光直視地板,話卻是對著東方復說道:“這位道長,年紀輕輕便敢孤身行走江湖,想必定從那道書裡學得了本領,貧僧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不知可否?” 東方復驚疑地看了那和尚一眼,然後道:“長老請問,貧道知無不言。” “你等言說道分陰陽,所以世間便有善惡好壞,敢問道長,這天下黑白,你可分得清?”那和尚沉聲問道。 東方復皺眉道:“貧道肉眼凡胎,只信眼中所見,長老若是要論說經文道義,不妨去往中原寺廟,南北少林皆有高僧坐鎮,你可以去那問個清楚。” “原來如此,那看來道長也是那不分善惡,不明是非,妄斷黑白之人。” 那和尚嘆息一聲,隨後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一點點變得清楚分明起來,一瞬點燃的怒火充滿了他銅鈴大的眼睛—— “助紂為虐之人,該殺!” 和尚大喝一聲,腳下一抹紫金光芒大綻,只見他一手豎掌,一手握拳,飛旋的紫金光輪在他周身浮現,二話不說便是大打出手。 ------------ 命之章·中 東方復大吃一驚,這和尚一言不合便直接動手,若說本就是脾氣火爆之人卻也不盡然,從先前那一番問答看來,對方顯然並非這等不理智之人。 若他猜測不錯,恐怕提問是假,這和尚真正的目的就是他。 見那和尚一點情面不留,東方複果斷是拔出劍來,他一把將呆傻的小二拉到邊上去,同時身形向樓下躍去,飛落之時,他反手將寶劍送去,劍鋒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在那紫金光輪之上。 轟隆——! 只聽一陣爆鳴聲響起,客棧的樓梯整條被這霸道的勁力震成了漫天碎屑,劍光裂散,只見那煙塵之中,金紫色的佛家法文緩緩如雲雨緩緩升騰。 “惡道受誅!” 一聲斷喝自那煙塵中發出,隨後那和尚便一躍跳出,雙腿落下生生在地板上砸出了兩個大坑來,只見其馬步穩紮,兩手合十,那紫金佛文化作流光無數,盡皆朝著東方復射去。 東方復右手一招,寶劍沖天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飄逸的軌跡,化作一道飛光落入他的手中,隨後他甩劍而出,兩手捏著劍訣,那寶劍於其身前飛旋如轉盤,叫那金光全都無功而返。 和尚怒喝一聲,周身紫金光芒大放,兩道流光纏上手臂,好似鐵鎧在身,他飛奔起來如同一頭瘋牛,地面生生被他犁出了兩道痕跡來。 “喝!” 和尚兩拳打出,恐怖的力道摩擦著空氣,好似能夠看到一團火在那拳頭上燃燒,伴著刺耳的撕風聲,凝聚成形的拳罡猛地砸在那寶劍之上。 巨力之下,那寶劍猶如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舟,爆炸的氣流席捲四方,將寶劍直接彈飛了出去,其化作一抹黯淡的微光,斜斜插在了客棧的門框之上。 東方複眼神一沉,卻不執著於寶劍,而是撤去劍訣,兩手化掌,改用以柔克剛的法子迅速在那僵直中的手臂上連打數下。 和尚悶聲一聲,兩隻手臂這一刻竟好似如同被包裹千層負重,讓他揮動宛如馱山前行,艱難萬分。 但他竟是強行震開內勁的封鎖,大吼著把兩隻僵硬的臂膀當作棍子掄了起來,一錘接著一錘砸向東方復,後者步法靈巧,閃過了兩拳,卻還是躲不開第三拳。 東方復暗道不好,連忙交叉手臂抵擋,可怕的力道砸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臂好似是被一輛馬車碾過一般,剎那竟沒了知覺。 口中嘔出一縷鮮血,東方復連連向後退去,此一戰看似是他落了下風,可那和尚的情形卻也不好。 對方被他封住了穴道,強行衝破卻是傷了內裡,這時候只見其雙臂的青筋都是不規則地暴起,兩臂呈青黑之色,本人也是如強弩之末般,動彈不得。 東方復緩了口氣,他見對方難有作為,便打算坐下調息一番再行問話,可不料這和尚簡直是個瘋子,對方竟不顧那內傷反噬,強行揮動胳膊再次打了過來。 “糟糕!” 東方復想不到對方竟然拼著重傷也要殺自己,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眼看那拳頭就要落在面門,電光石火之時,他身後的客棧大門砰地一下被推開,一道漆黑的印芒轟然飛入。 黑印如同一柄重錘,直直轟在了和尚的胸前,令人如炮彈似的向後飛去,撞翻了角落的櫃檯,整個人呈大字形嵌入了客棧的牆壁之上。 “咳!” 和尚猛地咳出了一口血來,他死死地盯著那洞開的客棧大門,飄飄細雪呼嘯而入,一抹幽幽的身影在白茫茫的世界之中,若隱若現。 “妖女,你.” 和尚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終於沒了動靜。 東方復驚魂未定站起身來,轉頭看向了客棧之外,雪地上留下一些腳印,很快又被飛雪所掩蓋。 “是誰呢”東方復自言自語著,他將寶劍取回,這一次謹慎的他靠近了和尚,確定了對方真正沒有了呼吸之後,他才將劍收入鞘中。 打鬥的動靜到底是吵醒了客棧裡的客人,可看到了大堂一片狼藉的模樣,眾人卻又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唯有一個罵罵咧咧的老頭抱怨了一句:“又是這些番邦的臭和尚。” 東方複眼前一亮,趕忙追上了那人問道:“這位前輩,你知道這些和尚的來歷?” 那老者鬍子都已經花白,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東方復喊一句前輩並無不妥。 見一個小道士攔路,那老頭沒好氣地擺擺手:“老頭和牛鼻子沒有什麼好說的,快滾快滾。” 說罷,他便推開攔路的東方復,轉頭進了房間裡,看熱鬧的客人們很快回去各自安歇,東方復看著那老頭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 一夜過去,第二天一早,老頭的房門被敲開,他還是一臉的抱怨之色,罵罵咧咧地看向那滿面殷切的小二:“做什麼,老頭可沒欠你們房錢。” “客官說的哪裡話,小人是給您送早飯來了。”說著,那小二趕忙招呼身後幾個幫手,將一道道美味佳餚端進了房間裡。 這看得過路的其他客人驚訝連連,這老頭穿著破爛,吃住都是挑最便宜的,若不是對方付了錢,眾人幾乎以為他是乞丐了,可沒想到此人竟如此闊綽,果然人不可貌相。 “無事獻殷勤。” 老頭嘟囔了一句,卻並不拒絕那些美食,反而毫不在意地大吃大嚼起來,動作可謂粗魯,那餓死鬼投胎一樣的吃法看得小二眼角直抽抽。 吃飽喝足之後,老頭打了個飽嗝,然後問道:“這些東西是昨日那牛鼻子叫你送來的吧?” 小二連連點頭:“是昨日那位道爺送的。” “哼,青城派的道士.” 老頭抹了把嘴道:“你去告訴他,昨日那和尚的確是衝他來的,不過用不著擔心,那些番邦和尚不過幾條苟延殘喘的老狗罷了,用不著擔心。” “好咧。”小二點頭哈腰,昨日那動靜嚇得他現在還膽戰心驚,這老頭究竟什麼來頭,竟然如此大的口氣。 可惜老頭說完之後就直接回床上了,沒一會兒便鼾聲如雷,小二無奈,只得憋著好奇退了出去,將這些話轉述給了東方復。 東方復謝過小二之後心頭疑惑更深,他有心去問,可對方房門緊閉,他也不好硬闖,無奈之下只得先將此事放下。 白天他在街道上逛了一圈,採買了一些東西,可卻遲遲等不到阿嵐姑娘的訊息,東方復嘆息一聲,看來對方所說的麻煩,並非昨日那和尚。 想來也是,若是隻是區區幾個和尚,以阿嵐姑娘紅塵客後人的身份和武功,除掉對方簡直輕而易舉,何必要多此一舉讓他出手。 東方復沉思直到天黑仍不得其解,可肚子卻不答應了,他只好先用飯,叫了一些飯菜之後,忽然看見桌子對面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老頭。 “前輩。”東方復連忙起身行禮道。 “哪來的這麼多規矩,”老頭抱怨了一聲,看向桌上忽然眼前一亮:“咦,有蹄子,沒想到你這牛鼻子還挺會吃的。” 說著,這老頭便不客氣地將那蹄子拿起來啃了,順帶還叫了一壺酒水,這自然都是算在東方復的賬上,但後者只是笑著道:“前輩請用。” 兩人一老一少,一個吃飯如野豬拱菜,一個卻慢條斯理,這倒也是一副奇景,看得其他客人頻頻側目。 吃飽之後,老頭竟然就著桌子趴下就睡,東方復剛想開口的話又被堵回了喉嚨裡,他只好叫來小二,讓對方一塊幫忙將老頭送回房間。 老頭子看著不重,實則相當有肉,將對方抬回了床上之後,小二已經累得說不出話,東方復給了對方一些賞錢,然後也轉身離開。 而就在他臨出門的時候,床榻上的呼嚕聲停了。 “小子,老頭吃了你兩頓飯,若是一點表示都沒有,恐怕你背後要嘀咕老頭的不是,今日就送你一句話,可救你一條性命。”老頭斜臥在榻上,面朝裡側,頭也不回地說道。 東方復一怔,連忙回身作揖道:“前輩請說。” “回青城山吧,玉樞老道不會教徒弟,好歹武功還是頂尖的,有他護著你,也不至於丟了小命。”老頭語氣平靜地道。 東方復並不驚訝對方看出了自己的來歷,看不出才是奇怪。 他沉默了半晌,又行一禮道:“前輩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晚輩此次下山有不可不做的事情。” “命都沒了,你便是有再多的事情,也是沒法做的,”老頭的語氣重了些:“滾回青城山去,這地方想要你命的可不止一家兩家,老頭能救你一次,但也就這一次而已。” 東方復正色道:“多謝前輩忠言,可晚輩不能回去。” “哼!冥頑不靈!” 老頭翻身跳起蹲在床榻之上,滿是酒氣的臉上霎時間殺意凜然,只見其手中握著一根竹杖,說話間就直接朝著東方復打來。 “與其叫別人捉了折磨你一頓,不如老頭直接送你一下痛快的!”老頭一棍打來,其勢如猛虎下山,東方復只覺得面前彷彿立了一座大山,那霸道的威壓叫他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得眼睜睜看著那棍子落下。 這瞬間,又是熟悉的一幕在東方複眼前重演,只見一道黑印翻飛而來,直直砸在了那老頭身上,令人嘔血倒飛出去,連手中棍子都偏移了軌道,落在了東方復腳邊,生生整個客棧的二樓地板塌陷了大半。 噼裡啪啦的聲響如鞭炮一般,偌大的客棧猛地一顫,東方複眼看著客棧幾乎要倒塌,連忙翻身躍上了屋頂,只見那老頭也逃了上來,一同現身的還有另一個神秘的女子。 那女子蓮步輕移徐徐行來,一襲黑色大袍在風雪中輕輕飄揚,如脂如玉的項頸上,是一張寒如霜的清麗容顏,尤其那雙冰冷的明眸,彷彿毫無溫度一般,只是被注視著,就叫人好似有種窒息的感覺。 東方復不敢呼吸,他望著那陌生的女子屏息凝神,只聽另一邊的老頭怒罵道:“妖女!你果然現身了!今日老頭就要為丐幫上下——” 轟隆! 那女子袖袍一甩,兩道黑印接連飛出,在空中混合成了一輪紫色邪陽升起,眨眼間又爆散開化作了無數漆黑的星屑,剎那間便將那老頭淹沒。 雷鳴轟聲漸息,黑雲飄散,那老頭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那女子低頭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等等,你是”見那女子要走,東方復忙開口道。 那女子停下腳步,卻不回頭,只是語氣淡漠地道:“那人是曾經的丐幫長老,出自汙衣派,最恨之人便是你要找的陸十七,你師兄與陸十七交好,此事天下皆知,你來了這裡,天下要殺你的人,也都來了。” 說罷,那女子停頓了片刻,又說道:“回去吧。” 隨後,她腳步一點,起落間身形迅速沒入了夜幕之中,只留下東方覆在原地沉思。 ------------ 命之章·下 客棧又死了個人,這對於店家來說算是天大的噩耗了,尤其這一次死的人還非常不一般。 在今日之前,眾人以為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糟老頭而已,但是萬萬沒想到,這老傢伙的來歷一點兒不小,他居然是丐幫的長老。 自然了,丐幫數年前就在江湖煙消雲散,縱使各地還有不少人藉著丐幫的名頭鬧出話題,但多是狐假虎威罷了,真正的丐幫弟子要麼死在苗疆,要麼死在了北地,剩下也都在幫主陸十七的帶領下心灰意冷最後歸隱不出。 幾乎沒有哪個有血性的丐幫弟子能夠在陸大幫主那金錢至上的制度下堅持下來,所以很早以前,丐幫就已經在江湖名存實亡了。 不過這一次的確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死去的這一位的確是丐幫的長老,因為他死後,有十多位丐幫的弟子前來為他送行,而且還撂下了狠話來。 “長老來此,是為了誅除玄天教妖女,如今長老被妖女所害,此仇此怨,丐幫弟子絕不會忘。”那位四袋弟子說完之後,便與其他幾個弟子帶著長老的屍首離去了。 而留下的東方復則是從這些人的口中猜到了昨日救下他的那位女子的身份,原來她就是昔日玄天教聖女錢小小,也是天泉師兄為之與江湖為敵的那個人。 東方復總算明白了對方昨日為何會救下他,原來是因為故人的緣故,他嘆息一聲,若是昨日能夠認出對方來,想必就能問清一些關於他師兄的事情。 儘管只是初次相見,但他卻能夠感覺出來,對方並非天生的惡人,也不是江湖人口中濫殺無辜的妖女,昨日相見,錢小小的冷靜可不是一個只會殺人的瘋子能夠表現出來的。 東方復不打算在這裡久留,倒不是他怕了,而是找不到錢小小的丐幫弟子必然會掉頭來找他,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情,除了丐幫之外,還有其他人在盯著自己,他們一定不吝利用這個機會借刀殺人。 從個人出發,東方復並不想和丐幫起什麼衝突,一方面是因為陸十七是丐幫幫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並不怨恨昨日那位丐幫長老,對方甚至一度起了放過他的想法,可是最後是自己選擇了留下,對方才不得不動了手。 此刻,東方復正跟著那些丐幫弟子,將長老的屍體送走,然後他才折返回來,和他同行的還有不少江湖人,幾乎都是年紀比較大的,畢竟只有老一輩記得丐幫曾經的英名,新一代的江湖俠客只記得陸幫主的大缺大德了。 未免夜長夢多,東方複本打算喬裝打扮一番立刻去尋錢小小的蹤跡,不過在離開之前,卻意外撞見了來見他的阿嵐。 “阿嵐姑娘,你來這,難道是因為.”東方復的目光有些驚疑,對方所說的麻煩,該不會就是那位丐幫汙衣派長老吧。 “你在想什麼我大概能夠猜到,但是我要說,你猜錯了。” 阿嵐笑了笑,隨後道:“那丐幫長老與我無關,其實是衝著你來的.這麼說似乎也不對,但現在你總歸是惹上麻煩了,我有一個絕妙的辦法可以讓你解決當下困境,還能夠順便幫我的忙,你想知道嗎?” 東方復微微睜大了眼:“阿嵐姑娘當初希望我去解決的麻煩,難道是指玄天教聖女?” “顯而易見,不是嗎?”阿嵐輕輕攤手:“怎麼,你似乎下不了手,她是魔道餘孽,你是正道弟子,難不成你與你師兄一樣,對她還有什麼期望?” 東方復沉默了會兒,然後問道;“可否請阿嵐姑娘告知貧道,你為何要對付她?” 阿嵐移開視線看向遠方,語氣莫名地道:“那年我遠走西域,有個傢伙給了我不少銀子,想讓我幫他帶點有趣的玩意兒,可惜,我遇到了一些麻煩,不小心把那些說好的東西都給丟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好意思去跟他提起這件事。” 阿嵐幽幽一嘆:“前陣子,他忽然一封信找到了我,這麼多年沒見,一開口就問我銀子的事情,這傢伙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東方復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阿嵐說這些的用意是什麼,對方彷彿只是想要把心裡話宣洩出來,找個人吐槽罷了。 儘管他並不知道阿嵐口中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但是東方復能夠感覺到,那個人對阿嵐姑娘來說,似乎很特別。 “難得他想起來找我幫忙,這麼多年的朋友了,這點面子不能夠不給。”阿嵐的表情有些無奈,但是態度卻是堅定的。 “原來如此,阿嵐姑娘是因為故人所託,所以才想要貧道出手幫忙”東方復搖了搖頭:“阿嵐姑娘恐怕是高看貧道了,那一位武功高強,遠不是貧道所能企及。” “你似乎是誤會了什麼,並非我要找她的麻煩,而是她來找的我。”阿嵐苦惱道:“雖說若是你不來西北,她恐怕也不會來,但終究是麻煩到了我。” 東方復愕然:“那方才姑娘所說的故人之事?” “那個啊,”阿嵐微微一笑:“只是我的抱怨而已,不用在意。” 東方復有些雲裡霧裡,但他還是老實地說道:“無論如何,貧道並非那一位的對手,而且平心而論,以貧道的立場也沒有出手對付她的理由,且不說貧道才被她所救,便是曾經,貧道的師兄總之,此事貧道做不到。” “那還真是遺憾。” 阿嵐嘆息一聲:“說實話,其實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大概猜到你會怎麼選擇了,這實在是一個令人惋惜的事實,我們或許真的是不一樣的人。” 東方復皺眉道:“阿嵐姑娘此話何意?” “或許,這就是名門正派培養出來的弟子吧,總覺得,很了不起啊,在這樣的江湖上還有你這樣的人,真是.了不起呢。” 阿嵐轉身,背對著東方復擺了擺手,她邁開腳步緩緩離開,走出十多步遠後,忽然停下了腳步。 “真的很可惜呀,”阿嵐側過腦袋,眼簾微微垂下:“哦,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雖然我的武功學自紅塵客,但實際上從小教導我長大的人,卻是魔道三劉劍,所以——” 叮! 耳畔似有風吹銀鈴的響聲,東方復只覺得一陣恍惚,他沒有聽見阿嵐最後的話,卻看到了漫天飛花,純白色的花如同雪片一般,有種出塵的超然之美,那瞬間,他彷彿落入了一片花海之中。 亂花迷眼,血光乍現,阿嵐劍落之下,天地清明為之墮入混沌,東方復置身劍花陣中,好似井底之蛙,只窺見了那冰山一角,但即便是這微末的一瞬,也是他望塵莫及的高度。 劍光斬斷了他未曾出鞘的寶劍,劃破了他的道袍,就在那亂花將要奪走他的性命之時,鋪天蓋地的黑霧將東方復吞沒,狂嘯的真氣凝作了一條黑色巨蛇拔地而起,生生撞破了那劍陣。 阿嵐挽了個劍花,破碎的劍陣變作了點點星光,如同蝴蝶翩翩在她周身起舞,她抬起頭來,看向了那黑霧之後的身影。 “來了啊。”阿嵐打了個招呼,那表情好似她們是什麼多年未見的朋友一般。 錢小小飄落在地,黑霧湧入她的袖袍,好似兩條長鞭被她攥在手中,大難不死的東方復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他望著地上的斷劍出神,差距,宛如天塹。 “走吧,她只是為了引我出來而已。”錢小小淡淡地道,她看出了阿嵐沒有殺人的意思,否則剛剛斷的就不只是劍了。 東方復仍在出神,錢小小眉頭輕蹙,隨後看向阿嵐:“換個地方吧?” “為什麼?這樣對我來說優勢更大不是嗎?”阿嵐雙劍一舞,眨眼間便欺身而上,劍鋒如切豆腐一般將錢小小手中的黑霧長鞭斬斷。 “你”錢小小本想躲閃,可一看邊上的東方復,卻又猶豫了,她掌心凝起黑印,向前推出抵住那雨點一般打來的劍氣。 “別說我卑鄙哦,對我來說,難度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小越好,這樣才比較輕鬆,不是嗎?” 阿嵐說著,雙劍一同刺出,鋒芒如虹,飛旋之劍氣如同綻放的百花,壓得錢小小一步步向後退去,對方身上的衣袍也在飛舞的風刃之中不斷出現裂口。 “你想要殺我,為什麼?” 錢小小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衣袍,隨後右手托起黑印,左手捏著指訣,澎湃的黑霧幾乎凝成實質,好似一片漆黑的沙海,將她周身包裹。 她接著問道:“我聽說過你的名號,我記得自己從未得罪過你,你來殺我,想必是受人所託.是他,對吧?” 雖然未曾提及名號,但兩人都知道那個“他”究竟是誰,阿嵐向後一退,兩手各自甩出一道蒼然的劍氣,將錢小小身上的黑霧瞬息削去了大半。 “喂,你這是惡人先告狀吧,別說你這幾天在附近晃盪就是為了保護那小子而已,你其實也想殺了我吧?因為那個人的關係,我只是被迫自保而已,畢竟我還沒有活夠呢。” 說著,阿嵐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笑得有些壞心眼:“說來,為什麼你不把名字說出來,如果你肯實話實說,那小子應該能夠立刻死心,然後回山上好好當道士吧。” 錢小小那沒有多少表情的臉上緩緩浮現了輕微的怒色:“果然我先來除掉你是對的,你和那個人一樣,都是這個江湖的禍害,你明知道把那個名字說出來會發生什麼!” 話音落下,一根根尖刺從錢小小身周的黑氣之中冒出,化作了鎖鏈如飛蛇一般竄出,直逼阿嵐而去。 阿嵐左手握劍負在身後,右手揮劍如雲,一把長劍被她舞得密不透風,叫那鎖鏈全都無功而返,同時她腳下一點,身形如電飛躥而出,左手之劍被她送出,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錢小小面門。 “結束了。” 一把劍蘊含萬千劍芒直接震碎了錢小小周身所有的黑氣,阿嵐手握第二把劍,一連刺十三式劍訣,速度之快彷彿能夠將這十三招融為一體。 錢小小兩手托起黑印,腳下重新凝聚了黑霧,暴虐如同滔天狂浪,呼嘯著遮天蔽日而來,可竟然奈何不得阿嵐手中之劍。 “江湖傳聞你的照影功練到了第十層,嘖嘖,果然不同凡響。” 阿嵐輕輕拭去了嘴角漫出的血跡,旋即兩手握劍,一點點向前突破了那黑印凝聚的盾牌。 錢小小微微瞪大了雙眼:“不是紅塵劍法.你為何使的是華山的武功?” “咦,你竟然能夠看出這些來?”阿嵐驚疑地挑了挑眉,隨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目光,令劍上那一束微弱的紅芒在瞬間綻放如同血日一般。 “道家劍法,和那個人很相似.”錢小小驚訝地看著阿嵐,這劍法有一瞬間竟叫她從中看出了青城派十方天星訣的影子,實在沒有道理。 便在兩人角力之時,忽然一聲斷喝自遠處響起。 “該死的妖女!納命來!” 遠處高樓上,幾個模樣怪異的番僧叫囂著疾掠而來,可他們的目標並不是錢小小,而是阿嵐。 “嘖!” 阿嵐不爽地咂了咂嘴,不得已放棄了大好局面,立時收了劍氣向後速退,被這些傢伙抓住了機會,她現在可沒有力氣再和他們做過一場了,若是不小心被錢小小發現破綻,那才是真的完蛋。 “嘿。只會背後偷襲的傢伙,想找我的麻煩,下輩子吧。” 撂下一句嘲弄的話後,阿嵐迅速消失在街道上,幾個番僧跟丟了阿嵐,懊惱地罵了幾句,回頭就看見臉色蒼白的錢小小,抬手拍了幾個黑印過來。 幾個人狂吼一聲紛紛祭出紫金光輪來,可惜還是在錢小小十成照影功的霸道內力之下被迅速碾壓。 ------------ 命之章·完 東方復又一次死裡逃生,在阿嵐對他出劍的那一刻,他覺得曾經十分清晰的前路,再一次變得模糊起來。 逃離那條街道許久之後,東方復愈發覺得自己彷彿被一團無形的迷霧所籠罩,那些他曾經能夠清楚看見的那些東西,又一次變得如同夢幻泡影一般。 玄天教餘孽再現江湖,那些圖謀不軌的外藩胡僧也再度出現,原本已經平靜的江湖,似乎再一次被某隻無形之手攪得風雲變幻。 或許是阿嵐劍上的威勢太過駭人,東方復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城鎮的另一角。 低頭看向手裡的斷劍,東方復的神情有些恍惚,一陣風吹過,他面前多了個人。 “錢姑娘!”東方復驚呼道,錢小小身上散發著濃鬱的血腥氣味,略微蒼白的臉色讓人看了十分擔心。 “沒事,一會兒就好。” 錢小小輕輕回應了一聲,隨後盤膝坐下運轉內容調理傷勢,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她的臉色便恢復如常。 “你繼續留在這裡,只會白白送命而已。”緩緩起身的錢小小語氣淡漠地道:“快走吧。” 方才的交手已經讓錢小小看出了對方的弱點所在,那詭異的華山劍法雖然威力巨大,但傷人傷己,阿嵐不可能無休無止地使用。 相較之下,照影功十成修為的錢小小隻需要避其鋒芒,隨後便可輕易擊敗對方,論持久戰,阿嵐絕不是她的對手。 不過弱點雙方都有,先前一戰阿嵐雖然沒有殺人,但如果兩邊再次碰上,對方一定不介意利用東方復這個短板來讓自己露出破綻。 “我”東方復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先前一切的自信,都隨著這把寶劍的折斷煙消雲散。 即便之前在崑崙派手上吃了虧,但他也未曾起過退縮的想法,那時候他想的是,不過是因為對方比他年長,在練武的時長上多佔了幾分便宜罷了。 可如今看來,是他有些小瞧天下英雄了,阿嵐的年紀比先前遇到那幾個崑崙弟子還要小上不少,可她的武功卻已經是出神入化。 東方復雖然從未為自己的武學天賦驕傲過,卻也客觀地從其他師兄弟身上看出了自己的過人之處。 可直到今日見到了阿嵐,他才知道自己這個在別人口中的“武學天才”,究竟是多麼可笑。 東方復的羞愧、不甘、痛苦全部都被錢小小看在眼裡,她表現得很平靜。 對於這個少年人,她之所以願意出手相助,只是因為那些過去的緣分,而且某種意義上,她其實也在利用著對方。 照影功是一門十分詭異的魔功,它在極限強化了練功者的一項情緒之後,會持續降低乃至徹底泯滅練功者的其他情緒。 尤其是在她唯一在意的那個人死去之後,錢小小的個人情感已經無限趨近於無,她與那些沒有意識的冰冷刀劍之間唯一的差距只是她會懂得思考而已。 對那個人的眷戀是錢小小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她十分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可怕的敵人,所以一些所謂的道義和情分都是可以捨棄的。 東方復也曾是那個人玩弄的棋子之一,當對方踏入江湖的這一刻,或許就已經落入那個人精心編織的大網之中。 這一點,在錢小小看到了阿嵐悍然出手之後得到了印證,那個人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著這一切。 或許早在那個血色的夜晚,錢小小就已經失去了重新站在那個人面前的勇氣,但是她仍然跟隨東方復來到了這裡。 因為她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錢小小輕輕捂著心口,那幾乎已經墮入死寂的心房裡,唯一還能夠叫她感覺自己還活著的證據,便是那份無法割捨的眷戀。 猶如刺入手指的尖刺,伴著猩紅的疼痛,每一次回想起那個少年的笑容,她的心都會在痛苦與幸福中不斷輪轉。 所以,無論她是多麼害怕那個和怪物一樣的男人,她都必須重新回到那個傢伙的遊樂場中,因為只有在這裡,她才能夠達成自己的夙願。 錢小小心中所想從未有過改變,她要將失去的東西奪回來,那是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奪回來的寶物! 飛雪漸冷,阿嵐拖著有些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屋子裡,才點起了火盆,便覺察到了角落裡站著個人,她手中雙劍毫不猶豫地出鞘,那人連忙橫刀一擋: “阿嵐姑娘且慢動手!是我!” 那人說完,阿嵐這才定睛一看,原來此人穿著一身銀袍飛魚服。 “咦?”阿嵐似乎覺得此人面善,她收劍入鞘,兩手一拍:“我們好像見過,我記得你叫做,呃,趙鐵柱?” “.在下崔一笑。”崔千戶尷尬地自報了姓名。 “哦哦,原來是崔千戶,失敬。” 阿嵐隨意笑著,她將雙劍取下放在桌子上,點上火盆之後,揉著有些發悶的胸口,看向崔一笑道:“崔千戶怎麼來了?該不會是那傢伙又給我找了什麼麻煩吧?” “.”崔一笑笑容微僵,這話他可不敢接,對方口中的“那傢伙”如今可是天下之主,他這小小的錦衣衛千戶哪裡敢口出不遜。 “果然是他,”阿嵐的臉色有些不爽:“他手底下這麼多錦衣衛,非要來支使我做什麼,玄天教那個落下的聖女可不是好對付,你看給我今天累的。” 這話倒不是故意賣慘,交手之後阿嵐算是清楚了,她今後恐怕再沒有可能殺掉錢小小了,今天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們兩個人的武功是兩個極端,錢小小十成照影功的內力驚世駭俗,招式使出來綿延不斷如長江大河洶湧不止,可阿嵐卻是凝萬劍之鋒芒於一點之上,要麼一擊必殺,要麼遠遁千里,生生將劍俠修成了刺客。 今日她出了劍,卻沒有殺死錢小小,下一次再遇上,對方絕對不會再給她反過來施展紅塵劍法的機會。 “阿嵐姑娘謙虛了,以你的武功,要擊敗那玄天教餘孽並不難,這一次在下便是給你送來了一位幫手。”崔一笑呵呵笑道。 “幫手?”阿嵐撇撇嘴道:“除非他自己從京城出來,否則這外頭又是丐幫又是胡僧,再加上一個錢小小,他當我是三頭六臂嗎!” 說到最後,阿嵐齜牙咧嘴的,已是動了怒,崔一笑連連安撫道:“姑娘不必擔心,這幫手絕對能夠助你馬到成功!” 說罷,崔一笑讓開了身形,阿嵐這才發現對方身後居然還站著個人,若說是收斂了氣息,未免也太詭異了些,她竟然絲毫沒有覺察到。 “咦,不對!”阿嵐瞪大了眼,難怪她分毫沒有發現對方的氣息,這分明是個死人! 阿嵐生氣了:“好你個崔千戶!你居然把死人往我家裡領!” 叮!長劍又一次架在了繡春刀上,崔一笑被壓彎了腰,他苦笑不止:“姑娘冷靜!你且先看看這個人再說!” 崔一笑是真的憋屈,阿嵐姑娘又是陛下的紅顏知己,武功還比自己高,他除了放低姿態哄著之外,還真沒有什麼其他辦法。 “慢著,這個人” 阿嵐收了力,她越看那屍體越覺得眼熟,最後吃驚地道:“他!他不是青城派的那個——!” 崔一笑從阿嵐的劍下逃開,緩了口氣道:“如姑娘所見,這便是陛下讓我帶來的幫手。” 阿嵐倒吸了口涼氣,繞著那具屍體看了一圈:“我記著他六年前就死了吧?屍體居然儲存得如此完好,這是機關?” 崔一笑道:“姑娘慧眼,這屍體早在送入京城之前便已經被製成了機關人偶,雖說過了六年,但當初製作它的人也算是有些本事,大體的處理都用的是上乘的手法,如今雖說無法形成什麼戰力嗎,但能夠保證屍身不腐便已經足夠厲害了。” 阿嵐大開眼界,看完之後她大加讚歎道:“好惡心的機關術,天下還有人研究這種東西嗎?” “.”這又是一句崔一笑接不了的話,雖說這具人偶陛下沒有經手,但陛下最喜歡的就是這類奇技淫巧,尤其是當年偃師留下的機關術,如今更是被陛下本人發揚光大了。 崔一笑只得假裝沒聽到,他咳嗽了一聲道:“姑娘可將它帶上,不必動用什麼複雜的手段,只需叫那玄天教餘孽看見它,便能夠輕易叫她束手就擒。” “崔千戶心真黑啊。” 阿嵐感慨一聲,倒不覺得有什麼,畢竟她本身也是魔道教出來的,對於這類卑鄙的手段並不排斥。 “既然如此,”阿嵐揮劍滅了火爐的焰光,將兩把劍帶上,對崔一笑道:“事不宜遲,我們就出發吧。” 崔一笑愣了一下:“姑娘不是說外頭敵人眾多嗎?” “機不可失,想必那錢小小也想不到我們會去而復返。” 阿嵐翻箱倒櫃找出一大塊黑布來,將那屍體當作被褥裹起來背起就走,崔一笑連忙披了件黑袍緊隨其後。 此刻的城鎮裡,又一場爭鬥發生了,交戰的雙方是錢小小與丐幫的弟子,自不必說,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鬥。 錢小小雖然受了點傷,但也不是區區幾個殘存的丐幫弟子能夠對付的,儘管對方的主心骨剛剛死去,如今憑藉哀兵之勢強行拖住了她,但也僅此而已。 這一次東方復終於被對方打發走了,看樣子是少了一個累贅,叫她能夠安心不少。 阿嵐趕到的時候,正見到十多個丐幫弟子擺出打狗陣將錢小小圍困,後者似乎不急於一時破敵,這也是情理之中,因為這鎮子上除了丐幫之外,還有一群惹人厭煩的胡僧,恐怕對方是擔心有人黃雀在後。 “看來她想岔了呢,那些大鬍子和尚是衝著我來的。” 阿嵐碎碎念著,當年她遠走西域發現了那些胡僧的真正來歷,隨後費了些功夫,趁著對方毫無防備,將那些和尚的老家一鍋端了,斷了那些胡僧在西域和中原之間的聯絡,幾乎給他們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時至今日,這些胡僧已經沒有歸處,留在中原的勢力也被錦衣衛驅使北少林一網打盡,現在只剩下一群喪家之犬在西北躲躲藏藏,他們自然是恨極了阿嵐。 “正好,說不定能夠一起全部都解決了。” 崔一笑趕到的時候,看見阿嵐將黑布全部解開,然後把自己的劍放在了那人偶的手中,他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覺。 “阿嵐姑娘,你莫不是要——” 崔一笑話音未落,只見阿嵐運起一道真氣打入了人偶之中,令其垂下的手臂緩緩抬起,握著的那把長劍也緩緩露出鋒芒。 隨後阿嵐深吸一口氣,雙掌在那人偶背上一推,只見其竟如同活過來了一般,提著劍飛掠而下,鋒芒如同長虹一般,破開了那漫天飛雪。 打狗陣中的錢小小忽然心有所感,她猛地抬起頭來,看到一抹劍光落下,叫一眾丐幫弟子兩面受敵,陣法頓時大亂。 只是這絕佳的慌亂之中,錢小小卻好似入定了一般沒有動作,她呆呆地看著那落下的身影,顫抖的嘴唇微微張開: “天泉大哥.” 遲到了六年思念一朝爆發,幾乎叫她眼底再也裝不下其他東西,她一步踏出便想要投入那懷抱之中,哪怕理智告訴她,天泉與她早已經陰陽相隔,可她卻再無法抑制心頭的那份愛意。 錢小小輕輕環抱住那冰冷的身軀,滾燙的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那雙手再也不會撫平她抽動的肩膀,如今或許只能用這名為愛的眷戀銘記這份永恆。 被打了個搓手不記得的丐幫回過神來,看著兩個人目中無人地相擁著,他們簡直火冒三丈! “再結陣!” 一眾丐幫弟子重新擺出打狗陣,錢小小躺在那沒有溫度的胸膛上,閉上眼彷彿沉淪入夢,腳下凝聚的黑氣化作飛蛇竄出,只一瞬便殺了半數的丐幫弟子,打狗陣輕易就被破了。 “已經夠了,我們走吧。”錢小小輕聲對天泉說道。 轟隆! 一陣陣爆裂聲響起,街道兩旁的房屋牆壁全都被打碎,十多個胡僧帶著滿身的紫金光芒,紅著眼殺入了場中,他們同樣認得這個道袍少年,和恨著阿嵐的理由一樣,這個少年也是他們的仇敵,他們清楚地記得這個人也是逍遙派的幫手之一。 亂了陣腳的丐幫弟子成了胡僧順便蹂躪的羔羊,接著一群大和尚一起朝著錢小小發起了進攻,但比起那紫金光芒還要強盛百倍的黑潮捲起,呼嘯之間便叫他們半數走上黃泉。 “該死的!先打那個小子!” 一眾胡僧驚怒不止,旋即調轉槍頭朝著天泉發起了攻擊,錢小小不得不從這足夠叫人沉淪的夢中醒來,她將天泉拉到身後,抬手托起了一輪黑色邪陽。 只見那滾湧的黑氣如同噴發的火山,託著那輪詭異的黑日向上升起,剎那爆發的黑氣化作了長滿尖刺的鎖鏈,貫穿了其餘的胡僧。 “我已經累了,這樣就夠了,只要你陪著我就足夠了.”錢小小回身拉起天泉的手,她無數次肖想過他們重逢的這一刻,這瞬間她只覺得自己空虛的心再度被填滿了。 錢小小本以為,渾身沾滿血汙的她,此生便只能在那縹緲的奢望中不斷沉淪,天泉是她記憶裡的一束光,也是唯一能夠叫這些血仇離她而去的救贖,彷彿只要握住這隻手,她便能夠從那血色的地獄中離開。 但是在看到那手持長劍的女子落下的時候,錢小小便知道,這終究是奢望。 “死前能夠如願,想必你也能夠瞑目了吧。” 阿嵐一劍刺來,錢小小托起的黑印打在了另一支飛來的流矢上,因為那飛箭是衝著天泉來的,她下意識地就護著了對方,因此錯過了擋下對方這一劍的機會,但她並不後悔。 錢小小想要的很簡單,只是再見到他而已,得償所願的現在,她似乎連生命也可以不在意,面對阿嵐的劍,她沒有抵擋的機會,也沒有抵擋的想法了。 她轉身將雙手環上了天泉的身體,想要在最後記住這叫她追逐了一生的戀意。 阿嵐轉瞬即至,凝著一縷紅光的劍芒刺穿了重重黑霧,那一劍刺穿了兩個人,叫她微微睜大了眼:“怎麼可能” 紅芒貫穿了天泉和錢小小,漫天飛雪又染上了幾分鮮紅,兩個人的身子一同倒在了雪地裡,阿嵐握著劍陷入了沉思之中。 阿嵐這一劍本只是衝著錢小小而去的,可那一瞬間,她似乎看見了天泉側身替錢小小擋了劍 “不,怎麼可能,是我眼花了吧.”阿嵐目光怔怔地看著相擁倒地的兩人:“他明明早就死了才對。” “阿嵐姑娘,辛苦了。” 踱步而來的崔一笑掃了眼已經沒了呼吸的錢小小,看向沉默著的阿嵐道:“此間事了,那些胡僧想必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了,姑娘可要隨我回京城,去見見——” “不要。” 阿嵐輕輕吐了口氣,將兩把劍收好,她伸手將落在頭上的雪花摘掉:“京城太遠了,我才懶得去見他。” 對此,崔一笑只得苦笑告辭。 轉身離開的阿嵐,忽然止住了腳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兩人,方才那奇怪的一幕似乎歷歷在目。 “一定是看錯了.” 自說自話著,阿嵐又走出了幾步,隨後硬著頭皮繞了回來,她低頭看著兩人嘆了口氣:“算我怕了你們了.” 她彎腰將兩個人的屍首帶上,去到鎮外一處小坡,簡單地挖了個墓坑,把兩人葬在了一起,阿嵐給他們立了碑,卻沒有在上面留字。 “行了。” 阿嵐拍拍手抖掉手上的泥,她抬頭望著放晴的天空,伸手替兩人將墓碑上零星的雪花擦掉,然後便轉身離開。 “雪終於停了,明天應該會是個好天氣吧。”阿嵐伸了個懶腰,漸行漸遠。 ------------ 仙砂返魂 “就送到這裡吧。” 年輕的道長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袍,與山門前的眾師兄弟作別道:“我等此去少則數月,多則一年,師父閉關未出,門派諸事都需要仰仗諸位了。” “請棲雲師兄放心。”眾師兄弟稽首作禮。 “有勞諸位,”棲雲道長還禮:“還有一事,峨眉前日發來信函,提及交流武藝一事,我與上陽師弟不在門內,此事還要你們多上心,還請謹記,峨眉與武當同為道門一脈,從來都是親密無間,萬萬不可怠慢” “行了行了,師兄你婆婆媽媽的煩死了,”面露不耐的上陽說道:“他們幾個也不是第一天操勞門派事務了,你再多廢話兩句,太陽下山了我們都走不掉,那乾脆明天再走好了。” 眾師兄弟聽得此話都是呵呵一笑,棲雲也是苦笑搖頭:“師弟莫要說笑,我們這就啟程。” 江湖分正魔,正道又有佛門道家兩大顯學並立,棲雲和上陽皆是道門一脈下武當派的弟子,此二人年紀輕輕便有一身不俗的武藝,與其他五位師兄弟並稱為武當七子,為江湖人所敬仰。 武當是道家一脈,但與青城崑崙等推崇出世修行的門派不同,他們講究內合道法,外入塵世,是主張積極入世的一派,每一代的武當弟子都會在合適的時間下山遊歷。 雖說如今的天下並不穩定,朝中天子垂垂老矣,各位皇子全都對皇位虎視眈眈,京城已成一片漩渦,惹得整個天下都風雲變幻,但自古廟堂與江湖涇渭分明,棲雲等人是江湖俠客又是道家弟子,即便那朝廷的風浪再大,也吹不著他們。 兩人下了山,先去了蘇州,上陽久在山中修行,即便偶有下山,也是去其他門派交流武藝,少有這般自在的時候,他對那傳聞中的江南風光十分感興趣,於是攛掇著棲雲往江南去。 遊歷江湖本就是自在為之,棲雲自無不可,兩人到了蘇州,見識了風景如畫的陽澄湖,又品嚐了遠近聞名的湖鮮,口腹之慾得以滿足,上陽是極為受用,嘴裡還哼起了小曲。 棲雲雖覺得對方太過放縱自己有些不合適,但想著難得下山,若還是像在山上修行那般拘束著,反倒不妥,於是便摁下了勸誡的心思,轉而問道:“這曲子似是有些耳熟,師弟是從哪裡學來的?” “喏,就是那邊,剛剛一個打快板的小乞丐唱的咦,怎麼突然這麼多人?” 上陽本是想要指給棲雲看那小乞丐的所在,卻發現他所指的地方早已經堆滿了人,小乞丐更是被潮水般的人群擠到了角落裡。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師兄,我們去看看。”上陽興致勃勃,他對山下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有極大的興趣。 棲雲稍作停頓,隨後道:“不若先觀望一番,事後再與人打聽。” “師兄伱未免也太謹慎了吧。”上陽回頭驚訝萬分地看了一眼棲雲,然後便撇下對方,自顧自地湊近了人群。 “師兄若是不想看,那我自己去了。”留下一句話來,上陽頭也不回地扎進了人群。 棲雲一愣,然後失笑搖頭,他並非過分謹慎,也不是刻意要掃興,只是出於心中的責任感,畢竟他此行並非單槍匹馬,還帶著這麼個師弟,上陽不是個能夠安靜的性子,若是他總是聽之任之,怕是容易出岔子。 “兄臺,借過借過——”上陽擠進了人群,一路來到最前面,迎面便看到了三個人,兩男一女,似乎是正在爭吵著什麼。 其中一位公子錦衣玉袍,別的不談,單是這股富貴氣就能夠看不出不是一般人家出來的,另一位竟與他們是同為道家門下,只見其穿著一襲素樸的道袍,背上懸一把長劍,那道人年紀與他們師兄弟相仿,但對方生得極為俊美,乍一看竟是比女子還要“柔”上三分。 上陽看見那道人只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修行的根底武功是神霄劍法,這是一門摒棄陰陽相合,純粹以極致陽剛之威猛為主的劍法,劍法度人,上陽本人也是一身的陽剛之氣,所以他對這類陰柔的男子,很是不感冒。 但還好,那道人只是容貌過分豔麗,實則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尤其罵人的時候更是嘴下不留情,花樣之繁多聽得上陽子那是一愣一愣的。 而最後那一位女子更是特別,只見對方頭戴大銀冠,身穿五色對襟衣,腰下抵足百褶裙,那一雙澄淨明亮的眼眸,充滿靈動,恍若百靈飛鳥,透著幾分無限飄逸的韻味,同時又彷彿溫暖明媚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輕柔,舒緩 上陽看得有些入迷了,對方彷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著這裡笑了一下,上陽立刻紅了臉,他不自然地將腦袋低了下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而已,師弟不必如此。”不知何時來到上陽身旁的棲雲淡淡說道。 那女子似乎聽見了,掩著嘴撲哧一笑,上陽的臉更紅了,他咬著牙道:“師兄,請你快住嘴吧!” 那邊那女子兩度被上陽吸引了注意,惹得那道人十分不快:“姑娘,還請回答貧道的問題,你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矇騙了這位公子。” 這道人咄咄逼人,反倒是惹得那公子哥不爽了,他指著道人罵道:“嘿你這個臭道士!小爺的事情你管得著嗎!” 說罷,便又換了張哈巴狗似的討好笑臉,對那女子諂媚道:“仙姑神通廣大,還請再給本公子施展一番法術,本公子與先父還有幾句話沒有說完,請仙姑看在本公子一片純孝的份上,行個方便啊!” 那公子哥又是說好話,又是作揖大拜,就差跪地磕個頭,如此行徑惹得周圍一群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那女子似乎是無可奈何,終於是鬆了口。 “好吧好吧,我就大發慈悲叫你再見一見你爹,可是,我的仙術十分耗用心神,事後得好好休養一番才行,可是我初來中原,身上沒什麼銀子.”那女子意有所指。 “仙姑放心!”那公子忙不得地拿出了幾張的銀票,數量之多看得周圍百姓一個個驚呼不已,他笑著道:“請仙姑收好。” “這不好吧.”那女子似乎十分猶豫。 “仙姑千萬不要拒絕,就請當是成全本公子的一片孝心吧!”那公子連忙道。 “那好吧。” 那女子總算是收下了銀票,隨後她伸手從隨身的腰囊中摸了一把,然後變戲法似的在那公子的頭頂灑出了一片金燦燦的粉末來,那公子一臉如沐春風的享受表情,待那晶瑩的粉末盡數落在他身上,片刻之後,他的目光逐漸失去了焦點,但精神卻愈發亢奮起來。 這下子,原本是當熱鬧看的棲雲和上陽神色變了,這並非尋常江湖術士坑蒙拐騙的手段,那公子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在百姓驚訝的目光中,那公子張開雙臂虛抱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方,然後激動地喊了一聲:“爹,我來了!” 旋即那公子的神情變得猙獰起來,他對著空氣一頓亂拳猛錘,口中怒罵道:“你這老不死的!快說剩下的錢都藏在哪裡了!你明明有十三間鋪子!為何到了我手上卻少了五間!是不是給那個小雜種了!” 這公子越罵越是難聽,眾人都認得他不久前死了爹,在葬禮上哭得情真意切,人人都說他是大孝子,誰知道私底下竟然還有這樣隱情,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女子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公子的醜態,呵呵一笑之後便轉身離去,只留下那公子一個人對著空氣又是叫罵又是告饒的,滑稽得比那戲臺上的小丑還要更能逗人開心。 那道人見那女子居然就這麼一走了之,頓時大怒:“妖女休走!” 隨後便追了上去,棲雲和上陽對視一眼,皆是一臉凝重,棲雲說道:“觀其服侍,那女子似是苗人,只是方才那究竟是什麼手段,居然能夠叫人片刻間就瘋魔了一般。” 上陽擰眉:“此前從未聽說過,莫不是苗人的蠱術?” “無論如何,不能叫那女子這般肆意妄為,我擔心剛剛那位同道有危險。”棲雲沉聲道。 “那還說什麼,師兄,我們快去幫忙!”上陽急匆匆地朝著對方消失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師弟莫急.唉。”棲雲沒攔住人,自己也趕忙腳步連點,踏著輕功跟上。 兩人沿著街道一路追到了城外,上陽定睛看到那兩人就在官道邊上的涼亭裡,他立刻解下背上的劍,一手拿著劍鞘,一手握著劍柄,時刻準備出鞘。 後來的棲雲手捏劍訣,同樣做好了打鬥的準備,只是他看到了涼亭的兩人,卻忽然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此刻涼亭之中,棲雲上陽兩人本以為的針鋒相對並沒有發生,那道人早已經收起了那副嫉惡如仇的表情,美滋滋地從那女子手中拿過了兩張銀票。 “傳聞不假的,這宋公子一出手就如此大方,若是再來幾趟,下回便可直接上鑄劍山莊把神兵包下,還比什麼武。”那道人將銀票收起,話裡頗有幾分意猶未盡的意思。 那女子嘻嘻笑著:“北冥大哥你這就貪心了,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再說了,若是多來幾次反倒容易被人盯上,那就得不償失了。” “沒有膽子哪能夠掙大錢!”北冥不贊同地道:“滄月姑娘未免太小心了些。” 滄月吐了吐舌頭:“北冥大哥,你真的是道家弟子嗎,為什麼說話做事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 “我輩修道便是為了逍遙自在,若是事事都要被世俗枷鎖妨礙,那豈非如同囚犯一般。”北冥搖頭說道。 滄月眨了眨眼:“聽不懂中原的門派都這麼隨意的嗎?” “倒也不盡然,各家都有各家的道法,”說著,北冥又饒有興趣地問道:“滄月姑娘覺得道家弟子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覺得吧.”滄月蹲坐在地上,雙手托腮,忽然看到了遠處一個道人橫眉冷目提劍而來,她立刻坐正了身子雙手一拍:“對!就該是這樣的!” 上陽提一步進了涼亭,拔劍直指滄月,口中喝道:“道友,貧道來助你!” “師弟,且慢!” 棲雲也趕到,這時候上陽也反應了過來,看著懵圈的北冥和尷尬的滄月,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弄錯了什麼,一時間四個人都面面相覷,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 養性延命 上陽衝動闖進了涼亭,場面尷尬之時,他便也不顧其他,先動手打過一場再說,可叫他感到萬分委屈的是,明明他是來助陣的,可偏偏對面兩個人居然聯起手來對付他。 滄月擅蠱防不勝防,北冥用劍出神入化,兩個人雖然都是年輕小輩,可這武功足可以和那些成名江湖多年的老前輩比肩了,上陽與他們過招,開始先是吃力抵擋,後乾脆就是用輕功繞著涼亭開始逃竄,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 最後還是棲雲救了場,他給了上陽一個眼神叫他攔住滄月,自己則凝聚真氣一掌打向了北冥,對方也不甘示弱,運氣一掌換了回來,兩股真氣撞在一塊,直接將涼亭的蓋子給掀飛了。 兩股真氣碰撞融合,最終混成了一團沸騰火雲,棲雲感到了自己的內力正在順著這火球被對方吸去,不由得大吃一驚:“他竟能夠渡走我的真氣?莫非” 另一邊北冥同樣面色凝重,他的手掌上一片通紅似被火燒一般:“好霸道的真陽之氣,難道說.” 兩人抬頭對視一眼,同時驚呼道—— “二位原是武當弟子?” “閣下出自逍遙門下?” 武功是江湖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們證明身份的最佳手段,交手之後,棲雲和北冥都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於是兩人默契地收了手。 “貧道逍遙派北冥,見過道友。”北冥捏著道訣見禮。 棲雲低頭還禮:“武當棲雲,那是我師弟上陽.師弟快停手!” 不看不知道,那邊滄月仗著一身神奇的蠱術,幾乎是把上陽當成猴子一樣逗弄,儘管心中那些許朦朧的少年艾慕叫這位道長不忍對如此美麗的姑娘下手,但被逼急了就不好說了。 上陽本就火爆脾氣,幾次三番被戲弄之後,終於是腦袋一熱不管不顧祭出神霄劍訣,沖天而起的劍氣剎那間就叫滄月以蠱蟲幻化出的靈蛇精怪全都斷成兩截,縱橫兩道劍氣將地面幾乎切成了餐盤上的豆腐塊,嚇得滄月臉色煞白。 “呀!我認輸了!”面對這恐怖的劍氣,滄月立刻選擇認慫,她抱頭蹲下,好似這樣就能夠叫那劍氣落不到身上一樣。 可惜她不是烏龜,身上也沒有龜殼,關鍵時候還是棲雲和北冥一起出手對上了神霄劍氣,兩人橫劍抵擋,只聽鏗鏘一聲顫鳴,棲雲退了半步,北冥雖是站住了,但劍上已然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嘶”北冥看著劍上裂痕瞪圓了眼,如此霸道的劍法可不多見,更別說這上陽道長與他們還是一般年紀,這武功天賦不可謂不恐怖。 棲雲只是搖頭苦笑,有時候內力修為的強弱並不能直接對標個人戰力的高低,若要比內功,他自信在場幾人中,無人能強過他去,九陽神功乃天下第一的至陽內功,他更是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就修煉到了第四層,別說年輕一輩,便是算上天下各派的老妖怪,能在內功一道上勝過他也是鳳毛麟角。 但即便是修煉了九陽神功的棲雲,面對上陽的時候也不敢說一定能就贏,因為對方修習的神霄劍法同樣是天下頂尖的武學,單論劍法的威力,今日他們三個一起上都未必是對手。 上陽只是一時有些急了,回過神來也明白自己下手太重,好在師兄他們及時阻止了自己,他愧疚地看著滄月,後者只是甩給他一個後腦勺。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幾個人打了一場,又互相通報了家門姓名,也算是解除了這一場誤會,棲雲和上陽也知道了今日這場鬧劇的由來,總的來說,北冥和滄月在用特殊的辦法行俠仗義。 儘管北冥提及他之所以坑害那些心術不正的錢財,是為了劫富濟貧,但就這位逍遙弟子那不著調的樣子,棲雲很懷疑對方只是隨便找了個藉口來搪塞他們。 誤會解除之後,北冥提出要宴請兩人,同為道門弟子今日又是整了這麼一出鬧劇,他決定要表示一下,棲雲順其自然沒有拒絕,上陽看了眼滄月,也沒有拒絕。 於是四人來到酒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 “我來問你們,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一杯烈酒下肚,北冥的臉上泛起了幾分滿足的醉紅,他藉著酒氣發問,卻叫面前的三人滿頭問號。 上陽想了想道:“兵器?” 滄月眼珠一轉:“武功?” 棲雲想了一會兒,然後道:“眼力?” 北冥豎起一根指頭搖了搖,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太天真了,闖蕩江湖如果沒有過硬的背景那便如同大海上的一葉扁舟,隨便什麼風浪都能讓你傾覆,所以我以為,行走江湖最為重要的就是背景!” 上陽和滄月面面相覷,棲雲倒是覺得此話有些道理,於是他又問道:“北冥道友,你已是名門弟子,逍遙派的名號不僅在道門響亮,在江湖正魔兩道皆是有一定分量,不知這背景是否足夠?” “當然不夠!” 北冥大手一揮:“逍遙派縱然名聲遠播,那也不過是江湖宗門而已,我來問伱,倘若今日滄月姑娘戲耍那宋公子時,引來的並非二位,而是朝廷的官差又當如何?” 棲雲說道:“恕貧道直言,朝廷雖並不完全禁絕鬼神之事,但向來只尊佛道兩家仙神,滄月姑娘出身苗疆,此等手法又是前所未聞,若叫一些死板的官差見了,只怕會直接以‘滅巫’之名鎖拿下獄。” “這麼嚴重!”滄月驚訝不已,她只當這不過是耍鬧而已,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可怕的後果。 北冥頷首:“若是真的到了這一步,敢問兩位,你們誰有辦法將人救出來?” 棲雲蹙眉:“朝廷一貫不喜我等江湖俠客,若是與其講道理必定是杯水車薪,可若是強行動手救人,怕是會累及身後師門.貧道本領淺薄,若真到了這一步,恐怕無能為力。” 北冥哈哈一笑:“道友坦誠,不瞞你說,若是換了我也同樣沒法作為,所以我以為,僅有江湖師門的背景是不夠的,我想要更大的背景,更大的面子,起碼要到足夠叫官差也對我恭敬有加的程度。” “這很難吧?”上陽搖搖頭:“除非道友能夠成為朝廷封賞的道家賢人。” 朝廷的確尊奉過一些道家和佛家的高人,但這些人多是不履江湖的閒雲野鶴,自身也有大學問大名聲,即便沒有封賞也是名滿天下的人物,所以朝廷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一般而言,他們這類行走江湖的道門弟子,比起朝廷的封賞,可能容易得到來自衙門的海捕文書。 棲雲倒是有些猜到了北冥的想法,但他卻無十分把握,所以不著急說出,以免得罪了人。 北冥看著幾人,咳嗽了一聲說道:“如你們所言,這很難,所以我的想法是,找到一個在朝中分量舉足輕重的人物,給他送上一份大禮,換來這無上的尊榮。” “這”上陽一愣,脫口而出地道:“身為江湖之人,卻要鑽研左道去討好朝中權貴換來晉身之資,這也太市儈了吧?” “是啊是啊,”滄月使勁點頭,隨後又哈哈一笑:“不過倒的確像是北冥大哥你會做的事情。” 北冥無奈地聳聳肩:“我這也是沒辦法,我覺得朝廷未必會一直放任江湖不管,真到了那一天朝廷下定決心對江湖揚起屠刀,總要有個人能夠從中斡旋,最不濟死道友不死貧道!” “好好無恥!”上陽驚呆了,這種人竟是逍遙派的弟子,實在叫他大失所望,他已經決定和這個人劃清界限了。 棲雲若有所思:“看來,道友心中應有了些想法吧?” “正是。” 北冥拿起酒壺,豪邁地將其全部飲下,其臉上的醉紅更甚幾分,但眼底卻愈發清明,只聽他道:“你們可曾聽聞過,長生之法。” 幾人一怔,棲雲淡淡地道:“道友此言怕是不妥,我道家雖有煉丹製藥之法,但只為延年益壽,修身養性,所謂長生不過是虛妄之慾念,若執著於此恐已入左道,道友慎之。” 北冥擺擺手:“我說的自然不是那種吃丹藥的長生,我曾在師門裡留存的一些古老記載上看到過,天下有另一種長生之法。” 棲雲搖頭:“天下絕無長生之法。” 北冥來勁了:“道友這話未免太絕對了吧,說不定你武當的藏經閣也有類似的東西,你下次回山不妨仔細檢視一下.行了,這個先不提,總之根據我看到的記載,這種長生之法需要一種天外之物。” 棲雲嘆了口氣:“天外之物有,就在西邊,聽聞鑄劍山莊去年又蒐羅了一塊天外隕鐵,憑藉逍遙派的面子,道友大可去買下研究一番。” 北冥挑眉道:“天外之物在西邊,這點你說對了,不過卻不是鑄劍山莊,而是要再往西一點。” 滄月奇道:“不是鑄劍山莊?可是再往西就要到西域了。” “滄月姑娘說對了,就是西域!” 北冥嘿嘿一笑,隨後正色道:“我從城中兩名西域的商人口中聽聞,三年前在西域一國中降下了一塊天外之石,其材質之特殊前所未見,金鐵不斷,水火不侵,就連鑄劍山莊的大師們也分辨不出這究竟是什麼。” 上陽來了興趣:“聽起來倒是鑄劍的好材料。” 北冥認真地道:“那塊石頭到底是什麼材料這倒是無所謂的,總之,這天外之物的來歷和我在師門古籍中看到的記載一模一樣。” 棲雲明白了:“所以道友是打算前往西域一探究竟?這萬裡之遙並非易事,道友一路珍重。”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北冥摸了摸下巴道:“這石頭如今已經到了中原了,聽聞那是那小國進獻給朝廷的禮物之一,按照我得到的訊息來推算,如今這支進貢的車隊應該已經快到華山境內了,所以.你們有沒有興趣隨我一道去看看?” 此一言說出,房中針落可聞,就連棲雲也是忍不住驚訝得睜大了眼,從此前的對話中他已然看出了一個驕傲膽大不甘於人之下的形象,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想到對方的膽子居然大到要劫給朝廷進貢的外藩車隊,這比裝神弄鬼的罪名大百倍還不止。 ------------ 地罡召考 如果一件事情不管是看上去還是聽上去都讓人覺得愚蠢,那麼去做這種事情的人就一定不夠聰明,但是世上總有很多的無奈。 平心而論,作為一個江湖出身的道門弟子,棲雲不願意摻和這種聽起來就很離譜,實際想想也確實容易給自己招禍的事情,但是不可否認,北冥作為一個說客有著高超的語言技巧,他僅憑一句話就說服了自己。 “逍遙派有一門武功,可以輕易將他人的武功學來使用,不巧的是,在下精通此道。”北冥的話聽起來有些自誇的意思,但也透露了一個資訊,他已經打定主意要拉棲雲兩人下水。 一想到自己遠在千里之外遊歷,朝廷的海捕文書忽然就落到頭頂,那種感覺一定不會好受,不過作為一個二十出頭就將道家典籍讀得滾瓜爛熟的學者,棲雲沒有動怒,而是選擇了退讓。 不過他的退讓並非示弱,而是為了讓自己保有足夠的餘地,此時此刻雙方都還沒有鬧到刀劍相向的地步,若是一味強硬下去,萬一最後棋差一著,那便是再無迴旋餘地。 棲雲不喜歡冒險,不過此事若是叫上陽知道了,兩人必有一戰惡戰,所以北冥很雞賊地私下找了棲雲商量此事,對方沒有選擇將事情告訴他的暴躁師弟,那便說明此事大半已經成了。 於是四人最後還是一道上路前往華山,按照北冥的說法,他們絕非劫掠道路的山賊之流,而是為了揭示世間真理的先驅者。 “你們相信預言嗎?” 半途中,當滄月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三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這種不接地氣的話題一般都需要在特定的環境下才適合開口,今時陽光明媚正是踏青的好時節,清風颯爽叫人心情逾越,突然落下這麼個奇怪的問題,實在有些煞風景。 或許是因為從未見過如此鮮活的女子,也或許是因為上陽根本就沒見過幾個女人,所以他待滄月一直都很有耐心,起碼對比應付北冥總是惜字如金的情況來看,他對滄月已經很上心了。 “聽聞苗人會祭祀山川荒野,不知滄月姑娘所說的‘預言’,是不是和這些有關?”上陽在接話,但從他的回答不難聽出,他對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是沒有多少興趣的。 棲雲平靜地道:“天道有常,道法自然,世間萬物合該按軌有跡,若有預言,自然不能不信。” “你師兄其實是個書呆子吧?” 北冥暗戳戳在上陽身旁吐槽了一句,儘管很不爽這個不著調的傢伙,但是這一次上陽認為對方說得沒錯,棲雲有的時候確實像是讀道經讀傻了,整個人和那百八十的老朽一般,平靜地如同一潭死水,一點活力都沒有。 “北冥道友有何見解?”也不知道棲雲是不是聽到了對方的話,他轉頭就將話頭遞給了北冥。 北冥卻是聳肩道:“所謂預言,便是身處現在,但卻要對未來進行一定程度上的描述,倘若一切都如預言所說的發展,豈非說人力無用?我才不信這種東西。” 棲雲看向他問道:“你不信天命?” “不信,”北冥不屑一顧,朝天比了個粗俗的手勢:“我命由我不由天。” 上陽挑眉似有交談之意,棲雲搖頭卻是不語,滄月嘻嘻哈哈地道:“這種事情信不信都是那樣嘛,不過我還是挺相信的,這次我來中原,就是因為閒來無事在寨子裡占卜的時候,預示上說這裡有好玩的東西。” “無趣!”北冥鄙夷地道:“都是一群無趣的人。” “別這麼說嘛,要不然我也幫北冥大哥伱算一算?”滄月似乎躍躍欲試。 北冥本來不屑一顧,隨後轉念一想,似乎當個樂子聽也挺不錯的,於是他就說道:“那就請滄月姑娘替我算算未來的運勢吧。” 滄月笑嘻嘻地道:“那好,我們苗人的卜算之法沒有那麼複雜,天地萬物,什麼都能夠用來當做預言,不如我們就邊走邊看,我看見什麼就用什麼來算,怎麼樣?” “.你該不會是故意在耍我吧?”聽完了滄月的話,北冥有些嫌棄:“算了算了,那就按你說的好了,我想想啊——那請姑娘替我算算,我幾歲的時候會富甲一方,住進十進的大宅子,有一百人的下人可以隨便使喚,每天都有花不完的錢,找不完的樂子。” “嗚哇.” 滄月的表情一言難盡:“北冥大哥,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膚淺的人。” “要你管!”北冥瞪了滄月一眼:“要算就快點算。” “行吧。” 滄月撇撇嘴算是答應了,幾個人在路上走著,就看見滄月神神叨叨地隨手撿起了幾塊石頭,又隨手摘下了幾片樹葉,看樣子就像是在玩一樣。 “她果然是在耍我吧?”北冥的表情有些微妙。 “未必,”棲雲卻是搖頭:“苗人的卜筮之法本就與中原不同,運勢與自然相關,滄月姑娘用萬物之法進行卜算,也不失為一種探究道的思路。” 北冥目瞪口呆,他遠離了棲雲,去找了上陽低聲道:“你師兄該不是瘋子吧?” “.道友慎言!”上陽沒好氣地回了北冥一句,雖然他也覺得師兄修道修地有些魔怔,但這是他們武當的自家事,輪不到一個外人嘰嘰歪歪。 “咦。” 滄月忽然停下腳步,她彎腰從路邊採了一朵係數平常的花,隨後仔細數了花瓣的數量,然後一拍手道:“我算出來了!” “是嗎?”北冥慢悠悠地走過來,他現在已經不對這個苗疆怪姑娘的占卜有任何期待了,不過既然算了,那聽聽結果也不錯。 滄月捏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正色道:“北冥大哥,我算到你將來會收八個弟子。” “誰要你算什麼無聊的東西啊!” 北冥臉色一垮,他無語地道:“然後呢,你算到我哪個弟子能夠給我帶來潑天富貴了嗎?” “這個沒有,”滄月搖搖頭,然後一臉可惜地道:“不過我算到北冥大哥你會英年早逝,所以就算你哪個弟子大富大貴,你估計也是享受不到了——誒,你幹嘛啊!” 北冥一把奪過滄月手裡的野花丟在地上踩了兩腳,他黑著臉道:“果然是一點兒都不靠譜,這算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將來一定保證只收一個弟子,絕對不給你這個破預言應驗的機會!” “嘁”滄月嘟著嘴:“若是將來預言應驗了,本姑娘一定要去北冥大哥你的墳頭好好奚落你一番,叫你不信我!” “是嗎?那你可沒機會了,”北冥哈哈大笑:“本道爺一定會活到一百歲,然後去你們幾個墳頭上好好嘚瑟一番的,哈!哈!哈!哈!” 北冥仰天大笑,滄月氣得牙癢癢,這時候上陽也不甘示弱地道:“若說卜卦算命之事,我師兄也懂不少,他現在可是我們武當最會算卦的人了。” 棲雲笑著搖頭道:“無論問卦還是卜筮,這都是需要順應時機天命的事情,哪裡像是師弟你說得這樣輕鬆,不過苗人問命的方法貧道卻是有幾分好奇,不知滄月姑娘可否替貧道解惑?” “當然可以啊,不過還是等晚些時候我們再慢慢聊吧。” 說話間,滄月停下了腳步,她指了指前方飛揚的塵煙說道:“現在我們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三人循著滄月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有一夥馬賊正在劫掠一支商隊,不過他們並不順利,有幾個劍法整齊劃一的俠客阻攔了他們。 遠遠看去那俠士雖然人少,但人人武藝精湛,不過三五個人就能夠叫十多個馬賊佔不著便宜,但馬賊狡猾,他們一面圍攻這些俠士,一邊分出人手去襲擾商隊裡的百姓,讓那些俠士左支右絀很是疲憊。 “光天化日竟如此猖狂,真是可惡,師兄,我們也去幫忙吧!”上陽是個疾惡如仇的人,他對棲雲招呼一聲之後立刻提劍殺了過去。 棲雲也對北冥說道:“除惡務盡,貧道想要擒下他們,不叫他們有機會回去報信,還請北冥道友相助。” “好說。”北冥也很痛快,兩人說好之後,分別從兩頭去包抄這些馬賊的後路。 被留下的滄月有些無聊,她發現這幾個道士似乎有些刻意在照顧自己,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甚至都沒提一嘴叫她一塊參與,雖說有人照顧是一種不錯的感覺,但同樣也叫她有了一種被當累贅看的不爽。 “看不起我,哼。” 滄月皺了皺鼻子,隨後取下一個掛在腰間的小罐,她輕輕撥弄罐口的木塞露出一小條縫隙裡,一片綠瑩瑩的光點便如星河一般攀上了她的衣衫。 那邊,上陽一劍殺入了敵群之中,這簡直就是猛虎出籠,那些馬賊對付這三五個俠士都異常費勁,別說對付他了,三兩下就萌生了退意,一個個急吼吼地要往回去。 可是棲雲和北冥截斷了他們的退路,馬賊進退不得,但他們沒有喪失戰意反而是歇斯底里地開始魚死網破,只見落單的馬賊發狠地將主意打到了一旁的百姓身上。 “不好。”棲雲眉頭一蹙,他以為馬賊被他們這樣一堵必會士氣崩潰然後一瀉千里,沒想到他們堵死了所有退路,反倒叫對方決定殊死一搏。 “都給老子滾開!誰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馬賊發狠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下一秒,一隻翠綠的大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臉上,一下將他整個人都扇飛了三四丈遠。 “什麼人!”僅剩的幾個馬賊大驚失色,這詭異的一幕不僅嚇到了他們,就連棲雲三人都是大為吃驚。 但很快猜到原因的他們齊刷刷看向了後方,只見滄月飛身掛在了樹梢上,一雙小腳在空中蕩阿蕩著,手裡捏著一團翠綠色的光團,周身一環又一環的綠色光帶,好似會呼吸的緞帶一般飄揚著。 上陽看著那沐浴在翠色光芒之中的女子,止不住地出神,就連手中劍的氣勢都要弱了幾分,生怕驚了這仙子似的女孩。 不過這一幕落在馬賊眼裡就沒有那樣美好了,特別是當他們看到那綠色的光點化作了一隻又一隻巨大的手掌將他們的同伴生生拍得嵌進了地裡。 “妖——妖怪啊!”剩下的兩個馬賊徹底意志崩潰,面對刀劍他們可以做到以死相拼,但面對妖魔,他們根本提不起一戰的勇氣。 ------------ 攝魔拘鬼 “多謝幾位俠士出手相助,我等是華山弟子。”見馬賊都被收拾了,那幾個劍客也不端著,立刻上來致謝。 “舉手之勞罷了。”北冥隨便擺擺手,他倒是沒有託大,不過是些許小賊而已,對他而言那肯定是手到擒來,便是馬賊的人數多上一倍他也絲毫不懼。 棲雲和上陽只是點頭致意,那幾個劍客一一謝過,只是目光在掠過滄月的時候,幾個人有些遲疑,為首那人道:“這位姑娘方才所使的招式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瞧著不像中原武功。” “我叫滄月,來自苗疆。”滄月大大方方地道。 “苗人,原來如此”為首那華山弟子恍然道,早就聽聞苗疆人擅使一手蠱蟲,詭異莫名宛如仙法,今日一見果然是讓他們大開眼界。 棲雲這時開口問道:“不知此地為何會出現馬賊?” 那華山弟子有些尷尬地道:“說來此事要怪我們.” 原來這夥馬賊是從西北流竄而來的,他們本只是路過華山境內,想要借道往北地去討生活,結果正好遇上了下山歷練的華山弟子,這些華山的劍客俠骨熱腸,見到這種惡人自然不會放過。 可尷尬的是,馬賊人多勢眾,華山弟子一戰之下竟被打得落荒而逃,結果這就給了馬賊一種華山弟子欺世盜名,五嶽劍派名不副實的錯覺,隨後他們就在此地停留,開始劫掠附近的村鎮。 本來此事也該到此為止了,畢竟馬賊肆虐的不僅是華山派的眼底下,還是官府的管轄之地,一般這種時候官府會派出人手剿匪,但是此刻華山派卻態度強硬,絕不讓官府的人插手 華山派的理由也很簡單,此事發生在華山境內,自然該由他們來處理,不勞朝廷費心,而實際上的理由更簡單,就是丟不起這個人,若是此事傳揚出去,那他們華山直接顏面掃地,連一群馬賊都對付不了,還談什麼一流大派。 官府見到華山派的態度,也就無可奈何地退讓了,華山派背靠五嶽劍派,其勢力在江湖上也是盤根錯節,僅憑一地府衙的差役根本奈何不得他們,至於說向朝廷求援那就更是笑話了,錦衣衛上下如今都忙著站隊爭奪太子大位,誰有工夫管江湖上的破事。 所以這事就爛在這裡了,華山派一面派出門內幾十名高手守在了各個通路道口,就連州府所在的城邑都沒落下,朝廷律法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在城裡動手殺人也就是那麼回事,衙門的差役根本管不得。 本來幾十號馬賊不可能是華山派的對手,但偏偏此事不知怎的叫魔道聞到了味兒,玄天教七八個護法千里迢迢從北地趕來湊熱鬧,搞得華山派陣腳大亂。 但這一次華山派根本沒有求援的打算,主要還是因為此事起因實在丟人,就算最後因為玄天教的介入導致了他們的失敗,世人絕不會記得玄天教有多厲害,只會記得堂堂華山派還奈何不得一群馬賊。 所以華山只得悶著頭自己硬抗,半數以上的華山弟子都下山剿匪,一面要尋找流竄的馬賊,一面要防備玄天教無恥偷襲,一時間華山也是忙得急三火四。 這也就是棲雲等人為何會看見十多個馬賊糾纏住三五個華山弟子了,不是華山派輕敵,而是他們此刻確實沒有更多力氣派出足夠的人手了。 “如此說來,我們想要一舉消滅這些馬賊恐怕有些困難。”棲雲眉頭輕蹙,他已經發現此事的麻煩了。 馬賊從來不是問題,真正的困難之處在於背後攪和事情的玄天教,這群魔道惡徒顯然不可能讓華山派輕易地剿除這些馬賊,此事拖得越久對他們越有利。 北冥也想通了這一點,他開口點出了問題所在:“馬賊只是芥蘚之疾,關隘在那些玄天教護法的身上。” “玄天教護法來了七八個,就憑我們幾個的話”棲雲環顧四周,看了看北冥,又看了看滄月,最後目光落在上陽身上,他笑著道:“倒也不是太大的問題。” “嗯。”聞言,北冥和滄月相繼點頭,上陽從來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不覺得玄天教護法有什麼厲害的。 一旁的華山弟子聽著這個人狂妄的發言不由得驚呆了,只是他才受了對方的恩情,這時候也不好意思立刻冷嘲熱諷,所以只得低著頭假裝沒聽到。 “啊呀呀,多謝幾位大俠的救命恩情啊。” 這時,那商隊的老闆搓著手上前來連聲道謝,方才被那馬賊一衝,他的隊伍已經變得亂七八糟,此刻還有好幾輛車都受到了損傷,有的還卡在地裡推不動,三五個商隊的護衛正憋著一張紅臉在和車輪較勁。 別人有困難,上陽對此無法置之不管,於是他提議道:“我們還是先將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棲雲和北冥都是點點頭表示認可,畢竟事出突然,一時半會兒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玄天教的護法,幾個人和那些華山弟子一起開始幫忙推車。 而就在北冥碰到那馬車的時候,手上傳來的觸感讓他忽然一愣:“好輕.” 這車子完全沒有想象中的重量,按說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是根本不可能陷進地裡的,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席捲了他的內心,北冥不假思索地高呼道:“小心!”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就在北冥發現不對勁的瞬間,馬車上的機關已經啟動,五六駕馬車同時發生了崩壞,而在散成一地零件的馬車裡,一團又一團的青色濃霧好似膨脹的水球,迅速向外擴散著。 一群人猝不及防全都中招了,北冥的身子被爆裂的氣流衝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四圈後才勉強停住,他立刻想要翻身起來,可這時候一股痠軟的感覺卻沿著手腳開始爬滿他的全身。 “這是.!”北冥咬著牙,這種無力的感覺讓他心頭大感不妙。 “我還以為是什麼樣的高手敢這樣大放厥詞,原來不過是一群花架子。” 嘲弄的話語自那青煙中央響起,一把橫刀從那霧中探出,隨後一記刀光閃過,漫天的霧氣彷彿被一隻利爪撕裂,片刻後消散無蹤,那商隊的老闆緩緩摘掉了頭上的帽子,連帶著臉上的易容面具一塊扯下,露出了他原本的樣子。 “這傢伙——是玄天教的護法!”其中一名華山弟子神色驟變。 “讓我瞧瞧,華山的幾隻小狗,還有你們”那玄天教護法看向了棲雲等人,眯起了眼道:“武當派的神霄劍法,還有逍遙派的白虹掌力,今日可是叫我逮住了幾條大魚啊,哈哈。” 那玄天教護法笑得張揚得意,幾人卻是面色凝重,他們都中了毒,現如今渾身無力,只得任由對方在這裡肆意嘲弄。 “喲,還有個苗疆的美人兒。” 玄天教護法的目光落在了滄月身上,他不由得來了興致,一番打量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生得極美,尤其那苗人的服飾華麗大膽,遠比中原女子要更加吸引人。 “方才若是沒有聽錯,姑娘芳名可是叫做滄月?真是個好名字啊。”這玄天教護法露出了充滿侵略性的眼神,緩緩朝滄月走去。 上陽見狀臉色一變,可他握著劍的手卻軟如泥鰍,這時候即便心頭再是怒火滔天,也沒有半點力氣可以宣洩,棲雲見狀忙勸道:“師弟莫急。” “可是,師兄!”上陽焦急地道,卻見到棲雲雖然也躺在地上好似無力反抗,實則一隻手藏在袖中,另一隻手悄悄捏著道訣,隱隱可在那兩指之上看到真氣的波動。 上陽驚呆了,原來師兄根本沒有中招。 “這傢伙,居然比我還會藏”北冥也注意到了棲雲朝他使的眼色,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也緩緩放棄了運轉真氣強行抵抗的想法,乾脆點直接躺平。 那護法走到滄月身前,緩緩蹲下來,看著對方那平淡如鏡湖一般的金紅雙眸,他竟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害怕。 搖搖頭將心頭那荒誕的想法甩出去,那護法的笑容愈發危險起來:“本護法就喜歡你這樣的女子,臨危不亂是嗎?有意思。” 眼見對方的魔爪就要碰到滄月的臉,上陽著急上火,棲雲卻安撫道:“稍安勿躁,我們不知這護法的武功究竟如何,所以偷襲最好是能夠一擊中的.” 轟! 棲雲話音未落,巨大的聲響就驚得他微微瞪大了眼,只見一隻綠色的巨爪忽然從天而降,將那護法一口氣直接拍出七八丈遠,直接就脖子一歪,斷了呼吸。 “嘶”北冥嘴角微抽,看不出來滄月姑娘的手段竟然如此暴力。 “想佔本姑娘的便宜,下輩子吧你!”滄月手託一團無形的綠色熒光,朝著那護法的屍體狠狠地罵了幾句,接著她轉而看向那邊躺著的三人,尤其是看到了兩個同樣沒怎麼中毒的傢伙,她墨色的眸子裡立刻是充滿了怒意。 “哼!” 滄月重重地跺了跺腳,扭頭就走,尷尬著起身的棲雲和北冥面面相覷,後者低頭看了看臉色更尷尬的上陽,不由得攤了攤手道:“女人就是這樣不講理的,習慣就好。” “不,這次是我們的錯。”棲雲搖搖頭,隨後運轉內力幫著幾個人解了毒。 上陽解毒之後,遠遠望著對著花草發脾氣的滄月,想要上去解釋什麼,卻又邁不開腳步,這時候北冥走了過來:“華山那些弟子說是準備答謝我們,要招待我們上山住幾日,我和伱師兄都覺得正好我們也要休息一下,就同意了。” 北冥說完之後轉頭就走,走出兩步後看見上陽還留在原地,他不解道:“走啊,你愣著做什麼?” “滄月姑娘她”上陽欲言又止。 “她啊,不用管,放心好了,她肯定會跟上來的。”北冥說得篤定,但是上陽不為所動,他無奈只好先準備過去把滄月勸回來。 上陽愣神的時候,北冥已經過去和滄月說上了話,遠遠看著兩人雖然有些吵鬧,但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樣不可收拾,甚至看上去還有幾分打情罵俏的意思。 上陽忽然有些落寞,他只是慢了一步而已,卻發現自己似乎早已經追不上她們,或許她們本來就距離自己很遠。 默默走到上陽身後的棲雲安慰道:“師弟何必氣餒,神女有意,襄王無心,北冥道友看起來並未對滄月姑娘動了凡心,你還有機會。” “師兄你快住嘴吧!”上陽抓了一把頭髮,有些氣惱地走了,就連師兄這個木頭都看得出來滄月姑娘對北冥有意思,只有他還在自己騙自己嘖,被安慰完之後他反而更傷心了。 一行人上了華山,入夜之後,華山派舉辦了宴會招待他們,雖說主觀上華山派沒有求援的意思,但是棲雲等人的確救下了他們的弟子,這份人情已經坐實,不能不管。 宴席上北冥大出了風頭,他一點不像是心無外物的清修道士,反倒有幾分魏晉風流之士的風采,和一眾華山派的人打得火熱。 棲雲只是保持著得體的禮儀,不與眾人太親近,卻也沒有給其他疏遠的感覺,他在兩者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看來看去似乎只有自己融入不進去,有些無聊的上陽忽然發現滄月也從宴會上消失了,於是他隨便找了個藉口也離開了宴席。 不一會兒他就在大殿外找到了一個人吹風的滄月,小姑娘正抱著雙膝蹲在角落裡看月亮呢,上陽此刻那有些不安定的心根本藏不住他的腳步聲,滄月很快就發現了身後的人。 “上陽大哥?”滄月回頭打了聲招呼。 上陽點點頭,然後站到了滄月身後,兩人都沒有開口,滄月是猜不透對方的來意,上陽只是單純還在醞釀。 良久之後,上陽才默默地開口:“上午的時候,我是真的中毒了。” 這話說完之後,滄月都愣住了,上陽更是尷尬地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這話雖然是解釋了他為何看著那護法想要輕薄滄月卻無動於衷,但也側面說明瞭另一個無語的事實,那就是他比起另外兩個沒中毒的傢伙來說,實在差得遠。 上陽有種被公開處刑羞恥感,這話說出口,就好像自己在高呼“我是笨蛋”一樣,對比另外兩個有腦子有能力但是心太硬傢伙來說,他倒是有一顆好心,就是相較看著實在有些蠢笨。 “撲哧——”滄月掩嘴笑出了聲:“上陽大哥真是有意思。” 上陽的臉又紅了,只是比起剛剛因為無能而羞惱的臉紅,這一次的臉紅,卻是因為面前這位姑娘。 上陽遮不住自己的紅臉,所以想著找點話題轉移一下注意力,他咳嗽了兩聲道:“說起來,滄月姑娘是怎麼解毒的?” 滄月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了一塊琥珀,上陽低頭看去,發現那琥珀中好似有一隻模樣特別的蟲子,樣子十分奇怪,是他生平從未見過的型別。 “這是?”上陽暫時忘記了剛剛的尷尬,好奇地開口道。 “這是我苗疆的聖物,有解百毒不侵的功效。”滄月將那琥珀託在掌心,用手指擺弄著。 “原來如此,天下之大果然無奇不有。”上陽感慨道,百毒不侵這種話他原本只當是樂子來聽,沒想到天底下竟然真的有這樣的寶貝,若是傳了出去,不知會惹來多少人爭搶。 看到上陽那慎重的樣子,滄月又是彎著眉眼笑道:“上陽大哥不用這樣緊張啦,此物雖然珍貴,但外人拿去卻是無用的,只有使用我苗疆靈月族的秘法才能催動這聖物。” 上陽先是點點頭,接著又不解道:“既是需要秘法催動,那滄月姑娘今日又是怎麼使用它的?” 今日那玄天教護法放出的毒,幾乎封閉了他們所有的內力,若是這聖物需要秘法催動,那滄月明明應該無法動用內力才是,為何還能夠安然無恙。 “那是因為聖物有著自己的‘意識’哦,它會主動保護自己的主人。” 滄月將那琥珀舉起,透過那月光看著道:“傳說啊,當年的苗人大長老在製作這件聖物的時候,為保聖物不落入歹人之後留下一份保險措施,他用血祭之法將一位苗疆聖女的靈魂封印進了這聖物之中,所以世世代代這聖物只有靈月族的人可以透過秘法催動使用。” 上陽呆住了,滄月回頭看見他那傻乎乎的樣子,不由得又是一陣得逞的哈哈大笑:“上陽大哥你真的很容易被騙啊,這種事情一聽就是假的啦,天底下哪裡有這樣離奇的辦法,若這是真的,豈不是說那個聖女的靈魂還留在這聖物之中?” 雖是玩笑,但上陽聽得不知為何總覺得背後發涼,滄月也知道玩笑開過頭,於是她趕緊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道:“開玩笑的,聖物其實是會自動護主的,畢竟我是苗疆的聖女嘛,總要有些手段防身的。” “聖女?誒?”上陽剛剛回過神又驚住了:“滄月姑娘你?” “哦,這事好像是不能隨便說的啊.咳咳!剛才那個不算,上陽大哥就當作沒聽見好了!就這樣!”滄月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住了,只得趕緊矇混過去。 ------------ 尸解蛻形 自從那日玄天教在滄月手底下吃了虧之後,給華山找麻煩的次數就越來越少,數日過去,幾乎可以說玄天教在華山境內的勢力已經銷聲匿跡。 把這看作是滄月的功勞自無不可,說不定是滄月姑娘大發神威之下,嚇得玄天教全都灰溜溜逃回北地去了,不過儘管明面上大家都是嘻嘻哈哈說著的,但是幾人還是私底下從華山的弟子那裡探聽到了比較靠譜的真相。 “聽聞有一支給朝廷供奉禮物的車隊要從華山過。”那華山弟子說道。 幾人對視一眼,倒是沒有什麼意外,畢竟這訊息他們一早就從北冥那裡得知了,棲雲問道:“每隔幾年都有外藩的臣子來給朝廷供奉禮物,這並非稀奇之事,為何那玄天教會避之不及?” 那華山弟子神秘兮兮地說道:“聽說啊,是有幾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打算劫走這批禮物,玄天教擔心此刻若不走,到時他們容易成了替死鬼。” 滄月有些忍俊不禁,這事倒也挺有趣的,玄天教惡名滿滿,若是屆時朝廷抓不到人,說不定還真的會把這鍋甩在他們頭上,儘管從現實層面來說,這種事情對他們而言也算是債多不壓身了。 不過顯然玄天教並不這樣想,所以在車隊到來之前,他們就提前撤離了,這倒是便宜了棲雲他們,雖然沒有做什麼大的貢獻,但這擊退玄天教的名聲卻被華山一眾人十分大方地送給了他們。 送走了那華山弟子之後,北冥似笑非笑地道:“這些五嶽派的傢伙倒是打得好算盤,好處他們佔了,倒是把麻煩都甩給我們。” 上陽露出不解的表情,棲雲解釋道:“此番玄天教雖與華山交惡,但並沒有開戰的打算,兩邊算是淺嘗輒止,況且如今的五嶽內鬥不休,也不具備與魔道大戰的條件,所以他們便想把名聲送給我們,也好讓武當與逍遙兩派替他們衝鋒陷陣。” “這太荒唐了,”上陽不忿道:“難不成玄天教都是瞎子嗎,這麼明顯的禍水東引他們都看不出?” “看得出又如何,看不出又如何,人在江湖,活的不過一張臉面,”北冥嘲弄一笑:“就算知道是華山派的詭計,玄天教依然會把我們兩派當作頭號敵人,因為名聲是落在我們身上了,只要江湖上的人都覺得是我們打了他們的臉,那就是。” “無恥。”上陽黑著臉罵了一句。 棲雲則是看向了北冥:“比起此事,貧道更好奇除了北冥道友之外,莫非還有其他人打著同樣的主意?” “放心好了,沒有,”北冥語氣篤定地道:“這些訊息本就是我故意放出去。” “這為什麼?”上陽不解。 北冥聳聳肩道:“我這是為了讓一些不相干的人別來摻和事,你看,玄天教不就因為這事被嚇跑了嗎。” “話雖如此,”上陽蹙眉:“可是你這不是提前給朝廷示警嗎,若是他們因此加強了防備又該如何?” 北冥笑著道:“安心好了,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我們一定已經將東西搶到手了。” “搶?” 北冥的用詞讓屋內三人臉色微變,上陽豁然起身:“你果然是打著坑害我們的想法吧!” 冒著好奇去看一看貢品的樣子和直接劫走外藩的禮物,這是完全不相同的兩回事。 若是前者,以如今朝廷的亂象,至多也就是罵上幾句然後捏著鼻子認了,反正他們也沒有什麼損失。 可若是後者,不管是為了彰顯朝廷的威嚴還是不讓外藩瞧不起他們的武力,朝廷都必須作出應對。 北冥安撫道:“別急啊,先聽我說完,東西我肯定是要帶走的,但是朝廷未必會發覺,咱們可以來一招瞞天過海,反正人家供奉的是石頭,天下的石頭那麼多,總有差不離的可以替代一下。” 棲雲目光深沉,他看著北冥道:“貧道不明白,道友為何非要將那古怪的天石帶走,難不成就是為了古籍裡的幾句話?” 說著,棲雲看了一眼沉默許多的滄月,他的目光越發深邃:“前幾日滄月姑娘言說卜算一事,道友看起來似乎是不信的,可千百年前的道法先籍記載與如今這卜筮卦象又有何區別?” “還是有些不同的,”北冥揚眉道:“起碼書上沒說我會英年早逝。” 說罷之後,北冥哈哈大笑離開了屋子,想來是去找替代用的石頭了,看來他心意已決,三個人是勸不回來的。 棲雲只是搖搖頭,起身也要走,上陽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看向了對方:“師兄,我們該怎麼辦?” 上陽心裡有些糾結,從理性上講,北冥這是自找麻煩,他們就該遠遠避開免得惹上一身騷,但行走江湖講究一個義字,若是此刻他們離開,難免有趨利避害之嫌。 而且,上陽悄悄瞄了一眼滄月,他此刻心尚未定,此時叫他離開,他恐怕也是邁不動腳的。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且看著就是。”棲雲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離開了房間。 現在只剩下上陽和滄月兩人,氣氛有些沉默。 上陽想要找點話題,看著正在出神的滄月,他咳嗽了一聲道:“滄月姑娘今日似乎話有些少。” 滄月聞言抬起頭來,皺了皺鼻子道:“你的意思是我平時廢話很多?” 上陽連忙搖頭:“當然不是,只是姑娘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滄月翻了個白眼:“真是的,知道姑娘家有心事你還開口問,難怪你下山歷練還得帶個師兄。” 上陽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去,滄月撲哧一笑:“開玩笑的啦,上陽大哥比起棲雲大哥還是更好相處些。” 聽到這話,上陽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得明亮,滄月彎了彎眼角,目光有些沉重:“只是我現在確實有些煩心,也有些迷茫我心情不好的時候講話會有些衝,上陽大哥別和我計較。” “怎麼會,”上陽立刻說道:“姑娘若有什麼難處,大可與我說說姑娘是在擔心北冥此舉容易惹來朝廷的追殺嗎?” 滄月輕輕搖了搖頭,她兩手託著腮,將腦袋放在了桌子上,語氣幽幽地道:“還記得之前我說過的預言嗎?” 上陽點點頭:“原來姑娘是在為這事擔心,的確,苗人卜筮之法與中原道家相去甚遠,我聽來根本是雲裡霧裡,恐怕只有我師兄能夠參詳一二。” “你聽不懂很正常啊,因為那些都是我隨口胡謅的啦。”滄月理所當然的話把上陽驚得是目瞪口呆。 滄月嘻嘻笑著道:“其實啊,我根本不會什麼預言,和北冥大哥的情況差不多,我說給你們聽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預言,其實都是我在靈月族裡的古籍上看來的。” “原來如此.”上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後道:“既然預言本就子虛烏有,那姑娘還在擔心什麼呢。” “那,如果我告訴你,到現在為止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全都和古籍上預言一模一樣呢?” 滄月揚起臉來,只是那明媚的笑容中卻充滿了惶恐與無助,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彷彿身處無垠的虛空一般。 ------------ 妙境定觀 明明是陽光明媚的一天,上陽卻覺得後背有一股涼氣,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讓一旁的棲雲好生奇怪。 「師弟,你莫非是著涼了?」棲雲不由得心頭納罕,練武之人本就身體強健,一般的小病小災是根本近不了身的,何況上陽修習的還是神霄劍法這等至陽武學。 「沒有......」 上陽搖搖頭,隨後正色道:「師兄,給朝廷送禮的車隊到華山了,北冥那傢伙已經決定下山劫道,你是怎麼想的?」 「順其自然。」 棲雲的回答無懈可擊,可也讓上陽愈發煩躁,他師兄是個尊奉「道法自然」的出家人,所以對方無論做出這樣的決定都不奇怪,可是他卻不能。 想起之前滄月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上陽猶豫了一下,對棲雲說道:「師兄,你相信預言嗎?」 「怎麼了,莫不是滄月姑娘又有了什麼新的想法?」棲雲看向上陽道:「師弟,道法天成,有些事情註定是改變不了的,人力微末,如何能夠與天地對抗,強奪必是自取滅亡。」 上陽悚然一驚:「師兄,莫非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麼?」棲雲一怔,隨後笑著道:「我不過是將平日學習的道法講解給你聽罷了,你若有所悟那自然是最好,道在天地間,非人力可以扭轉。」 上陽愣了愣,隨後苦笑自己太緊張了,不過聽完棲雲的話,他仔細想了想卻是不贊同地道:「師兄,我不認同你的話,道非天成,而是人走出來的。」 「師弟執迷了,」棲雲搖頭道:「上古生靈萬物倚大地而生,地倚天而存,天倚道而明,世間萬物皆以道為法,是為道法自然,人生於天地間,就該順從於天地之道,師弟,道常存,而人,不過是這百年歲月的一個過客而已。」 上陽沉默了,隨後他拔出劍,鏗鏘劍鳴猶如龍吟,顫顫鋒芒好似星辰,他握著劍來向棲雲說道:「師兄,我以劍入道,我的道在劍鋒上,可劍是死的,它不會自己刺出去,使它刺出去的人是我,所以我的道,在自己手中,非天地可以束縛。」 「師弟如何知道,你手中之劍道是你所使,而非天地驅使你所使,」棲雲屈指在虛空一點,黑白太極圖凝於指尖,二色陰陽魚飛旋擴散,化作兩道鎖鏈將上陽的劍困住,只聽他輕聲道:「你所學的劍法,是師父傳授的,可若你非你,這劍法仍然會由師父傳給另一個人,屆時,依然會有一個人施展你如今的劍法,一切仍是遵循著道的指引。」 上陽皺眉,他想要將劍收回,卻發現劍鋒如同沒入泥潭,無論他怎樣發力都好似泥龍入海無法撼動其分毫,甚至越陷越深。 深吸一口氣,上陽緩緩閉上眼,隨後猛地睜開,那瞬間一道璀璨如流星的厲芒自劍上綻放,兩道鎖鏈也破碎開來,棲雲一愣,隨後苦笑道:「師弟這又是何必呢。」 上陽收了劍,揚眉一笑:「師兄,你說錯了,若是換一個人來使用我的劍法,今日就未必能夠掙脫你的束縛,所以我是對的,我的道,在我手中。」 說罷,上陽轉身就走,臨出門之際他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棲雲說道:「滄月姑娘預言到了今日會發生的事情,北冥口中的天外之物會被送入京城,然後掀起一場禍及江湖各派的大難。」 「是這樣嗎?」棲雲的反應平淡,似乎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他問道:「那麼看師弟的樣子,是要去阻止此事了?」 「沒錯,我要證明一件事,既然我的道能夠靠自己走出來,那麼所謂的預言,肯定也能夠靠人力打破。」上陽說完之後就離開了,棲雲目送那身影遠去,隨後去找了華山的管事弟子。 「可否請閣下將傳信用的鴿子與人手借予貧道一用。」棲雲向那華山弟子問道。 那華山弟子點點頭道:「這自然是無妨的,不知道長要傳信何方?」 棲雲說道:「想請閣下替貧道送一口信到武當,請掌教師尊出面通告北地道門弟子,武當門下棲雲並上陽二位弟子正在北地歷練,請他們多加照拂。」 那華山弟子先是一愣,隨後便明白了,對方這是不想要暴露自己在華山境內這一事實,或者說,起碼明面上不想要暴露,雖然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但這點事小忙他們自然不會吝嗇。 「我知道了。」華山弟子點頭表示同意。 「多謝。」棲雲說罷之後便下山追上陽而去。 ...... 此時此刻,華山之下一支外族的商隊正在透過,隊伍裡不僅有送禮的使臣,還有外族的一些商人,他們都是要前往京城的。 「使臣大人,聽聞數日之前華山境內有馬賊出沒,我們不會有事吧?」五短身材的胖商人掏出手絹擦了擦頭頂的汗水。 那使臣笑著安撫道:「你不必擔心,我們是來給中原朝廷進獻禮物的,那些賊人不敢冒犯天顏。」 即便如此,那商人仍是心有餘悸地道:「可我聽說,那些江湖上的俠客從來都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話音未落,前頭拉車的馬匹忽然受驚,拴馬的繩子不知何時斷裂,兩匹受驚的駿馬立刻開始奔逃,還撞翻了兩個躲避不慎的商人。 「小心!」護衛高聲呼喚,一行人開始向著馬車靠近,本就神情緊繃的商人徹底慌亂起來,一群人互相推搡,場面一片混亂。 亂局之中,護衛猛然看見眼前一片綠瑩瑩的光芒撲面而來,他還未來得及呼救便是感到一陣頭重腳輕,接著就安靜地躺倒在了地上。 「什麼東西!」 面對那些詭異的綠芒,一眾護衛掄刀亂揮,企圖將那些光芒驅散,可結果卻是徒勞,大家都被那綠光吸引了注意力,卻不見一個蒙面人悄悄摸到了馬車的貨物箱子邊上。 北冥趁著眾人不注意,慢慢地將箱子開啟,看到裡面的東西之後他傻眼了,那是一塊足有井口大小的巨大石頭。 「什麼鬼,怎麼可能這麼大?」下意識出聲的北冥立刻引起了一旁護衛的警覺。 「什麼人!」那些護衛立刻發現了鬼鬼祟祟的蒙面人北冥,見到他對車上的禮物動手動腳,這群人趕緊圍了上來。 「不好......」 北冥暗罵一聲,隨後一掌打翻第一個衝上來的護衛,嚇住那群人後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石頭:「不管怎麼說,這樣肯定是帶不走的,嘖......可是沒道理啊,按照書上記載應該只有拳頭大小才對......」 似是想到了什麼,北冥立刻以掌代刀劈向那石頭,可以他的功力一掌之下,那石頭竟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什麼玩意兒,這麼結實!」北冥咋舌道。 猶豫之間,暗處的滄月有些著急了,她的障眼法是有時限的,在不殺傷這些外族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前提下,她能夠拖延的時間並不多,所以這時候她便也忍不住從藏身處出來,對著北冥高聲提醒道:「時間要到了!」 「還有幫手!」那些護衛立刻發現了滄月所在。 「可惡!」滄月咬著牙,她的蠱術出手就是必殺,那些毒蟲可沒有手下留情之說,就在她遲疑著是否該動手的時候,一道劍光閃現,將那一片護衛全都打翻在地。 滄月驚喜的目光中,上陽提著劍踏空而來,那使者見到自己的護衛被一劍放倒,簡直是目瞪口呆,看著一步步走來的冷麵道士,他驚恐地發出警告:「你——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你若敢對我動手,小心你的腦袋!」 上陽不作理會,而是在北冥疑惑的目光中,凝一身內力於劍鋒之上,隨後猛地朝著馬車上的石頭劈去,沖霄而起的劍光幾乎要將整架馬車淹沒。 「你瘋了!」 北冥大叫一聲,但面對上陽十成功力斬出的神霄劍,他也是渾身發毛不敢硬抗,只得咬著牙避開。 劍光落下,直接將那石頭劈成兩半,上陽見到石頭已毀,立刻抽身而去,也遇見了從後方來迎接他的棲雲。 師兄弟見面不須多言,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棲雲扭頭看了眼滿地打滾的商隊護衛說道:「此地不宜久留。」 上陽點點頭,隨後回頭對滄月遙遙抱了拳,眼中的遲疑一閃而逝,他立刻踏著輕功跟著棲雲遠去。 想到大家因緣而遇,離別時甚至沒來得及好好說個再見,滄月的神情有些黯然,她朝著被劈成兩段的馬車邊上的北冥喊道:「你還愣著做什麼!快走啊!」 隨後,她便先行沿著小道撤走,而北冥則是在地上摸索了一番,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看著手中那塊通體晶瑩的玉石,他臉上的喜色幾乎要掩蓋不住。 「這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驚喜之後,北冥立刻想到了自己還身處險地,他看著手中的玉石,遲疑了片刻之後,心頭忽然湧出一個古怪的想法,他鬼使神差將那石頭塞進了袖子裡,腳踏凌波微步躲開幾個起身護衛的圍堵,迅速消失在了這些人的視線之中。 「讓他跑了!」一群護衛臉色難看無比,雖然沒有死人,但對方這種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態度還是讓他們有種被羞辱的感覺。 「啊啊,這該如何是好啊!」那使者看著被切成兩半的石頭,一臉哭喪的表情,彷彿天塌了一般。 這時候那趴在地上當烏龜躲過一劫的商人則走上前來說道:「使者大人,好歹咱們保住了一條命。」 「你懂什麼!」那使者一把推開商人,抱著那裂開的石頭苦惱地道:「我們可是要用這異寶來換取漢人皇帝的支援,可如今禮物都損壞了,這辦事不力......回去之後我一定會被大王處死!」 那商人眼珠一轉道:「大人勿憂,小人有辦法,小人常年行走中原與西域之間售賣兩地貨物換取錢財,但您也知道,這西北商道時常會遇到馬賊,有時候貨物難免會損壞一些,尤其是一些貴重的玉石擺件,一旦損毀價值便會大大降低,為了保本,小人不得不將損壞的貨物想辦法復原然後再售賣,多年來小人的技藝已經出神入化,保證能夠叫旁人看不出來這先後的差距。」 那使者眼前一亮:「你還有這樣的手藝!極好!快些將石頭復原!」 那商人嘿嘿一笑:「大人,您也知道,這種事情萬一暴露了,風險可是不小的......」 胖商人搓了搓手指,討要好處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雖然厭惡對方趁火打劫,但是使者還是忍痛許諾了大筆的好處,於是一眾人當作無事發生繼續運送禮物,等到了驛站,商人立刻展現自己高超的手藝,將那石頭的外表悄然復原成了被毀掉前的模樣。 至於裡面的玉石被人盜走一事,別說是皇帝,就連這些送禮的使臣都不知曉那石頭之中原來是有東西的。 (看完記得收藏書籤方便下次閱讀!) ------------ 降聖威盟 天明澄淨,碧空如洗,蔚藍色的天幕上,不見一絲雲霧,從問道臺向下望去,萬人城鎮可託於掌心之上,百里山林也不過指尖短長,仰望頭頂之長空,難免體會人之渺小。 道人負手立於山巔,目光飄向無垠的遠方,久久不曾收回。 “弟子見過上陽子師叔。” 身後傳來了年輕弟子的問候聲,只聽那人說道:“師父請師叔去紫霄大殿商議與峨眉派聯姻一事。” 上陽子收回了目光,他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這個小子,這是他掌門師兄棲雲子收下的最小的一個弟子,同時也是關門弟子,其名為忘塵。 跟著忘塵一起下了問道臺,路上,上陽子問道:“聽聞你這次下山歷練,撿回來了一個少年收作了弟子?” 忘塵有些尷尬地道:“是,弟子收了一個徒弟給他起了道名叫做清平。” 上陽子輕哼一聲:“自己的道行不過是勉勉強強,居然也敢學人家收徒弟。” “師叔教訓的是,”忘塵低頭拜道:“弟子只是覺得與清平有緣,他的境遇與弟子當年十分相似,所以弟子才收下他,請師叔放心,弟子自己的功課絕不會落下,斷不會讓師父蒙羞。” “這樣就好。” 上陽子點點頭,不多時,兩人就到了武當的紫霄大殿,棲雲子和名下其他六位弟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弟子見過上陽子師叔。”苗雲詠等六位弟子一齊行禮。 上陽子點點頭,隨後棲雲子上前來笑著道:“師弟此次閉關可謂時日長久,好在你總算沒忘了雲詠的大事。” 說著,他又看向那些弟子道:“都回去吧。” “弟子告退。”七人行禮後退出了大殿。 大殿裡此刻只剩下了師兄弟二人,棲雲子看向上陽子道:“師弟此次閉關,可有所悟?” 上陽子緩緩搖頭:“功力略有增長,但.也僅此而已。” 說話間,他也看向棲雲子,一年不見,他這位掌門師兄身上的氣息越發神秘莫測,他不由得嘆道:“師兄當真天縱奇才,師弟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鑽研數百日夜,仍是不及師兄談笑間的感悟,道之高遠,實在叫人望而生畏。” “師弟,這可不像你啊,”棲雲子笑著點了點他,說道:“可曾記得當年你還說過道在手中劍上,如今怎麼卻說起了喪氣話。” 上陽子微微一愣,隨後面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笑來:“陳年舊事了,師兄怎麼老是掛在嘴邊,堂堂道門掌教成天拿自家師弟的糗事取樂,也不怕被那些和尚聽去了說你小氣。” 說罷,師兄弟倆人相視,皆是開懷而笑。 三十年滄海桑田,昔日策馬江湖的少年劍客,如今也成了年近半百的道門支柱,可那些年少輕狂的往事,閉上眼彷彿就像發生在昨日一樣。 三十年前上陽子與棲雲子下山歷練,遇見了苗疆聖女滄月和逍遙派北冥子,四人短暫的旅途在華山一場亂戰之後匆匆而止,為了避免被朝廷找後賬,棲雲子提前佈局帶著上陽子去了北地。 而北冥子則是在那一戰後消失無蹤,滄月則一個人繼續在江湖上游歷,數年之後,她這位出人意料的苗疆高手也在江湖聲名鵲起。 說來四人也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本沒有多少深厚的情誼,可不知為何,上陽子總是會回憶起那段往事,也總是會時不時想起那個靈動特別的姑娘。 他或許是動了凡心,只可惜這份心意沒能夠在正確時間說出口,留在心中多年也只能夠成了遺憾。 上陽子忽然嘆了口氣,棲雲子看著他,彷彿是能夠猜到對方所想,他說道:“此次去峨眉接親,我想請師弟出面,但不必親赴峨眉派,蘇掌門雖是一派之主,但論輩分是你我晚輩,你親自上門或有以勢壓人之嫌,所以只需送到半道即可,走官道的話,你到時正好也可去碧水城看看。” 碧水城,那是苗疆的門戶。 上陽子看了棲雲子一眼,無奈地道:“師兄,你也不看看我今年多少歲了,當年之事我早已經放下了。” 棲雲子卻是道:“師弟未曾婚娶,聖女閣下也是孑然一身,這有什麼不妥,即便不談此事,此次你去苗地就當見見故人也好,我的道在天在地,天下哪裡都可以修,可師弟你的道終究還是在人世間。” 上陽子有些猶豫,棲雲子又道:“你若是介意北冥子道友,那大可不必,數月前我已收到了他的來信,他如今得了新帝的信重,正是從龍騰飛之時,應是沒有時間去思考那些兒女情長。” 棲雲子再三勸說,上陽子這才鬆了口:“也好,我與聖女閣下也是多年不見了,不知她如今的武功到了何種地步。” 看著口是心非的師弟,棲雲子只是笑了笑,他又說道:“等到雲詠和蘇掌門成婚後,我就打算隱退了,武當掌門和這道門掌教之位都留給他們年輕人去。” 上陽子有些驚訝道:“師兄為何這樣著急?” 棲雲子拿出了懷中的書信交給上陽子,那是北冥子寫給他的,他說道:“師弟可還記得當年北冥子所說的‘預言’一事,北冥子道友在信中又提到了這些。” 上陽子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他十分不喜歡預言這兩個字,這對於他而言是已經快要成為心魔一樣的東西,若非為了這兩個字,他當年不會出手毀了那塊石頭,從而匆匆結束了華山之行。 可是他已經知道,當年他那一劍非但沒有毀了這天外之物,反倒是讓它真正出世了,當年北冥子在廢墟之中盜走了這塊藏在大石中心的天外之玉,如今就是靠著這樣東西在朝廷得到了那些他所想要的地位。 一切都和滄月看到的預言一模一樣,上陽子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無用功,不論他們怎麼掙扎,終於還是在命運的操縱上回到了既定的路線上。 “北冥子是想請師兄進京?”上陽子皺眉道。 “不是進京,是去逍遙派做客,”棲雲子說道:“北冥子道友的師門前輩太玄太微兩位道人請我去論道。” “太玄,太微” 這兩個名字在江湖上雖然極少有人知道,但在道門之中卻是如雷貫耳,這兩位甚至還是上陽子他們的長輩,不過逍遙派向來獨來獨往,極少與道門同道來往,更別說論道了。 “他們要論什麼?”上陽子問道。 棲雲子停頓了片刻,揚起頭來悠悠地道:“長生之道。” “.什麼?”上陽子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兩個老傢伙莫不是失心瘋了?不對,他們瘋了就罷了,怎麼師兄你也跟著他們一起發瘋?” “呵呵,師弟莫急,”棲雲子說道:“長生的確是虛無縹緲之事,但長生之道並非如此,世人為何要求長生,並非人生壽數短暫,而是無可奈何之舉。” “師兄何意?”上陽子不解地道。 棲雲子說道:“從旁的角度來說,恐怕師弟未必有實感,那就從武功上說吧,師弟想必也有覺察了吧,你的功力日漸增長,但前路並非無窮無盡,猶如盛水之瓶,水滿則溢,再難有寸進。” 上陽子仍是不解,他說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師兄,這有何不妥嗎?” 棲雲子搖頭道:“非也,我且問你,你可曾聽聞大地有盡頭?” 上陽子搖搖頭:“未曾。” 棲雲子又問:“那我再問你,你可曾聽聞天空有盡頭?” 上陽子又一次搖頭:“未曾。” 棲雲子再問:“既然如此,那我問你,道可有盡頭?” 上陽子嘆息:“道法奧妙,因而無窮無盡。” 棲雲子正色說道:“天地道法皆無窮也,可為何人卻有極限,瓶中之水已然裝滿,可目之所及仍是汪洋大海,這又該如何應對?” 上陽子搖頭道:“師兄,你這是走入迷途了,天道高遠非人力可丈量,人生匆匆百年於天地宇宙而言只是過客而已,這是當年你對我說過的話,如今你為何卻不記得了?” 棲雲子終於說道:“我沒有忘記,但是心中難免有所不甘,我絕無自視甚高之意,可是如今困於天地之限,我縱有千般才能,也只能對著做一輩子井中之蛙,我不甘,無為並非無慾,無慾亦非渾渾噩噩度過一生,師弟,這一次我想把自己的道放在劍上。” 上陽子沉默了良久,沒有再說什麼,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凝重,棲雲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不必憂心,新帝登基百廢俱興,況且江湖廟堂向來涇渭分明,縱有什麼不妥,武當派有你一人坐鎮也足夠了。” 上陽子嘆了口氣:“看來,師兄心意已決。” 棲雲子回頭望向真武大帝像,眼神篤定,語氣冷漠:“我不甘蹉跎百年白首問道只留一句不可說,若這天道當真巍峨,我定要親眼一見,否則此心不消,寧為厲鬼造孽九幽,亦不罷休!” 這一卷是把一些虛的東西寫一下,之後要寫的就是那些正文裡出場的江湖中堅力量了,距離銜接到小陸這一輩,還有一段距離 ------------ 其一 水漣溪畔 .那‘大佛手’靈惡和尚與‘卷黑天’林一刀月下約戰,這兩虎相爭,誰知道半路竟殺出一隻狡狐來,趁這二位高手激戰正酣,竟從這二人身後偷襲.” 客棧裡,說書先生手裡的醒木拍的聲聲如雷,臺下的客官聽著入神,可說到精彩處他偏又戛然而止。 “嘿嘿,各位客官都聽到這了,不妨就賞個茶水錢,也好叫小生潤潤嗓子。”那說書先生討好地笑道。 下邊看官一邊罵著一邊紛紛慷慨解囊掏出銅板朝臺上丟去,那說書先生笑彎了眼,一邊拱手答謝,一邊趕緊清了清嗓子開始繼續將故事說了下去。 “說到這神秘人偷襲——那人自暗處現身,身形如鬼魅一般,眨眼間就近了兩位高手的身,說時遲那時快,一記黑虎掏心就打在那‘大佛手’身上,打得靈惡和尚嘔血三升,當即倒地不起!驚得那林大俠厲聲喝問道——” 說書先生彷彿身臨其境一般,模仿著林一刀的語氣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背後傷人!’林大俠聲若驚雷,夜色昏黑,方才驚鴻之間,他並未瞧見那人的容貌,此刻雲散月明,他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竟是位絕色女子!” 眾人聞言忍不住一陣驚呼,角落裡一張桌子旁坐著的一青年聽得最是入神,這青年生得十分英武,哪怕是一身洗得漿白的麻布衣衫也擋不住他身上的英雄氣。 此人名叫燕風雲,江湖代有人才出,他便是近日聲名鵲起的一個小人物,傳聞其練得一手十分剛猛的拳腳武功,前月單槍匹馬將一夥山賊都連鍋端了。 更了不得的是,有傳言說丐幫梁幫主與他見過一面,言語間透露著想要招納他加入丐幫的意思,梁奔浪可是鼎鼎大名的江湖高手,被這樣的大人物看中,燕風雲的身價自然也水漲船高。 不過此刻大家都沒有什麼心思關注這位前途無量的小俠士,大夥的注意力都落在臺上的說書先生身上。 女子闖蕩江湖能夠得到的關注一般而言要比男子多,更何況還是容貌出色的女子,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下這位打斷了兩位高手的對決,還重傷了其中一位的女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說書先生醞釀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那女子灰巾扎額,面若凌霜冷菊,秋水伊人獨立冰霜,一身白綾黑邊勁裝,肩頭留一段劍柄,青藍絲穗迎風而動,煞是英武!” 說書先生說著臉上忍不住露出嚮往感慨之色,彷彿對他描述中的女子起了愛慕之心,便在這時,他忽然瞧見了一位女子走進了客棧,那當即是如同見了貓的耗子,那瞪圓的眼珠像是要掉出來似的。 只見那女子杏臉桃腮,星目含冰,一頭墨黑長髮系成長辮,末梢綁著一條紅緞帶,紮成一朵蝴蝶結的樣式,一身打扮正是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如同傻了似的盯著那女子,惹得臺下聽得著急的客官們好一陣不滿,有幾個人順著說書先生的視線朝著門外看去,紛紛都是發出驚呼。 “這——你們快看!” 不知是誰高呼一指,眾人紛紛朝著門口看去,都驚訝地發現了這進門的姑娘竟與說書先生口中描述的神秘女子打扮一模一樣。 那女子眼神清冷,但身上卻有著傲氣,她彷彿看不見這些人或是驚訝或是探究的目光,她徑直走到櫃檯旁的掌櫃面前。 “店家,來一間上房。”那女子淡淡地道。 “哦,好,好的!”掌櫃如夢初醒,趕忙笑著道:“客官樓上請。” 掌櫃在前頭帶路,領著那女子上樓,便在此時—— “且慢!” 臺下一位漢子忽然起身,他高聲質問道:“在下冒昧問一句,姑娘是否就是那偷襲了靈惡和尚的神秘女子?” 那女子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漢子,語氣平靜地問道:“你們來此,莫非是那和尚死了?” “果然是你!” 那漢子臉色一變,他高呼一聲,頓時場中十來個人相繼暴起,二話不說便拔刀砍向那女子,駭得其餘客官四散奔逃,場面一時間混亂不堪。 只見那女子一掌向下打出,恐怖的掌力直接震斷了樓梯,第一個衝上來的人一個不慎直接被後邊的人給擠了下去,接著她飛身而起,一腳踢在第二個人的胸膛上,叫他如炮彈一般向後倒飛,把後頭那七八個人都撞翻在地。 那女子看著這躺了一地的滾地蟲,不由得搖頭道:“憑你們也敢來給靈惡報仇,自不量力。” 說罷,那女子看向了看臺上瑟瑟發抖的說書先生。 “顧女俠饒命啊!” 那說書先生被那女子看得渾身冰冷,他連滾帶爬地上前來磕頭道:“小人只是受了這些人的脅迫,是他們逼迫小人設下這計策誘女俠現身!小人不知天高地厚罪該萬死,還請女俠大發慈悲放我一馬啊!” 那女子低頭看著那磕頭求饒的說書先生,似乎在猶豫,沒想到此刻攪局的人又來一位。 “哈哈,顧女俠果真是好功夫。” 客棧外有一人朗聲道,只見那女子抬起頭來向外看去,臉色微沉著道:“什麼人!” “聽聞顧女俠出身名門大派,你既能一招殺了靈惡和尚,想必武功是不俗的,那就讓在下也領教一番吧!” 話音落下,一人飛身進了客棧,只見其劍眉星目,氣宇軒昂,一身衣著雖俗,儀表卻是不凡。 “在下李鬼手,請姑娘賜——”那人手裡提著把刀,張嘴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看到一抹劍光落在眼前。 叮! 刀劍相交,這李鬼手不但在驚鴻之間擋住了那女子的刀,還眼尖瞧見了對方劍柄上刻著的字。 “紫荊,”李鬼手唸了一遍,隨後眼前一亮讚道:“姑娘的名字真好聽。” “.登徒子,找死!” 見這李鬼手蔑視於她,顧紫荊臉色驟冷,左手化指化掌凌空拍出,李鬼手同樣一手迎上,但驚覺那掌力竟是會轉彎一般,從他的手腕上繞了個圈,直接轟在了他的胸膛上。 “咳!” 李鬼手被這一掌打得連退了七八步,他站定身形之後,眼底一片驚訝之色:“顧姑娘這是什麼掌法,好生厲害啊。” 顧紫荊見他受了自己一記白虹掌力面色仍是如常,不由得心頭一沉。 “皮糙肉厚,我倒要看看你能夠接我幾招。”顧紫荊冷眸一瞪,提著劍再度殺來,李鬼手吃了虧便不再敢與對方互拼掌力,先是想要靠著身法試探一番,結果對方步如鬼魅,三兩下就逼得自己退無可退。 “好詭異的輕功!” 李鬼手嘆了口氣,他此刻已經有些後悔了,自己不該為了一點名聲來挑釁這樣厲害的對手,顯然對方出身名門大派這一點毋庸置疑,這接連數招都是他從未見識過的高深奧秘之武功,大門派的底蘊實在是可怕。 “想走?” 顧紫荊見李鬼手刀法不復初時那般銳意進取,馬上看出了對方有逃命的意思,她立刻提劍連刺,不給對方喘息之機。 被逼無奈的李鬼手目光忽然鎖定在了客棧角落裡那一雙興致勃勃的眼睛上,他嘴角一勾,似乎有了想法。 角落裡,看比武看得正上頭的燕風雲忽然感覺背後一涼,接著就聽到李鬼手大聲怒斥道:“燕少俠為何還不出手!難道要坐看這女子將我們都給砍了不成!” “還有人?” 顧紫荊一雙美眸掃到了角落,燕風雲一臉蒙圈地看著那劍光朝著自己飛來,連忙起身一邊在客棧裡奔逃一邊焦急地道:“誤會啊!女俠別聽這姓李的一面之詞,我只是路過的啊!” ------------ 其二 長風滿袖 俗話說這不打不相識,但是如果有的選的話,李鬼手其實不太想認識這個兩人。 “在下燕風雲,上午多有得罪之處,還請二位見諒,今日這酒算是某來賠罪,”說著,燕風雲舉起酒罈朝兩人致意:“先飲為敬。” 話音落下,他便捧起酒罈朝著嘴裡灌去,這豪邁的喝法實實在在把對面的一對男女看得眼角直抽抽。 今日之事可謂神奇,先是有人在客棧設計引出殺死了靈惡和尚的顧紫荊,想要替他報仇,沒想到打蛇不成反被蛇咬,這位顧女俠武藝高強,這些小嘍囉根本不是對手。 而李鬼手則是聽到了風聲,一時來了興致,所以想來試試看這位女俠的武功,一番試探之後,他發現自己好像打不過對方,還可能要栽,於是情急之中他靈光一閃,直接把一旁看戲的燕風雲給拉了進來。 然後最無辜的就是燕風雲,他本人就是來瞅瞅熱鬧聽聽說書的,沒想到會意外捲入這樣的大戰,本著一副好心腸他只得出手勸架。 而結果就是,燕風雲打敗了顧紫荊,順便還擒住了想要趁亂開溜的李鬼手,然後他便拉著兩人來到酒樓,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說服兩人——杯酒泯恩仇。 李鬼手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胸口,無可奈何地舉杯朝燕風雲致意,沒想到顧紫荊十幾招下來都沒有打疼他,這莽漢一拳就讓他的骨頭差點斷了。 “燕兄客氣了。”李鬼手打得起也輸得起,這時候他看了看對面拿著的酒罈,覺得似乎手裡的小碗有些掉價,於是便也拿起了桌上的另一罈酒和對面碰了一下。 燕風雲是愛酒之人,見對方如此態度,他也是歡喜不已,大笑道:“來,喝!” 兩個人一罈接著一罈,好似胃袋是無底洞一般,看得周圍幾桌的客人都是頻頻側目。 顧紫荊看著面前的酒,卻是懶得理會這兩個臭男人,她的目光落在燕風雲身上,她的手腕此刻還有些發麻,這都是拜這人所賜。 萬萬沒想到,她這位逍遙派教出來的弟子,初出江湖第一場敗仗竟然輸在了這麼個無名小輩身上。 不過說是無名小輩多少有些太輕視燕風雲了,想著剛剛的對局,顧紫荊忽然道:“你原來真的認識丐幫梁幫主。” 逍遙派武功高絕奧妙,在顧紫荊手上施展出來更是變幻無窮,但無論千技百巧,全都頂不住人家以力破之。 燕風雲打敗她沒有用什麼高深的技藝,就是靠著一身力氣,但是顧紫荊根本不承認自己打不過一個莽夫,深思熟慮之下,她只能往這個方面去想,好在這一次她猜對了。 燕風雲聽到顧紫荊的話停下了喝酒的動作,臉上帶著幾分感激之情道:“某的確見過樑前輩,他傳了某一套粗淺內功,又指點了某一些招式。” 說著,燕風雲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可惜某天賦不過平平,老前輩未曾收某做弟子。” 這事說來也挺可惜的,燕風雲並非聖人,他也只是個初出茅廬的青年人,若是梁奔浪這樣的大俠願意收他做徒弟,他自然是千肯萬肯的。 “果然如此。” 顧紫荊悄然鬆了口氣,這樣一來一切都合理多了,她不是被什麼街頭的莽漢打敗,而是敗在了丐幫幫主的弟子手下,這聽起來多少能夠好接受一些。 至於說燕風雲口中的什麼粗淺功夫,她是半分不信的,丐幫傳承著全天下最強的一門的外功掌法,方才對局中從細微處顧紫荊已經看到了些許痕跡。 燕風雲絕非愚笨之輩,他的天資相當驚人,梁奔浪肯定不會是臨時起意才教他降龍十八掌的,不過弟子一事,顧紫荊倒是有自己的看法。 她雖然沒有見過樑奔浪,但她從師父的口中聽說過一些,這位梁幫主說好聽些就是逍遙自在,說難聽點就是甩手掌櫃。 他雖然武功蓋世,但對於丐幫的發展卻沒有任何幫助,他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印證丐幫這天下第一大幫派的含金量。 所以這位梁幫主不太可能會做出收徒這種自找麻煩的事情,但他教燕風雲肯定也不是白教,或許將來有一天,這個莽漢會成為新一代的丐幫幫主。 不過此刻顧紫荊沒有想那麼多,她如今正是意氣風發想要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號的時候,這才下了山就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怎麼想心裡都不痛快。 “剛才那場不算,三日之後我們再打一次。”顧紫荊對燕風雲說道。 燕風雲一愣,隨後爽朗地接下了:“姑娘有心,某隨時可以迎戰,不如一會兒咱們酒足飯飽之後就打上一場如何?” 顧紫荊小臉一沉,早上打不過現在再打肯定也沒有勝算,她若不在三天內想出破解降龍十八掌的辦法,就算是再打十場也贏不了。 此刻燕風雲這話聽在她耳中,頗有種嘲弄的意味,於是她冷哼一聲,提著劍上了樓,不再理會這兩個酒鬼。 “顧姑娘這是怎麼了?”燕風雲看著有些傻眼。 “女人都這樣,別管她。” 李鬼手同情地看了眼燕風雲,這粗魯漢子雖然武功高強運道也不差,可是實在太不懂女兒家的心思,白瞎了這副英武的皮囊。 不過燕風雲情商雖然一般,但是為人豪邁頗有俠氣,雖說李鬼手被對方打了一頓,但那也是他陷害對方在前,如今對方不計前嫌還請他喝酒,他甚至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思量再三,李鬼手忽然起身抱拳行禮:“燕兄,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在這裡跟你賠罪了。” 李鬼手性子雖有些不羈無賴,但並非毫無擔當之人,做了錯事認了便是他也不覺得面子上不過去,這一點倒是讓燕風雲高看了他幾分。 “李兄言重了,不過是誤會而已,”燕風雲當即揭過了此事,他笑著道:“情急之下,李兄也是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燕兄胸懷寬廣,我佩服你。” 李鬼手再次抱拳,隨後正色道:“那好,既然過往之事燕兄都不介意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有一事相求,還想請燕兄幫忙。” “這”燕風雲一怔,然後笑道:“李兄還真是直來直往。” 李鬼手哈哈一笑:“燕兄直說我臉皮厚便是了,反正也是事實.話說回來,燕兄知道我為何會去挑釁顧姑娘嗎?” “某不知,”燕風雲好奇道:“不是因為好奇顧姑娘的武功嗎?” “這不過是隨意尋個由頭罷了,”李鬼手搖搖頭道:“顧姑娘所做之事想必燕兄也早有耳聞,不久前她殺了‘大佛手’靈惡和尚,我便是為了此事而來。” 燕風雲點點頭,問道:“莫非是靈惡和尚的好友是尋仇請來李兄?” “並不是,我與靈惡和尚並無交集。”李鬼手否認道。 燕風雲不解地道:“那是為何?” 李鬼手頓了頓,隨後道:“燕兄可曾聽過一門刀法,名喚‘血魔’?” ------------ 其三 浮雲再聚 “三日之後,靈惡和尚的葬禮在大化寺舉行,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趁機去看看究竟。” 在和燕風雲喝了一頓酒之後,李鬼手就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他來到這裡找顧紫荊過招並非閒著沒事,而是為了尋找那神秘的武功秘籍。 血魔刀法——這是一本極少甚至是從未在江湖上揚名過的武功秘籍,起碼燕風雲是完全沒有聽說過,但是李鬼手卻篤定它的存在。 “我在一本佛門古籍上看到過這門功夫,因為它的描述看起來實在太不像是佛門武學,特別是這個名字裡也透著一股子邪氣,所以我對它十分感興趣。” 李鬼手先是說了自己的想法,又說了自己查到的線索—— “靈惡和尚其實是少林棄徒,那天我看到了追殺他的少林弟子,也在暗中聽到了他們話語間談及了靈惡盜走了一部珍貴的少林秘籍,不過是因為顧姑娘下手太快,所以此事才沒有傳開。” 燕風雲聽完之後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即便如此,為何李兄認定靈惡和尚拿走的就是這‘血魔刀法’呢?少林七十二絕技,未必一定是它。” 李鬼手笑著道:“因為我還見過一個被靈惡和尚所殺的人,這位‘大佛手’不用掌法改用刀法本就奇怪,更離奇的是,那被他所殺之人的屍首上的痕跡也十分古怪,我敢肯定,那絕非尋常少林刀法。” “若是如此說的話,那的確有幾分可能。” 燕風雲點點頭,然後問道:“那,顧姑娘也是為了這門刀法才去對付靈惡和尚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李鬼手搖搖頭:“顧姑娘一身武藝不俗,那輕功與掌法皆是上上之選,似乎沒必要來搶這血魔刀法,或許她只是因為看不慣靈惡和尚?” 兩個人面面相覷,半天也猜不出什麼結果來,等到第二天一早,燕風雲索性直接上門去問了。 顧紫荊被兩個人堵在了客房門口,聽完了對方的話之後,她秀眉輕皺:“靈惡?我殺他就是看不過眼,沒別的什麼緣故。” 李鬼手和燕風雲對視一眼,前者眼中閃過幾分失望,他本以為顧紫荊殺了靈惡和尚會有什麼隱情,看來是他想多了。 盯著兩個人看了片刻,顧紫荊對燕風雲說道:“後天的比武,你別忘了。” “哦,好” 燕風雲應了一聲,就看見對方把房門一關,顯然是沒有和他們繼續說話的打算,兩個被拒之門外的人默默地對視一眼。 “顧姑娘並不知道刀法一事。”燕風雲說道。 “看來是這樣的,”李鬼手無奈一嘆:“既然如此,我們也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後天就是靈惡葬禮,我猜除了我之外肯定還有其他人在覬覦這門武功,我們一定要佔得先機。” 看來李鬼手對血魔刀法志在必得,燕風雲也不是墨跡的人,既然答應了和對方一塊去,他就不會臨陣脫逃,只是—— “後天與顧姑娘的比試該怎麼辦?”燕風雲為難道。 “你居然還真的想著和她比武?”李鬼手詫異地看著他。 燕風雲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某既然答應了顧姑娘,就不能食言。” 說罷,他想了想道:“要不某去和顧姑娘商量一下,把比武改到今天?” “沒可能的,”李鬼手揮揮手:“看她的樣子不贏你肯定不會罷休,昨天沒打贏今天她也肯定打不贏,按照我的想法,趁著此刻糾纏得還不深,趕緊跑。” 這算是李鬼手的經驗之談,多年來,他遇上這種麻煩的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燕風雲顯然做不到他這麼瀟灑,想來想去,他再度敲響了顧紫荊的房門。 “什麼事?”顧紫荊第二次出現的時候臉色顯然更差了,眼底的冰冷似乎能夠凍結空氣。 燕風雲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顧姑娘,你不是某對手。” 開口第一句就把顧紫荊的火給點了,李鬼手靠在牆上雙手覆面,他就不該期待燕風雲這腦子能夠說出這麼好話來。 “按照昨日的情形來判斷,明日你與某比武也沒有多少勝算,若是姑娘堅持,不妨將約定之戰提前到今日?”燕風雲自以為委婉的話,聽在顧紫荊耳中不亞於羞辱。 “我看不如提前到現在,看劍!” 顧紫荊嬌叱一聲,左手化掌打出一道飄忽不定的掌力,右手化爪向後一招,躺在桌上的長劍立刻飛入她的手中。 那邊燕風雲連忙打出拳頭抵擋,雖然顧紫荊的白虹掌力詭異莫名,時常都能從出人意料的角度發起攻擊,但是即便是詭異,對方的內功水平就擺在這裡,傷害高不到哪裡去。 所以和李鬼手觀察入微細心破解的解決方式不同,燕風雲的應對很乾脆,他直接不管,運起一身橫練內功就硬抗。 顧紫荊見狀臉色直接一黑,對方生生受了她一掌,隨後那拳頭就落在了她的劍上,巨大的威力叫長劍向後彎曲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嘖。” 顧紫荊臉色難看,她被這一拳逼得連連後退,可惜屋中地方狹窄,她很快就沒了退路。 接下來的一切就和昨日那場戰鬥一模一樣,顧紫荊退無可退,面對一個打不動的鐵頭漢,她逍遙派再多的神功都無濟於事。 “我認輸” 這三個字顧紫荊說得是咬牙切齒,一口銀牙險些要咬碎,她的眼神更是如同刀子一樣,要把燕風雲身上扎出幾個洞才甘心。 “承讓。”燕風雲倒是雲淡風輕。 好一會兒後顧紫荊才平復了心境,她收了劍正色道:“下一次我會贏。” 燕風雲笑著道:“好,那某等著姑娘再來挑戰。” 這一句話又讓顧紫荊的臉色黑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後,轉而看向李鬼手道:“你方才說的‘血魔刀法’究竟是什麼來頭?仔細說說。” “顧姑娘,不如我們下樓去叫些酒菜邊吃邊談?”看到李鬼手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顧紫荊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一開始這廝就想著拉她下水。 偌大的客棧哪裡不能夠商量,這人非要在她的門口嘀嘀咕咕,她又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不過這點小算計她倒是也不放在心上,因為若是真的如對方所言,靈惡和尚與這個神秘的血魔刀法有什麼關聯,那她順手殺了那禿驢豈不是平白給自己惹來了麻煩。 想到這裡,顧紫荊覺得自己也有必要走一趟大化寺,畢竟也是江湖中人,想起那舉止怪異武功裡透著三分邪氣的和尚,她也對這血魔刀法起了好奇。 ------------ 其四 垂柳落葉 靈惡和尚也曾是正道有名的大俠,甚至到了現在絕大多數人都認為他是個仁義為懷的人物,在大化寺舉辦的葬禮有眾多的江湖俠士前來參加。 這恐怕是因為靈惡和尚出身江湖頂尖的門派北少林,而作為佛門的牌面之一,北少林為了自己的臉皮著想,最終沒有選擇公開靈惡的罪行,畢竟人都已經死了,再去糾結生前的那些罪惡實在“多此一舉”。 這些都是李鬼手的猜測,他從不憚於用這種惡劣的心思去猜測別人,尤其是北少林這種名門大派,越是聲名顯赫,在他眼中就越是藏汙納垢。 看著一眾僧人在靈惡的棺槨前誦讀經文,來往俠士都是面露敬佩之色,彷彿那靈惡真是什麼苦修度世的大佛聖人似的。 “若非那日聽到了他們追殺靈惡時說的話,我也會以為他是什麼得道高僧。”李鬼手的面上滿是不屑,他最不喜這等欺世盜名之名,無論是對死去的靈惡,還是對追殺他的北少林。 “顧姑娘為何對那靈惡和尚看不過眼?”燕風雲忽然想到了是顧紫荊殺了對方,一時有些好奇那和尚究竟做了什麼惹到了這位女俠。 雖然顧紫荊最後還是跟著兩個人過來了,但是她絲毫沒有和兩人合作的意思,聽到燕風雲的問話,她也只是冷漠地移開目光,用斗笠上的黑布隔開了對方的視線,並沒有選擇搭理對方。 燕風雲有些尷尬,他似乎是不小心被顧紫荊狠狠討厭了。 他們三人遠遠站在大化寺之外,看著來往的俠士進去給靈惡上香,李鬼手忽然臉色一變,口中喃喃道:“他怎麼來了” “誰?”燕風雲順著李鬼手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個樣貌粗獷的和尚大步流星走進了大化寺。 顧紫荊雖然沒搭理他倆的話頭,眼神卻也瞥向了那邊,只聽她下意識地“咦”了一聲:“那和尚,我記得是蓮花廟的.” 李鬼手聞言立刻回頭:“顧姑娘竟認得那靈成?” 顧紫荊這次終於理會李鬼手了,她點頭道:“那天夜裡我雖然將靈惡打成了重傷,不過沒有傷其性命,後來那和尚就是被這靈成救走的。” 顧紫荊的話稍微往深處想想就覺得不對了,既然靈惡明明已經被救下了,而且傷也不致命,可為什麼如今還是死了。 李鬼手遠望那壯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靈成和尚是在蓮花廟修行的僧人,號為“霸刀金剛”,也是一名極強的用刀高手。 “這裡頭一定有貓膩” 李鬼手思慮片刻後道:“走,我們來都來了,不妨就給這和尚上炷香。” 說做就做,李鬼手和燕風雲進了大化寺,顧紫荊遲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三人跟著人群來到靈堂前上香,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只是在離開的時候,李鬼手忽然一個閃身溜進了側房。 燕風雲先是一愣,然後也找了個空隙溜了進去,兩人見面回頭一看才發現顧紫荊也進來了,而且速度之快他們甚至都沒發現。 “顧姑娘好厲害的輕功。”李鬼手嘆道。 顧紫荊冷淡地道:“躲在這裡若是被那些和尚發現了,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嘿嘿,所以我們要儘快探查到訊息才是。” 李鬼手示意兩人近前來,他低聲道:“方才我發現那些誦經的和尚眼神有異樣,每一個進來上香的人他們都仔細瞧了瞧,似乎在等什麼人。” 主要是顧紫荊戴著斗笠遮面,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讓那些和尚多看了幾眼,這才叫李鬼手發現了不妥。 “他們要等的應該是一個男人。”李鬼手說道。 燕風雲皺眉道:“莫非是靈惡和尚生前的什麼好友?” “未必,”顧紫荊聲音清冷地道:“這些和尚個個心不靜眼不平,眉宇間透著肅殺之氣,他們定不是誠心在這念往生經的,怕是要等著人到了好動手才是。” 燕風雲驚詫道:“顧姑娘還看得出他們身上有殺氣?” 顧紫荊沒理燕風雲,而是對李鬼手道:“我懷疑靈惡的死另有玄機,說不定就是靈成做的。” “血魔刀法.” 李鬼手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忽然目光一凝:“或許你說得沒錯,只要咱們再等等,看看這些和尚到底是為誰而來的,就什麼都清楚了。” 顧紫荊淡淡地道:“那天客棧裡便有人設計想殺我,若是如你所言,靈惡和尚是少林棄徒,那北少林應不會為了他做到這個程度,除非,他身上有什麼秘密是不能見光的,所以那些人才費心想要把我滅口。” 李鬼手聞言,眼底閃過幾分恍然,他說道:“我有些明白,這些和尚在等的人應該是林一刀!” “‘卷黑天’?”燕風雲奇道:“那個和靈惡和尚約定比武的‘卷黑天’林一刀?為何是他?” “因為他也是那天夜裡知曉靈惡和尚死因的證人之一。” 李鬼手看了眼顧紫荊道:“靈惡和尚雖被重傷,但是及時被靈成救下,所以他並沒有死在顧姑娘手上,可江湖上卻盛傳是顧姑娘殺了靈惡,這便是原因。” 燕風雲微怒道:“原來如此,他們殺了人竟還不承認,居然還想嫁禍給顧姑娘,真是可惡!” 顧紫荊凝起雙目道:“應不只是這樣,北少林緊張的應該不是有人殺了靈惡,而是那部被靈惡盜走的武功下落不明才是。” “莫非是林一刀拿走了血魔刀法?”燕風雲問道。 “看看就知道了.林一刀來了!” 李鬼手的眼神嚴肅了起來,只見一個頭簪玄髻,身穿灰布衣袍的枯瘦老人走進了大化寺,燕風雲驚奇道:“他就是林一刀?怎麼都這把年紀了?” 他一直以為來和靈惡爭雄的人物多少也該是同齡人才對,可這林一刀看著足有五六十了,和那和尚完全不是一輩兒的。 “別看他一副老朽無力的樣子,這可是個心黑手更黑的老江湖了,小看他可是會吃大虧的。”李鬼手提醒道。 幾個人躲在側間,透過一條細縫觀察著外邊的情形,只見林一刀來到了靈堂上,先是上了香,然後感慨道:“和尚,老夫早就提醒過你,刀光劍影全不可懼,只有背後來的匕首最是難防,你之前不信,現在遭殃了,可是信了?” 這話說得場中其他俠士是一頭霧水,可他話音落下,卻見那些個誦經的和尚都紛紛站了起來,其中一人上前來說道:“阿彌陀佛,林施主不必指桑罵槐,你趁著靈惡重傷盜走他身上的秘籍,不過是個鬼祟小人,何來的資格教訓我等。” 林一刀冷笑道:“放你的青天白日大屁,臭和尚,想把這筆爛賬賴給老夫,先問問老夫手裡的劍答不答應吧!” ------------ 其五 聽刀龍吟 大戰一觸即發,那些和尚幾乎是在林一刀話音落下的時候就直接暴起,速度之快甚至讓場中的其他俠士都沒反應過來。 不過這林一刀也是老江湖了,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和尚不懷好意,於是早已經預備著動手,等到這些人一動,他立刻拔刀連斬,一十二道刀光如蓮花開綻,將那些和尚生生打退。 “此人好厲害的武功!” “難怪可以重傷靈惡!” 那些和尚一時間如臨大敵,為首的老僧目光一肅,沉聲道:“此人是大敵,結羅漢陣!” 少林共有兩種陣法聞名天下,其一是四大金剛陣,其二是十八銅人陣,這兩種都需要武功極高的弟子進行配合。 而顯然今日前來給靈惡誦經的這些人沒有這種高超的本領,所以他們只能結羅漢陣。 羅漢陣其實就是十八銅人陣的刪減版,降低了對武功內力的要求,以保證普通的少林弟子也能夠依靠陣法發揮出遠超他們個人實力的戰力。 “少林陣法?哈!讓老夫也來領教一下吧!” 林一刀狂笑一聲,縱身躍進了和尚的包圍之中,只見他左劈右砍,那刀光時而如電,雷霆萬鈞攝人心魄,時而如風,輕柔無骨殺人無形。 側房裡李鬼手看得津津有味,他讚道:“本以為這老傢伙年紀大了一身功夫也剩不下幾成,沒曾想,他竟還有如此本領。” 燕風雲也點頭道:“到底是縱橫江湖的人物,果然名不虛傳。” 顧紫荊則是眯起眼道:“你們聽見剛剛那些和尚說了什麼嗎,他們說靈惡和尚是被此人重傷的?” 李鬼手看了眼顧紫荊:“看來其中果然有貓膩。” “我們該怎麼辦?”燕風雲看著外頭那些人打得激烈,手有些癢癢的:“不如,我們也出去幫上一把?” “幫?幫誰?”李鬼手攔住了燕風雲:“此刻局勢還不明朗,我們還需要等待時機。” 李鬼手不好說的是,現在就連他都不確定到底是不是林一刀拿了秘籍,若是魯莽地加入戰場,只怕場面更亂之下,他找到那秘籍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顧紫荊則是冷漠地道:“這些人既然有膽子把這殺人的名頭安在我身上,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燕風雲驚道:“顧姑娘,你這是?” 顧紫荊一劍斬下了房中兩塊桌角,三兩劍下去,方塊被她削成了尖刺,她收了劍,將兩枚三角尖刺拿在手裡。 “既然他們汙衊我殺了那靈惡,那我若不多殺兩個和尚,豈非白白擔了這惡名。” 顧紫荊冷靜地觀察著戰局,當她看見林一刀收勢佯裝不敵一面逃避一面尋找時機的時候,她立刻出手了。 顧紫荊說的殺人可不是一句氣話,她是真的會殺人,兩根尖刺飛出卻在半空中“自相殘殺”,兩根尖刺互相撞得斷裂,卻因此分裂出了七八道銳利的碎片,一瞬間就放倒了陣中大半的和尚。 “好俊的暗器手法,”李鬼手眼前一亮。 燕風雲看著倒了大片的和尚,驚奇道:“顧姑娘是如何做到的,那羅漢陣某看著幾乎毫無破綻,姑娘是怎麼做到一擊破陣的?” 顧紫荊淡淡地道:“羅漢陣不過是少林和尚自縛陣腳的把戲,看似強大實則困住了別人也鎖死了自己,倘若想要從陣內攻破或許有些麻煩,可要是從外部入手,這陣法根本不堪一擊。” 聞言,李鬼手不由得嘖嘖稱奇:“顧姑娘到底是什麼出身,你的內功暗器掌法樣樣都是頂尖,就連陣法都如此精通,我真好奇是哪家名門能夠教出你這樣厲害的徒弟。” 顧紫荊眼眸微頓,以輕淡中透著幾分超然的語氣說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是為逍遙。” 李鬼手吃驚道:“逍遙派?顧姑娘你竟是逍遙派的弟子!” 逍遙派乃是道門中最神秘的一脈,他們彷彿無慾無求,從不參與江湖紛爭,卻又好似無處不在,無論是哪裡的江湖背後,隱約彷彿都能看見他們的影子。 若說顧紫荊是逍遙派弟子,那便解釋了她為何能夠同時施展這樣多又這樣精妙的武功,放到別人身上或許是匪夷所思,可若是放到逍遙派弟子身上,大家可就得說一句“果然如此”了。 此刻,羅漢陣被顧紫荊一招破掉,那些和尚驚懼之餘,卻發現自己並沒有落到絕境,因為他們還藏了一位高手。 陣法被破之際,林一刀沒有能夠一戰而下將這些和尚通通收拾掉,因為他被另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給偷襲了。 “靈成!” 林一刀背後留下了一條深可見骨的傷痕,他跪在血泊之中,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個最後出現卻受益最大的人。 “你果然來了!”林一刀冷笑道:“看來今日你就是為了老夫這條命才來的吧?哈哈,也對,若是叫別人知道了其實你才是殺人奪寶的那個傢伙,你這場戲可就演不下去了。” “什麼?!你說搶走秘籍的人是靈成?!”那為首的少林和尚震驚道。 靈成瞥了那和尚一眼,淡淡地道:“師兄不要聽他胡說八道,這廝死前還想要離間我們,師兄不可上他的當。” 羅漢陣動靜極大,此刻大化寺內的其他俠士能跑的都跑了,這種要命的熱鬧可沒有人敢留下看。 可以說,此刻的大化寺已經成了一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林一刀和少林和尚兩敗俱傷,看似靈成是最後贏家,而他之所以沒有動手,也不過是因為還有漏網之魚罷了。 “幾位,看了這麼久的戲,還不打算現身嗎?”靈成的目光落到側房的門上。 燕風雲和李鬼手對視一眼雙雙走出,只是靈成的目光卻沒有在兩人身上停留,他徑直看到了兩人之後的那位女子。 “顧紫荊,果然是你。” 靈成的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他說道:“方才那詭異的暗器,也是你逍遙派的手段吧!” “這女子竟是逍遙派的弟子!”那少林寺的和尚狠狠震驚了一下。 “廢話少說,靈成,你殺了靈惡嫁禍給我,這筆賬咱們該算算了。”顧紫荊拔出劍來,語氣清冷地道。 “哈哈哈——簡直是一派胡言!” 靈成大笑三聲,隨後對一旁剩下的幾位少林和尚沉聲道:“師兄,你我是一家人,萬不可被外人挑唆,謹記大局為重,此刻這道門的女子才是我們的大敵!” “靈成!你!”那少林和尚一臉的痛心,因為靈成這句大局為重相當於是預設了靈惡之死與他有關。 不過對方說得倒也在理,佛門如何內鬥那是他們的家事,總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話。 那和尚閉眼嘆息:“諸位師兄弟,結陣!” “是!” 僅剩的幾個少林弟子強撐著傷勢準備結陣,燕風雲等人都是如臨大敵,別看這些和尚都受了傷,但個個都是高手,即便並非全盛,也不是他們可以輕易對付的。 顧紫荊雖然之前說得輕鬆,但她能夠靠暗器重傷一半,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手中的結果,若是硬碰硬地打一場,他們三人的勝算可能不足一成。 而就在這暴風雨的前夕,局勢電光石火間居然再變,只見一剎那間一道血光沖天而起,就在那些和尚的身後,一道伴著萬鬼哭嚎的血色刀光悍然掠來,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一眾少林和尚與那重傷不起的林一刀同時斃命,靈成和尚雙目赤紅,擴張的嘴角發出了瘮人的狂笑。 “哈哈哈哈——” 靈成和尚縱身掠出大殿,回頭手中血刀一甩,又一道血光衝騰,大化寺的屋頂直接崩塌了下來。 “不好!” 燕風雲和李鬼手大驚失色,他們一左一右站定身子,一人揮刀,一人出掌,凌厲的玄色刀罡伴著悶雷似的龍吟在空中炸響,生生在崩落的穹頂上打出了一個洞來。 瞅見那逃生的道路已經開出,顧紫荊運轉內力,將兩個人都抓住,隨後腳步凌波一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身若飛旋之蝶,硬是帶著兩個人避開了所有崩落的碎塊,逃出生天。 ------------ 其六 白鶴振羽 大化寺的主殿在血刀之下化作了一片廢墟,三人從絕境中逃出,卻發現早已經尋不見那霸刀金剛的身影。 但是三人循著道路向前看去,只見從大化寺的正門一路往外留下了不下三十具屍首,幾乎都是來看熱鬧的江湖俠士。 “這靈成和尚不是出家人嗎,怎麼殺心如此之重!”燕風雲憤慨道,他所憧憬的江湖大俠是如同丐幫幫主樑奔浪一般仁義為懷俠義在心的大英雄,似靈成這般胡亂殺人的魔頭,在他這裡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顧紫荊冷笑道:“出家人又如何,他既然都能下手殺了自己的同門,又遑論這些外人。” 燕風雲一點點攥緊了拳頭:“我們一定要將此事告知南北少林,靈成和尚是他們佛門弟子,無論如何這件事他們必須管。” “管?可笑!”顧紫荊一臉嘲弄地道:“若是靈惡還活著也就罷了,如今木已成舟,無憑無據南北少林怎麼可能再對靈成下手,讓外人看笑話嗎?再說了,靈成也不是他們的弟子,那和尚是蓮花廟出來的。” “那不都是佛門弟子嗎?”燕風雲不忿道:“靈成殺人是事實,我們三人親眼所見,如何算是無憑無據!” 顧紫荊看著燕風雲的眼神有些失禮,彷彿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笨蛋,她輕笑一陣,好一會兒才道:“我是道門弟子,無論怎麼說他們定不會相信我,李鬼手和你不過一介江湖散人,憑什麼少林寺要相信你們。” “這!” 燕風雲臉色漲紅,顧紫荊並非在貶低他們,而是陳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人微言輕,少林不可能相信他們。 “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嗎?”燕風雲不甘地道,他並非嫉恨對方險些殺死了自己,而是為這些不明不白死去的江湖俠士打抱不平。 “你想怎麼做?剛才你也看見了,僅憑我們三個,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顧紫荊這話絕不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畢竟事實如此。 甚至她說得還算是委婉了,方才那一記血刀的威力落是落在他們身上,只怕顧紫荊未必有機會施展凌波微步將兩人帶走。 那靈成和尚絕非手下留情,他恐怕是故意打偏了,一方面給三人制造了麻煩不讓他們緊追上來,一方面也可以趁此機會將殺人的名頭嫁禍給他們。 大化寺塌了,外頭的俠士又被殺得一乾二淨,如今根本是死無對證,她一個道門弟子加上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江湖新秀,即便說出真相也無法取信佛門。 殺死靈惡的罪名看來他們是背定了。 燕風雲的雄心被顧紫荊潑了一盆冷水,他沉默了會兒,轉而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李鬼手:“李兄?” 李鬼手的目光遠遠地望向了前方那條滿是屍首的血路,他的眼神彷彿在追逐那已經失去了蹤跡的靈惡和尚。 “血魔刀法.” 李鬼手喃喃一聲,好半晌才收回了視線:“這便是血魔刀法的威力。” 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的驚歎與渴望是毫不隱藏的,他說道:“以前,我也曾與這位‘霸刀金剛’交過手,可他的武功絕沒有達到如今這般程度!” 燕風雲聞言一點就通:“也就是說,他是因為偷學了靈惡的血魔刀法,所以才能夠變得這樣強大?可是.” 燕風雲欲言又止,顧紫荊便沒有那麼多顧慮,她直言道:“這血魔刀法實非正道,這門武學透著詭異,不僅是施展起來妖異似邪,就連那習練了武功的人也變得有些不正常。” 顧紫荊見過兩個修習血魔刀法的人,其中一個是已經死去的靈惡,另一個就是今日這個靈成。 當日靈惡和林一刀約戰月下,兩人打到百招仍是不分勝負,但暗中觀察的顧紫荊卻發現了不對勁。 交戰的雙方勢均力敵,林一刀百招之後彷彿打得酣暢淋漓,一身武藝施展出來更是意氣風發。 但靈惡則不同,他好似是那戴著枷鎖起舞,招式之中全都是備受壓抑的隱忍,刀法如同溺水之人的掙扎,實在配不上他的名聲。 而就在百招之後,靈惡忽然毫無徵兆地發瘋,一記血刀打傷了林一刀後奔逃而去,等顧紫荊找到人的時候,對方已經丟了半條命了。 誠然她並非修習了血魔刀法的靈惡的對手,但對方並沒有殺心,或者說對方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矛盾。 一面刀法瘋狂殺人嗜血,另一面卻又充滿隱忍強行剋制,兩者相沖之下,靈惡是攻不像攻,退不像退,白白讓顧紫荊得了便宜,三兩劍打傷了對方。 因為對方不曾下死手,所以顧紫荊也沒有動殺心,但她沒料到,她放走了人,卻被靈成撿了個便宜。 那和尚一點沒有出人家的慈悲之心,面對同門弟子,上來就是下死手,絲毫機會不給。 想到那靈成兩副面孔的小人行徑,顧紫荊有些氣不過。 “雖然我們不是對手,但也不能夠這麼輕易放過他。” 顧紫荊這話算是說給其他兩個人聽的,她雖是心性冷漠,但也絕非不知感恩之人,方才大化寺崩塌之際,即便不是自己所願,但李鬼手和燕風雲下意識護住她的舉動,還是叫她記住了這份人情。 這也就是她之後用凌波微步帶著兩人逃出來的理由,儘管以這兩個人的本事,區區一座小廟怕是奈何不得他們。 這邊,聽了顧紫荊的話,燕風雲大力點頭:“是這個道理,李兄,你說呢?” 李鬼手同樣沒有猶豫,但他有著另外一種不同的想法:“血魔刀法絕不能讓他這樣輕易得去。” 顧紫荊眉頭一皺:“見識過那和尚的鬼樣子,你還打算修習這門武功?” 李鬼手哈哈一笑:“武功終究是給人練的,練成什麼樣子那是人的問題,和武功本身沒有關係,那和尚絕對是因為腦袋不靈光所以才把自己練進了魔道。” 李鬼手有相當的自信,或者說,在他看到那血魔刀法的真正樣子之後,他無法壓抑自己那名為慾望的自信。 “哼。” 顧紫荊冷笑一聲,她倒是很期待著這大笨蛋將來走火入魔之後那種後悔的表情。 燕風雲看兩人似乎有吵起來的跡象,趕忙打斷道:“顧姑娘,李兄,我們還是先想想怎麼對付那靈成和尚吧,那刀法有些棘手。” 瞥了眼李鬼手,顧紫荊淡淡地道:“我有個辦法,靈成學了血魔刀法雖然厲害,但並非全無弱點,他畢竟只有一個人,若你們信得過我,我們可以用陣法來對付他。” ------------ 其七 長歌飛渡 陣法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江湖散人出身的李鬼手和燕風雲能夠接觸到的,甚至可以說一般的門派,也未必能夠有拿的出手的陣法。 逍遙派之所以能夠在道門中的名聲一騎絕塵,很大程度上就來源於他們的教習弟子的內容,幾乎可以說是涵蓋了方方面面。 與之相比,其餘道門多少顯得有些 “窮兵黷武”,逍遙派弟子自視甚高並非全無道理,鶴立雞群的地位帶來的是絕對的驕傲和對其餘道門弟子的不屑。 不過倒也不能因此就說其餘道門都不如逍遙派,畢竟就算除開武功,其餘門派也各有各的優勢。 例如青城派和峨眉派,勢力遠離中原進取雖難但自保綽綽有餘,多少次正魔亂戰中原江湖打成一片焦土,而他們卻能夠輕易佔據主動,隨時能夠抽身儲存實力。 又比如華山派,雖如今已經不算道門中人,卻也因此納入了五嶽劍派名下,少了一層束縛,多了幾分海闊天空。 至於最後的武當派,武功陣法都是頂尖,九陽神功和神霄劍法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功,更別提他們還有真武七截陣這般逆天的陣法。 但武當派私底下最叫人津津樂道還是另一樣東西——錢。作為道門明面上的招牌,武當派別的不多,錢有的是,比起逍遙派那種嘴上說著只奉天地自在逍遙實則居無定所,門人弟子更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的情況來說,武當派堪稱道門中的大地主。 甚至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南北少林加在一起,才有可能在財力上與武當比肩,之所以前百年武當派的實力並未力壓道門群雄卻依然能夠牢牢握住掌教之位,這錢之一字功勞可不小。 說回這陣法,顧紫荊提出要以陣法對敵,這自然是最好不過的,自古以來靠著陣法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例子不勝列舉,可這裡還有一個問題。 武功是江湖人立身的根本,即便是三教九流,敝帚自珍也是十分尋常的事情,故而這陣法雖好,可該怎麼使用卻是問題。 顧紫荊也想到了這一點,她主動說道:“這陣法雖是我根據門中武學修改而成,但終究是在逍遙派武功的基礎上研製而出的東西,按理來說不能夠隨便教給外人......不過,事急從權。”李鬼手與燕風雲相視一眼,各自點點頭道:“顧姑娘放心,我等都知道這個道理,我等可以對天起誓,絕不將你傳給我們的陣法透露給外人。”顧紫荊接受了,待兩人對天立下誓言之後,她便開始解釋這陣法:“我這雖是劍陣,但未必不能夠改,三人成陣即是天地人三格,日月星三才,劍陣核心奧義取自道經,你們先看我演示一遍。”三人離開了已經變成廢墟的大化寺,來到了一片無人的空地,顧紫荊給他們講解了陣法的內涵,又演示了陣法的邏輯。 燕風雲雖不得其意,可靠著過人的天賦也摸索出了陣法的運轉規律,跟著顧紫荊練了兩遍之後便能夠上手了。 李鬼手同樣不差,所謂一法通萬法通,他以刀入武道,雖與道家劍陣相去甚遠,但深究其意仍有幾分殊途同歸。 只是在練習了兩遍之後,李鬼手卻是覺得有些怪異:“顧姑娘,這劍陣我總覺得有些熟悉,莫怪我魯莽,陣法劍訣之中,似乎——似乎有幾分別派武功的影子。”顧紫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鬼手,他繼續說道:“不瞞兩位,我以前接過不少魔道的生意,曾與一位華山弟子交過手,這劍陣,似乎與那人的劍法有些相似。”既然李鬼手看出來了,顧紫荊也不隱瞞,她直言道:“你說得不錯,我教給你們的劍陣原型便是道家的三才劍陣,華山本也是道門一脈,華山弟子劍法中有幾分三才劍陣的痕跡並不奇怪。” “原來如此。”李鬼手雖然點頭,但心中仍有疑惑。知曉他多疑,顧紫荊便解釋道:“不必覺得奇怪,逍遙派博覽天下武學,道門一脈的武功就沒有我們不會的,莫說是華山劍法,便是武當青城峨眉的武功,你若是想見識,我也可施展出來叫你開開眼界。”燕風雲驚訝道:“這——逍遙派為何會使這麼多的別家的武功?”李鬼手目光深沉地道:“聽聞逍遙派有門內功,不僅能夠將別人的內力化為己用,還能夠將別派的武學直接拿來施展。”顧紫荊垂眸,李鬼手所說的這其實是兩門不同的武功,但她並不打算解釋。 “的確如此。”一句回答算是給兩人有所回應,很快顧紫荊就岔開了話題,繼續教導兩人她修改過的三才劍陣。 就在三人緊鑼密鼓地練習陣法之時,從大化寺離開的靈成已經先下手為強,將三人 “殺害”了大化寺一眾僧人的訊息宣揚了出去。他尤其還點出了三人之中有位逍遙派的弟子,這一下子便將問題的高度給拔高了一截,靈惡和尚偷走的可是佛門至關重要的武學,若叫道門的人給得了去,那絕對是他們無法接受的。 一時間江湖上風聲不斷,陣法的練習需要時間,三人是到了數日之後到鎮子上準備乾糧的時候才聽到的訊息。 這一下可是把顧紫荊氣得不輕,那和尚簡直是欺人太甚,她恨不得立刻就去將那禿子剁碎了餵狗,可惜她們的陣法還未徹底練成,那靈成學了血魔刀法,若是就這麼撞上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沒想到的是,靈成將這些訊息散播出去並不是為了借刀殺人,而是為了掩人耳目。 他想要渾水摸魚,將秘籍的事情全部丟到三人的頭上,隨後他便可逃之夭夭,專門指出顧紫荊道門弟子的身份就是為了這。 正因為是如此想的,所以不僅是顧紫荊三人在暗中探聽靈成的下落,靈成自己也在尋找著三人,他想的是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於是這天三人備好了乾糧酒水再往郊外去,行到河邊,在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下,李鬼手忽然說道:“我們被跟蹤了。”另外兩人皆是一愣,燕風雲立刻想要回頭卻被李鬼手勾住了肩膀,看似一副嘻哈打鬧的樣子,實則是他在暗中提醒對方:“不要露出破綻,我們將計就計。”接著他給顧紫荊使了個眼神,後者會意,隨後故作不知,語氣平靜地道:“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李鬼手笑了笑:“哦,說到燕兄弟什麼時候打算跟顧姑娘表明心意。” “......”李鬼手一句話成功讓兩個人都差點破功。 ------------ 其八 血鬼妖嚎 “李兄,你在說什麼啊!”回過神來的燕風雲趕忙解釋道:“某何時要對顧姑娘表明心意!”他說得緊張,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李鬼手笑得得意,一旁的顧紫荊則是冷眼磨著牙道:“你若是覺得這條舌頭多餘了,我大可替你把它剪了。”說罷,她又瞪向了燕風雲:“怎麼,聽你的意思還看不上我了?燕少俠倒是好高的眼光!”這話說完顧紫荊臉色立刻就是一僵,她本是想佔點口舌之快,卻不想這話說出口倒像是她上趕著叫人家喜歡鬧彆扭似的,怎麼想怎麼不對。 燕風雲更是呆愣了一下,然後著急地道:“不不,某不是那個意思——”李鬼手頗為古怪地看著兩人,他本是隨口一詐,未曾想到竟是歪打正著? 就在氣氛愈發古怪之際,忽然後方草叢一陣作響,三道暗芒向著他們射來,本來還在為了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爭執的三人忽然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各自飛快地避開後不約而同亮出兵刃朝著身後掠去。 “該死!上當了!”那草叢中也跳出了三個人,其中一人氣急敗壞地道:“他們早就發現我們了,怎麼辦!”另一人拔出刀來,狠聲道:“那就不等了,動手!” “結陣!”顧紫荊清冷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本以為是靈成到了,沒想到是其他的嘍囉,那也正好給她們試試練習的效果。 三人成陣之後,改版的三才劍陣威力一下就體現了出來,原本武功與三人在伯仲之間的敵人瞬間被打得丟盔卸甲,顧紫荊找準機會連出三劍將他們都結果了。 顧紫荊剛要俯身去搜查這些人的屍首,卻見那本該已經死掉的人忽然扭轉了手腕,一團紫色的毒霧瞬間噴湧而出。 “小心!”李鬼手眼疾手快將顧紫荊給拉了回來,接著一刀斬斷了那條胳膊,燕風雲順勢打出一掌,將那人震飛。 驚鴻之間的應對讓顧紫荊得救了,她緩了口氣:“多謝。”李鬼手鬆開手朝她點點頭,然後對燕風雲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去接近那三人屍首,這一次確信對方死透了才開始搜身。 很快,燕風雲從三人的屍首上搜出了一塊令牌,血淋淋的四個大字映入眼簾——血債血償。 “這是,血鬼堂的刺客?”李鬼手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他與魔道打過不少的交道,所以十分清楚地認出了這些刺客的來歷,傳聞血鬼堂發源於川蜀,以膽子大手法狠毒著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竟收買了這樣厲害的傢伙來對付我們,倒是真看得起我們。”李鬼手冷冷一笑。 燕風雲沉重的臉色稍有舒緩:“不過倒也多虧了這些人,我們的劍陣果然威力不俗,這樣一來對付起靈成和尚就更有把握了。” “說得不錯。”李鬼手也是同意地點頭。就在兩人鬆口氣之餘,忽然一聲如同惡鬼般的嘲笑自遠處響起—— “是嗎?原來你們還有這樣的底牌,倒是叫貧僧開眼了。”三人震驚地循聲望去,只見手提朴刀的靈成緩緩從茂密的草叢中起身,他單手豎掌立在胸前,口中念著阿彌陀佛,但手裡的刀鋒卻閃爍著如同地獄惡鬼一般的兇光,滿身罪惡甚是不祥。 “靈成!”顧紫荊暗自咬牙,隨後又冷笑道:“你送上門倒是正好,省得我們去找你了。”她如同一隻天鵝,聲音清冷且充滿自信,彷彿這靈成和尚根本不堪一擊,可惜終究是道行尚淺,這外強中乾的表現一下就被看穿了。 “道門陣法的確奧妙無窮,若真的叫你們練上個把月,貧僧說不準還真就栽了,可惜了。”靈成和尚輕蔑一笑,隨後手中血光大綻,只見他騰身入空,身若大鵬飛掠而至,同時手中一道恐怖的刀罡沖霄而起,猶如開天之斧,攜著無邊威勢砸落,比起大化寺那時候,他更強了! “小心!”李鬼手迎刀而上,給了另外兩人躲閃的機會,顧紫荊和燕風雲從血刀下閃開之後,各自打出一道掌力試圖與那刀光抗衡,但結果卻是杯水車薪。 “不自量力。”靈成和尚冷然一笑,手中之力再加三人,顧紫荊和燕風雲各自被震得吐出一口血來向後退去,李鬼手咬牙硬撐,但也不過是多拖延了幾息的時間。 “該死!”李鬼手眼底滿是不甘,生死之刻他不再猶豫,在顧紫荊和燕風雲驚訝的目光中,那被壓彎的刀身之上,一抹淡淡的血光開始浮現。 “什麼?”靈成愣住了,他若沒看錯,那見鬼的刀法竟然是和他一樣的—— “血魔刀法!”靈成驚道:“你是何時偷學了我的武功?!”從靈惡偷走秘籍逃出北少林,到靈成半途截殺偷天換日拿走秘籍,前後不過是數月功夫,李鬼手應該根本沒有機會偷學到這門武功才對,難道說——! 靈成呼吸一窒,他不可置信地道:“難不成你就靠這幾次交手,自己就悟出了血魔刀法?”這個答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靈成和尚此刻看向李鬼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妖怪。 “哈——你自己天資愚笨,難怪這麼久才是這個水平。”李鬼手的嘲笑讓靈成確信了面前這傢伙絕不可留,若今日不除了對方,來日必是大患。 於是他收起了那幾分玩鬧的意思,手中血光黯淡一瞬之後,再度爆發出可怖的威能。 “噗!”終於,不敵靈成的李鬼手被血刀打得吐血倒飛而出,撞在樹上之後昏死了過去。 “李兄!”見到李鬼手重傷,燕風雲焦急不已,本來他們三人對上靈成和尚就不佔優勢,靠著陣法才有那麼幾分勝算,如今再少了一個人,更是勝算渺茫。 但此刻要叫燕風雲逃走那也是不可能,他沒信心帶著重傷的李鬼手逃走,與其違背內心的信念苟且偷生,他寧願和靈成拼一把。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燕風雲!”顧紫荊拉住要拼命的燕風雲,她定定地看著對方,忽然問了一句:“你信不信我?”燕風雲一愣,隨後立刻點頭,顧紫荊這才下定了決心似的,長長出了口氣。 隨後她拉著燕風雲緩緩起身,兩人對著緩步而來的地獄兇鬼,顧紫荊輕聲道:“你若信我,那我也信你一次,我有辦法對付他,只要你能夠拖住他,哪怕是一瞬,我們就能贏!”注視著認真的顧紫荊,燕風雲毫不猶豫。 “交給我來!” ------------ 其九 雙俠破曉 “黃口小兒,若說那李鬼手還在,或許你們還有幾分勝算,現在——呵。”靈成大笑一聲,提刀直指燕風雲:“貧僧要殺你,一招足矣。” “那就試試看吧。”面對靈成的小覷,燕風雲立刻還以顏色,他提內力于丹田,凝真氣於雙掌之上,只是剎那,那爆發的力量就將他的兩袖攪碎,一聲悶雷般的龍吟開始在他周身緩緩作響。 靈成眯眼,收起了幾分輕視:“丐幫那老乞丐還真看得起你,居然真的將這神功傳授於你了。”燕風雲咬緊牙關,強忍著撕裂的痛楚將體內的內力一點點全部榨乾,一連串雷光似的霹靂在他兩臂上哼哧作響,一條蒼白的龍影緩緩成型。 隨著燕風雲一聲斷喝,一抹金光緩緩自他掌心湧出,那虛幻破碎的白龍轉瞬之間變作了一條狂嘯著撕裂空氣的金龍。 燕風雲兩臂輪轉如同風車,叫那金龍纏繞在他周身,伴著狂雷龍嘯,他一腳踏碎腳下的大地,整個人如同炮彈一樣彈出,同時雙掌猛地朝著靈成和尚推去—— “亢龍有悔!”靈成深吸一口氣,兩手握住血刀,狂怒的刀罡撕開了地面,崩裂的大地恍如被開啟的地獄大門,萬鬼哭嚎的尖嘯之聲幾乎要刺破耳膜,他自下而上迎上了那金龍,交觸一瞬,飛沙走石好似要淹沒這片天地。 “給我死!”血刀撞上了降龍掌,只見那淬毒似的刀鋒一寸寸沒入了金色的龍身,剎那間便好似能夠聽到那金龍的哀鳴聲,燕風雲猛地噴出一口血來,但最終還是死死地撐住了雙掌,大聲吼道:“顧姑娘!” “靈成,受死!”顧紫荊甩出飛劍晃了靈成的眼,身若鬼魅飄然至他身後,隨後凝起一掌打在了對方的背上。 可就在顧紫荊這一掌落下之際,竟從靈成身上聽到了金鐵叫鳴的震顫之聲,燕風雲震驚地抬頭望去,只見這和尚全身都泛起了一片似金的銅色。 “這難道是少林的金剛不壞身?!”燕風雲咬牙道。 “哼,自作聰明的傢伙,你們以為貧僧只會這一手刀法嗎?”靈成和尚得意地大笑,他已經能夠預見到燕風雲力竭而亡,隨後顧紫荊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這一場,是他贏了! 靈成的笑聲之中,只聽見燕風雲不甘的怒吼,卻不見顧紫荊眼底閃過的一抹不屑,便在那白虹掌力落下的剎那,她變招了。 “小子,要怪就怪你們挑錯了對手,貧僧——”靈成的聲音猛然一滯,只見燕風雲那幾乎要被自己血刀斬斷的金龍,竟好似浴火重生了一般,再度發出了叫人心神狂震的龍吟。 “怎麼可能,你為何還有力氣......不對!”靈成終於發現了,不是燕風雲迴光返照了,而是他的刀變弱了! 彷彿像是氣球上破了個口,他的內力被不斷地抽走,而這老鼠一樣在他身上做手腳的人,正是剛剛一掌打在他身上的顧紫荊。 “你——你這是什麼妖法?!”靈成艱難地扭頭看向身後的顧紫荊,語氣中藏不住的驚恐。 那一絲絲的血光真氣被顧紫荊抽走,叫她的臉上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紅,只聽她冷笑道:“孤陋寡聞,你既知道我是逍遙派弟子,竟還這樣輕視我,今日便叫你井底之蛙見識下什麼才叫武功!” “該死!”靈成怒號著,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的丹田彷彿被插入了一根管子,那種內力被抽空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只是片刻工夫,方才還佔據上風的血刀,此刻卻好似風中的燭火,彷彿一陣風就可以將其吹滅。 “呵,內力都奪走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顧紫荊強忍著不適冷聲道:“既然這樣,那就都還給你!”話音落下,顧紫荊迅速逆行內功,將方才抽走的內力盡數打回了靈成體內,一股子雜糅的真氣猛然撞進了靈成的身體,一時間叫他五臟六腑都好似著了火似的生疼。 “啊——!”靈成痛呼一聲,血刀終於是不敵金龍,他皮膚上的銅色也是剎那淡去,燕風雲和顧紫荊一前一後將他打得幾乎要爆體而亡。 “噗!”仰天噴出一口血來,靈成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了身後的顧紫荊,將她一把甩到了燕風雲的身上,兩人撞在一塊,向後退去。 而靈成自己則是大字躺在了地上,幾乎已經失去了全部的抵抗之力。顧紫荊同樣不好受,她的北冥神功並不算熟練,今日這般瘋狂運轉已經有些傷人傷己,反倒是燕風雲這會兒的狀況還算勉強過得去,畢竟他只是真氣耗盡,有些脫力罷了。 “顧姑娘,你沒事吧?”燕風雲擔憂地扶著顧紫荊。顧紫荊額頭上一片細汗,方才那她吸入的那些血色真氣果然有些不對勁,已經影響到了她的心神,就連她的身體都止不住地燥熱起來,好似要走火入魔。 不過她還是強撐著拉住燕風雲道:“小心,還沒有結束!” “什麼?”燕風雲聽完,吃驚地朝著靈成和尚看去。靈成雖然倒了,但是此刻這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師弟,切莫再動用真氣,否則必定藥石無醫,你只有死路一條了。”一名慈眉善目的和尚俯身在靈成身邊,一連數指將靈成的全身經脈都封住,隨後他才起身,道了聲阿彌陀佛。 “你是何人!”燕風雲問道。那和尚雙手合十,淡淡地道:“貧僧蓮花廟修行僧,靈一,見過二位施主,靈成師弟給幾位添麻煩了,貧僧在此替他致歉。” “哼,少假仁假義了。”顧紫荊扯了扯嘴角,凝眸道:“你師弟做下這些喪心病狂的事情,你卻視若無睹,想來此刻應是來給他收拾爛攤子的吧,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你想要殺了我們,卻沒有這樣簡單。”靈一默然不語,顧紫荊冷笑道:“此番我來時已經與北冥師伯留下一封信,若他見不到我安然回去,定然會前來追查,屆時你這小廟,未必擋得住逍遙派的怒火!”儘管顧紫荊說得鏗鏘有力,但在靈一看來多少有些底氣不足,對方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可他細細思量之後,抬起的眼眸卻是又沉了下去。 逍遙派的確不好招惹,北冥子也不是善茬,這怪道士前番不久才在鑄劍山莊奪了神兵天機,此刻正是風頭無兩,若是現在對顧紫荊下手,難免會惹來這個強敵。 “阿彌陀佛。”靈一和尚嘆了一聲,隨後扛起了地上的靈成,什麼也沒說轉身便離開了。 ------------ 其十 義結金蘭 靈一和尚離開後,燕風雲和顧紫荊這才鬆了口氣,這次真的是死裡逃生,但凡靈一膽子大些心狠一把,他們全無反抗之力,這肯定是要一起下黃泉了。 “他們走了,顧姑娘,你先等等,我去看看李兄的——” “慢著!” 燕風雲剛起身就被顧紫荊再次拉住,他這才發現,懷中女子的情況十分不對勁,她渾身透著醉人的紅暈,眉眼中全是水霧,呼吸中夾著灼熱的嬌意。 “顧,顧姑娘,你這是”燕風雲看呆了眼,連話語都變得不利索了。 “那真氣有古怪,我應該是受了其影響走火入魔了,”顧紫荊咬破了嘴唇勉強讓自己清醒了一些,她瞥見一旁的小溪,趕忙道:“你——燕風雲,你快把我放到水裡去!” “好好!” 燕風雲連忙應了,他抱起顧紫荊就往溪裡去了,冰冷的溪水叫顧紫荊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嬌吟,她強忍著體內滾湧的羞意閉目開始運轉內力。 可是很快,她便緊張地睜開了眼:“還不行” 顧紫荊吐出的氣息讓燕風雲微黑的臉龐陡然也變得通紅起來,那沾溼的衣衫貼著對方嬌嫩的身軀,他立刻閉上了眼不敢再看。 “燕風雲” 顧紫荊呼喚著他的名字,那虛弱的聲音好似在撒嬌:“你替我,運功.把我的,衣服,也脫了。” 勉強說完一句話的顧紫荊已經到了極限,燕風雲則是腦袋一片空白:“這,男女授受不親,我怎麼能冒犯你” “閉嘴!” 顧紫荊一巴掌打在燕風雲臉上,叫對方回過了神,只聽她嬌罵道:“上古未開化之際,人人都無衣著蔽體,他們難道都是寡廉鮮恥之輩?大家都是清白之體,誰是穿著衣服來到這世界上的!” 未曾想這種時候還能聽見這般長篇大論,燕風雲愣住了,但他很快就發現顧紫荊的確快要撐不住了,於是他便不再猶豫,心一橫,將對方的衣服剝下。 “好,接下來你聽我說——” 顧紫荊同樣羞得不行,但比起思考那些文人禮教的廢話,她此刻更想活。 於是顧紫荊忍著被人看光的羞恥,咬著牙指使燕風雲點住自己的穴道,然後往她體內灌注內力,與她運轉內力抵抗著血真氣帶來的迷亂。 燕風雲本就是重傷還力竭,縱然強撐著一口氣替顧紫荊運功,這過程也是極其漫長的,尤其那血真氣好似能讀懂他們的意思一樣,趁著他們虛弱之際,變著法開始和他們玩捉迷藏。 顧紫荊一邊要應對這真氣帶來的副作用,一邊還是指使著燕風雲時不時封住或者解開她的其他穴道,一番動作下來,該看的不該看的,算是全都看了個遍。 “你——手腳仔細點!”被那粗糙的手掌碰得有些心頭亂跳,顧紫荊瞪著燕風雲道。 “.” 燕風雲其實很規矩,但是這刺激的一幕早就叫他說不出話來了,哪怕是被顧紫荊誤會他也沒力氣叫委屈。 終於,漫長的運功時間過去,顧紫荊血真氣帶來的異樣終於被清除乾淨。 燕風雲趕緊幫顧紫荊把衣服穿好,然後又將人抱回了岸上,兩人肌膚相貼幾乎曖昧至極,但剛剛都已經坦誠相待了,現在顧紫荊已經根本懶得在意這些摸摸碰碰。 等到把人放下之後,燕風雲才低著頭去把顧紫荊的寶劍撿了回來,然後垂著個臉雙手將其奉上。 看著燕風雲蔫了的樣子,顧紫荊沒好氣地道:“你做什麼?” 燕風雲低沉地道:“雖是為了救命,但方才某舉止無禮冒犯了姑娘清白,若是姑娘心頭,這就一劍殺了某吧,某絕無怨言。” “你!” 顧紫荊一把拍掉了對方的手上的劍,氣得是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她若是想殺人早殺了,再說了,對方提前說這麼一番話,她再動手豈不是無理取鬧。 若不是知道燕風雲本身就是個木頭腦袋,顧紫荊定然要以為這廝是故意的! 深呼吸了好幾次,顧紫荊才把這口惡氣給嚥了下去,她扯了一把衣衫,冷冷地道:“不必了,我不是是非不明之人,剛剛都是我叫你做的,也怪不到你頭上就算了吧。” 燕風雲苦澀地搖搖頭:“話雖如此,但某實在是過意不去,顧姑娘你不必有什麼負擔,想怎麼做都行。” “你!” 顧紫荊牙都氣酸了,她指著燕風雲罵道:“你這混賬!長著一張嘴就是用來氣人的嗎!快給我閉嘴!閉嘴!” 燕風雲被罵傻了,但他見到顧紫荊氣得不輕,生怕對方再次走火入魔,所以也只得老老實實地閉了嘴,他連忙道:“我,我去看看李兄。” 可憐的李鬼手,被人丟在一旁幾個時辰沒人管,燕風雲這時候趕緊去看了看對方的情況,幸好這傢伙皮糙肉厚,生生扛了一招血刀,此刻傷勢竟還算不重。 他將燕風雲也扛了過來,眼看天色要黑了,他又去撿了些乾柴生了火,日輪西沉,這一日總算是要過去了。 聽著火星爆裂的聲音,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悶,燕風雲幾次想要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另一邊,冷靜下來的顧紫荊先說話了。 “多謝你了。” 顧紫荊的聲音有些沉悶,但比起之前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這般賭氣微惱的樣子,倒是更添了幾分鮮活。 “今日若不是你擋住那刀,我也沒有機會傷他。”顧紫荊抱著雙膝,將半張臉都埋進了膝間。 燕風雲張了張嘴,終於是下定決心道:“.顧姑娘何必如此說,若不是你出奇招,我們都活下不來,剛剛那事.終究是某不對,你放心好了,某會負責的。” 顧紫荊剛想罵人,卻被對方這一句說得心神微動:“負責?你負什麼責?” 她自己或許都聽不出,這話之中有些期待的意思。 燕風雲深吸一口氣,從行李中取出了酒水,他鄭重地道:“黃天后天在上,今日你我結為異姓兄妹,如何?” “.” 顧紫荊的腦袋也空白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怒火,她幾乎要將一口銀牙咬碎,方才心底的那點悸動此刻再回想起來更是叫她羞得想要一劍殺了自己。 “你的想法還真是好啊!” 那兩個字是她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只是嘴上雖然答應著,但顧紫荊冒火的眼神卻像是要殺人一樣。 “算我一個.” 不知何時醒來的李鬼手舉起了一隻手,他那張沒有多少血色的臉上此刻滿是對兩人的戲謔:“咱們也算是生死與共了,義結金蘭正合適。” 一月之後,三人養好了傷勢,還真就按照燕風雲的提議,擺了酒點了香,三人結為異姓兄妹,燕風雲和李鬼手自然是如此想的,只是顧紫荊也答應了這事,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惱怒在其中就不知道了。 “我要閉關一段時間。” 傷好之後,李鬼手率先提出了告辭:“此次和靈成交手,我已經大致看明白了這血魔刀法,待我回去好好修煉一番,來日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我也是要爭一爭的!” 李鬼手有凌雲壯志,燕風雲自然答應,他笑著道:“那就期待大哥的好訊息了。” 接著兩人又看向了顧紫荊,後者瞥了一眼燕風雲,冷哼道:“我要去西域一趟,北冥師伯說那邊出了個古怪的佛門宗派,叫我去把他們的武功看看明白。” 燕風雲立刻說道:“那我和三妹一起去。” “不用你!”顧紫荊惡狠狠的一眼瞪了回來。 李鬼手憋著笑,燕風雲則是訕訕地退了回來,最多隻得目送著顧紫荊一個人走遠。 燕風雲沒有什麼想做的,準備繼續遊歷江湖,李鬼手在和他分開之前,玩笑著道:“二弟,我勸你還是快點追上去吧,姑娘家生氣了可是很不好哄的,尤其咱們這位三妹還是女中豪傑,武功高脾氣也大。” 燕風雲尷尬地道:“還是算了吧,三妹不知為什麼惱了我,此刻過去怕是要捱罵的。” 李鬼手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倆啊.算了,我懶得管了,反正你們有本事就拖一輩子,我倒要看看是誰先沉不住氣。” 燕風雲不解道:“大哥,什麼意思啊?” 李鬼手沒解釋,只是哈哈大笑著拍了拍燕風雲的肩膀,然後走遠了。 ------------ 關於這一篇番外以及後續更新 這次三人篇算是給之前的設定填坑,順便解釋一下,顧紫荊對李鬼手的感情其實是兄妹之情,對他成為皇甫靈兒裙下臣的想法更多是怒其不爭,而不是吃醋,所以,顧紫荊喜歡的其實是燕風雲,然後怎麼說呢——彆扭的人遇上了木頭腦袋,大概就這麼誤了終生。 至於顧紫荊為什麼會變成雪羅剎,這就是接下來要講的故事了。 接下來會是全部番外的最後一篇,也是最長的一卷,故事會從小陸登基之後開始,把商蘿等人的劇情全部完結掉。 而太子妃的劇情以及其他這些人的坑會陸續以回憶的形式穿插在故事裡,畢竟都是主線的一部分。 ------------

“所以,你就把他帶到我這裡來了?”

陸寒江看著帶著田鈞登門來訪的楊致遠,一時間是有些懵圈的,這事他是當熱鬧從頭看到尾,萬萬沒想到熱鬧最後看到自己頭上了。

楊致遠賠笑道:“大人,這事並非小人自作主張,而是田兄言之鑿鑿地說大人一定會收留他的,所以小人這才將他帶了過來。”

這不是假話,雖然靖水樓裡發生的差錯讓楊致遠對田鈞懷有愧疚之意,但他絕非不知好歹之人,哪怕再想幫對方,也不可能是隨便將人就往陸府帶,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他是這麼說的?”陸寒江有些好奇,他想了想,說道:“讓他進來吧。”

楊致遠笑呵呵地退至一旁,外頭候著的田鈞終於進入了廳中,他不卑不亢的樣子倒是有幾分風骨,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大夥都愣住了。

“見過陸師叔。”田鈞大禮下拜,直接給一旁的楊致遠看傻了,這傢伙喊陸大人什麼?師叔?難道說

果不其然,不等旁人發問,田鈞便主動自我介紹道:“不敢相瞞,在下師承祁副院長,論輩分理應喊您一聲師叔。”

“祁師兄是你的老師?”

陸寒江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也不知道他是在驚訝祁雲舟也會羅夫子一樣桃李遍天下,還是說他在驚訝祁雲舟那樣的人,居然會教出這樣老實的弟子。

很是好奇地打量了對方一番,陸寒江問道:“你真是祁師兄的弟子?你的年紀似乎.”

觀其年歲,田鈞與祁雲舟差距至多七八歲,這樣的師徒

田鈞微笑著答道:“學問一道,達者為師,老師的學問遠勝於在下且願意傾囊相授,在下自然該以老師之名相稱。”

陸寒江想了想,便也不再糾結這一點,他又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投你的老師,反而要來見本官?”

自從書院搬到京城之後,祁雲舟就在這裡長住了,甚至他的書院小樓距離陸府也不過只有半個時辰的距離,沒道理放著正經的老師不去投奔,反倒是來尋他這個關係微妙的師叔。

對此,田鈞的答覆則是:“在下失手被人算計,實在是有些丟臉,此刻已經無顏去見老師,待在下將身上的汙名洗去之後,再行回書院拜見師長。”

“原來如此,你倒是挺記仇的,算計你的人既然敢拿兩位殿下做局,來歷必然不小,也只有借錦衣衛的勢,你才有足夠的底氣與之抗衡。”陸寒江玩味地道。

田鈞笑而不語。

陸寒江思忖了片刻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的來歷和理由我都清楚了,那麼,收下你對本官而言,又有何益處呢?”

錦衣衛不是開善堂的,借人借勢,不求回報未免有些不太合適,書院弟子這個名頭在陸寒江這裡,實在算不上什麼親近的關係,是不可能讓他無償提供幫助的。

田鈞躬身道:“在下學識平平,不如老師那般博學,卻也在其門下聽學多年,不敢自稱飽學之士,但勉強也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敢請為大人分憂。”

“是嗎?”

陸寒江眯起眼來,他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本官這裡還真的有件煩心事不便處理,你若是能替我將它料理了,那這錦衣衛的勢,隨你去借。”

“請大人吩咐。”田鈞正色道。

陸寒江滿意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說道:“你可知道亡羊補牢的典故?”

田鈞點點頭,答道:“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此乃莊辛勸誡楚襄王所用之言。”

身為書院弟子,飽讀詩書是最基本的,何況是祁雲舟的弟子。

陸寒江於是說道:“既然如此,你應該明白,事後再行補救,的確是明智之舉,但卻不如事前未雨綢繆。”

田鈞沉吟片刻,然後拱手道:“在下明白了,不知陸師叔看上了哪一家的狼?在下定當略盡綿力,為師叔籌謀一二。”

陸寒江淡淡地說道:“雲中陳氏。”

“.”

廳中空氣一滯,田鈞微微張大了嘴,一旁本來還在欣喜於能夠聽到些許秘聞的楊致遠,這個時候恨不得自己多生兩條腿,早些逃離這裡才是對的。

陸大人居然想要對付世家!可他自己不就是世家出身的嗎?倒也不對,陸大人如今該算是陛下的親軍,可這.楊致遠此刻的腦袋幾乎要成了一團糨糊。

田鈞的嘴巴張了又合,半晌才緩過神來,他有些遲疑地問道:“敢問大人,為何會有此想法?”

陸寒江卻不作答,他換了個舒服的姿態向後靠著,目光中帶著審視,語氣輕快地道:“這你不用管,本官只問你,方才你的豪言壯語,可還作數?”

田鈞沉默了,算計世家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甚至就連生命安全都沒辦法保證,最關鍵的是,一旦此事稍有暴露,他肯定是作為棄子第一個被丟擲去,這點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陸寒江也不著急讓對方給出回答,他就這麼靜靜地等著,許久之後,就在楊致遠低著頭都快睡著的時候,田鈞終於又開口了。

“在下鬥膽一問,師叔方才所諾,可還作數?”田鈞把相同的問題還給了陸寒江,同時還有著他的信心和決心。

陸寒江微微一笑:“自然作數。”

這天之後,田鈞便在陸尚書的家中住下了,陸寒江雖然接納了此人,但沒有讓他住在自己家裡,哪怕他的後院並沒有需要外男避諱的女子。

而就在田鈞投入麾下後三天,陸寒江去了一趟書院,找到了對方的老師,祁雲舟。

“大人此來不像是興師問罪,那看來田鈞此人,還頗得大人喜歡啊。”祁雲舟笑著道。

陸寒江嘆道:“先生好算計。”

田鈞來的時機太巧了,巧到了陸寒江不得不懷疑其中有鬼,對方對二皇子的忠心不似作假,故而他很快排除了對方毛遂自薦的可能,那麼剩下有能力做局的人答案並不難猜。

祁雲舟說道:“宮中的動靜,即便在下不想知道,師妹也會想方設法叫我知道,再加上陳家家主進了京,在下思慮之後,便覺得大人或許需要一個幫手,舉賢不避親,還望大人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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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過慧易夭

“過慧易夭啊。”

陸寒江微笑著道:“先生僅憑他人的隻言片語,便把我想做的事情猜得這樣透徹,實在是厲害,只是先生可曾想過,這天底下大部分人,似乎都不喜歡別人將自己的想法看透。”

祁雲舟卻是說道:“的確如此,不過在下覺得陸大人胸懷寬廣,必然是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的。”

“哦?先生竟是如此看我的,那看來我若是繼續計較,怕是就不合適了。”

陸寒江玩笑著道:“只是我還有一事不明,先生的性格向來是不喜多事的,若非有人問到跟前,你又怎麼肯開尊口,但此次卻主動做局將田鈞送到了我府上,究竟是為何?”

祁雲舟搖頭嘆道:“怪只怪這世家確實不討人喜歡,不瞞大人,看不慣世家的人並非大人而已,東宮同樣對他們不喜。”

“原來如此。”陸寒江明白了,讓祁雲舟這個左右搖擺,陀螺一樣不抽不動的傢伙主動獻策的緣由,就是因為這一次的目標是所有人都想要針對的物件。

祁雲舟提壺泡上茶水,款款說道:“無論將來東宮和大人誰來掌控大局,這世家皆是障礙,故而那位殿下這一次也希望為大人的行動提供一些幫助。”

陸寒江失笑搖頭,現在這祁雲舟真的是什麼話都敢說了,他玩味道:“祁先生,東宮真的會眼睜睜看著我隨心所欲嗎?”

祁雲舟溫聲笑道:“東宮自然不會這樣希望,但太子妃殿下本人卻不這樣認為,畢竟說到底,她只會對有趣的人和事有想法。”

陸寒江佯裝嘆息道:“竟不知雲中陳氏何時也招惹了那位殿下。”

祁雲舟卻是呵呵笑道:“老師這輩子就收過這麼一位女弟子,她性格的惡劣程度,想必大人早有了解,大概無關什麼恩怨,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和大人您一樣。”

陸寒江一愣,旋即朗聲發笑,他將桌上的茶水飲盡,然後謝絕了祁雲舟的出門相送的意思,自己一個人離席而去。

陸寒江離開後,祁雲舟前往羅夫子的書房拜見,師徒倆坐在一塊,老夫子問道:“今日你的做法很不同尋常。”

作為老師,羅元鏡比陸寒江更加了解祁雲舟的性子,這的確是個屬陀螺的,沒有外部的強壓想要讓他主動開口,確實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弟子也不想的,可是咱們這位陸大人也太難伺候了。”

祁雲舟按摩著太陽穴,有些疲憊地道:“不但難伺候,且這心眼還不大,若是不小心被他記上一筆,那弟子將來的日子才是真的難過真是,簡直一模一樣,這兩個傢伙。”

老夫子輕捋長鬚,冷哼一聲道:“過慧易夭,這話說得不差,老夫也想對你說上一句,這事情才開了頭,你就替他連結局都設計好了,你不擔心他會因此而忌憚你?”

祁雲舟嘿嘿一笑,然後正色道:“老師,識人之能弟子還是有的,忌憚的前提是力有不足,恕弟子直言,弟子還真的沒看出來咱們這位陸大人有什麼怕的。”

不敢說後無來者,但陸寒江的膽量和做事的魄力的確是祁雲舟見過之最,似乎從來沒有什麼人什麼事能夠被這位大人認真對待上。

這份自視甚高的傲慢放在旁人身上或許容易招來滅頂之災,但倘若放在陸大人身上,卻是無比合適。

畢竟到了他這個位置,若是做事畏首畏尾的,反倒是一場災難。

“那你就祈禱你看人的本事一如既往地得力吧。”羅夫子輕哼一聲,不再糾結此事。

祁雲舟笑笑便也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他頓了頓,然後隨口問道:“對了,上官師弟入京也有好幾日了,這陸大人也來了好幾趟了,他們難道沒話說?”

羅夫子瞥了一眼祁雲舟,淡淡地說道:“你的識人之明呢?那小子把少欽叫進京來就已經達成目的了,至於這人是見還是不見,又有什麼分別。”

祁雲舟訕笑幾聲:“老師教訓的是,是弟子沒沉住氣。”

上官少欽握著東宮的把柄,但他卻是透過書院的路子被陸大人喊進來的,這一點已經十分能夠說明問題。

至於這些把柄,只要上官少欽人在京中,就不怕沒有用到的時候,陸寒江要的其實只是對方的一個態度而已,或者說,他想要的是書院的態度。

話分兩頭,在祁雲舟的暗中運作下,書院這一次算是和錦衣衛默契地雙向奔赴了,但這對於另外一個人來說,就不是太友好了。

六皇子的嘴上起了兩個泡,太醫來看過了,說是上火,開了一張去火的方子,還囑咐六殿下近來最好少動怒。

這就是老太醫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六皇子近來忙得腳不沾地,可接連兩次佈局都替別人做了嫁衣,如何讓他能夠不發怒。

四皇子走了大運也就罷了,畢竟此事六皇子沒有費多少力氣,他只是動了動嘴皮子而已。

就算如今四皇子看著時來運轉,六皇子氣歸氣,主要是心裡發酸,嫉妒的。

可是田鈞就不同了,三皇子仰慕的是對方的詩文才名,但是六皇子看重的卻是對方運籌帷幄的大能力。

二皇子的處境如何糟糕明眼人一下便能夠看出,一個懷揣大抱負,眼底一粒沙子都容不下,做人做事都在得罪人的皇子,在田鈞的幫襯之下,居然能夠在和他們幾個相爭中處於上風。

這是一種怎麼樣驚人的才能,六皇子想來想去只能嘆一句不愧是書院的弟子。

他從很早之前就開始關注田鈞了,因為他的處境比之二皇子也大差不差,區別在於後者是自己的性格拉了胯,他則是先天條件不行。

諸位皇子的母族皆是世家,但並非所有的世家都是像雲中陳氏一樣的龐然大物,就比如六皇子的母族,其實力實在平平。

而六皇子也是諸位皇子之中極少有的,母以子貴的特例,因為出了他這位皇子王爺,所以他的母族才變得顯赫起來。

相比四皇子背後的母族給錢給力,六皇子的母族除了拖後腿幾乎就沒有其他作用了,說起來都讓人覺得可憐。

所以他才迫切地希望得到有能力的人輔佐,可惜,六皇子籌謀良久,結果卻把人硬生生逼到了錦衣衛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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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書畫鋪子

“殿下.”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從門外進來,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六皇子身邊,他聲音低得彷彿聽不見一般,頭也垂得很低。

“什麼事!”六皇子語氣煩躁地問道,最近一個好訊息都沒有,他實在難以維持曾經那副和善的表情。

“殿下,任老爺那又來催了,說是手頭上的錢不夠用”小太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更小一點,他幻想著殿下聽完這些之後,能夠忍住不發怒,不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夠?!”

六皇子憤而站起,反身一腳將身下的椅子踹了出去,他大罵道:“難道非要本王將這座王府拆了他才甘心嗎!”

“殿下息怒!”小太監戰戰兢兢地跪下,屋子裡的其他人也嘩啦啦跪了一地。

“滾!都滾!”

六皇子大怒著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他又將屋子裡才換了沒多久的陳設通通打砸了一遍,即便如此,他還是心頭難熄。

小太監哆嗦地逃離了屋子,出門一拐彎便撞上了滿臉期待之色的任老爺,也就是六皇子的舅舅。

“怎麼樣,王爺那肯給我多少銀子?”任老爺注視著小太監,滿眼都是喜色。

小太監簡直欲哭無淚,兩邊他都得罪不起,但如今看來,他便是想躲都來不及了。

“王爺.王爺發火了,”小太監一句話就讓任老爺變了臉色,只聽他硬著頭皮道:“銀子的事情,怕是——怕是辦不成了。”

一聽這錢沒了,任老爺立刻就著急了起來,但是他才往前走了兩步,便正好瞧見一個茶壺被六皇子從屋子裡丟了出來,在地上摔個粉碎。

破碎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打在任老爺的心頭,叫原本氣勢洶洶的他頓時蔫了火,雖然他很想要錢,但還不至於膽大包天到現在去觸六皇子的黴頭。

害怕被波及的任老爺趕緊溜了,想著燕春樓裡那些可人的姑娘,他咬咬牙,從自個兒的小金庫裡拿了兩幅畫來,從小門離開了王府,徑直往琳琅齋去了。

琳琅齋是京中最大的書畫鋪子,藏品眾多價格公道,因此不少人都會來這裡淘寶貝,或是變賣一些好東西。

“客官裡面請哎喲,這不是任老爺嗎?快請進!”琳琅齋的夥計看到了任老爺,那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任老爺雖然在六皇子眼中一無是處,但對於外人而言,尤其是京中的各大鋪子,這位出手闊綽的老爺從來都是他們最重視的座上賓。

不過夥計的熱情反倒是讓任老爺有些抹不開臉,他平日裡到這裡都是大手花錢來的,今日卻拿了兩卷畫作打算換點銀錢,他擔心對方因此看輕了他。

“咳,前邊帶路,還有,將你們家的管事給我叫來。”任老爺有些心虛,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以高高在上的態度支使對方。

“好嘞。”小夥計沒有發現什麼不妥,一面點頭哈腰,一面領著對方往樓上雅間去。

很快,琳琅齋的管事就笑臉迎來:“任老爺來得真巧,前些日子鋪子上剛剛收了一張前朝柳山居士的字帖,這可是上好的寶貝,小的一直給您留著呢。”

“當真?”任老爺兩眼一亮,驚喜得忍不住開始搓手。

別看他平日裡荒唐無度,在那青樓楚館裡花錢如流水,整一副二流子的樣子,但任老爺的品位卻是相當不俗。

任家雖不是大家族,但任老爺從小也是飽讀詩書的,而且多虧了有個皇子外甥,有了人撐腰又有了錢的任老爺,那收藏的字畫珍寶,全都是不是俗物。

儘管任老爺在創作一道上沒有什麼天賦,但正所謂無法證明自己的能力,起碼要證明自己的眼光,所以他時常會收集些珍奇的字畫。

字畫和美人,這算是任老爺平平無奇的生涯中僅有兩項愛好,可惜,他的興奮勁也只持續了片刻,因為他今日可不是來淘寶貝的。

看著管事殷勤的眼神,任老爺竟有些難以啟齒,但是想到他才答應了燕春樓的香兒姑娘要替她贖身,他便只得強忍著這股子丟人勁開口了。

“咳,今日老爺我帶來了兩幅畫卷,你瞧瞧。”任老爺故作平靜地道。

“這?”管事先是一愣,然後迅速反應了過來,滿臉堆笑地道:“原來是任老爺兜裡的寶貝,那小的今日是大開眼界了。”

管事笑呵呵地從對方手中接過花捲,展開一瞧之後,頓時驚訝道:“《白鹿圖》和《雪間梅》?這是白眉先生的大作啊。”

羅老夫子自從進京在朝廷任職之後,便極少再有畫作流出,這兩幅畫作都是他當年在江南書院時留下的作品,因此極為珍貴。

管事雖然不大瞧得上任老爺的為人,卻十分相信對方的眼光,同時他自己也是一位鑑別畫作的好手,自然看得出,這兩幅畫都是真品。

“任老爺竟捨得將這兩件寶貝拿出來,”管事驚歎一陣,然後說道:“您開個價吧。”

任老爺聞言心頭一喜,咳嗽了兩聲之後,試探著道:“那就,十萬兩?”

“您說什麼?”管事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他那呆滯表情看得任老爺老臉一紅。

“五萬!”對方連忙改口道:“五萬兩也成!”

管事緩緩閉上了嘴,半晌後,他有些為難地道:“任老爺,不是小的不給您面子,白眉先生的畫作雖然十分有名,但真的值不到這個價位,您要是願意賣,小店願出八千兩。”

“八,八千?”任老爺的表情一垮,這個價錢是他實在沒想到的,遠低於他的心理預期。

管事看出了對方的想法,於是便咳嗽了一聲道:“小的也知道任老爺最愛珍藏書畫,要將白眉先生的大作賣出恐怕您心裡也為難,這樣,不如您先回去考慮一下再決定?”

任老爺有了臺階,忙不得地就下了:“行,我再考慮考慮!”

本想著換家店再問問的任老爺,出門卻撞見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對方低頭瞧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畫,忽然開口道:“這位朋友,可否借一步說話?”

任老爺見對方打扮得體,舉手投足間透著儒雅之氣,便沒有拒絕,兩人來到一邊只聽對方先開口道:“還望朋友見諒,在下並非有意偷聽,只是那管事的聲音確實不小。”

任老爺頓時明白了,他滿懷期待地道:“如此說來,閣下也對白眉先生的畫作有興趣?”

“正是,還望先生割愛。”那文士示意身邊的侍從拿出了一沓銀票交到任老爺手裡,後者一瞧眼睛都直了,這裡頭不多不少,正好十萬兩。

“這”任老爺呆住了,片刻後,他飛快地將銀票收下,然後把畫給了對方,生怕對方反悔似的,喊了一句成交之後,將銀票胡亂塞到袖子裡,立刻快步離開了琳琅齋。

那文士卻是看了不看那畫作,轉而叫來了琳琅齋的管事,將兩幅畫交給了對方。

“您這是?”管事奇怪地看著那文士。

那文士微微一笑,說道:“這畫算是在下送給你們東家的,若你們東家有興趣與在下見一面,便請轉告他,三日後千鶴閣上,陳子畫靜候大人駕臨。”

從沒有人敢在琳琅齋鬧事,因為京中盡人皆知,這間書畫鋪子,是永樂公主名下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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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世家起落

當陸寒江接到琳琅齋的管事送回的訊息之後,他也覺得頗為不解,因此他特地又去尋了一趟陸尚書,以求指點迷津。

“伯父,難道是我這錦衣衛指揮使當得太過和善?讓這位陳家主覺得我比孟老爺子更好說話?”

接著,陸寒江便將琳琅齋的管事帶來的訊息一併告訴給了陸尚書,他的確很好奇,在他對雲中陳氏的示好以冷漠態度處理之後,對方卻仍然是如此高調地做事。

陸寒江拜師羅元鏡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陳家主大價錢買下這兩幅畫送來,還大張旗鼓地約自己見面,這是想表達什麼,自己這個指揮使,在對方眼中到底算是個什麼級別的存在。

陸尚書聽完陸寒江的疑問後,卻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驚訝或是不解,他命人上了茶水,待那茶香溢滿書室,他才開口道:“你可知道《氏族紀》?”

聞言,陸寒江眉頭微蹙,這名字他並不陌生,稍加回憶之後便答道:“太祖皇帝登基之後,欲效仿李唐太宗皇帝所修訂的《氏族志》,重新刊正姓氏,以正洛氏之名,於是命人重修譜牒整理彙編,成書後將其命名為《氏族紀》。”

“說的不錯。”

陸尚書滿意地頷首,不愛讀書和不讀書終究是不同的,於是他又問道:“那你可知道,重新修撰後的《氏族紀》,哪一姓排行第一?”

聞言,陸寒江的眼神額為奇怪,他一口理所當然地道:“既然是太祖皇帝命人修撰的,那自然該是皇家洛氏為第一吧?”

說到最後,他的眼中閃過幾分訝異之色,陸尚書都說到這個份上,那顯然最終的結果可能相當出人意料。

“難道不是?”陸寒江看著似笑非笑的陸尚書,無奈地搖搖頭:“伯父莫要再賣關子,且直言吧,洛氏被安在了第幾位?該不會有人敢把他們安在十名之外吧?”

“那倒沒有,為了照顧太祖皇帝陛下的面子,洛氏的確是被安在了十名之內,”陸尚書輕品茶水,隨後道:“初修《氏族紀》之時,洛氏行九。”

陸寒江大概是沒有辦法理解到陸尚書這個冷笑話的意思,但是行九甚至還不如直接丟到十名外算了,這排在前九名的最後一位,遠要比十名開外還更加羞辱人,畢竟洛氏是皇族。

陸尚書淡淡地道:“我朝開國之初,世家出了大力,若無他們襄助,今日之天下姓甚名誰還真不好說,所以太祖時期世家勢力龐大,用區區一本《氏族紀》想要搬倒他們,根本不可能。”

陸寒江饒有興趣地道:“君強則臣卑,君弱則臣妄,何況這世家根本不算陛下的臣子,如此情況,這歷代先帝,難道就通通當了縮頭烏龜?”

“大膽,先帝英名豈是你能笑話的,”陸尚書臉色一肅,但很快放緩:“世家之勢,哪裡是說消就能消的,即便歷代先帝皆有此心,但也不過是堪堪將《氏族紀》上的洛氏抬到了第七位而已。”

陸寒江嘖嘖搖頭,陸尚書知道他心頭在想什麼,便直言道:“世家之強,天下皆知,我朝歷代先帝橫跨百年,在壓制世家一道上幾乎是毫無建樹,直到當今即位。”

“哦?”陸寒江先是驚奇,然後又深以為然:“的確,如今的陛下大權在握,手中更有錦衣衛這把鋒利的刀,金口一開想殺誰就殺誰,這些年陛下手上也流著不少世家之人的血吧?”

“伱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陸尚書瞪了他一眼,然後說道:“這些話出門之後就不要再說了。”

“是,是。”陸寒江懶散地應答道,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陸尚書搖搖頭,又說道:“當年陛下即位之後,外有孟兄與溫大統領替他征伐不臣,內有羅老夫子攜儒門眾弟子投入朝廷替他穩定朝局,短短數年之間便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很大一部分世家在朝廷上的力量。”

回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陸尚書平靜的眼底,難得浮現了幾分熱血沸騰,可也只是曇花一現而已。

“當年陛下之強勢,連鈍刀割肉的法子都不想使用,直接冒著天下大亂的風險和世家正面開戰,逼得世家幾乎要狗急跳牆,但是——”

說著,陸尚書的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屑的譏笑:“百年的安逸時光,縱然門楣依舊顯赫,但世家這艘大船,終究是老了舊了,那掌舵之人也再沒有先祖的手段和魄力。”

接著,陸尚書冷笑著道:“陛下敢拿祖宗基業上桌豪賭一把,可世家卻眷戀昨日榮耀,捨不得榮華富貴,在小事上斤斤計較,在大事上卻總是退讓。”

聽到這裡,陸寒江奇道:“不對啊,按照伯父你這樣說,那世家的力量早該在幾十年前就被陛下一掃而空了才是,即便有所殘留,也不可能像今日這樣強大才是。”

“你說得不錯,如果當年陛下再堅持下去,只需要再過十年,不!再過五年,世家便會成為過眼雲煙,可惜了.”

陸尚書深深地嘆息一聲,似乎不想再提過去之事,只是有些落寞地道:“世家逃過一劫,加之他們底蘊尚在,短短數年便又死灰復燃,雖因忌憚陛下而有所收斂但也僅此而已了。”

講述了這一段往事之後,陸尚書看向陸寒江說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麼陳家主會敢邀你見面了吧。”

“明白了。”陸寒江點點頭。

當年皇帝與世家的爭鬥最後無疾而終,但在世家眼中,這場劫後餘生恐怕早已經成了他們堅持到最後所獲得的勝利。

如此想來,即便面對是當今陛下,這些世家都不曾給過好臉,遑論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了。

見陸寒江若有所思,陸尚書卻是玩笑著道:“別看他行事傲慢,但對待你,陳子畫絕對算得上是重視了。”

“啊?這也算是重視嗎?”陸寒江頗為無語地道。

陸尚書笑罵道:“別不知道好歹,人家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裡,肯給你一個小輩面子邀你出來一見,還是多虧你姓陸。”

陸寒江一愣,然後嘿嘿笑道:“伯父,還沒問呢,陸氏在《氏族紀》能排到第幾?”

陸尚書捋須,悠悠地道:“如今的《氏族紀》,王氏居首位,陳氏排第三,陸氏行六。”

得,還剛好高過陛下一頭——陸寒江表情古怪,想笑又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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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乃師之風

經過陸尚書的指點,陸寒江總算是知道這些世家的底氣從何而來了,也順便從對方口中聽到了另一件讓他啼笑皆非的事情。

世家並非鐵板一塊,其中有新舊之分,這新舊指的並非世家淵源的短長,而是對陛下和朝廷的態度。

如孟老爺子所在的孟家,陸尚書所在的陸家,這都是將皇權和朝廷法度放在世家門楣之上的家族,他們這些人便是廣義上的“新世家”。

而之所以在孟淵掌權錦衣衛之時,世家從未有人上門無論是示好亦或是挑釁,可到了陸寒江掌權之時陳氏便來了,其中的差別並不在兩代掌權人本身之上,而在他們背後的家族。

孟家在《氏族紀》上的地位,按照陸尚書的說法,那便是即使陛下偏心眼到了極點,也不過堪堪擠進前一百的水平,實在不太行。

而陸氏已經穩坐第六位百年之久,在他們之前的更全部都是些千年世家。

所以陳氏之所以願意和陸寒江談,也之所以願意找他談,還真的是如陸尚書所言,是相當“給他面子”了。

沒想到這群人看不上權傾朝野數十載的孟老爺子,卻願意和初登高位沒幾天的陸寒江談上一談,只能說在世家之人眼中,門楣家世的重要性,的確非比尋常。

所以哪怕老爺子權力再大,這些人也不曾低頭看一眼,所以哪怕陸氏已經擺明車馬支援陛下,這些人仍然相信陸氏骨子裡還是世家。

在雲中陳氏以及廣大世家之人眼中,陸寒江這個人,首先是陸氏宗族的子弟,其次才是朝廷的錦衣衛指揮使,這些人倒是分得一手好主次。

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陸寒江也就不再感到疑惑了,相反的,他忽然發現此前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這個身份,其中所蘊含著的能量,實際上驚人地強大。

“難怪當年非要除了族才讓我出去.”回到家中的陸寒江忍不住喃喃道。

“大人說什麼?”在堂下的田鈞詫異地抬頭,他只覺得陸寒江在發呆,所以這一瞬也沒怎麼聽清對方的自說自話。

“沒什麼。”

陸寒江擺擺手,然後看向田鈞說道:“你這麼早來找本官,想來這對付雲中陳氏一事,你已經是成竹在胸了?”

“回師叔的話,弟子無能,那裡之後,弟子回去後苦思良久,並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弟子深覺愧對師叔的期待,故而今日特來請辭。”田鈞說完後,深深一揖到底。

“哦?”陸寒江好奇道:“你前幾日不是才豪言壯語,說是要替本官分憂,怎麼得今日就後悔了?”

“是弟子好高騖遠,還望師叔不與我這晚輩計較,”田鈞羞愧地道:“弟子學藝不精,這就打算回書院繼續讀書,不敢再來師叔面前逞能了。”

陸寒江玩味地道:“伱回書院啊,你前幾日不是說自己無顏去見老師嗎?”

田鈞慚愧地道:“是弟子口出狂言,此事並非弟子這區區之輩能夠應付的,諾言之重弟子明白,這德操二字弟子將來是不敢再談了,如今只想求一條活路,還望師叔高抬貴手。”

“嘿。”

陸寒江笑了,他虛指著對方道:“有意思,今日的你,倒是有幾分像是你師父教出來的弟子了。”

田鈞垂著頭不說話,對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態度很是恭敬。

“讓本官猜猜,陳氏的人見過你了,對吧。”陸寒江以篤定的口吻說道。

田鈞抬起頭來,答道:“正是。”

“你這是知難而退,想要開溜啊?”陸寒江似是玩笑地說著,說話間,他自顧自地搖頭,微微眯起的眼眸裡,沾染著看透一切的戲謔。

“你難道就沒想過,你老師決議將你送到本官府上之時,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嗎。”陸寒江的瞳孔裡倒映著對方逐漸僵直的身子。

田鈞的臉色微變,臉上的羞愧緩緩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無奈,他說道:“師叔,你們是神仙鬥法,何苦要拉著弟子這凡人做替死鬼呢。”

陸寒江好笑地道:“你都明白自己是替死鬼了,怎麼還覺得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祁雲舟算準了陸寒江的心思,不是揣度出了他對雲中陳氏的不滿,也不是看出了他想要算計世家的謀劃,而是實實在在切中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田鈞的自我認知沒有錯,陸寒江需要的不是什麼出謀劃策的人才,比誰腦子轉得快,這一點他自己就足夠了,他如今需要的只是個合適的替死鬼而已。

對付雲中陳氏,這事無論成敗,陸寒江都不可能作為幕後之人被旁人看在眼裡,即便計劃都是他想的,事情都是他做的,這個名也不能由他來擔。

陸尚書之所以對他說那些話,就是讓他記著,他身上這一層世家子弟的皮,遠比他看見的要重要得多,這同樣是一張極好的牌,如果簡單地就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實在是可惜。

所以田鈞的角色就很重要了。

如今這事情成了,陳氏敗軍之師固然討不了好,但田鈞絕對也沒什麼好日子過,他招惹的是一群把門楣聲望看得比性命還重的瘋子,沒了陳氏,不代表沒有其他世家找他麻煩了。

而如果這事最後沒成,那陳氏的怒火也需要有人來承擔,田鈞就是不二人選。

陸寒江愛惜羽毛,不可能拿錦衣衛出去擋刀,但書院弟子對他而言就不同了,就連對方的老師祁雲舟在他眼中都算不得自己人,何況他這個弟子了。

不過田鈞此人倒也有幾分破釜沉舟的魄力,見陸寒江心意已決,他便不再猶豫,再行下拜道:“既然如此,還請師叔允許弟子回書院向老師請教對策。”

世家的威脅,對田鈞而言是在將來兌現的,麻煩不斷,而若是違逆陸大人的意思,怕是現在的日子他都別想過了。

“去吧。”這一次陸寒江沒有攔人,他也不擔心田鈞趁機躲起來,畢竟這人本就是祁雲舟這個當老師的親自送來的,既然書院裡躲不了,可憐天下之大,錦衣衛就佔了一大半,他根本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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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池中之魚

田鈞到底是祁雲舟教出來的學生,固然有著傲骨和尊嚴,但一旦涉及身家性命,卻又能很好地放下身段,不再執著於這些虛的。

只能說田鈞平日裡塑造的形象一直都很具有欺騙性,總是能夠讓人忽視他是這位遠近聞名的祁副院長教出來的高徒。

自從知道了自己根本退無可退之後,田鈞立刻便將那些礙眼的賭氣諾言丟到了一邊,一溜煙回到了書院裡尋求幫助。

祁雲舟倒也沒有真的那樣絕情,畢竟他把人送過去就是要替陸寒江解決麻煩,一旦田鈞處理不好,事情最後還是會落在他頭上,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所以在田鈞上門求教的時候,祁雲舟立刻就給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突破口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祁雲舟淡淡地道:“你陸師叔並非想要和世家來一場勢均力敵的鬥智鬥勇,他對於這些不請自來且自命不凡的傢伙,根本沒有那樣的興趣和耐心,所以你要做的只有一點,就是好好處理他們。”

田鈞若有所思,立刻躬身拜道:“請老師教我。”

祁雲舟頓了頓,說道:“現在的情況是,雲中陳氏礙到了陸大人的眼,而陳家又剛好是四皇子的外家,陸大人想利用此事做些文章,讓京中的局勢更亂一些,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擊敗’他們。”

祁雲舟的一言讓田鈞茅塞頓開,後者沉吟片刻後,低聲問道:“老師的意思,難道是想要用刺客?”

田鈞說完自己的眉頭都緊緊皺起,祁雲舟玩味地道:“怎麼,覺得這辦法不入流嗎?”

“弟子不敢.”雖是如此說的,但田鈞表情仍然能夠看出為難之色。

對於朝堂上的各方勢力而言,刺客是屬於下九流的力量,儘管每位大人家中都會豢養一些武功高強的門客,其中也不乏擅長飛簷走壁,刺殺暗害的高手。

但是這些人的存在僅僅是為了自保,很少,或者說基本不會有人將這股力量利用到勢力紛爭之中去,因為這觸碰了所有人的底線。

對於活躍在朝堂上的諸位大人而言,性命攸關的問題永遠都是排在第一序列的重中之重,規矩二字對他們是手段也是底線。

所有人在畫好的線圈裡面利用自己的本事去鬥,這不是為了保障某一個人的利益,而是為了確保所有人都能夠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安全感三個字是很重要,尤其是對於朝堂官員而言。

因此,無論是錦衣衛捏造證據陷害,利用詔獄力量屈打成招,亦或者是言官風聞奏事,利用流言攻訐汙衊,這些手段儘管骯髒,但的的確確都是在朝廷規定的律法範圍內進行操作。

錦衣衛再肆無忌憚,規矩二字永遠是束縛他們的底線所在,所以朝堂官員會懼怕錦衣衛,卻不會因此對他們群起而攻,因為對方沒有破壞規矩。

錦衣衛不曾擅殺過一人,哪怕是陰謀構陷,他們也會規規矩矩走朝廷的流程,讓對方死得清楚明白。

所以此時祁雲舟開口便讓田鈞行刺客之事,後者初聞便覺不妥,這明晃晃是在給所有人上眼藥,搞不好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沒有人喜歡破壞規矩的人,一旦此事暴露,田鈞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屆時沒有人會向著他,包括書院也是一樣。

田鈞語氣苦澀地道:“老師此法,確實出人意料。”

“你沒想過嗎?”祁雲舟笑眯眯地道:“你跟在二皇子殿下身邊這樣久,難道從沒有動過這些念頭?”

“弟子不敢想,”田鈞嘆道:“此舉遺禍無窮,一旦使用便再沒有退路,其中若有半分不妥,即刻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弟子沒有那個膽子。”

祁雲舟哈哈大笑:“這樣不是正好嗎,就是因為所有人都想不到,所以你做起來才有成功的可能。”

田鈞面色難看地道:“可是,使用此法如同刀尖上起舞,但有差池弟子性命立刻不保,況且,雲中陳氏並非尋常人等,這樣短的時間,弟子去哪裡尋到足夠分量的高手,難道要去尋陸師叔幫忙?”

祁雲舟搖頭道:“錦衣衛那裡就別想了,他們之所以找到你我師徒,便是沒有打算弄髒自己的手,所以人選只得你自己想辦法。”

見田鈞面露絕望之色,祁雲舟淡淡地提點道:“刺客之流自古有之,然則京中的風水太好,養不出這樣的狂妄之徒,但是江湖上這等無法無天的傢伙,卻比比皆是。”

田鈞眼前一亮,卻很快又暗沉下去,他咬咬牙打算開口再求一次,可祁雲舟沒有給他機會,直接起身離席,告訴他不必送了。

祁雲舟哼著小曲走在書院的小道上,抬頭就看見了負手而立的羅夫子,他連忙上前去行禮:“見過老師。”

羅夫子的目光靜靜落在的身前的一方池塘上,他眼也不抬地道:“你似乎頗為自得?”

祁雲舟連忙訕笑道:“弟子不敢,老師容稟,並非弟子不念師門香火之情,只是田鈞早已經自成一系,他當年一意孤行投入二殿下麾下,便已經算是與我書院有了切割。”

羅夫子低頭看著池中的幾尾魚,隨後拋下餌食引得他們互相爭搶,同時口中又道:“你設局釣上了田鈞此人,便如同這池中之魚,他是願者上鉤,自然不值得同情。”

祁雲舟鬆了口氣道:“老師說的是。”

“既是如此,你可曾想過,你自詡為釣者,實際也不過是別人池中的一條魚?”羅夫子抬起頭來,淡淡地注視著祁雲舟說道。

此話讓祁雲舟一怔,他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眼,腦海中閃過的種種猜想一瞬間讓他頭頂滲出了一片細汗。

“老師之意,難道是”祁雲舟的語氣有些虛了。

羅夫子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道:“怎麼,你不是挺有知人之明的嗎,如何今日卻成了睜眼瞎?那小子是天生的壞種,肚子裡的鬼點子比你更多,當年孟淵都只能由著他特立獨行,可此次他卻對你言聽計從,你竟沒有覺察出半分異常?”

祁雲舟的後背此刻也被冷汗浸溼了,他定定地看著池中為了一點餌料爭得水花四濺的魚兒們,不由得苦笑出聲:“的確是弟子犯蠢了,多謝老師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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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十日之會

大概是路走得太順了,以至於祁雲舟都差點忘了,他每日應付的這位陸大人,實打實是個蔫兒壞的傢伙。

陸大人倒的確是個從善如流的人,只不過他通常會喜歡在別人的想法上再加入一些自己的“奇思妙想”。

這種做法的結果往往能夠出人意料,只是或許是因為這一回對付的並非江湖之人,而是世家大族,陸大人在此道上表現得生澀,讓祁雲舟有了試圖去引導對方的想法。

也幸好羅夫子及時叫醒了他,否則當初祁雲舟給田鈞設下的結局,很可能就會成為自己的墳墓。

如今想來,當真是驚出了祁雲舟一身冷汗,恐怕陸寒江心中早有了成算,他需要的也的確是一個替死鬼,只不過,田鈞的分量不夠足。

對付雲中陳氏,陸大人手上有的是法子可以用,但他卻需要一個能夠替自己承擔惡名和風險,同時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獨當一面,不至於讓他的佈置輕鬆地被外人所覺察。

還真的是應了老師的那句話——願者上鉤,真的是願者上鉤。

此番祁雲舟送了田鈞入局,險些沒看清,真正入局的其實是他自己,還有這背後偌大的梅華書院。

他本想著,利用田鈞的身份可以做些文章,將他身為二皇子謀臣的身份利用到底,把此事變成二皇子勢力看不慣世家而打出的重拳。

但顯然陸寒江對此並不滿意,比起看著二殿下這外強中乾的皇子被世家輕易捏扁揉圓,他更願意看著書院和世家真刀真槍幹一架。

田鈞的身份很有意思,他既是書院弟子又是二皇子的門客,這兩種身份本無前後之分,但在有心人引導之後,自然會分出個主次來。

想明白了一切,祁雲舟嘆息一聲,然後立刻哭喪著臉找羅元鏡求救:“陸大人棋高一著,現在如何應對,還請老師教我。”

羅夫子頗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抬手指了指身邊的路,示意對方可以滾蛋了。

老師不肯發一言相救,祁雲舟也很無奈,他只得抹了把臉,然後沒事人似的地行禮退下。

梅華書院的院長是羅元鏡,但老夫子從不靠身後的書院大名吃飯,無論梅華書院興盛或是衰落,老夫子都是儒門一代大家。

是書院靠著羅夫子而揚名,並非羅夫子靠著書院吃飯,這一點祁雲舟非常清楚,書院對老師而言只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對自己而言卻是半輩子的心血。

他知道,這一次他必須靠自己才行。

“祁先生現在大概挺頭疼的吧。”

陸寒江正在衙門裡跟吳啟明喝茶,他們剛剛查完了一些案卷,這會兒正好在南鎮撫司歇息片刻。

“大人以為,祁先生一定會行此下策?”吳啟明端著茶,似乎有些猶豫。

陸寒江聳聳肩道:“這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若是沒辦法收尾,那到時候世家和書院掐起來也挺好,我們就當在京裡放煙火看了。”

命運的馬車早在田鈞上門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前進了,這一路向前猛衝,撞死個把人是肯定的,至於祁雲舟能不能穩得住,就看他這位書院大才的本領了。

說話間,抱著一摞書文的同知祝大人從二人身旁走過,顫巍巍的腳步看得陸寒江眼皮直跳。

“這要是哪天不小心摔在衙門裡,算誰的?”陸寒江語氣微妙地道。

“哈哈,”吳啟明乾笑兩聲:“大人不必擔心,祝老大人年歲雖高,但身體也算康健,一輩子沒病沒災的,想必這腿腳也是極好的。”

這會兒,祝大人已經晃晃悠悠地抱著書文走遠了,也沒怎麼搭理他們倆。

陸寒江看了兩眼也就收回了目光,他說道:“對了,宮裡邊,還得請阿繡姑姑多加照看著,這事雖不好和貴妃娘娘提,但讓阿繡姑姑知道總是沒錯的。”

“屬下明白,”吳啟明說著,有些遲疑地道:“只是內宮耳目眾多,咱們這樣明目張膽約見阿繡姑娘,會不會動靜太大?”

“大一些也好,畢竟人家誠意十足,咱們要是沒有什麼表示,到時候穿幫了豈不是連個藉口都不好找。”

陸寒江想了想,說道:“乾脆就讓曹公公也搭把手吧,上回咱們不小心又弄死他一個乾兒子,唉,畢竟都是給陛下當差的,關係也不好弄得太僵了。”

吳啟明點點頭:“若是借曹公公的手,此事想必也會讓對方更加放心。”

說著,吳啟明又問道:“那陳家那邊,大人打算如何回覆?”

“拖幾日吧,”陸寒江想了想道:“此去滿城一來一回少說半個月的腳程,先讓他等著吧。”

於是,當三日之期已至,千鶴閣上陳子畫左等右等沒有等來陸寒江,隨行的護衛已經是面沉如水,不過這位陳家主倒還是沉得住氣。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有個小廝來到了門外求見,對方聲稱是駙馬府的下人,此一言聽得裡外幾位陳家護衛人人對他怒目而視。

陳氏家主陳子畫親至,可陸寒江卻只派了一個小廝來見,這簡直是天大的羞辱!

但陳子畫卻好似一點怒氣都沒有,他揚起臉來笑如彌勒,溫聲道:“不知陸大人有何吩咐?”

那小廝咳嗽一聲,不卑不亢地道:“我家老爺說了,今日衙門事務繁忙走不開,還請陳先生十日後到燕春樓一敘。”

千鶴樓高尚典雅,來往皆是儒生雅士,此樓歷史悠遠,多有不俗的事蹟在天下傳唱,可謂京中第一樓。

而燕春樓則是盡人皆知的煙花之地,雖因收羅了天下美人,號稱百花齊放,但也因此顯得更加庸俗不堪。

“你——!”一旁的護衛眼睛瞪如銅鈴,攥緊的拳頭咯吱作響,但陳子畫沒有開口,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陳子畫未曾動怒,反而是呵呵笑道:“無礙,公主殿下不在府內,放縱也無妨,既然陸大人有此雅興,那在下自然不會掃興,還請回去稟了你家老爺,十日後,在下恭候大駕。”

小廝答應後便退了下去,護衛有些不忿地道:“家主!陸寒江此人毫無誠意,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非要留在這裡由他羞辱!”

“急什麼,意料中事罷了。”

陳子畫從容地道:“他自小在陸氏家學讀書,怕是沒少受到言年兄的耳提面命,後又到了孟淵身邊受了幾年訓誡,對我們有所偏見早已經是情理之中,可既然對方答應了相見,若是此時退了,我陳氏會遭天下人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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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偶起興頭

陸寒江這手拖字訣確實出乎了陳子畫的預料,主要是他沒想到訊息都散出去了,對方還能夠放他鴿子。

所謂的十日後約見,在他看來無非是對方的一種無聲抗議,大概是一種死要面子的做法,對於陳子畫來說,和一個晚輩計較實在沒有什麼必要。

今日若是換了陸尚書在此,這番話說出口,兩家下一步就要是互相退回年節禮物,然後徹底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了。

但陸寒江就不一樣了,對方雖然目前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甚至孟淵留下的整個派系都在對方的領導之下,細細計較起來,就連陸尚書也算是對方麾下之人。

可此事巧妙之處便在於陸寒江雖然是領頭羊,但他卻並非陸氏的家主,陸言年才是陸氏的話事人。

身份上的不同,讓陳子畫也對這位陸指揮使的回應有了不同的看法。

“回去吧。”陳子畫起身帶著人離開了千鶴樓,這一幕讓樓外不知多少眼線都倍感失望。

曹公公不愧是內宮的掌印大太監,經他手的訊息,只需數個時辰就能夠傳遍京城上下,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在注視著兩家的這場會面。

大夥都在猜測,陳氏和錦衣衛今日之會必定驚天動地,因為立場上的緣故,兩家除了互掐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路可選,最次也是不歡而散。

沒有人想過錦衣衛會和世家和解乃至合作,當年血流成河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儘管如今的錦衣衛掌權者換成了身份更貼近世家一方的陸寒江,這一點認知也沒有過改變。

當然,此事在世家一側卻又是另外一種看法了,畢竟當年之事在他們看來,那不叫劫後餘生,而是守得青天見明月。

換言之,世家從不認為自己是失敗者,故而也就認為兩家之間無不可談。

世家的想法陸寒江沒有興趣去關注,在他放了對方鴿子之後,就開始計算起了上官少欽的腳程,按照對方的速度,十日的時間應該足夠對方跑一個來回了。

此次他設局釣上鉤的雖然是祁雲舟,但實際替他辦事的人卻是上官少欽。

對於算計自家師兄這件事,上官少欽半分心理壓力都沒有,書院團結是真,但要說上下一心那就絕對是自欺欺人了。

下邊的確是齊心協力,而至於上邊,只能羅夫子教人的確很有本事,但凡他名下出彩些的弟子幾乎全部都自立門戶了。

雖然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會以書院弟子自稱,但這群人做事的時候卻沒有一個把書院放在心上,至於什麼師兄弟情誼,那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唯一例外的人可能就是祁雲舟了,但這也是因為書院某種意義上算做是他的半份私產。

當年羅夫子在江南當教書先生的時候,書院就是一個院子,幾張桌椅罷了,如今名滿天下的梅華書院,是祁雲舟這個做弟子的以其師的名義從無到有拉起來的架子。

所以當陸寒江找上上官少欽的時候,後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選擇了同意。

兩人連實際見面都不需要,陸寒江將一封信送到對方案前,當天夜裡上官少欽就輕裝簡行,悄悄從京城出發,前往了北少林。

靈虛方丈當初那封情真意切的書信,確實看得陸寒江心滿意足,為了讓對方有更多表現忠心的機會,這一樁驚天大案的犯人他就決定讓少林來扮演了。

祁雲舟給田鈞支的招,也是陸寒江最初想到的辦法之一,刺客之法確實不入流,但卻是最好渾水摸魚的。

這一次陸寒江算是下了血本了,做戲做全套,這一次事成之後錦衣衛也難免要丟臉。

將局布好之後,陸寒江便靜靜地等待著大戲開幕的那一天,閒來無事的他在院子小池塘裡看見了所剩不多的瑤花明鏡,動心起念,便給老錢招呼了一聲,兩人換了便服去了趟金明寺。

“老爺這是要去給公主腹中的孩兒祈福?”老錢的語氣中似乎有種重新認識陸寒江的意味。

“我不信神佛,去燒香也沒有用,”陸寒江砸吧砸吧嘴,有些懷念地說道:“只是突然思念起金明寺的特產了,打算向住持大師要些來。”

聞言,老錢一臉的無奈之色,主僕倆上了車架,再加上一個駕車的侍從,三人一道前往了城外金明寺。

可就在出城不久,駕車的侍從忽然朝著車內低聲道:“老爺,錢叔,好像有人跟著咱們。”

能夠在陸府給陸大人駕車的自然不是一般人,早在城中侍從便發現了後方有人鬼鬼祟祟,只是城中動手雙方都不方便,畢竟陸大人今日並未用印有陸府標記的車馬出行,這便是不想顯露身份。

此地距離城門不遠,侍從眼力極好,前頭百米處便有一支換防的巡防軍士,若是陸大人有意,他們立刻表明身份便可讓前方的軍士拿下身後這不軌之徒。

老錢聽見之後,微微睜開了眯著的雙眸,他沉聲道:“老爺,車上沒有標記,對方這樣緊追不捨,應該是衝著咱們來的,怕是從府外就一直在跟著了。”

陸寒江摸著下巴道:“老錢你覺得會是誰?”

老錢想了想,神色凝重地道:“京中的眼線沒有這樣大的膽子,恐怕是世家的人。”

即便猜測是世家之人,但老錢的語氣仍有幾分猶豫,因為就算世家再是自視甚高,這等做法也實在太過冒險。

實際上他更想猜測對方是哪來的江湖莽漢,但江湖才被錦衣衛整治過,實在很難想象哪個不知死活的會在這個時候不遠千里進京來送死。

陸寒江略微一思索,然後掀開車簾朝著駕車的侍從問道:“阿沅,你怎麼說?”

侍從阿沅凝聲道:“老爺,屬下的想法與錢叔一致,不過後邊的人似乎並不擅長跟蹤,一路偷摸過來全是破綻。”

“世家的水平就這?”陸寒江也有些疑惑。

老錢眉頭緊鎖,如此看來,難道真的只是一夥狂徒?

主僕二人對視一眼,老錢示意阿沅繼續駕車,若真是江湖莽漢,那反倒不便讓巡防軍士摻和進來了,省得京中再起什麼風言。

阿沅領會了老錢的意思,於是無視了身後的尾巴,按照原定的計劃直接駛到了金明寺山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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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陳家姑娘

“京城果然是風水寶地啊,你看這金明寺的香火,一日勝過一日。”

陸寒江看著比幾年前更加壯麗雄偉的山門,不由得感慨道,除了南北少林之外,金明寺大概是當今天下香火最盛的一家的佛寺了。

“老爺,咱們進去吧。”老錢說著,同時給一旁的阿沅使了個眼色。

阿沅領會老錢的意思,悄悄退到一旁,等到入山門之時,對方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老錢和陸寒江兩人進了金明寺。

知客僧很有眼力見得上前來引路,這二人,主家穿著不俗,老僕一身氣度也是非同尋常,顯然不是尋常人家。

被知客僧殷切招待著,一聽說陸寒江想要一觀菩提池裡的瑤花明鏡,小和尚連連笑著答應,領著兩人去了後山。

而這段時間裡,阿沅也悄無聲息地打探完了訊息,重新回到了陸寒江的身邊,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彷彿他一直都在似的。

到了菩提池前,小和尚雙手合十恭行一禮退至一旁,阿沅趁機上前來在陸寒江身邊低聲道:“老爺,查清楚了。”

陸寒江從老錢手裡接過一些餌料拋入池中,眼也不抬地問道:“對方是什麼來頭?”

阿沅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的聲音更低了些:“是兩個姑娘家,看樣子是一對主僕,屬下觀其行事雖孟浪,但舉止談吐都是不俗,恐怕出身不凡。”

“世家?”陸寒江詫異地道。

阿沅搖搖頭,老錢則是蹙眉道:“若是世家,怎麼會派兩個不諳世事的姑娘來,難道是一場誤會?”

這話說出來連老錢自己都不信,他沉吟片刻,決定親自去瞧一瞧,可沒等他出發,對方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一位綠衫姑娘帶著隨行的丫鬟從菩提池的另一側現身,看她二八年華皓齒唇白,明豔的臉龐上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一雙靈動的眼睛。

兩邊人遇上,綠衫姑娘見到陸寒江的時候,眼底是閃過了一分明顯的驚訝,但她還是落落大方微笑福禮。

隨後這綠衫姑娘便帶著自己的丫鬟,站在距離陸寒江不過丈餘的位置,低頭望向池中的瑤花明鏡靜默不語。

老錢向兩姑娘投去深究的目光,可只是一瞬便移開了視線,他垂手立在陸寒江身後一言不發,阿沅更是木樁子似的,動也不動。

陸寒江自顧自地往池子裡灑餌料,看他目不轉睛的樣子,似乎能夠這樣一直玩上大半天。

終究是兩個姑娘家臉皮薄耐不住這個古怪的氣氛,那綠衫姑娘端著笑容道:“公子很喜歡這池中的魚兒?”

陸寒江緩緩收回目光,轉而看向了那綠衫姑娘,似乎才發現她一樣,微微訝異道:“這位姑娘,你是?”

綠衫姑娘的表情一滯,鼓起的氣勢立刻散了大半,但她沒有氣餒,很快重整旗鼓,繼續溫聲道:“瑤花明鏡是金明寺有名的靈魚,人們都說這菩提池最是靈驗,公子可是有難解的心事?”

陸寒江訝然道:“恕在下眼拙,莫非姑娘認得在下?”

綠衫姑娘一愣,然後搖頭道:“小女子與公子初次見面,自然不認得。”

“既然如此,方才在下問姑娘來歷,姑娘為何顧左右而言他,”陸寒江的表情忽然一肅:“莫非姑娘有難言之隱?”

那眼神,彷彿在說她們二人是什麼鬼祟之徒,綠衫姑娘心頭微惱,暗罵這人簡直木頭樁子一個。

但是見對方眼神愈發不善,她靈機一動,連忙道:“且慢!敢問公子可是姓陸?”

陸寒江故作驚訝地道:“姑娘如何知曉?”

綠衫姑娘暗道僥倖,但見對方執意打破砂鍋,她只得語焉不詳地道:“小女子是——是看到公子的車架從陸府出來,所以才有此一問,公子不必疑心。”

“哦?”陸寒江收起了故作的驚訝,挑眉看向對方:“如此說來,姑娘是從城中一路跟著車馬隨行至此?”

綠衫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頭,陸寒江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然後對身邊的侍從吩咐道:“阿沅,報官。”

“是。”阿沅應聲就要轉身去辦。

“誒!等等——!”

綠衫姑娘人都傻了,她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麼果斷,這一驚一乍間,那阿沅都快要走出菩提池了。

綠衫姑娘終於著急了,她倒是不怕官差,主要這事萬一被捅出去,她絕對是丟人丟到家了,以後再想如今日這般亂來,怕是不可能了。

“公子且慢!小女子姓陳!”

見陸寒江端著一副笑吟吟的表情一言不發,綠衫姑娘咬著薄唇又補充了一句:“家父陳子畫!”

“阿沅,回來吧。”

陸寒江將阿沅叫了回來,他耐心十足地問道:“不知道陳家主的女兒怎麼做起了賊人的勾當,這鬼祟之舉,可不像世家中人行事的風格啊。”

這話說得對方的丫鬟是滿眼的不忿,陳姑娘本人倒是尷尬不已沒好意思還口。

只是她本人似乎並不願意對自己的品行做什麼辯解,陳姑娘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揪起了前言不放:“公子還未回答小女子,公子是否姓陸?”

“姑娘難道看不出?”陸寒江不置可否。

陳姑娘目光狡黠地道:“若要小女子,公子就是姓陸。而且還是深得陸大人所信的左膀右臂,此話可有錯?”

本打算坦白身份的陸寒江話頭一滯,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年逾不惑的中年人來著。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蠻好奇的,他問道:“姑娘為何如此說?”

聽得此問,陳姑娘信心十足,她說道:“陸府之人出行尋常車架不過兩種,其一是陸大人所用官架,其二是公主殿下御用,公子的車架雖無任何標記,但能夠從陸府後門出來,這本就很說明問題。”

“原來如此,陳姑娘慧眼,”陸寒江笑著道:“只是在下還有一問,陳姑娘為何大白天的窺伺大臣府邸?”

陳姑娘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小女子——我想見一見陸大人,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這,不合適吧。”陸寒江看向陳姑娘的眼神有些奇怪。

當下男女大防雖並非嚴苛到要求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也沒有開放到能夠讓孤男寡女私下約見的程度。

他們兩人在這佛門清淨之地遇見,還能算是勉強能夠接受,畢竟還有外人在,可若是私下約見,那便說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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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所來之意

“姑娘想見陸大人?這恐怕有些不合規矩吧。”

陸寒江搖搖頭,然後驚奇道:“難道這是陳家主的意思?”

如果這一切是陳子畫的計劃,那似乎一切都能夠說通了,不過若真的是這樣,那陸寒江還真的蠻驚訝的,畢竟從他接收到的情報來看,陳子畫是個刻板規矩的人。

不過事實上真相也沒有如他所想的這般有趣,陳姑娘是出於自己一個人的考慮前來的,並非陳子畫的安排。

素未謀面的姑娘約見自家主人,這一點非常不合理,陸寒江拒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陳姑娘卻有些別樣的執著。

“姑娘有什麼事不能夠等令尊幾日後與陸大人詳談?你一個女兒家,這樣拋頭露面實在不妥吧,而且私下約見陸大人,只怕對姑娘的清譽也有損。”

陸寒江這話勸得在地,於是無可奈何之下,陳姑娘只能坦白道:“公子可知道,家父有意與陸大人結為兒女親家。”

此一言著實是讓陸寒江三人都頗為驚訝,他們還沒料到陳子畫會有如此的想法,別的不說,公主那一邊就是個大難題。

陸大人是公主夫婿,也就是朝廷的駙馬,這一身份就註定了他沒辦法像別人一樣過著三妻四妾的生活。

陳家此舉的初衷很好理解,就是為了讓兩家結成更加緊密的聯盟,但此舉無疑也是會惡了永樂公主和孟家。

哪怕這些都不談,有另外一件事陸寒江也十分好奇,他以一種非常失禮的目光注視著面前的陳姑娘,他問道:“聽聞陳家主膝下有一子二女,未曾請教姑娘是.?”

陳姑娘答道:“小女子年歲長些。”

這下陸寒江是真的驚訝了:“陳先生竟然想要把姑娘你嫁與陸大人做側室?”

不單是他,就連老錢和阿沅都震驚了,陳子畫乃雲中陳氏的家主,他家的情況幾人都有了解,膝下的一子二女,長子長女都是嫡出,只有次女是庶出。

面前這位陳姑娘說她年歲更長,也就是說她是陳子畫的嫡女,堂堂陳氏嫡女嫁給人做妾,這是何等荒唐的事情。

“你胡說什麼!我家小姐什麼身份!才不會給人做側室!”不等滿臉通紅的陳姑娘說話,她身邊的丫頭已經忍不住怒視三人了。

“不得無禮!”

陳姑娘好不容易止住臉上的羞意,她呵斥了一聲身邊的丫鬟,然後解釋道:“公子誤會了,家父是打算將家妹嫁與陸大人。”

陳姑娘剛才那樣說話,陸寒江三人自然先入為主地認為陳家要嫁的人是她,所以才會那樣震驚,現在聽聞嫁人的是陳氏二姑娘,這便不奇怪了。

世家向來嫡庶分明,嫡女嫁人做妾,無論家世如何,此舉皆是辱沒門風,按規矩一般都會直接除族,省得留著丟人。

但庶女就不同了,雖然都是陳氏的姑娘,輕易也不可能嫁給人做妾,但這就要分情況了,若是嫁給權傾朝野,同時出身陸氏的陸寒江,那還勉強可以接受。

於是陸寒江笑道:“姑娘下回說話記得一口氣說完,在下還以為姑娘這般標新立異,自己的婚事打算自己相看。”

陳大姑娘的臉又紅了,即便知道對方是誤會,但這樣的說法還是叫她羞得打算找個地洞藏起來。

只是她到底沒有忘記出門前妹妹對自己的那番苦苦哀求,於是她又說道:“此事事關陸陳兩家,還請公子行個方便,讓我見一見陸大人。”

陸寒江奇道:“姑娘的來意在下已經不明,可不論是伱這如何顧念手足之情,可陸大人畢竟是當朝駙馬,你們在這裡談婚論嫁,可有把朝廷和陛下放在眼裡?”

若說陳子畫有意送女結盟,最大的阻礙絕對不是陸寒江,而是永樂公主和貴妃娘娘。

朝廷律法雖沒有明文規定駙馬不能納妾,但從開朝至今,這事也沒有過先例,因為無論是公主本身的地位尊崇,還是顧及皇家的顏面,駙馬都不可能三妻四妾。

“此事小女子如何不知,”陳姑娘一嘆,有些悲慼地說道:“小女子所慮者是此事不成,傳揚了出去,家妹今後恐怕再也沒法做人了。”

上趕著給人做妾的姑娘,還是世家出來的,這將來的確是不好說親了,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只是這樣一說,倒是讓陸寒江有些不快了。

陸寒江嘖了一聲,語氣不善地道:“陸大人好歹也是當朝錦衣衛指揮使,陳姑娘以為他會行此下作手段?”

陳姑娘有些慌亂地解釋道:“小女子並非懷疑陸大人的品行,此事唉——實不相瞞,此事小女子所慮者,其實是家父。”

說起來甚至有點難以啟齒,陳姑娘深知父親陳子畫的為人,對方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既然此事有了苗頭,必然就要有個結果才行。

即便永樂公主橫八豎擋不讓,即便陸大人選擇了拒絕,陳子畫大概也會將此事主動傳言出去。

陳姑娘雖然不明白這種尚未傷敵先自損八百的做法究竟是有什麼意義,但是陳子畫就是有可能會這樣做。

一個庶女的名聲還不被他放在眼裡,恐怕他心中還有更大的計劃,也正因此,陳姑娘才十分痛苦,她不想眼睜睜看著妹妹被這樣犧牲掉。

“這倒是奇了,”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這陳家主拿自己的女兒名聲不當回事,姑娘既然有怨氣,大可去找令尊說,為何要來找陸大人?”

“小女子小女子只想見見陸大人,此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陳姑娘眼神躲閃地說道。

陸寒江一眼便看出來了,對方是在說謊,但他也沒有揭破對方,而是直言道:“姑娘此請未免太過叫人為難了,在下辦不到,告辭。”

說罷,陸寒江帶著老錢和阿沅繞開陳姑娘就走,後者面露焦急之色,她想要攔著對方再說點什麼,可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

左右為難了一番,她最終還是放棄了,只是最後她還是追到了陸寒江的面前,大著膽子道:“公子可否留下姓名?”

陸寒江一挑眉頭,然後笑著微行一禮:“在下陸十七。”

留下名姓之後,三人離去,只有陳姑娘以頗為幽怨的眼神盯著他們的背影,抬腿踢了踢地板,嘴裡嘟囔道:“什麼陸十七,一聽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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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有失有得

和陳家姑娘的相遇,對陸寒江來說只是閒來無事的一天裡,用以打發時間的小事件而已,他本以為匆匆一別之後,兩人應該再無交集,可沒想到下一次的巧合來得這樣快。

在金明寺用過齋飯之後,陸寒江讓老錢給寺廟添了一些香火錢,讓迎送的僧人喜笑顏開,好似三人都是佛陀轉世一般,那態度可謂恭敬。

“施一錢是善,施萬錢亦是善,錢乃身外之物,多少無分高低,然施主廣施香火,大慈大恩,此善舉必有迴響。”金明寺的長老笑眯眯說道。

“大師所言甚是,”陸寒江笑呵呵地道:“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和長老道別之後,陸寒江沒有立刻踏上車架回府,而是讓老錢和阿沅先去馬車上等著,他再去菩提池轉一轉。

明面上的說法自然是他覺得這地方靈氣十足,一趟走下來感慨萬千,臨走時忍不住還想再去瞧一瞧。

私底下,陸寒江總不見得當著兩個人面把魚撈走吧,倒不是什麼掉不掉價的問題,這魚兒的美味有一半就在這身體力行的快樂上。

再說了,老錢的嘴其實挺毒的,被他瞧見恐怕又是一頓陰陽怪氣。

只是陸寒江沒想到,等到他回到菩提池的時候,那位陳姑娘居然還沒有走,準確地說,對方不是沒走,而是和他一樣,去而復返。

“希望妹妹得償所願.”

陳姑娘方才似乎是在向靈魚祈願,聽到身後陸寒江故意放出的動靜,她下意識地回頭,然後驚訝道:“陸公子?你怎麼又回來了?”

“陳姑娘,幸會。”

陸寒江說著,將帶來的籃子放在了菩提池旁,掀開了遮掩用的白布,裡頭空空蕩蕩的。

陳姑娘面露不解,隨後便看見陸寒江右手化掌為爪,輕輕朝那池子裡遙遙一握,緊接著,那池中的瑤花明鏡便好似長了翅膀一般,主動飛進了他手中的籃子裡。

這一幕看得陳姑娘是目瞪口呆,待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對方已經用白布將籃子遮掩好,從她身邊走過:“陳姑娘,告辭。”

“等——慢著,你怎麼——!”

陳姑娘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堂堂陸府的大人物跑到菩提池裡來偷魚,這畫面未免也太抽象了些。

她驚呼之時,陸寒江眼角餘光微瞥,洞察到了菩提池外有人的動靜,他目光一閃,以掌代刀切下小半塊白布捲起一尾瑤花明鏡,回身拋給了陳姑娘。

“呀!”後者下意識地入手後,魚兒撲騰起來,飛濺的水花驚得她失手將魚兒丟在了地上。

“多謝。”陸寒江對著她微微一笑,然後快步離開了這裡。

驚疑不定的陳姑娘低頭看了眼地上撲騰不停的瑤花明鏡,又猛地回頭看向了菩提池外款款而來的僧人和香客。

猶豫一瞬之後,她果斷將魚兒進池子裡,然後將用來裹魚的白布扔在了反方向,自己則跟著陸寒江的腳步立時就跑。

“小姐,你這是?”守在門口的丫鬟只覺得一陣風飄過,壓根沒看見陸寒江的影子,回過神來只撞上了自家匆匆忙忙的小姐。

“快跑!”

陳姑娘咬著牙道,她二話不說拉著不明所以的丫鬟就往寺外飛奔而去,一路上驚了不少香客頻頻回首。

片刻之後,菩提池中傳出了一陣驚呼,然後金明寺的僧眾全都滿臉嚴肅地朝著菩提池聚集了過來。

“長老!瑤花明鏡就剩一尾了!”僧人檢查完菩提池後,哭喪著臉說道。

“阿彌陀佛!”

長老一聲悠悠輕吟,隨後他手中捏著的佛珠發出了恐怖的摩擦聲響,慈眉菩薩轉眼變成怒目金剛。

在長老的注視下,上一秒還溫言和善的僧人們,此刻拿起了鐵棍,一個個全都殺氣騰騰朝著四面八方搜尋了過去。

這會兒陸寒江已經駕車走了,老錢見他兩手空空,雖說滿心疑惑,但好歹是鬆了口氣,自家老爺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總是成天行事荒唐的,畢竟不妥。

阿沅駕車走了,沒離開多遠,便回頭一瞧,陳姑娘的馬車居然又在跟著自己。

“老爺,她們又跟來了。”阿沅朝著車內說道。

老錢眉頭一蹙:“奇怪,難道此舉真是陳子畫真的有所設計,方才那陳姑娘所言是為了迷惑我們?”

陸寒江摸了摸鼻子,淡淡地道:“不必管她們,進城之後諒她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什麼,阿沅只管駕好車便是。”

“是。”阿沅應聲後動手開始操縱馬車,將速度慢慢提了起來。

後邊眼見陸府的馬車越來越遠的陳姑娘眼睛都紅了,她頗有些不講理地道:“白叔!伱再快點!要追不上了!”

白叔搖搖頭道:“小姐,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陳姑娘氣沖沖地問道。

“他們的車比咱們的好。”白叔苦笑著道。

“.”陳姑娘兩眼瞪圓,好半天后才重重地哼了一聲,板著個臉坐在車裡生起了悶氣,小臉鼓得跟包子似的。

而白叔則在苦笑之餘,忽然奇怪地向後望了去,原本平靜的道路上忽然是塵土飛揚,眼見十多個和尚正氣勢洶洶地朝著他們而來。

白叔臉色大變,雖不明白自家小姐如何招惹到了這些僧人,但他可不能讓對方逮住,否則恐怕有損陳氏的名聲,到時候老爺問責起來,小姐就要為難了。

於是他也顧不得解釋,馬鞭飛抽,陡然加速起來,這一幕被前方的阿沅看到,後者冷笑一聲,一抽馬鞭,輕鬆就將對方甩掉了。

而好不容易擺脫了金明寺僧眾的陳家一行,雖說這時候已經跟不上了阿沅,但是倔強的陳姑娘還是讓馬車駛到了陸府的後門處,沒料到的是,陸寒江居然早就在這裡瞪著她了。

一肚子氣的陳姑娘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大家儀態,大步上前就要跟對方理論,丫鬟和白叔攔都攔不住。

可陸寒江笑吟吟地迎上前,身子一閃便躲開了對方蔥白的手指,然後踱步到對方的馬車邊上,變戲法似的從車上拿出了一個籃子。

陳姑娘驚呆了,這不是對方用來裝瑤花明鏡的籃子嗎,恍然之間,她猛地看向了馬車上滴落的水痕,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群和尚為什麼會瘋一樣地追著她們了。

再次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之後,陳姑娘心頭的火氣更大,同時還委屈異常,她究竟是如何招惹到了對方,竟至於這樣戲耍她。

“你——”陳姑娘才吐出一個字,陸寒江已經拿著籃子從後門進府了,關門前他露出半個頭來,微笑著道:“多謝。”

隨後,府門一閉,只留下陳家三人在風中凌亂。

晚上,陸寒江邀老錢一道用飯,看著桌面上多出的紅燒魚,老錢一嘗之後讚不絕口,同時他也疑惑道:“老爺,這魚是哪來的,看起來相當名貴,而且不只是這模樣,似乎這味道,也叫人似曾相識。”

陸寒江也夾了一筷子放在口中,邊吃邊道:“陳姑娘送的,世家富貴,大概是他們專門豢養用來送人的魚,看著名貴些也合情合理。”

老錢想了想,便點了點頭:“看來那位陳姑娘倒是個熱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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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花樓之約

十日時間匆匆而過,和上一回陳子畫在大庭廣眾下訂立的千鶴樓之約不同,燕春樓相見的邀請,只有陳家幾人知曉。

大概是因為確認了陸寒江的態度,也是想著不讓太多人看熱鬧,所以直到陳子畫來到燕春樓之前,都沒有透露過這一次見面的地點。

在侍者的引路下,陳子畫來到了三樓的一間雅室,侍從推開門,他一眼便看見了那位斜倚在香木隱囊上的年輕人。

“陸大人?”

陳子畫微微愣神之後,然後便緩步而上,坐在了陸寒江的對面,他淡淡地道:“看來傳言不假。”

無論如何打聽,京中眾人的印象之中,指揮使陸寒江都是一位年逾不惑的中年人,直到昨日為止,陳子畫都沒想到對方的容貌竟然真的和那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般。

“陳家主,幸會。”陸寒江微微舉杯,清澈見底的酒杯裡泛起了微微波瀾,讓人看不穿那究竟是酒還是水。

陳子畫朝著身後兩名隨行的侍從以眼神示意,後者立刻退開,在門口的位置坐下,給兩人讓出了足夠單獨相處的空間。

“大人肯赴約,想來是看到了在下的誠意,”陳子畫端起了桌上酒杯,放到鼻尖一聞,眉頭輕挑道:“這是白水?”

陸寒江微笑著舉杯示意:“陳家主若想飲酒,自可去外頭叫一杯來,本官談事情的時候,不喜飲酒。”

陳子畫嘴角微勾,他平靜地道:“如此正好,恰好在下也不善飲酒。”

“未曾想到陳家主與本官還是同道中人,”陸寒江輕抿一口白水後,將杯子放回了桌上,他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不用廢話了。”

“也好。”

陳子畫點點頭,然後沉聲道:“四殿下之事,大人肯抬手放過,在下不勝感激,他雖不成器,但終究身上流著雲中陳氏的血,此事,算在下欠大人一個人情。”

“這人情債,可不好還啊,”陸寒江笑眯眯地道:“雲中陳氏富甲一方,本官不擔心陳家主囊中羞澀,只怕陳家主吝嗇。”

陳子畫哈哈一笑,搖頭道:“大人這話倒是實在不過在下今日既然來了,便不怕大人獅子大開口,大人想如何,儘管開口便是。”

“陳家主爽快。”

陸寒江滿意地頷首,然後說道:“四殿下雖無緣大位,但多一位皇子給雲中陳氏錦上添花也是不錯,所以四殿下這欠下的人情,本官想讓陳家主將其還報在東宮上。”

陳子畫的目光微微認真了起來,他嘴唇在杯中白水上輕輕一碰即離,隨後道:“東宮太子妃與羽殿下雖佔正統,卻無大義,大人要對付他們並不難。”

太子妃和皇太孫終究是離開了朝廷視線二十年之久,如今的朝堂上,贊成兄終弟及的人數遠大於認為應該父死子繼的。

“的確如此,”陸寒江倒也不否認,他說道:“只是太子妃手段厲害,加上先太子殿下也未知究竟留下了多少底牌,畢竟那是曾經的中宮正統。”

關於先皇后的記載陸寒江早已經調查過,這位後宮中唯一不是世家出身的女人雖然英年早逝,但她留給太子的遺產卻非同尋常。

金銀人才什麼的都暫且不談,皇后留給太子最寶貴也是最可怕的遺產,就是一套完整的軍隊系統,也是太子親軍——策風軍的原型。

皇后出身將門,家族數代耕讀,一朝發跡便不可收拾,在幫助當今陛下奪得皇位的過程中也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

皇后的家族及其支持者,這一龐大的勢力,在皇后死後被太子整合繼承,最終形成了策風軍這支遊離在兵部系統之外的太子親軍。

直到太子遇刺,策風軍被解散,這支不知讓多少皇子大臣夙夜難寐的恐怖軍隊才消失在了朝廷的視線之中。

可是陸寒江卻知道,策風軍消失的只是名號而已,這支軍隊的核心甚至包括曾經的掌兵大將都被太子悄悄保留了下來,經過二十年的時光洗禮之後,融入了江湖上這個名為玄天教的魔道教派之中。

陳子畫不知道這些江湖上的隱秘,但他卻知道陸寒江所言非虛,太子妃出身江湖頂尖世家這點雖然不值一提,但她卻是羅夫子有名有姓的弟子,這重身份才確實讓人忌憚。

其次,太子死了二十多年,太子妃攜皇太孫入朝,仍然能夠在極短時間裡積累起足夠和其他幾位殿下抗衡的力量,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東宮絕非迴光返照,她們有著足夠問鼎大位的實力,陳子畫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也理解陸寒江說出這句話的意思。

“雲中陳氏幫助四殿下爭奪大位,這是情分,可若是幫著陸大人你對付東宮,這恐怕就過了線,宮中那位陛下恐怕不希望看到你我兩家這樣要好吧?”陳子畫似乎言不由衷。

陸寒江呵呵一笑,眼底帶著幾分譏笑:“陳家主,明人不說暗話,你我今日相見,便是你篤定本官會站在世家的角度想問題,不是嗎?既然如此,你這樣惺惺作態,還有什麼意思?”

陳子畫抬頭看著陸寒江的雙眼,沉吟片刻後,說道:“不夠。”

他沉聲道:“若是如此,僅憑一份人情,請恕在下信不過大人。”

陸寒江身子向後一靠,從容地道:“陳家主想要本官加碼?”

陳子畫盯著陸寒江,半晌後,忽然笑道:“看來孟淵和陸言年的確不擅長教人,你骨子裡有些東西就是改變不了的在下有意與陸大人結為兒女親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陸寒江頗為好奇地道:“陳家主這樣的人,難道真的相信憑區區一個女子,就能夠讓本官束手?”

“在下自然不信,”陳子畫微笑道:“但是天下人會信,世家會信,而且那位陛下縱使不信,恐怕心裡也會生出芥蒂,所以,區區一個女子,足夠了。”

“陳家主好算計。”

陸寒江嘆了口氣,然後緩緩舉杯,陳子畫眼底含笑,就在兩人碰杯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陳子畫一愣,旋即蹙眉道:“大人還請了別人?”

“哦,本官的確還請了位朋友,未曾事前告知陳家主,是本官失禮了,”陸寒江歉意一笑,然後朝著門外朗聲道:“請進來吧。”

大門被拉開,一位頭戴兜帽,身披灰衣斗篷的人出現在了陳子畫的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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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虛虛實實

這人全身都隱藏在神秘之中,單單只是看到這個造型,陳子畫的兩個侍從眼中便帶上了戒備。

陳子畫心底有些吃驚,此人如此造型來到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居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外頭一丁點動靜都沒有,可見此人應該有相當的本事在身。

陳子畫看向了對面的陸寒江,問道:“陸大人,這位是?”

陸寒江閉口不言,那人則緩緩卸掉了兜帽和斗篷,其下隱藏著一件粗俗的僧衣,只見這老僧雙手合十,口唸一聲阿彌陀佛,隨後慢吞吞地道:“老衲靈虛,見過諸位施主。”

這時候陸寒江才開口,他為陳子畫介紹道:“這位是北少林的住持,靈虛神僧。”

“原來是靈虛大師,在下陳子畫,有禮了。”

陳子畫眼中閃過不解,卻還是起身行禮,北少林的名號他早已經如雷貫耳,他此一禮並非拜對方的武功蓋世,而是拜對方身後的佛家萬寺。

“阿彌陀佛,陳家主當面,老衲有禮了。”靈虛和尚合十一拜,眉宇帶慈,眼含憐憫,一身世外之人的出塵之氣,讓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不知陸大人請大師到此,所為何事?”陳子畫問道。

靈虛和尚慢慢地道:“陸大人仁善,言說京中有幾位朋友過世,特請老衲前來誦唸經文,為其超度往生,送其早登極樂。”

“有此事?”陳子畫眉頭緊鎖,一時間不明白這是何意。

但不等他弄明白陸寒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靈虛和尚僧袍之下忽然迸射出兩道寒光,兩個侍從眼疾手快立刻拔劍而起。

“家主小心!”

兩人一聲疾呼,卻猛地見到靈虛和尚已經繞開了他們的劍鋒,三兩步的距離,在他們眼中竟好似有千里之遠。

兩人眼底的茫然一閃而逝,旋即搖晃視線便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兩個侍從脖頸上各有一道血痕浮現,撲通兩聲,他們各自倒在了血泊之中。

陳子畫目光中的震驚一閃而逝,他緊盯著靈虛和尚手中的雙劍,冷笑道:“大師好劍法。”

陸寒江在旁邊鼓掌道:“都說天下武功出少林,今日一見方知此言不假,沒想到靈虛大師連武當劍法都會使,果然厲害。”

靈虛和尚口中念著阿彌陀佛,可手中長劍卻是直指陳子畫,後者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這是陸大人的意思?還是言年兄的意思?”陳子畫彷彿看不見那橫在自己脖頸上的長劍,語氣平淡地向著陸寒江問道。

陸寒江端著水杯的手一頓,他好奇道:“有何不同嗎?”

陳子畫冷笑一聲,他露出了嘲弄的表情,說道:“若是陸言年指使的,那在下只嘆大人空掌錦衣衛大權,卻成了別人的提線木偶,若是大人自己起意,那在下無話可說。”

“為何?”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

陳子畫認真地打量了陸寒江一番,語氣淡淡地道:“陸大人年少輕狂,這份膽量值得敬佩,只盼屆時這狂風驟雨,陸大人也能夠經受得住便好。”

說罷,陳子畫抬手握住了靈虛橫在他脖子上的長劍,赤紅的血液順著對方的手掌流下,很快便染紅了他的袖口和衣領,此人毫無內力,但僅憑一身氣勢,便叫靈虛退避三舍。

陳子畫冷眼一瞧靈虛和尚,口中喝道:“世家有世家的死法,豈容你這等卑賤之徒在此放肆,給我滾下去!”

靈虛和尚目光微動,竟是真地放開了那把劍,向後退出丈餘距離,雙手合十,微微一拜。

即便身處絕境,陳子畫仍然不改其色,即便手無縛雞之力,但這份高高在上的銳意和與生俱來的傲慢所養出的氣勢,遠非靈虛這江湖之人可匹敵。

陳子畫反手將長劍握好,然後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此刻的他不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失敗者,反倒像是一個大勝歸來的將軍。

“前途路遠,望大人多加小心。”陳子畫微微一笑,談笑間便要抹了脖子。

便在這赴死的最後時刻,陸寒江忽然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使得那長劍卡在了半途,無法再前進分毫。

“陳家主好骨氣。”

對上了陳子畫疑惑且憤怒的目光,陸寒江緩緩俯身,他靠近了對方的耳邊,輕輕說了句:“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一切不是陛下讓我做的呢?”

說著,陸寒江鬆手,順帶在對方的胳膊上推了一下,長劍鋒利,一瞬間就割開了陳子畫的脖子。

血湧如注的陳子畫眼中滿是驚恐之色,他掙扎著想要伸出手抓住陸寒江的腿腳,卻被對方輕易躲閃開來。

“慢著——!你這話.是.什麼.意.”陳子畫一口氣沒有提上來,抬起的手臂砸落地面,腦袋向著邊上一倒,和那雙無法合上的雙眼一起,徹底沒有了聲息。

“阿彌陀佛。”

靈虛和尚長嘆一聲,他目光復雜地看向陸寒江道:“陳先生也算一方人物,大人何必如此。”

靈虛和尚雖然不是朝廷中人,但他有一雙慧眼,看得出當今陛下早已經被那長生之秘迷了眼,何況陛下年事已高,哪裡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對付世家。

事實也和靈虛和尚所料不差,陸寒江方才完全是信口開河,至於目的嘛——

陸寒江低頭端詳了一番陳子畫臉上殘留的不甘和驚惶失措,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樣的表情,看起來順眼多了。”

靈虛和尚垂目搖首,不再說話。

陸寒江將目光轉向了面前的靈虛,他笑著揶揄道:“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怎麼動手還用的是武當的劍法,這可不像你們堂堂少林做事的樣子。”

靈虛和尚念一聲阿彌陀佛,他說道:“北少林寺微廟小,擋不住這京中的風浪,老衲無奈之舉,讓大人見笑了。”

“大師真是謙虛了,”陸寒江哈哈一笑,然後對著靈虛和尚伸出手道:“煩請借劍一用。”

靈虛和尚不明所以,但還是把劍遞了過去。

陸寒江接過劍,劍鋒朝著門口處躺下的兩個侍從,隨意點了幾下,對方的屍首上便又多了幾道特別的痕跡。

靈虛和尚微微一怔:“這大人怎麼會使武當派的繞指柔劍——不對!這似是而非的感覺.是小無相功!”

靈虛和尚猛地抬頭,目光復雜無比,他盯著陸寒江手中劍,良久之後,才長嘆一聲道:“逍遙派,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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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次巧遇

燕春樓的春兒姑娘今日有些不高興,和她要好的香兒姑娘被人贖身離開了這,可她的將來卻還不知道著落何方。

雖說任老爺年紀大了些,人也花心了些,但好歹多財有情,又是六皇子殿下的外家,將來怎麼說一個富貴閒人是有的。

春兒姑娘忍不住嘆息一聲,和香兒相比,她的將來簡直灰暗,沒有找到願意給她贖身的多情公子就罷了,近來還因為得罪了樓裡的管事,常常被喊來陪這些稀奇古怪的客人。

譬如她跟前的這位“公子”,白皙柔嫩的臉龐吹彈可破,一雙柔荑玉骨冰肌,捏著摺扇的模樣憂愁中帶著三分愁苦,別說是男子見了走不動道,便是女子見了也難免沉淪其中。

春兒姑娘幽幽一嘆,但凡不是瞎子都看得出這“公子”是女兒身,可她自己偏偏毫無自知。

這女扮男裝的人有不少,可似她這般天資太強的女子,越是扮作男子,反而越是別有韻味,這周遭不知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她瞧。

春兒姑娘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她捧起了酒壺柔聲道:“公子可要再添些酒?”

“不,不必了。”那“公子”有些慌亂地拒絕了春兒姑娘,只見她跟前的一杯酒水才去了小半,幾乎等於沒喝。

春兒姑娘心頭長嘆,這假公子不喝酒不點人就罷了,她現在只求對方千萬別鬧事,否則她也難免跟著一塊倒黴。

而就在春兒姑娘心不在焉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了喧鬧聲,就連這位假公子都被驚動了,兩人循聲望去,後者的眼神都直了。

只見一位華服公子在五六個冷麵護衛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似是心有靈犀,那華服公子竟直直朝著她們的方向看了過來,驚得春兒小心臟漏跳一拍。

接著,那華服公子招手示意身邊的護衛近前來,他低聲吩咐了什麼,那幾個護衛便大步往樓上去了,而他自己則徑直朝著春兒這一桌來了。

春兒姑娘捂著嘴,目光滿是異彩,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相迎,那華服公子上前來笑著對她說道:“可否麻煩姑娘去拿些酒來,在下想與這位‘公子’飲上幾杯。”

“.自然可以,請公子稍待。”回過神來的春兒姑娘連忙應了,快步離開的她臉頰都紅透了,好俊俏的男子,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公子。

“你”那假公子直愣愣地看著對方,半天沒說出話來。

陸寒江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著聲笑道:“陳姑娘,真巧,我們又見面了。”

說著,陸寒江左右環顧一圈,注意到了不少奇異的眼神,他玩味地看著陳姑娘道:“沒想到陳氏的姑娘竟也喜歡逛花樓,看來這世家出來的,的確是與眾不同。”

“你”

陳姑娘咬著牙,回過神來的她狠狠地瞪著陸寒江道:“你還敢出現在本姑娘面前!上回的賬咱們還沒算呢!”

“噓——”

陸寒江豎著一根指頭放在唇上,他笑著道:“姑娘還是不要大聲喧譁的好,此地魚龍混雜,若是姑娘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恐怕會對伱的清譽有影響。”

陳姑娘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張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忍下這口氣,她低沉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陸寒江好笑地道:“姑娘這話問錯了,在下是陸府的人,今日陸大人與令尊有要事相商,在下前來是理所當然的,倒是姑娘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來了。”

“我我是擔心父親這裡萬一缺了人手。”陳姑娘這找的藉口大概她自己都不信。

“姑娘莫非還在想著與陸大人見一面?”陸寒江搖搖頭道:“勸姑娘一句,算了吧,今日一會之後,全部的事情都塵埃落定,無論姑娘想做什麼,怕是都來不及了。”

陳姑娘臉上滿是不甘心的神色,良久之後,她滿臉悲慼地道:“我只希望護著我的妹妹一生平安,可你們為什麼非要讓她捲進這樣的事情裡來。”

陸寒江無辜地聳聳肩道:“姑娘,這話你就得去問令尊了,這都是你們家的想法,總不能你們送禮物陸大人不收,這反而成了我陸府的過錯吧。”

陳姑娘瞪了陸寒江一眼,似乎是因為對方把她的妹妹比作禮物有些不滿。

兩人說話間,春兒姑娘端著酒水回來了,她很有眼色地靠著陸寒江坐下,勾人的眼眸裡帶著三分羞怯三分期待,欲迎還拒的樣子惹人憐愛。

陸寒江笑著從春兒手中接過酒水,遞了一杯給陳姑娘,他說道:“來,為了祝今日你我兩家結成盟好,在下先敬‘公子’一杯。”

公子二字陸寒江喊得極為揶揄,陳姑娘很是沒有給什麼好臉色,尤其她目光掃過春兒那媚眼如絲挨坐在對方的身邊的樣子,這心頭的無名火就更甚了。

“借你吉言,”陳姑娘接過酒水,不冷不熱地道:“可我一點都希望你我兩家有什麼關係,請。”

說罷,陳姑娘一仰頭,把酒全部灌進了喉嚨裡,辛辣的滋味讓她咳嗽不止,狼狽的她抬頭看見陸寒江戲謔的目光,那磨牙的聲音怕是就連春兒姑娘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陸寒江呵呵一笑,端起的酒水放在嘴邊還未飲下,便在此刻,樓上陡然傳來一陣驚呼,緊接著就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剛剛上樓的幾名護衛臉色蒼白地下來了,其中兩人直接從視窗翻身而出,身輕如燕的他們直接落在燕春樓大門外,兩人接著悍然亮出繡春刀,朝著驚恐不已的客人喝道:“錦衣衛辦事!”

燕春樓的氣氛在短暫的凝滯之後,立刻爆發出了恐怖的騷亂,錦衣衛的名頭一亮,這無論樓內樓外,所有人都嚇得不輕。

又兩名護衛將樓中其他客人全部都喝住,他支使另外一人道:“發訊號讓人封鎖街道,還有,立刻去衙門調人手!今日這樓裡一個人都不許走!”

“是!”那人應聲後直接拿著繡春刀開道,一路絕塵無人敢擋。

等這一切都做完之後,才有一人匆匆來到陸寒江桌前,他單膝下跪沉聲道:“大人!樓上出事了!”

陸寒江緩緩將酒水放下,淡淡地道:“講。”

不等這錦衣衛說話,陸寒江對面的陳姑娘似乎是猜到了什麼,神色大變的她立刻奪路而出,朝著樓上飛奔而去。

錦衣衛接收到了陸寒江的眼神示意,沒有去阻攔對方。

等到陳姑娘來到樓上雅間之時,入眼之處皆是血花飛濺,屋中的景象如同一道驚雷打在她的心頭,承受不住打擊的她飛撲到陳子畫的屍身上,泣不成聲地道: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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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線索分析

雲中陳氏家主陳子畫,死在了燕春樓中,而且還是死在了和錦衣衛陸寒江指揮使大人的相會之中。

準確地說,是死在了跟陸指揮使大人的相會之前,因為發現陳子畫屍首的時候,據說陸大人還在樓下跟姑娘喝花酒.

堂堂世家之主,居然在京城之中被人刺殺,這事說嚴重確實很嚴重,雖不至於讓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卻也使得一些人因此開始懷疑起了錦衣衛的能力。

畢竟敢在錦衣衛的老巢動手,此等瘋子顯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不管之前大家怎麼勢同水火,此刻面對同樣的威脅,朝中的大人們都出奇地團結。

但最讓人害怕的不是江湖上的瘋子,而是朝中某些人開始不守規矩了。

甚至這樣的猜測在眾大臣心裡還相當有分量,畢竟江湖人不遠千里來京城搞刺殺,殺的還是和江湖沒什麼關係的陳氏家主,這事實在有點說不通。

比起江湖俠客亂殺人,果然還是京中勢力無底線相鬥比較靠譜。

但不管怎麼樣,總還是要先把犯人找出來才行,無論是為了證明錦衣衛的能力,還是給雲中陳氏一個交代,這事都刻不容緩。

事關世家大族的臉面,這場驚天的刺殺案錦衣衛陸大人十分重視,他已經親自過問了。

所以,陳子畫和其護衛總計三人的屍首並沒有能夠被帶回陳家,而是從燕春樓出來就直接就進了錦衣衛的衙門。

錦衣衛的大堂上,京兆府尹和七八個捕快縮在角落裡儘量降低存在感,因為事發地在京中,儘管牽扯到了江湖仇殺,但死的是世家之人,所以京兆府的人還是要來。

只是如今大堂之中,陸寒江這個指揮使,加上僉事吳啟明,鎮撫使徐樂,還有五六個千戶,這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們全部都在,實在是讓京兆府的人連大喘氣都不敢。

一群錦衣衛的大佬們集體上陣驗屍,挨個上手,把兩個護衛的屍首好好檢查了一番,先是閆峰開口說道:“這是劍傷,而且這傷痕看起來,有幾分道家劍法的影子。”

曾鴻點點頭,他分析道:“應該是武當劍法,我曾經與武當七俠之一的紫陽道人柏經年交過手,不會錯的。”

“有些古怪。”

南鎮撫司的鎮撫使徐樂檢查完傷口之後,眉頭一蹙,沉聲說道:“這傷痕有些不對,你們來看,陳子畫這兩護衛所受的劍傷並非同一時間落下的。”

此一言讓幾個千戶都是一驚,他們連忙上前重新檢查,果然發現了傷勢的新舊之分,又聽徐樂緩緩說道:“依我看,這新添的傷口,怕是有人故意為之。”

“難道,是有人在陷害武當?”閆峰皺眉道。

“徐鎮撫說得不錯。”

這時候,吳啟明站出來說道:“這傷勢有古怪,看似是武當劍法所傷,實則劍勢太弱,徒有其表而已,兇徒殺人是以氣馭劍,這人強在內功,而非劍法。”

曾鴻眉頭一展開:“若是按照大人所分析的,兇徒是故意用武當劍法做局,其真實身份另有其人。”

“老夫檢查過陳氏這兩個護衛的經脈,他們的功夫不弱,兇徒能夠以別家的武功輕易殺死兩人,恐怕內功造詣不低。”吳啟明淡淡地道。

徐樂來回走了兩步,凝聲道:“我查過了,陳子畫是巳時初刻到的燕春樓,等巳時兩刻陸大人到樓中之時,就已經發現他遇害了。”

閆峰眼神凝重地道:“一刻鐘的時間,兇徒能夠避開所有人的眼線進入樓中雅間殺人,還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事後還能全身而退,這本事實在驚人。”

吳啟明沉吟片刻後,看向了徐樂:“徐鎮撫,你怎麼說?”

徐樂眯起眼看著陳子畫的屍首,冷聲道:“南司的人手一炷香的時間就盯死了京城四門,巡防營也沒發現有人敢強闖城關我斷定,兇徒還在京中。”

幾人聞言紛紛點頭,對徐樂的話並沒有太多疑問,都是錦衣衛衙門裡共事的,對彼此的能力還是有最基本的信任。

陸寒江喝著茶聽完了眾人的分析,最後說道:“既然確定了人還在京中,就拿個方案出來吧。”

“是。”幾人躬身應下。

陸寒江從位置上起身,一旁的京兆府尹一邊抹著汗一邊也連忙上前來:“陸大人。”

“嗯,”陸寒江朝他點點頭,然後說道:“案發地在京中,大人按規矩來便是。”

“小官明白了,大人若無事,小官這就告辭了。”京兆府尹恭敬地道。

“去吧,”陸寒江擺擺手,然後轉身給了吳啟明一個眼神:“此案事關重大,說不得還會上達天聽,就請吳大人多費心了。”

“大人放心,卑職定不辱使命。”吳啟明沉聲應道。

陸寒江微微頷首,然後看向了在門外著急上火等了半天的百戶,招招手讓他進來,同時問道:“何事?”

這百戶如蒙大赦,連忙答道:“回稟大人,是陳氏的人在衙門外吵鬧。”

陸寒江眉頭一挑,他說道:“嗯,陳家死了人,情有可原,不過錦衣衛查案子也要時間,讓他們回去候著吧。”

“不是的”這百戶訕笑道:“大人,陳氏的人倒不是來催進度的,而是”

說著,這百戶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大堂中間躺著的三具屍首之上,主要落在了是陳子畫的屍首上。

“陳氏的人想先把他們家主的屍首抬回去。”這百戶略微有些尷尬地說道。

“陳子畫?”陸寒江低頭一看,然後詫異道:“陳子畫這明顯是自殺的,你們把他抬回來做什麼?”

“.”

場中幾人面面相覷,當時場面混亂,為免錯漏自然是把屍首全部抬回來查清楚,不過陳子畫這屍首的確沒有什麼價值。

閆峰咳嗽了一聲,然後對那百戶吩咐道:“既然如此,就把屍首抬出去還給他們。”

“對了,”陸寒江叫來了曾鴻,思索了一番後對他吩咐說道:“陳家主死得悲慘,這事我錦衣衛也有幾分失察之過,算是聊表些歉意,伱去金明寺多請幾位大師來,陳氏過兩日做法事用得上。”

“大人仁慈,卑職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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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內閣問詢

陳子畫死的當天,錦衣衛就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搜查工作,但是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訊息。

而就在京中風聲鶴唳的時候,雲中陳氏的人也抵達了京城,於是這天,陸寒江接到了內閣的通告,讓他進宮一趟。

伴著平靜的心情,陸寒江帶上了應無殤一起邁進了內閣議事的宮殿,然後抬頭他就看到了幾個特別的傢伙,這幾人並未穿著官服,年齡也各不相同,甚至其中還有個熟悉的面孔。

陸寒江滿心詫異地將邁出的腳步收了回來,他抬頭看了看殿宇門前的牌匾,連續看了兩回,然後才施施然走進殿中。

“這裡是內閣議事的地方吧?”陸寒江看向了內閣首輔魏閣老,後者老臉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

內閣諸位大人此刻也反應了過來,被陸寒江這一說,多少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朝廷壓制世家多年,兩方不說勢同水火,卻也是冰炭不同爐,可事到臨頭,人家還是能夠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內閣議事重地,這的確有些打臉。

“這位就是陸指揮使吧。”

殿中那年長的陌生老者先開口道:“大人不必在此指桑罵槐,老夫聽說過你的名聲,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言一般。”

“哦?不知是如傳言一般什麼?”陸寒江笑著反問道。

老者沒有回答,而是淡淡地道:“老夫陳諾,有幾句話想要問問陸大人。”

不上套啊——陸寒江心道,隨後撇撇嘴,低聲嘀咕道:“真是沒禮貌,也難怪,年紀一大把了,可能耳朵不太好使。”

說著,他跟身後的應無殤擠了擠眼睛,兩人一塊低聲笑了笑。

“無禮!”

忽得一聲暴喝,在那老者身後,一青壯的男子厲聲指責道:“長者有問,你等只需如實應答,陸大人也是世家出身,竟是如此不懂規矩嗎!”

這一聲喝問的確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連魏閣老的眉頭都緊緊鎖上,應無殤橫眉冷豎,眯起眼來就要上前,卻被陸寒江攔下了。

“這位是?”陸寒江抬手指了指他,姿態懶散,彷彿後者憤怒的眼神根本不被他看在眼裡。

老者陳諾直到這時才虛抬一手,對身後的青年道:“內閣之前,不得無禮,還不趕緊退下。”

“是,孫兒失禮。”那青年瞪了眼陸寒江,不甘地退到了後邊。

陳諾又道:“陸大人,老夫聞聽請問閣下與子畫在燕春樓約見當日,似乎比約定的時間遲了些才到,不知是因為什麼?”

陸寒江仰起頭來,仔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道:“沒什麼,單純睡過頭了而已。”

此話讓那青年臉色憤恨之色更甚,老者陳諾也是眉頭輕蹙,他又問道:“老夫還聽說,子畫早在十多日前就與大人約定了見面之事,定在了千鶴樓,可有此事?”

“是有這麼回事。”陸寒江點點頭道。

於是陳諾繼續問道:“既然如此,陸大人又為何在千鶴樓爽約,然後再重新定下燕春樓之約?”

陸寒江環抱著雙手,努力回憶一番,然後誠實地回答道:“好像也沒有什麼原因,那天本官懶得出門,所以差人去通知了陳家主改期,這有何不妥嗎。”

陳諾淡淡地道:“老夫連番提問,陸大人都顧左右而言他,如此應付之法,實難叫人信服。”

“放肆!”應無殤忍不住站出來冷哼一聲:“陸大人乃朝廷任命的錦衣衛指揮使,他要做什麼,哪裡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在這裡說三道四!”

只可惜,應無殤說得義正詞嚴,陳諾卻根本不為所動,他開口只問了一句:“未知閣下是?”

應無殤冷冷地道:“本官錦衣衛千戶,應無殤。”

陳諾抬起的眼眸又緩緩低下,平靜的目光未曾有一絲波瀾,這種不屑一顧的姿態,讓應無殤倍覺羞辱。

而這時候,那青年也終於忍不住怒意,陰沉地說道:“哼,以錦衣衛在京中的勢力,佈局殺害一兩個人,想要做得天衣無縫並不算困難,我看陸大人不願說實話,是怕露餡吧!”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頓時變得靜悄悄的,簡直針落可聞,陳諾也沒有像向前一般出言阻攔青年人,而,陸寒江也是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一般,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雲中陳氏的各位如此說話,難不成認為本官是此事的幕後黑手?”陸寒江故作驚訝地道。

“難道不是嗎?”那青年人冷笑道,此刻陳諾也是淡漠不語,目光靜靜地注視著陸寒江。

被陳氏的人盯著,陸寒江忽然呵呵笑出聲來,他踱步來到位置上坐下,抬手輕輕託著下巴,饒有興致地道:“魏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還請您老解惑。”

陸寒江的眼睛看著陳氏眾人,話卻是說給魏閣老聽的,他道:“敢問閣老,這以妄言汙衊朝廷官員,是何罪過?”

眾人一怔,陳諾目光微沉,而魏閣老的眼神則是愈發深邃,他沉著臉,似是感到為難一般,緩緩開口道:“按律,無證指摘朝廷官員,當杖責五十。”

“閣老!”幾位大人都低聲驚呼道,魏大人此言一開,無疑將立場選擇了靠在陸寒江這邊。

事實上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作為朝廷內閣大臣,本身他們就對世家觀感不佳,加之對方今日態度如此傲慢,內閣眾人早有不滿。

如今既然陸大人不願低頭,那麼魏大人不過順水推舟,說句“公道話”而已,自然算不得什麼。

“你敢!”那青年人怒目一瞪,根本有恃無恐。

陸寒江拍了拍手:“多謝魏閣老仗義執言,既然規矩早就立下了,那就動手吧,應千戶。”

“卑職領命。”

早就一肚子火氣的應無殤獰笑著大步上前,那青年人剛欲開口,千戶大人飛起一腿便叫他抬起的手臂折了,隨後一手搗在對方心口,一手捂著對方嘴巴,直接將他摁在了地上。

驚鴻之間的出手,讓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些,陳諾目光深沉,不過始終未曾開口,應無殤點住了青年人的穴道,正要動手,卻聽陸寒江喊停了。

“應千戶,慢著。”

頂著眾人的目光,陸寒江抬手指了指門外:“內閣重地不可造次拖出去行刑。”

“卑職明白。”

應無殤將那青年人拖死狗一般拖走了,直到被拖出門的最後一刻,老者陳諾都是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陸寒江。

而終於發現沒人救自己的青年人,也在被拖出門的時候露出了驚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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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不會是他

應無殤還是很懂規矩的,在大殿裡把人穴道封住,這是為了不讓青年人的汙言穢語髒了諸位大人的耳朵,而到了大殿外邊就沒有這種限制。

廷杖這種刑法,宮中有專門的負責人來做,應無殤就負責端著一張滿是嘲諷的臉盯著青年人就是了。

最初這青年人還有幾分硬氣,愣是沒吭聲,於是應無殤就給行刑的小太監使了個眼神。

好巧不巧,這小太監是東廠出來的,前陣子吳啟明剛從東廠拉走一個,錦衣衛的名頭此時在東廠簡直比皇帝的聖旨還好使。

領會了應無殤的暗示之後,這小太監立刻發了狠,讓幾個人往死裡打,直接打得那青年人皮開肉綻,嚎叫不止。

內閣議事的殿中,眾人都不說話,全都靜靜地聽著外頭青年人的叫喊聲。

陸指揮使不說話是因為他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而陳諾不說話,則是因為他的目光始終都在注視著陸寒江,也不知道這老傢伙心裡頭在想些什麼。

終於一片沉默之中,有人開口了。

“陸大人,小女子在此替堂兄賠個不是,他不是有意的,還請大人手下留情。”最後站出來的人是陳姑娘。

陳姑娘的臉色看著有些憔悴,眼角微紅的痕跡也看得出她因為父親的去世確實痛苦萬分,此刻能夠從悲傷中振作起來,以女子之身來到這裡,的確值得敬佩。

今日大殿上,陳姑娘見到陸寒江的時候著實是有些吃驚,陸十七就是陸指揮使,這一點儘管勉強還在她的想象之中,但肯定也是遠超預料之外了。

沒想到當日那個強行拉著她一塊在金明寺偷魚的公子,就是她苦苦尋找的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只嘆一句世事難料。

看著那張天可見憐泫然欲泣的臉龐,陸寒江嘆了口氣道:“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不過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陳氏畢竟橫遭劫難,此次失言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陳姑娘的目光有些複雜,她低聲道:“多謝。”

“不必。”

陸寒江擺擺手,然後讓人將應無殤喊了進來,誰知對方進來第一句就是:“大人,那口出狂言的賊人挨不住打,已經死了。”

“什麼?唉。”

陸寒江搖搖頭,然後對錶情略顯呆滯的陳姑娘做了個無能為力的攤手:“本官已經給了姑娘面子,可惜,這位陳氏的朋友似乎命數不大好。”

說著,陸寒江走到殿宇一角,對站在陰影中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的曹元語重心長地說道:“曹公公,你這宮裡的人也該好好調教一下了,怎麼才五十板子就給人動手打死了,罪過啊。”

“.”曹元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但看他起了又沉的眼神,估計就算開口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要是堂堂內閣之上大喊彼其娘之,那就實在有些難看了。

看著陸寒江似乎沒有挪步子的意思,曹元嘴唇動了動,最終是淡淡說了句:“陸大人教訓的是,奴婢回去之後,定會好好教導他們。”

“這就好。”

陸寒江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去到了陳諾跟前,他行了晚輩禮,然後溫聲問道:“老先生,可還有什麼想問的?”

說話間,陸寒江的目光飄向了對方身後的幾個人,除了被打死的那青年人之外,還有幾個人,但此刻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最終,陸寒江的目光落在了陳姑娘身上,那目光好似三月春水,可看在陳諾眼中,卻彷彿是深冬寒冰。

他能感受得到,陸寒江的目光並非男子對女子的欣賞或是關注,而是猛獸對於獵物的興趣和挑弄。

一條人命是喂不飽錦衣衛的,今日一事讓陳諾明白了對方不是孟淵那種謀定後動見招拆招的人,這陸寒江橫起來簡直堪比當年為了一句笑話就跟世家翻臉的陛下。

今日若繼續問下去,他身後的這些人恐怕沒有一個能夠活著走出皇宮,所幸,他想要確認的事情已經確認完了。

“老夫問完了,大人請便。”

在陳氏幾人不解的眼神中,陳諾彷彿沒有看到自己那個廷杖打死的孫兒一般,淡淡地行禮送別了陸寒江。

一場內閣質詢,讓陳氏的靈堂上又多了一口棺材,陳氏的族人不是沒有憤怒的,但是他們同樣是內心驚恐的,因為誰都沒想到,陸寒江的反應會這麼強烈。

要知道,自從當年陛下忽然放棄了對世家的打壓之後,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世家再沒有受過這樣的欺辱。

宮裡的廷杖是個什麼水平,這一點陳諾心知肚明,若是有心,一百杖都打不疼人,何況這區區五十了,今日打死了人,這顯然是錦衣衛的授意。

陸寒江用今日的事情告訴了世家一件事,那就是他和孟淵不同,他真的是會殺人的,而且他出身《氏族紀》排名第六的陸氏,真要動起來手,加上錦衣衛的幫襯,根本不虛他們陳氏。

當然了,陳諾能夠作為陳子畫死後出來主持大局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麼都選擇硬碰硬的莽夫,今日之事,與其說是質詢,不如說是他在故意激怒陸寒江。

陳子畫死得太蹊蹺了,陳諾第一時間的反應也是此事暗中可能有京中的勢力搞鬼,他首先懷疑的就是錦衣衛。

時間地點甚至會面的人都是由錦衣衛定的,若想在其中做手腳實在太簡單了,但這種方式無異於實名投毒,實在不符合錦衣衛做事的方式。

其次,今日陳諾在內閣激怒了陸寒江,若是對方心中有鬼,大可不必和他們起爭執,反而應該是十分配合陳氏的質詢,搬出一大堆天衣無縫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只是,陸寒江沒興趣去自證什麼清白,他直接用一條人命警告了陳氏別來招惹他,這反而是讓陳諾打消了相當一部分對此人的懷疑。

“音兒,這位陸大人,你是怎麼看的?”陳諾忽然看向了身旁的陳姑娘,突兀地問出了這一句。

靈堂上,還沉浸在父親和堂兄死難的痛苦中的陳音驀然抬頭,陳諾的話讓她腦海裡的記憶開始回溯,最終定格在了兩人在金明寺偷魚時的那一幕。

不知為何,記憶裡那個帶著欠揍表情的公子,雖然狠狠將她戲耍了一通,但不可否認,陳音對他其實並無惡感。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對方身份,只把對方當做了陸府裡的一個小人物,故而也未曾在對方面前偽裝什麼,她多少是能夠覺察到的,這位陸大人的荒唐是發自真心的。

陳音沒有從陸寒江的眼中看到什麼野心,也沒有從他身上看到那些陰惻惻的算計,對方在菩提池前那肆意的樣子,的確是真情流露。

因此,陳音無法將對方與殺害父親的兇徒聯絡起來,而且今日陳諾的試探也反向證明瞭這一點。

於是陳音在沉默之後,答道:“我認為,不會是陸公子.不會是陸大人做的。”

陳諾微微點頭,然後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明日就帶著禮物去陸府一趟,替陳氏表達歉意,多事之秋,我們沒有必要再給自己招惹不必要的敵人。”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靈堂,全程陳諾都沒有看一眼棺木裡的屍首,彷彿那並非和他血脈相連的孫兒,只是個過路的陌生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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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更新

國慶快樂大夥!請假條終於重新整理了,我速速偷懶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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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陳家長子

陳子畫的喪事辦得極盡哀榮,有名有姓的人物不知道來了多少,放眼望去,幾乎全都是天下聞名的角色。

可惜這場堪比國宴級別的喪禮,陸寒江卻沒有來,倒不是因為陳氏記仇沒通知他,而是他自己懶得去。

而陸寒江沒有出場也導致了一系列不可避免的問題,譬如關於此次的刺殺大案的真相,京中便有不少好事者將其和錦衣衛下黑手聯絡起來。

這麼多年,錦衣衛帶給京中大臣的恐懼是無法磨滅的,所以哪怕就連陳氏自己都出面澄清此事與錦衣衛無關,仍然有很多人願意相信這就是事實。

說回雲中陳氏給家主舉辦的喪事,雖然陸寒江沒有參加,但是陸氏宗族卻派出了人前來哀悼,或許是因為生前陸言年與陳子畫有過節,所以這次出面的是陸尚書的兒子,陸弘文。

陸尚書的嫡長子如今外放做官,所以便讓嫡次子前來表達一份哀悼,這也算是十分重視。

代替家父和陸氏祭拜過靈堂之後,一位陳氏的公子前來招待了陸弘文。

“陸兄,許久不見了。”從那位陳公子的笑容中不難看出勉強之色,也難怪,任誰在這種死了爹的關口,恐怕都沒辦法笑得出來。

“見過陳兄。”陸弘文還了一禮,隨他一道到了裡間用茶。

這人陸弘文並不陌生,在五年前他們還是同窗,此人名叫陳和光,乃是死去的陳子畫的嫡長子,也是如今陳氏預定的下一代掌權人。

兩位年輕人來到裡間對坐用茶,陸弘文端起茶水,有些感慨地道:“當年陳兄離開國子監,可是讓諸位夫子好生惋惜。”

兩人差不多一般年紀,當初陳和光在京中居住過一段時間,也和陸弘文一樣在國子監就學,只可惜,不過一年的時間,對方便匆匆被召回了族內,此後兩人便再無交集。

“呵呵,陸兄謬讚了,當年國子監中英傑輩出,論說才能,在下這區區三十名開外的小角色,哪裡入得了諸位夫子的眼。”

陳和光嘆息搖首,他看向陸兄真誠地道:“陸兄,你我也算舊識,今日我便不拐彎抹角了,陸伯父既然差你前來,那便是說明陸氏如今對我陳氏,仍舊是並無敵意,對否?”

陸弘文點點頭道:“家父常說,世家一系同氣連枝,如今陳氏遭此劫難,若有什麼要幫襯的地方,儘管開口,在京城之地,我陸氏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聞言,陳和光感激地起身行禮:“陸伯父果然是世家中的俊傑.請受我一拜!”

“當不得!”陸弘文連忙扶住了陳和光。

之後兩人又就兩個家族的往事寒暄了一會兒,眼看時間差不多了,陸弘文便提出告辭,陳和光親自將他禮送出府。

待到陳和光重新回到裡間之時,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暗的沉思。

片刻後,陳氏的長老陳諾也出現在了這裡,陳和光回身恭敬地行禮道:“陳伯。”

“如何?”陳諾一瞥桌上用剩下的茶水,淡淡地問道。

陳和光搖搖頭,語氣頗有些嘲弄地道:“如陳伯所言,陸言年此人心機深沉,讓關係重大的長子繼續留在外地,然後派個什麼都不懂的次子出來當門面,這招可真夠狡猾的。”

此時的陳和光,眼中再沒有和陸弘文交談時的那種赤子之意,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冷酷的執棋者,而不是一個熱血上頭滿口情義的公子哥。

今日他請陸氏的人進來就是為了試探,結果陸弘文第一句話就讓他心頭冷笑不止,同氣連枝這種話陸言年說出口只可能是騙鬼的。

當初皇帝忽然發難,就是陸氏毫無徵兆地反戈相向,這才打了世家一個措手不及,事到如今,儘管還有不少人認為此乃世家內部的矛盾,但陳和光卻堅信,陸言年的心思早就歪了。

不過話雖如此,但和陸弘文見這一面倒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起碼陳和光也基本確認了,此事應當和陸氏和錦衣衛並無太大關係。

否則今日來的就不會是這個書呆子,而是陸氏長子了。

“陳伯以為,此事會是何人所為?”陳和光低沉地問道。

“老夫不知。”

陳諾語氣平靜地道:“但是敢在京城錦衣衛眼皮底下動手的,天下沒有幾家,此事瞞不了多久,你耐心些,很快就會結果了。”

“就怕,錦衣衛陽奉陰違。”陳和光語氣生冷地說道。

“若是因為此,你倒是不必多慮,”陳諾從容說道:“命案發生在天子腳下,若是拿不出一個合適的結果,錦衣衛同樣要被下面子。”

陳和光想了想,點點頭贊同道:“陳伯說的對,是小侄太著急了。”

說著,他又想到了什麼,有些歉意地開口:“永嘉堂弟的事.唉,當初本該是小侄親自前往內閣質詢才是,沒想到陰差陽錯害了堂弟。”

“說什麼傻話,”陳諾輕飄飄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漠地道:“你是嫡支長子,那陸寒江性格陰晴不定,萬一有個差池,老夫如何與族中交代,至於永嘉老三家裡上不得檯面庶子一抓一大把,死了就死了吧。”

陳和光躬身表示受教,垂下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的同情,和陳諾一樣,一片盡是渾然不在意的冷漠。

陳諾低頭看著他,眼底滿是深沉不知在思考何事,片刻後,他淡淡地道:“好了,外頭來的客人不少,你也該出去了,你父親的喪事你若缺席太久,容易留人口舌。”

“是。”

陳和光應聲後便要出去,臨走前卻忽然又折返了回來,他問道:“陳伯,小妹她.”

陳諾打斷了他的話,眉頭輕蹙道:“你爹死得突然,你妹妹的婚事看來是要拖一拖了,此事自有老夫去和王家說,你專心喪儀便是。”

陳和光點點頭,卻又有些為難地道:“只是,父親生前似乎打算把小妹送到陸指揮使府上,這事陳伯您看.”

陳諾平古無波的臉色冷了些,他語氣微重地道:“割肉飼虎只會把自己也賠進去,幸好你爹已經沒有那個犯蠢的機會了,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小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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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遠赴武當

金明寺作為京城周圍最大的寺廟,理所當然地受到了陳氏的邀請,前來負責陳氏喪儀的法事部分。

只是陳氏不同於平常人家,作為《氏族紀》上排在第三位的大家族,堂堂陳氏家主的喪事,自然不能夠馬虎。

一連數天金明寺的僧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甚至一度還出現了人手不夠輪換的情況。

也正因為金明寺人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所以也未曾有人注意到一個負責雜物的不起眼的老和尚。

於是靈虛方丈就堂而皇之地以金明寺僧人的身份待在了陳氏,這個最危險但同時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京中如今的氛圍還是十分緊張的,錦衣衛大肆搜捕弄得人心惶惶,但是始終沒有能夠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而對於錦衣衛難得的吃癟,京中暗自竊喜的人並不在少數,譬如二皇子殿下,他就曾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示過,錦衣衛有負皇恩。

當然,一個人唱獨角戲自然沒有什麼看頭,唱戲自然是要有對臺才有意思,於是乎,四皇子這位不請自來的對家,就登上了舞臺。

在沒有任何人授意或者是暗示的情況下,四皇子主動站出來帶著人衝到了二皇子的府邸,狠狠懟了他的好二哥一頓。

聽二皇子府上的下人說,當天兩位皇子之間的爭辯十分激烈,二皇子甚至一度想要動手,可惜四皇子見勢不妙先開溜了。

四皇子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他已經把自己認為是和錦衣衛一條船上的夥伴了,當然,這種認知僅限於他自己在家裡自娛自樂。

無論是宮中的昭妃娘娘還是雲中陳氏,對四皇子的作為都沒有任何的表態,甚至作為莫名其妙的受益者的錦衣衛也同樣沒有表示。

儘管是一場自作多情,但四皇子並不覺得尷尬,相反,他似乎樂在其中。

雲中陳氏大概是看明白什麼叫做爛泥扶不上牆,所以乾脆直接不管了,本來為了一個廢物皇子搭進去一個有能力的族長就已經是天大的損失了,這就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而就在錦衣衛緊鑼密鼓地查案子的時候,千戶閆峰和曾鴻則悄悄離開了京城,秘密前往了南邊,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武當山。

本來此事應無殤主動請纓想要前往,可惜被陸大人給攔了,倒不是擔心應千戶的能力問題,而是應無殤在京中的作用遠比在江湖上大。

作為一個江湖出身的錦衣衛,應無殤對於天下世家的看法,並未和其他人一樣,有著天然的畏懼或者是恭敬。

儘管只有一點兒,但是江湖上那些遊俠兒無法無天的性子,還是多少有些影響到如今的應無殤,使得他成為陸寒江用來對付世家的最佳幫手。

應無殤在對付世家的時候從沒有什麼心理負擔,一方面是他自信於自己身後的錦衣衛的勢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應千戶孑然一身,根本沒有好記掛的。

這一點作為優勢而言,在錦衣衛中幾乎無人能敵,因為即便是作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的錦衣衛,同樣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世家子弟。

這些人雖然幾乎都是和陸尚書一般,是擁護皇室和朝廷的“新世家”,但不可否認,只要是世家弟子,在對付這些《氏族紀》上有名的可怕家族時,或多或少都會有所顧忌。

與之相比,應無殤則沒有這些與生俱來的枷鎖,所以陸寒江才特地留下他來。

說回閆峰這一邊,在陳子畫遇害當夜,閆千戶和曾千戶就收到了陸寒江的秘密指示,立刻奔赴武當,去“捉拿”犯人。

早在陳氏三人的屍首被拉回錦衣衛衙門的時候,眾人就已經看出來了,屍首上的劍傷是毫無疑問的栽贓。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陸寒江仍然要求兩人前往武當“捉拿”犯人,其中的含義就比較耐人尋味了。

兩個千戶飛馬趕到武當,此時天色已經入夜,因為是秘密行動,所以兩人沒有搞什麼面子工作,而是直接摸黑衝上了紫霄大殿。

此刻的紫霄大殿中,武當的新掌門苗雲詠正在閉目修神,自從武當的兩根擎天之柱轟然倒塌之後,他便時常這樣獨自一人待在大殿裡。

夜風微涼,真武大帝巨像垂下的雙眼之中,似是憐憫,似是嘲弄,苗雲詠緊閉雙目,雖是靜心修身,但他卻根本無法沉下心來。

一閉上眼,師父棲雲子死去的畫面就會在他的眼前浮現,再一晃神,師叔上陽子自盡時的畫面也出現了。

苗雲詠作為當代武當七子之首,不僅是武功高強,自身的道法修為同樣精湛,他很明白,這是入魔的跡象。

師傅去世時,他並不在身邊,同樣,師叔去世時,他也不在身邊,可就是那完全沒有見過的畫面,不斷在他的腦海中起起伏伏。

苗雲詠大概是明白的,這是他心中的不甘在作祟,不甘師父和師叔死於非命,不甘武當就此沉寂隔絕於世。

他不甘,所以心才不靜,而心不靜,從而導致他的武功再難有寸進。

武當派的武功從來不是架子上的把式,而是需要一套精妙的內功道法相輔相成,故而道法修為越深,功力也就越高。

棲雲子和上陽子皆是如此,他們不單是當代江湖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同樣也是道門之中首屈一指的學問泰斗。

苗雲詠的劍法修為已經到了瓶頸,武當劍法他幾乎全部爛熟於心,可內功修為跟不上,這一切都只是花架子而已。

而此刻,愈發想要沉下心來的苗雲詠,反而越是被心魔所困,少頃,他的頭頂蓄滿了細汗,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一束精芒自他膝上不安定的劍鞘之中飛出。

劍光猶如烏鴉啼血,精芒化作戾風,殿中點著的燭燈,瞬間熄滅了一大半。

苗雲詠滿頭大汗,他強忍著心頭的激盪,忽地騰身而起,拔出劍來在殿中舞了一套太極清靈劍法。

原本清楚靈動的劍招,在他的手中竟好似沒入了泥潭一般,變得黏稠且渾濁,好似有一股惡毒的氣息在蠶食著他的劍氣,叫他劍光都變得黯淡了起來。

苗雲詠不敢停下,他不停地舞劍,招式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真氣耗盡,他筋疲力盡為止,方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而就在此刻,靜謐的大殿之上,忽然響起了拍掌之聲。

啪啪——

“好劍法。”話音落下,一個身穿銀袍千戶服的人,緩緩從柱子的陰暗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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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小家大家

“苗掌門,許久不見了。”

千戶曾鴻緩緩自黑暗中走出,苗雲詠見到他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愣神片刻後方才反應過來,他語氣不善地道:“縱然是錦衣衛,擅自闖我武當山門也該有個說法吧?”

“苗掌門要說法?那好。”

曾鴻笑呵呵地用腳勾來一個蒲團,便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苗雲詠的對面,隨後他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拿出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劍身上還沾著一些乾涸已久的血跡。

“苗掌門可認得這個?”曾鴻問道。

看到那劍上的鮮血,苗雲詠心頭立刻就是一沉,他暗道這錦衣衛果然來者不善,不過他卻是冷靜地道:“不認得。”

曾鴻點點頭,並未對苗雲詠回答作什麼解釋,他頓了頓,隨後自顧自地說起了前幾日發生的事情:“數日之前,京中發生了一起命案,雲中陳氏的家主陳子畫被人殺死在了燕春樓中。”

“雲中陳氏?我武當與他們並無太多交集,”苗雲詠眉頭一皺:“敢問大人,此事與我武當有何關係?”

“掌門彆著急,”曾鴻微微一笑,然後又繼續說道:“陳子畫的屍首上雖然查不出什麼線索,但是他身邊帶著的兩個護衛也一同遇害了,這兩個護衛,是被道家武功所殺。”

聞言,苗雲詠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果不其然,曾鴻緊接著便說道:“錦衣衛細細檢查過了,殺死陳氏護衛的武功,是武當派的成名劍法之一,繞指柔劍。”

“這不可能,此事定是宵小之徒陰謀陷害。”苗雲詠矢口否認道。

看著一臉笑眯眯的曾鴻,苗雲詠沉聲道:“繞指柔劍乃武當派上乘劍法,本門之中能夠使出這門武功並不多,而且自武當封山之後,再沒有過弟子私自下山,故而大人所言有差。”

“這不對吧,”曾鴻故作驚奇地道:“本官聽聞,江湖上都在傳言,說那曾經大鬧五嶽劍派的劍魔,就是武當門下弟子。”

苗雲詠的眼睛微微瞪大,只聽曾鴻款款地道:“這劍魔能夠輕易殺了衡山派的天風道長,其武功想必也已不在苗掌門之下,那麼他能用武當劍法在京中殺人,便也不是什麼說不通的事情。”

“還請大人慎言!”

苗雲詠表情嚴肅地道:“我武當從未承認過劍魔的來歷,大人僅憑幾句風言便將此責任推到我武當派的頭上,恐怕天下人也不會相信的。”

“嗯,苗掌門說的也有理,不過就算不談這劍魔,聽聞苗掌門的師弟忘塵也同樣不在山中,對否?”

曾鴻微微頷首,接著又故作苦惱地道:“就算不談這些,可這人犯用的就是武當劍法,難道除了武當派之外,還有別家能夠使用貴派的武功嗎,本官孤陋寡聞,還請掌門指點一二。”

苗雲詠一時語塞,他很想說江湖上能夠把別家武功當小菜隨便點的,從古至今只有逍遙派一門,但誰不知道,逍遙派如今已經和錦衣衛穿一條褲子了,這話說出來只會自取其辱。

殿中的氣氛沉默了一小會,然後便聽曾鴻哈哈笑道:“行了,苗掌門,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今日之事算你武當黃泥掉進褲襠裡了,本官不得已只能公事公辦。”

苗雲詠語氣生冷地道:“大人意欲何為?”

“既然人犯的武功出自武當,那這人犯的來路,自然要武當派來解釋清楚。”

曾鴻慢悠悠地起身,他隨意地道:“本官也知道武當不可能大老遠跑到京城去殺個不相關的人,所以這案子根本就破不了,但是畢竟死的是世家的人,所以事情該辦還是得辦,請苗掌門挑兩個弟子,隨本官走一趟吧。”

苗雲詠的臉色一度變得十分陰沉,他強壓著怒意道:“大人之意,請恕貧道聽不懂。”

曾鴻上前笑著拍了拍苗雲詠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苗掌門,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事既然落到武當頭上了,那便只能算你們倒黴,你隨便挑兩個不成器的弟子隨本官走一趟,把這案子結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豈不美哉?”

苗雲詠放在身側的拳頭一點點攥緊,他瞪著滿是怒意的眼睛盯緊了曾鴻,憤而質問道:“拿無辜之人的性命給你們的無能遮醜,好一個明鏡高懸的錦衣衛!”

“哈哈哈——”

曾鴻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搖了搖頭,伸出手指玩味地點了點苗雲詠,他說道:“苗掌門,你還真是眼不著砂,本官敬佩你的公正大義,只是吧,為了你的一己之私,將這事的動靜弄到整個武當派不得安寧,恐怕也不妥吧?”

此刻的曾鴻就像是一個狡猾的商人,一點點地壓低別人的底線。

“要麼,交出一兩個弟子來,本官好回去交差,苗掌門也能安然無恙,要麼大家公事公辦,請掌門親自跟本官走一趟,說明清楚。”

曾鴻似笑非笑地道:“本官好言在先,世家之人不比你等江湖俠客,掌門若還拿今日的說法,想要說服他們,恐怕有些困難。”

苗雲詠神情逐漸平靜了下來,他以拒人千里之外的語氣說道:“大人不必再說了,此等荒謬之事,貧道斷不會做。”

曾鴻的話看似有理,用一兩個普通弟子的性命換得武當派上下安然無恙,實則這就是個填不滿的天坑。

的確,苗雲詠作為掌門首要責任就是保護武當派的利益,但他不會透過犧牲自己人的性命來達到這個目的。

一旦今日苗雲詠退讓了一次,今後他就會退讓無數次,一旦開了舍小家為大家的頭,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今日是錦衣衛要人,明日可能又換了世家來討要,根本不可能風平浪靜。

“大人請回吧。”

苗雲詠正色道:“如果武當有錯,還請大人拿出朝廷的書文說話,屆時貧道一定會給大人一個交代。”

剛剛是曾鴻突然出現打了苗雲詠一個措手不及,實則他冷靜下來便能夠想通,若是錦衣衛真的想要拿人,怎麼可能大晚上悄悄進來,對方必然是有為難之處,所以才會如此行事。

曾鴻收了笑容,淡淡地看了苗雲詠一眼:“苗掌門倒是和傳聞中有些不同罷了,既然掌門心意已決,那本官便不再多言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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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不敢不能

來武當山的錦衣衛千戶有兩人,之所以只有曾鴻一個人前來跟苗雲詠談判,那是因為閆峰去做了另外一件事。

武當派經過多次劫難,當初武當七子已經摺了兩個,如今還剩下了“玉井”苗雲詠,“常清”宋言歸,“青華”封子夜,“玄潭”司落朝,以及忘塵。

其中,封子夜當初在丐幫的除魔大會上被天風設計重傷,雖然人早就甦醒了過來,但是功力卻已經大減,身體更是留下了永久性的內傷,下輩子基本上沒辦法繼續行走江湖了。

忘塵雖然否極泰來,但當初他門下弟子清平被玄天教擄去期間遭受了不少的折磨,年紀輕輕便留下了不少的暗傷。

因為一場大火後公孫世家沒了,所以想要找一個醫術高明的人出手也不是易事,為了醫治好清平,忘塵如今正帶著他在江湖上四處求醫。

再加上前任掌門以及大長老的驟然崩逝,如今的武當派,根本經不起一點風浪,一旦被人發現他們的虛弱,很難說有沒有人會鋌而走險,打算踩著武當的招牌揚名。

事實上,如今的武當派除了掌門之外,能夠拿出手的人物極少,該如何度過這段艱難的時期,是宋言歸此刻最為煩惱的事情。

武當的掌門雖然是大師兄苗雲詠,但宋言歸這個二師兄卻是武當事實上的領導者,畢竟他的智慧和眼界在七兄弟都是第一等的。

而就在宋言歸挑燈處理武當的事務之時,忽然,一陣陰風吹滅了他屋中的燈火。

宋言歸眼神一肅,不離身的寶劍被他瞬息拔出,整個人如同一杆長槍,伴著一抹璀璨的劍華,他破窗而出,劍鋒僅在頃刻間便捕捉到了那鬼祟之人。

“站住!”

宋言歸橫劍在前,可當他看清那人的模樣時,呼吸卻是猛地一滯。

“錦衣衛?”宋言歸大吃一驚,他看著面前的銀袍千戶,謹慎地將劍收回,冷冷地道:“原來是閆千戶,不知大人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閆峰拍了拍肩頭沾染的灰塵,他笑著道:“久聞常清道長的待客之道令人如沐春風,今日一見,似乎這傳言不實啊。”

宋言歸卻是毫不客氣地道:“大人深夜前來,行動如同樑上君子,只怕天底下還未有人的待客之道能好到對此等事也一視同仁吧。”

“道長好一副伶牙俐齒。”

閆峰不冷不熱地道:“本官來得匆忙,未曾帶上禮物,不知道長可否不計前嫌,替本官也上一杯茶水?”

宋言歸猜不透閆峰的來意,但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還是收了劍:“請大人稍待。”

說罷,宋言歸便從閆峰身邊走過,出了小院去準備茶水,片刻後他折返回來,沒有讓對方進屋的意思,兩人便就在這清冷月下說話。

“大人請。”宋言歸將茶水遞過去,語氣不卑不亢,態度看似溫軟,實則眼底卻沒有分毫的退讓做小之色。

“好茶。”

閆峰一品茶水,讚道:“不愧是道家一柱,這武當派的茶水,可遠要比我這錦衣衛裡供的茶要好多了。”

“大人謬讚了,”宋言歸語氣平靜地道:“不知大人深夜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談,只是有幾句話想要問問道長。”閆峰屈指一彈,茶杯在空中劃過一道筆直的線條,落回了宋言歸的手中。

“大人請講。”宋言歸眼眸微眯,語氣不變。

“京城裡死人了,”閆峰說著,然後呵呵一笑:“自然了,死人不稀奇,奇的是這死的人是雲中陳氏的家主,更奇的則是,與他一同遇難的兩具護衛的屍首上,都留有武當劍法的痕跡。”

宋言歸的眼眸一沉,他淡淡地道:“武當封山已有段時日,除了我師弟忘塵之外,沒有人在外行走,而忘塵師弟為了給清平師侄求醫,此刻已經出海。”

“這麼說,道長以為此事與武當無關?”閆峰問道。

“大人明鑑,”宋言歸抱拳道:“此事必是有人陰謀陷害。”

“說得不錯,這就是有人陰謀陷害。”

閆峰倒是避諱地承認,非但沒有讓宋言歸放鬆,反而是讓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小心。

只聽對方說道:“然而就算是有人陰謀陷害,屍首上的武當劍法也是不爭的事實,若是找不到真兇,那本官就只好委屈一下貴派的弟子了。”

宋言歸蹙眉道:“大人如此行事,恐怕天下人會不服。”

閆峰在沉吟良久之後,忽然是冷冷一笑:“天下人不服,那又如何呢。”

“大人何意!”宋言歸勃然色變。

閆峰微笑著,搭在腰間繡春刀上的手微微一動,刀光閃亂一瞬,宋言歸立刻抽身退去,很快他便發現,這一刀,對方意不在自己。

啪!

宋言歸躲開了閆峰的刀,但他手中的茶杯卻應聲而碎,很顯然,對方一開始就是衝著這杯子來的。

清脆的破碎之聲在夜幕下響起,很快一名聽到動靜巡夜弟子便聞聲而來:“師叔?這裡發生何.什麼人!”

當這弟子踏入小院的這一刻,閆峰手中的繡春刀悍然向後斬去,宋言歸驚怒之間竟是沒有反應過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可憐的弟子已經躺在了血泊之中,臨死前眼前還滿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閆峰!你堂堂錦衣衛千戶,無憑無據擅殺我武當弟子!難道不怕壞了規矩遭致江湖各派群起而攻嗎!”宋言歸怒喝道。

“江湖各派群起而攻?”閆峰似乎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笑得捧腹彎腰,突出一個肆無忌憚。

宋言歸臉色極為難看,好半天后,閆峰笑夠了,他直起身來略帶嘲弄地看著對方說道:“事到如今,道長何必再自欺欺人,若是如今的江湖還能引得錦衣衛忌憚,你又何必在這裡跟本官廢話。”

宋言歸心頭一慌,閆峰的眼神滿是譏笑,只聽他繼續說道:“丐幫覆滅,五嶽潰散,江湖四大世家已是過眼雲煙,棲雲子死後道門各自為戰,如今更是一敗塗地,道長以為少林為何要向朝廷示好,不就是因為看不到一點希望才不得不低頭嗎。”

閆峰收刀入鞘,攤開雙手,不作任何防備地走向宋言歸,他笑著道:“怎麼,道長若是覺得本官所言有差,那便就出劍為這弟子復仇吧。”

宋言歸死死地盯著閆峰,可握著劍的手,始終沒有動靜。

閆峰搖首笑道:“無奈吧,本官可以隨便殺你武當弟子,而道長面對殺人兇手,卻連拔劍都不能,江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江湖了,希望道長明白這個道理。”

良久後,宋言歸聲音嘶啞地道:“這麼說,錦衣衛是終於要對我武當動手了。”

“可以是,但也可以不是,”閆峰意味深長地道:“本官如何行事,那便要看在道長的心目中,這江湖大義與武當派之間,究竟哪一方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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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想得太多

殺害陳子畫的兇手是誰,閆峰也不知道,但他猜測,不管是誰,都肯定不會是武當,否則完全沒必要派他和曾鴻私下走這一趟。

想必犯人的來歷,此刻陸大人心中已經有數了,在武當的路上,閆峰一直都在思考大人派他們二人前來的意義。

這一次陸寒江只告訴了他們目的地,交代給他們的話除了一些毫無營養的外交辭令之外,幾乎沒有一句重點。

所以閆峰直到現在都十分困惑,陸大人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今晚閆峰和曾鴻分別和武當七子中的兩人談過了,掌門苗雲詠是斷然拒絕了錦衣衛的提議,而宋言歸的態度,則有些耐人尋味了。

兩人匯合後一起下山就近找了一家客棧歇下,月上中天,但是閆峰和曾鴻都沒有什麼睡意。

曾鴻神情有些煩悶地道:“看武當派那兩位的反應,或許還可以再等等,只是我實在不知道,陸大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以往不管陸大人的想法如何離奇古怪,總是會提前跟他們說明清楚,不至於兩人兩眼一抹黑,最終不小心把事情給辦砸了。

可這一回,陸大人除了一句一路平安,愣是半點正事都提,曾鴻看向臉色沉靜的閆峰,忍不住問道:“閆兄,離京前,陸大人可私下交代過你什麼?”

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比起曾鴻,閆峰和陸寒江的關係還更好一些,這不是什麼秘密,畢竟當初兩人就經常不積口德一塊懟喬十方。

可閆峰卻是搖搖頭:“曾兄,你想多了,公事私事錦衣衛裡分得清楚,陸大人並未私下見過我,咱們都是一樣的。”

曾鴻訕訕一笑,拱拱手告罪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閆兄勿怪。”

不過閆峰卻是又說道:“曾兄,我忽然有個想法,你說有沒有可能,咱們都想太多了。”

曾鴻坐正了身子:“怎麼個意思,還請閆兄指點迷津。”

閆峰沉聲道:“陸大人吩咐我們辦事的時候,從來不會這樣模稜兩可,可一次卻一反常態,有沒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我們想太多了?”

曾鴻眉頭緊皺,他沉吟片刻後,臉色閃過一份恍然:“閆兄,你的意思是——?”

閆峰對他點點頭,然後說道:“陸大人之所以什麼都沒有交代,並非為了讓我們花費腦筋去猜度他的心思,而是一開始他就沒有什麼好交代的。”

曾鴻細細品味著這番話,然後一拍手,用力點頭道:“不錯,這樣才說得通,恐怕陳家命案的真兇陸大人早就查明白了,此番我們來武當不論結果如何,京裡都能應對。”

閆峰也是頷首道,然後無奈地道:“事實應該正如曾兄所言,此番陸大人讓咱們來武當,我看就是隨意將咱們指派出來‘躲災’的,至於此行有沒有成果,那倒是其次的。”

“你是說,世家?”曾鴻剛剛舒展的眉頭又一次皺緊了。

閆峰笑著朝曾鴻擠了擠眼睛:“曾兄說老實話,陳家出事那幾天,你家裡來訪的客人,有不少吧?”

曾鴻苦笑一聲:“閆兄你故意看我笑話是不是,我夫人是揚州許氏出來的,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陳家出事之後,已經有三四家的人登過門了。”

“你看,這不就結了,”閆峰哈哈一笑,然後道:“不過你也別怪陸大人,畢竟他在那個位置,這麻煩自然是越少越好。”

曾鴻連忙道:“我怎麼會怪陸大人,多虧大人及時將我指派了出來,才能免了那些煩人的應酬。”

閆峰笑了笑,也沒有揪著說什麼,他拿針撥弄了一下燭燈,慢悠悠地道:“依我猜測,不只是咱們,只怕這段時間裡,衙門裡大半的人手都會以各種理由被指派出去,徹底斷絕世家走這條路的可能。”

曾鴻有些遲疑地道:“可若是咱們都走了,京中豈不是無人可用?吳大人坐鎮中樞分身乏術,徐樂那老小子精得很,這種事情肯定避之不及,難不成要陸大人親自上陣?”

“這不是還有老應嗎。”閆峰說道。

“應無殤?”曾鴻一愣,眼神有幾分複雜,然後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道:“閆兄,你我十多年的兄弟了,今日我也不怕得罪人,跟你說句老實話,應千戶此人,武功和辦事能力我都是信得過的,只是他畢竟出身江湖,恐怕.”

“曾兄慎言。”

閆峰難得正色了幾分,他勸道:“老應出身是尷尬了些,但你難道看不出來,若今後陸大人打算對世家開刀咱們也不說那麼嚴重,就是平日裡有個爭執什麼的,老應都是最佳人選。”

曾鴻點點頭,這一點他倒是沒有什麼好質疑了,應無殤孑然一身,有武功沒背景,盛衰榮辱全部繫於陸大人一身,若要對世家出手,他的確是不二人選。

閆峰搖首嘆道:“說不定啊,這將來老應會比我們走得都遠,說不準哪一天咱們還得讓他幫襯一二,多結個善緣,沒壞處的,左右多幾兩酒錢,咱們也不差這點兒。”

曾鴻沉思良久,然後起身抱拳道:“閆兄,多謝。”

“說得好好的,你搞這一出做什麼,”閆峰失笑一聲,趕緊將他拉回了位置上:“這都是後話了,咱們當務之急,還是看看怎麼處理武當這檔子事吧。”

閆峰想了想,說道:“雖說陸大人是沒指望這裡能弄出什麼名堂來,但倘若你我就這麼帶著兩句空話回去,怕也是沒什麼面子。”

“閆兄說的是。”

曾鴻說著,思索半晌後,忽然開口:“苗雲詠此人意志堅定,我觀之,他一身俠氣凜然,雖被掌門之位束縛,但這反而成就了他,讓他不似五嶽那班人那樣容易衝動。”

“所以,這武當掌門之位不該由他來坐。”

閆峰的臉上露出了微妙的嘲弄笑容,他道:“這武當派也是流年不利,先是出了個修道把腦子修出毛病的棲雲子,現在又來個挑不出差錯的苗雲詠。”

曾鴻同樣是冷笑道:“說的是啊,當初若是把掌門之位傳給老二宋言歸就好了,此人雖有智謀,卻也因此沾染了幾分人心算計,做事難免不如他師兄大氣,不過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人,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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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水落石出

“我確實沒給他們什麼實質上的命令,一切全看,嗯——天意?”

看著吳啟明因為煩惱而蹙起的眉頭,不知為何,陸寒江彷彿看到了孟老爺子的影子,似乎不管他的位置怎麼改變,負責接鍋替他擦屁股的人,永遠都有最合適的。

陸寒江細細品了品手中的清茶,不知為何心情突然就愉快了起來。

“行了,吳大人也不必擔心,武當之事如何發展,與大局並無影響,自然了,若是兩位千戶大人能夠給我們帶來一些意外之喜,那豈不是雙喜臨門。”陸寒江放下了茶,輕聲安慰道。

吳啟明長嘆一聲:“果然,陳家之事,大人已經查明瞭全部內情,對嗎?”

陳子畫的死,從裡到外都透著古怪,當了這麼多年的錦衣衛,要讓吳啟明相信有人敢在天子腳下如此狂悖行事,還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他絕計是不信的。

京畿之地,禁宮之外,這偌大的京城被江湖人喊成錦衣衛的老巢,這可不是白叫的。

京城表面的平靜繁華之下,隱藏著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們錦衣衛並非這張大網上某一隻守株待兔的蜘蛛,而就是這張大網本身。

不客氣地說,在這京城之內皇城之外,但凡丁點兒風聲,只要錦衣衛想知道,就沒有查不出來的。

可這一次陳子畫的驟然死亡,非但事前沒有風聲,事後同樣一切線索全都斷裂,錦衣衛連一丁點皮毛都查不到。

以吳啟明多年的經驗判斷,陳氏的命案只可能有兩種結果,要麼,這世上真有武功超凡脫俗的仙人,要麼,錦衣衛裡有內鬼。

吳啟明不是三歲小孩,所以第一個可能直接被他給否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第二種可能了。

毫不意外,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徐樂,其次就是他們的指揮使大人陸寒江本人。

懷疑徐樂單純是因為吳啟明對方曾經有過眼瞎的毛病,所以吳啟明很難不懷疑對方這一次又是腦子出岔子。

當然,也是因為吳啟明和徐樂這兩個南北鎮撫使從一開始就不對頭,雖說如今他升官成了僉事,但是曾經的恩怨還在,用合理的懷疑給對方添堵,他並不覺得是浪費時間。

可惜吳啟明沒找到徐樂的破綻,那麼可能性就只剩一種了,那就是錦衣衛的頭子自導自演了這場大戲。

今日陸寒江的攤牌,也算是讓吳啟明鬆了口氣,雖然他很惡意地希望是徐樂腦子犯病了,但若是真的這傢伙,處理起來反而會麻煩。

考慮到如今的錦衣衛陸寒江基本算是甩手掌櫃,一切事務都壓在了吳啟明自己頭上,他還是在心裡祈禱對方別犯病。

還好不是徐樂,不過實際上犯人換成陸寒江,吳啟明也沒有開心到哪裡去就是了。

吳大人捏了捏眉心,他有些無奈地道:“大人,這事您打算怎麼收尾?”

陸寒江詫異地道:“案情不是已經查明瞭,武當派喪心病狂竟然在天子腳下行兇,嗯,必須得嚴懲。”

吳啟明一臉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著陸寒江,這番話他是半個字都不會信的。

陸寒江頗為無趣地攤了攤手:“行吧,不是武當,是少林。”

吳啟明還是一臉不太相信的樣子,陸寒江則嘆道:“真是少林做的,殺陳氏三人的是北少林的靈虛方丈,他人現在還在京裡待著呢。”

這下,確認了陸寒江不是在說笑之後,吳啟明的眼神才逐漸變得認真了起來:“他如何會答應這種事情,不怕累及身後師門嗎?”

別看錦衣衛之名在江湖上叫人聞風喪膽,一把繡春刀好似無法無天一般,想殺誰便殺誰,實則和世家相比,錦衣衛還算是講道理的了。

世家裡不可能全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上人,但不可否認,他們看不起江湖白丁是絕對的,縱然少林背後有佛門的支援,可雲中陳氏也不是好惹的。

“誰知道呢,其實我也挺好奇的,靈虛方丈當初低頭,我還以為是迫於大勢不得已的外交辭令,誰知道這老傢伙玩真的。”

這事陸寒江卻是蠻意外,雖說不管靈虛來不來,他都打算把帽子扣給對方,差別只是一種是紙上證據,而另一種人贓並獲罷了。

但他的確沒想到,靈虛一口價都不還,甚至連條件都不提,上官少欽帶著錦衣衛的意思一到,對方就老老實實地進京了。

靈虛和尚的配合一度讓陸寒江以為對方這是打算玩陰的,想要入虎穴得虎子,先假意順從,隨後直接中心開花。

不過可惜,雖然陸寒江做好了防備,但靈虛和尚始終都表現得十分配合,甚至聽話到了一種讓他都倍感無趣的程度。

“既然大人心中有數,那卑職便不再多言了。”真相大致明瞭,吳啟明知趣地沒有刨根問底。

不過末了,吳啟明還是提醒了一句:“大人,此事不宜拖太久,否則夜長夢多,讓陳氏看出端倪便不好了。”

“我知道,”陸寒江拿手算了算日子,說道:“陳家的流水席擺了也有好些日子了吧,那看來這法事也差不多該結了。”

陸尚書府上,下學回來的陸弘文在陸言年的書房門前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糾結。

過路的管家發現了四少爺的奇怪舉動,心中好奇於是便上前來問道:“少爺您這是,有事要見老爺嗎?”

陸弘文心裡有事,被身後突然冒出的管家嚇了一跳,他趕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後含糊地道:“呃,的確是有些事想要求見父親,還請管家進去通報一聲。”

說罷,他又匆匆補充了一句:“若是,若是父親在忙,那就算了,我明日再來。”

管家有些疑惑地敲門進了書房,片刻後,他出來對有些緊張的陸弘文說道:“少爺,老爺喊你進去。”

“.好。”聞言,陸弘文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書房。

“兒子見過父親。”

陸弘文行禮之後,看著陸尚書不露喜怒的臉色,不敢說話,只得硬著頭皮候著,半晌後,陸尚書才彷彿想起來他,對方淡淡地道:“有什麼事,說吧。”

陸弘文的氣勢很弱,他低著聲道:“父親,是——是陳兄今日又來找我了,想問問錦衣衛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說完之後,陸弘文便把腦袋低下,他雖然一門心思讀書,但並非愚蠢之人,加上身邊幾位好友也曾出言告誡過他,陸氏可是“新世家”一員,他這樣天天跟雲中陳氏的人混在一塊,怕是不妥。

可惜陸弘文有意躲避,但陳和光彷彿看不懂他的意思,三番兩次來求,他耳根軟又好面子,每次都耐不住對方的請求給答應了下來。

果然,聽完他的話,陸尚書只是輕笑了一聲,然後道:“想知道錦衣衛查案的進度,他不去鎮撫司衙門,卻跑來問你?”

陸弘文額頭冒出冷汗來,他戰戰兢兢地低下頭來,不敢說話。

陸尚書看了眼兒子,搖搖頭道:“也罷,他這趟來得也算巧,你去回了他,人犯已經捉拿歸案,明日讓他們自個兒上鎮撫司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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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猶豫難決

“人犯已經捉到了?”

聽到前來稟告的小廝這樣說,陳和光霍然起身,他立刻深呼吸,讓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然後才故作平靜地道:“知道了,下去吧,替我去好好謝謝陸兄。”

或許是友人的告誡起了作用,也或許是陸弘文終於發現了陳和光的虛情假意,這一次對方沒有親自前來,只是讓身邊侍從將訊息傳到了陳家。

“是。”下人應聲退下。

沒有了外人,陳和光便再不用故作鎮靜,他起身來來回在廳中踱步,然後向著坐在上首的陳諾請教道:“陳伯,你說這一次的事情,會不會是錦衣衛的試探?”

錦衣衛辦案通常有個規矩,越是難辦越是複雜的案子,反倒結案的速度最快,因為此類案子一般牽扯多且廣,若不當機立斷揪出人犯,後續的麻煩會無窮無盡。

而與之完全不同的,反倒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會因為各種各樣奇怪的理由拖了又拖。

而此次陳子畫的命案,顯然是大案中的大案,可是錦衣衛的動作卻相當之拖延,若不是妹妹和陳伯都覺得此事不是陸寒江所為,陳和光都要以為這是對方在自導自演了。

可是偏就是這樣,這案子仍然拖了快一個月還沒有結論,陳和光不傻,三天之內沒有答案那是錦衣衛無能,三天之後還是沒有答案,那就是居心叵測了。

世家雖然看不起皇室的底蘊,卻從來不會輕視皇室的力量,當年血流成河的跡象歷歷在目,錦衣衛這把屠刀,是真的鋒利無比。

所以陳和光斷定,三日之內沒有答覆,那錦衣衛必然是已經查清了人犯,可是卻因為某些牽扯才沒有告知他們。

陳和光之所以常常去糾纏陸弘文,就是為了變相地給陸尚書施壓,或者說,是給錦衣衛的陸大人施壓。

但施壓的原因並非他迫切地想要找到犯人,而是為了表達陳氏的一種態度,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他自己的私心。

由於父親陳子畫在世時一直秉承的都是和朝廷老死不相往來的策略,此舉雖然保證了世家的清高,卻也給了人一種世家怕了朝廷的感覺。

從懂事起,陳和光就對這樣的狀況非常不滿,他覺得是當年的事情把父親嚇破了膽,所以一直在族中鼓吹要以強硬的態度面對朝廷。

陳和光的想法相當有市場,尤其是在年輕一輩當中,這些世家的年輕小輩,秉持著世家至上的理論,到哪裡都覺得高人一等,故而非常看不起朝廷的現狀。

這些世家子弟希望的是恢復上古取士的優良傳統,廢除朝廷的科舉,改用世家的察舉之法,讓身世出眾的人能夠配上合適的位置,而不是讓朝廷像挑揀柿子一樣對他們的學問評頭論足。

雖說這種想法有些瘋狂且不切實際,但的確符合相當多世家的需求。

倒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這樣冠冕堂皇的說法,說白了,世家想要的是拿回曾經的權力,至於手段究竟是如何愚蠢,那反倒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們被朝廷掃地出門已經有相當之久的時間了,久到了讓人有些不安。

尤其是世家的聯盟自己也在慢慢土崩瓦解,如陸氏這等“新世家”的出現,讓不少世家看到了另一條出路。

自古以來,所有的改革都是在挖既得利益者的根基,“新世家”之於“舊世家”就是如此,雲中陳氏自然不希望這種事情繼續發展下去。

尤其是如今的“新世家”已經嚐到了甜頭,想要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是不可能的,“新世家”的快速發展,離不開他們對“舊世家”的打壓。

正是有這些古老世家的血肉香氣,才能夠讓“新世家”心甘情願地任憑皇帝驅使。

至於這些“新世家”吸收了“舊世家”的骨血茁壯成長之後,皇帝陛下會不會再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們,這些關於鳥盡弓藏的擔憂,則全部都被陸尚書出面打消了疑慮。

陸尚書給這些人好好上一課,以儒家為骨架,再以法家為皮囊,為他們編織了一個名為忠君保皇的美夢,讓所有人相信他們和皇帝是利益相連的。

對此,陳子畫與陳和光這對父子從來是嗤之以鼻,只不過他們父子間的看法卻有些不同。

父親陳子畫認為,陸言年的做法無非就是給結黨營私套上一層好看的皮囊,實則內裡與如今的世家並無不同,都是積蓄力量和皇室打擂臺,只不過人家做得更好看一些罷了。

這也是為什麼陳子畫認為陸氏可信,因為在他看來,本質上他們都是在朝廷的根基,並無太大不同,區別僅僅是對方比他更虛偽一些而已。

但兒子陳和光卻不這樣認為,他打從心底厭惡陸言年此人,認為對方早已經被朝廷的光鮮亮麗腐蝕了靈魂,變成了皇帝忠實的走狗。

他毫不懷疑,一旦“新世家”大勢已成,陸尚書絕對是第一個背後捅刀的人,到時候一切都會重演,只有朝廷和皇帝會得利。

所以陳和光十分不看好與陸氏的結盟,甚至相當鄙夷事到如今還對陸寒江這個所謂“世家弟子”心存幻想的蠢貨們。

照他看來,對方早就被陸言年所同化,心中再無半分世家的驕傲,根本就是頭徹頭徹尾的野狼。

同樣這一次陳子畫的案子,在陳和光看來也是充滿了算計和陰謀,錦衣衛縱然不會動手殺人,但不論是誰殺了陳子畫,相信他們都很有興趣給對方幫幫忙收拾殘局,哪怕就是給陳氏添堵也不錯。

今日人犯落網,少不得又有什麼算計在其中,陳和光相當謹慎,但這一幕落在陳諾眼中,卻叫他有些看不上。

固然陳諾不似陳子畫那般天真地認為陸氏可信,但他同樣也不會像陳和光這樣杯弓蛇影。

況且,就算錦衣衛真的藏著什麼算計,事到臨頭了,陳和光在這裡臨時抱佛腳又有何用,不去親眼看看對方的出招,難道閉門造車便能夠想出破局之法嗎。

陳和光的再三思慮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是慫了,自從那裡內閣外陳氏的人被廷杖活活打死之後,這小子就被嚇到了。

瞧他辦的那事,要施壓不去錦衣衛衙門,拐彎抹角跑去陸言年家裡故弄玄虛,壓力在哪裡他是沒有看到,笑話反倒是讓錦衣衛看了不少。

陳諾暗自搖頭,看到陳和光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他把門外的小廝叫了進來,吩咐他們去備車。

“陳伯這是要去錦衣衛衙門?”陳和光立刻問道。

陳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殺你爹的犯人找到了,你這個做兒子不該積極一點嗎,前幾日都知道在靈堂哭得不能自已,這會兒怎麼犯渾了。”

陳和光臉紅了,他忙一副躬身受教的樣子:“陳伯教訓的是,是我愚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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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謀不在小

就在陳和光與陳諾乘馬車來到錦衣衛衙門的時候,發現陳氏大小姐陳音居然已經先他們一步到了。

而且還不是早到一星半點,看周圍人對他們指指點點的樣子,想來是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

陳和光不由得有些氣惱,他這個妹妹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麼今日突然犯蠢了,她來得這樣著急,顯得好像自己這個做兒子沒把父親的死放在心上一樣。

只是陳音此刻臉上尷尬的表情,卻也能夠看得出此事並非她所願,事實上,這點資訊差是陸寒江刻意為之的手筆。

作為和陳音大小姐有過幾面之緣的“朋友”,陸寒江很輕易地就把對方喊了出來,只要他事先不言明,木已成舟,陳大小姐再是聰慧也沒有用。

陳諾掃了一眼陳音的表情便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他搖頭道:“簡直是胡鬧。”

卻是不知道他這聲胡鬧在說誰了。

陳和光帶著沉重的面色,上前與陳音道:“妹妹來了,我們進去吧。”

“嗯。”陳音雖然知道哥哥剛才的臉色不是擺給自己看的,但對方眼底那一抹幽深,還是讓她有些心慌。

進了衙門,後頭群眾的聲音逐漸聽不見了,陳音小步追上了陳和光,在他身邊低聲道:“哥哥,今日我.”

“行了,”陳和光止步,打斷了陳音的話,沉聲道:“哥哥不是無知匹夫,錦衣衛這點離間計不僅沒用而且可笑,堂堂指揮使,居然只會耍這點上不了檯面的把戲。”

陳和光冷笑一聲,對周遭投來的敵視目光視而不見,帶著人大步往衙門正堂去了。

可陳音卻有些不知所措地留在了原地,她很聰明,看得出哥哥是故意在說氣話,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心底難受,因為這氣話是說給錦衣衛聽的,而不是她。

在後頭看到這一幕的陳諾,又一次忍不住搖頭了,他抬起頭來,目光彷彿能夠穿透這層層影壁,直接看到那坐在上位嬉笑無狀的陸寒江。

陳諾嘆息一聲,心中忍不住道,胡鬧又如何,小把戲又如何,人家就是用這點幼稚的手段,輕而易舉地就挑撥了陳氏兄妹的關係。

多疑刻薄本就是陳和光的性格,加上他還自負,他視錦衣衛為旗鼓相當的對手,可對方卻特地拿一個陳氏的女子做文章,分明是看他不起。

今日若是陳諾和他的關係被挑撥,陳和光不但不會發怒反而會高興,因為這證明瞭對方根本是小家子氣,沒什麼出息,但偏偏對方選中的人是陳音。

陳和光看出了錦衣衛的離間計,可就是因為看出來,所以反而更加氣惱,對方居然將陳音這個深閨小姐看在眼裡,認為此人能夠成為他的障礙,還特地設下這等小計謀。

他堂堂陳氏繼承人,在錦衣衛眼中和陳音這個用來聯姻的大小姐毫無差別,這不管是對他的輕視還是對陳氏的輕視,都足夠讓他怒火中燒了。

越想陳和光臉色就越是難看,連帶著對妹妹陳音也沒有好臉色了,沒別的,就是遷怒。

忽然,陳和光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向了離了自己幾步遠的妹妹:“音兒。”

被哥哥用這樣不冷不熱的語氣喊住,陳音有些心裡沒底,但她還是乖巧地來到陳和光面前:“哥哥,怎麼了?”

“我記得你好像認識陸指揮使。”陳和光的語氣沉靜得有些嚇人。

陳音低著頭道:“是,那日在金明寺中,陸大人謊稱是陸府下人與妹妹相識,之後.之後妹妹與他產生了一些矛盾,但無傷大雅,陸大人日理萬機,想必早就將此事忘在腦後了。”

陳和光淡漠地道:“我只是想提醒妹妹,陸氏與我們不是一路人,你是陳氏的姑娘,還是我的嫡親妹妹,所以更要懂得潔身自好,日後你再出門,記得提前差人來前院說一聲。”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的妹妹陳音,大步走進了衙門正堂。

跟來的陳氏眾人雖然心有不忍,但是都會顧全大局,畢竟在外邊的時候,還是要以陳和光為主,所以也都不敢說什麼,各自匆匆從陳音身邊走過了。

只有落在最後的陳諾來到陳音身邊,淡淡地道:“伱可以先回去。”

陳音頂著蒼白的臉色,強行鎮定下來,眼神堅定地說道:“多謝陳伯,不過既然已經來了,我若這麼回去,只怕會叫人看輕了陳氏。”

陳諾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先一步也走進了大堂,最後的陳音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平復好心境之後,才邁著鄭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大堂之上,錦衣衛的一眾高層齊聚一堂,指揮使陸大人則隨意坐在角落的位置裡,一個百戶在他身後負責奉茶。

“陳家的人到了。”徐樂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然後揮手示意一旁錦衣衛下去將人犯準備好。

陳和光走進大堂,只見包括吳啟明在內的幾個錦衣衛高層都到了,陸大人也在,只是他坐的位置十分古怪,既不是上首也非中堂,好似就是隨意挑了一處地方。

這就讓陳和光很為難了,他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落座,這時再抬頭一看大堂之中,除了陸大人之外,似乎其他人也都沒有入座。

他微微瞪大了眼,放在身側的拳頭微微攥緊,陳諾這時候走到他身邊,輕飄飄的一個眼神讓他強行冷靜了下來。

“見過諸位大人,”陳和光僵硬地行了個禮,然後生冷地道:“在下聽聞錦衣衛已經將殺害家父的兇犯捉拿歸案,不知確否?”

“陳公子說的不錯,是抓著了。”

吳啟明看了眼徐樂,後者拍拍手,示意將犯人帶上來。

很快,一個穿著囚衣,滿身傷痕的男子被拖了上來,門裡門外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跡,他腦袋歪歪斜斜地垂著,和死了一般。

陳和光低頭看著這人,眉頭緊蹙,徐樂上前解釋道:“陳公子不必擔心,詔獄的弟兄知道分寸,此人還留著一口氣,幾位若是對此案還有疑惑,儘可將人犯提回去,自行再審問。”

徐樂這話可是讓陳氏的人大為吃驚,這樣給面子,可不像是錦衣衛會做的事情。

陳和光冷著臉道:“諸位大人如此客氣,實在是叫在下受寵若驚,敢問一句,此人姓甚名誰,為何如此膽大包天,竟敢擅殺我陳氏家主。”

“哦,陳公子說他啊,”徐樂漫不經心地道:“此人名叫柏經年,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當七子之一,道號紫陽,武功不在本官之下,要殺令尊不比宰只雞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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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指向江湖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的話,那麼此刻的徐樂身上大概已經被捅了一萬個透明窟窿了,畢竟他這話說得實在,一句話罵兩個人。

但氣歸氣,事情還是做的,陳和光低頭看向地上這半死不活的人,武當七子是什麼玩意他從沒有聽說過,但是武當派的名聲他還是略有耳聞。

這是道家的門面,也就是說此次命案,不僅有江湖勢力的參與,還有道門這種麻煩的存在牽扯其中。

不過這也僅僅是錦衣衛的一面之詞,真相究竟如何,那還得看他們能夠從這傢伙口中挖出什麼有用的情報來——陳和光心念一動,已有了決斷。

“既然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來人,”陳和光看向身後的兩人,開口吩咐道:“將這狂徒提上,我們走。”

陳諾緩緩閉上了眼,神態中隱有幾分疲態,在錦衣衛頗為失禮的戲謔目光中,陳氏一行人匆匆帶著人犯離開了。

看著一行人離開後,徐樂似笑非笑地道:“看來咱們這位陳公子,還是個謹慎的人啊。”

也不知這話有何可笑,話音落下,大堂之上頓時笑成一片,吳啟明沒好氣地道:“行了,沒事都散了吧。”

“是。”眾人應聲退下,只留下百無聊賴的陸寒江,他與吳啟明對視一眼,前者微微攤手,然後慢悠悠地起身離去了。

另一邊,陳氏的人迅速將人犯押回了陳家,陳和光喊來了兩個問話的好手,將人鎖進了柴房裡,吩咐他們道:“無論如何,一定將此人的嘴撬開!”

“是!”兩人端著一副兇狠的表情走進了柴房。

“等等。”外頭的陳諾是終於看不下去了,在陳和光不解的目光中,對方招呼人將人犯“柏經年”押了出來。

“陳伯,你這是何意?”陳和光蹙眉道。

陳諾沒有說話,只是讓人捏著“柏經年”的下巴,使得他的面向朝著自己,看著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他一言不發。

許是因為和陳諾對上了視線,本來如同屍體一樣的“柏經年”終於顫抖著嘴唇出聲了。

“我是武當七子,我是紫陽道長,我是柏經年”從“柏經年”的喉嚨裡發出瞭如同老舊機械一樣腐朽的聲音,乾澀晦暗,叫人十分不悅。

陳諾嘆了口氣,緩緩擺了擺手:“殺了吧。”

“這”陳和光大吃一驚,他急忙問道:“陳伯,這是為何!此人身上說不定還有秘密,錦衣衛必然不會對我們坦誠相待,我們不能只聽信他們的一面之詞啊!”

“你何時見過錦衣衛審案會把人犯送給外人拷問?”陳諾冷漠地看著陳和光說道:“還是你覺得你這個陳氏公子的面子,大到了錦衣衛都要給你臉的程度?你堂弟是如何死的,忘了?”

陳和光面色漲紅,卻沒有說話。

陳諾看著侍從用力掰斷了犯人“柏經年”的脖子,確認對方沒有氣息了之後,他才說道:“錦衣衛敢把人送來,便是有十足把握此人口中吐出的東西毫無價值,你還傻乎乎地將人提回來想著大展拳腳,怕是此刻在他們眼中,你就是一隻猴。”

陳和光的雙拳攥得緊緊地,眼底的屈辱和憤怒都快要從眼眶溢位來了,周圍人紛紛低著頭,不敢去看他那失態的模樣。

半晌後,陳和光逐漸冷靜了下來,他深深地朝陳諾一揖到底:“請伯父教我!”

“都退下。”陳諾看了一眼周圍的人,這些人會意,紛紛行禮退下,臨走還不忘將人犯的屍首處理乾淨。

片刻後,柴房前就只剩下了陳和光,陳諾,以及陳音三人。

看著同樣留下卻沒有被陳諾驅趕的陳音,陳和光的臉色愈發有些陰沉,但並沒有發作什麼。

“人帶回來就帶回來吧,既然木已成舟,那明日你就可以前往錦衣衛衙門通知他們陳氏對案情審理並無異議,可以結案了。”陳諾淡淡地道。

“陳伯!怎可如此!”陳和光趕忙道:“既然這犯人都是錦衣衛事前準備好的,這殺害父親的兇手肯定另有其人!咱們不能就這麼讓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啊!”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這事若傳出去,陳氏的臉面豈不是丟盡了。

“你都把人犯領走了,這案子還不結,你當錦衣衛好脾氣嗎?”陳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陳和光立刻不甘地低下頭去。

“不過,案子結了,事還沒完,”陳諾頓了頓,然後說道:“錦衣衛不辭辛苦找出這麼個人來送給我們,不惜將罪名扣給武當也要和稀泥,其中本就有著古怪。”

陳和光面色難看地道:“必然是因為此案背後牽扯甚大,若是京中那些人動得手腳,也就不奇怪為何錦衣衛會這樣查案了可惡!”

“錯了,”陳諾淡淡地道:“正好相反,若是京中勢力做的,錦衣衛肯定會第一時間查明案情,然後看著我們鷸蚌相爭,他們則漁翁得利。”

陳和光一愣,隨後這臉上是真的有些掛不住了,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他被陳諾訓斥了,特別他妹妹還在邊上看著,這實在很損他脆弱的自尊心。

他強忍著丟臉的恥辱,低聲道:“可若是人犯來自京城之外,難道真的是江湖勢力所為?可這又是為何,咱們陳氏和他們從來井水不犯河水”

“未必。”

陳諾冷冷地道:“江湖草莽雖然不識詩書禮儀,但無知無畏,他們的野心從來不小,近年來錦衣衛強橫,此消彼長之下,江湖勢力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削弱,少不得就有人動了歪心思,打算借刀殺人。”

這話倒是提醒了陳和光,陳子畫已死,所有可以查到的證據都把方向指向了錦衣衛,這本就很奇怪,畢竟以錦衣衛的實力,怎麼能夠做到一場謀劃留下四五個破綻,這顯然是有人栽贓嫁禍。

起初陳和光以為是京中某些人做的,但經過陳諾這麼一說,似乎兇手出自江湖的可能性更大。

“難道真的是武當?”陳和光疑惑地道。

陳諾沒有說話,但是陳音卻開口了:“陳伯,哥哥,我以為,就算是那末流殺手,也知道在作案之後遮掩痕跡,何況這敢在京中作案的兇徒,他們應是不會用自家武功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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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風雨擾擾

今日京中的氣氛有些異樣,沒有那種雨過天晴的輕鬆,反倒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陳氏的命案終於有了結論,錦衣衛抓到了武當七子之一的紫陽道長柏經年,並且確認了此次的驚天刺殺,就是武當派的手筆。

雲中陳氏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論,據說人犯被押到陳家不久就暴斃了,這一點著實讓朝廷中許多人感到不滿。

畢竟陳氏再強大,這刑法之事終究是朝廷的工作,他們這樣越俎代庖,難免給人以一種凌駕於朝廷律法之上的感覺,著實讓諸多大臣很不痛快。

起先那些覺得錦衣衛反應太過的大臣們,此刻又開始覺得錦衣衛對世家太過包容了,只不過自家人知自家事的陳氏會怎麼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不管如何,案子終究算是了結了,人犯已經伏法,接下來該討論的就是該不該追究武當派的連帶責任了。

通常來說,這種名正言順對江湖勢力出手的事情,錦衣衛都相當積極,但這一次他們似乎興趣缺缺,很多人猜測,這是因為對陳氏感到不滿。

事實上陳氏也很不滿,普通的陳氏子弟覺得錦衣衛刻意針對他們,罔顧律法,而上層的陳諾陳和光等人又深知,什麼武當派根本就是和兇手搭不上半點關係。

可這啞巴虧他們已經吃下了,如今能做只有明面上準備向武當派施壓,私下裡自己再動用力量去查。

而當京中的訊息一步步傳到武當的時候,整個武當派都怒了。

紫陽道長柏經年早就死了,而且死得極其悲哀,不但沒有找到兇手,甚至就連屍首也是匆匆葬在了荒郊野外。

而且武當派早就向江湖通報過柏經年的死訊,此事錦衣衛不可能不知道,但就是在知道的前提下,他們居然還弄了這麼一個所謂的犯人來說事,這就實在是欺負人了。

這都不叫做是拿屍體充犯人,而是明晃晃地扒墳戮屍,說是構陷都勉強,簡直是不把武當派放在眼裡。

可這一訊息傳到江湖上卻又變了模樣,紫陽道長的確是死了,他的死訊一時還轟動江湖,可是人雖然死了,但是死在哪裡,怎麼死的,卻都是謎團。

於是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傳到江湖上的訊息就變了個模樣,在他們的故事裡,紫陽道長這個死去多時的人又生生活了過來。

不單是活了,而且忍辱負重潛入了京城,錦衣衛對江湖的鎮壓愈發殘酷,心念天下蒼生的柏經年想要透過借刀殺人的辦法削弱他們。

於是,潛伏多年的紫陽道長終於找到了機會,透過刺殺一個大族家主的方式,將禍水引給錦衣衛,讓他們狗咬狗,從而給江湖各派以喘息的機會。

江湖俠客都是主觀的,紫陽道長雖然殺害無辜,可卻是為了江湖天下,這是舍小義而就大義,這是天大的俠情啊。

也多虧了這群人的主觀,連帶著陳氏的名聲都被拖下了水,畢竟說紫陽道長濫殺無辜有些不妥,於是乎,在江湖俠客的眼中,雲中陳氏就成了和錦衣衛一樣可惡可恨,成天魚肉百姓的惡霸。

因此,儘管這一次武當派的紫陽道長失敗了,但他的事蹟,著實是給江湖俠客們感動得不行,一時間大江南北冒出不少仗義之人,說話間就要去京城搶回大俠柏經年的屍首,為他討個公道。

然後被陸寒江外派的那些錦衣衛就開心了,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江湖反賊還沒有來得及形成規模,就迅速被各地突然激增的錦衣衛力量給剿滅了。

這一次江湖的反撲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迎來了終結,不過雖然實質上沒有任何成就,但是氣勢上是足夠了。

而且要說江湖的反撲沒有任何成果,那也不合適,畢竟雲中陳氏這一次是感同身受了,當初為了不給他們增加壓力,錦衣衛特地沒有在雲中增加力量。

本地駐守的錦衣衛更是渾水摸魚得厲害,畢竟世家力量強大的地方,不論是官府還是錦衣衛,都很難插得進手,與其面子難看做事兩難,不如直接擺爛,大家得過且過。

但這一次他們絕對算是因禍得福了,因為江湖故事的越傳越離奇,雲中陳氏在江湖早已聲名狼藉,接二連三的“義士”出現在此地,或是打砸陳氏的店鋪,或是襲擾陳氏的商隊。

但要說他們是單純的山匪又不合適,這群人有節操得很,打砸前不忘高聲控訴陳氏的罪責,搶劫後不忘將金銀散給窮苦百姓。

一時間,雲中遍地都是綠林好漢,這下陳氏是真的怒了,他們這苦主還沒有說什麼,結果這群賊人的同黨居然惡人先動手了。

看到這一團糟的局勢,陸寒江還特地讓徐樂上門去表達一下善意。

“陳公子,這江湖的亂賊最是難纏,陸大人說了,咱們到底都是世家出身,總不見得讓你們被一群無知小賊欺負,這樣,你說句話,只要錦衣衛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們絕不推辭。”

徐樂說得是大義凜然,聽在陳和光耳中就是罵人不帶髒字了,他們雲中陳氏不過是死了個家主而已,又不是宗祠族地被人給燒乾淨了,對付一群地痞流氓還要錦衣衛幫忙,埋汰誰呢這是。

“煩請徐鎮撫替在下多謝陸大人的好意,只是區區幾個小賊,還無須大人操心,陳氏足以應對。”陳和光說道。

陳和光說的很驕傲,他的確也有驕傲的資本,畢竟相對雲中陳氏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要收拾一群江湖草莽,根本不在話下。

但他很快就被打臉了,江湖草莽的確好對付,但這個世界從來都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收拾看得見的賊人,很容易,可要應對看不見的絆子,那就有些讓人心累了。

短短半月之內,雲中陳氏就經歷了朝廷的種種針對,比如車隊過卡稽核更加嚴苛,因攜帶兵刃被扣下盤問等等。

毫無疑問,這全都是錦衣衛交代下去的好事,陳和光是火冒三丈,他憤怒地對陳諾訴苦道:“陳伯!錦衣衛欺人太甚!他們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你第一天和錦衣衛,和朝廷打交道?”陳諾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痴:“這樣好的機會錦衣衛若是輕易放過,那我們才要擔心他們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

在陳諾看來,錦衣衛故意針對他們簡直是理所當然,這種事情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只是若他們以為如此就能夠讓天下人看笑話,那也實在太小瞧雲中陳氏了。

“來人。”

陳諾將門外候著的侍從都叫了進來,他掃了眼陳和光,淡淡地吩咐道:“大公子身體不適,即日起留在別院休養,族內一切事務由老夫來接手。”

“是。”陳氏眾人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全部躬身受命,只有陳和光臉色鐵青地站在一旁,像是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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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小小手段

那場對於世家而言的浩劫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時間不僅抹消了新一代世家子弟對朝廷的敬畏,同樣的,朝廷對世家的實力也出現了預估偏差。

當年的爭鬥,客觀上算是兩敗俱傷,畢竟朝廷和皇帝都是在以本傷敵,只不過皇室雖然傷得多,但是吃下的也多,最後看來得利肯定是超過了世家。

不過主觀上雙方都認為是自己贏了,這就導致了世家依舊保持著對朝廷失去敬畏的傲慢,而朝廷則反過來開始認為剷除世家未必有想象中那樣困難。

不過朝廷對世家的態度仍舊是忌憚的,尤其是這一次,時隔二十多年,雲中陳氏再一次在天下人面前展現他們作為千年世家的實力。

前一日的雲中仍是烽煙四起,可第二日的雲中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了以往的寧靜,江湖俠客掀起的亂流,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在一夜之間徹底消弭。

這等可怕的實力,讓朝廷內閣人人動容,而比這些人早一步拿到確切情報的錦衣衛,同樣也是對雲中陳氏的實力進行了重新評估。

“長福,威福,成興,萬通,中遠,同興.這六家鏢局,加上雲中之外,北地,西北,直隸這三處的一十二家,攏共是一十八家。”

南鎮撫司的鎮撫徐樂定睛看著手裡頭的情報,冷笑一聲道:“好大的手筆,這從西到東居然全都願意聽命行事。”

雲中陳氏壓制江湖勢力的手段已經被發現了,就是單純的以暴制暴,這一十八家鏢局的高手一夜之間傾巢而出,在不可思議的時間內平定了雲中的混亂。

吳啟明從徐樂手中接過那份情報仔細瞧了瞧,目光深邃地道:“還是小看他們了,已經確認了嗎,這些鏢局和陳氏的關係。”

“查過了,”徐樂沉聲道:“一十八家鏢局,此前都和陳氏從未有過聯絡。”

“也就是說,這支隊伍是他陳氏旦夕之間拉扯出來的,”徐樂眼眸微微眯起:“不過倒也不奇怪,世家從來自視甚高,這樣的江湖泥腿子,只怕是投誠也未必能夠入他們的眼。”

要讓這些鏢局出力並不困難,為名為利,要拿捏住這些人總是有法子的,可怕的地方在於,雲中陳氏從來沒有將這些人納入麾下,而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在需要的時候,便能夠找到他們,讓他們甘心效命。

甚至於,此次動亂雲中陳氏顯露的只是冰山一角的實力罷了,他們作為世家,本質上的力量來源於坐在高處制定規則的能力,而非親自下場和江湖人去比武功。

這一次他們根本沒有動用多少家族的力量,只是同樣招來了一群江湖草莽來以毒攻毒,效果是顯著的。

“聽說那位新上任的陳氏小家主被安排休養了?”吳啟明問道。

“陳氏還沒有開宗祠,他現在還只是一個陳氏的公子而已,而且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陳諾那老傢伙是不會放心將陳氏交到他手上。”徐樂冷笑道。

“那倒是可惜了,若是此人執掌陳氏,大家也能輕鬆一些。”吳啟明的笑容中有種說不出的譏諷。

“對了,武當那邊該怎麼處理,老規矩?”說著,徐樂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砍頭的手勢。

“不著急,陳氏這樣厲害,不如讓他們親自去武當問責好了。”吳啟明隨意將手中的情報丟到了桌面上。

“不合適吧,”徐樂蹙眉道:“武當如今這副五勞七傷的樣子,真能夠扛得住陳氏的打壓?別到時候這道門第一被輕易打入泥塵,反倒嚇壞了咱們朝廷上的老爺們。”

雲中陳氏展現出一如往昔那般深不可測的實力,的確是讓朝廷上不少的大臣們失聲,世家帶給他們的壓力越來越大,若是長此以往,只怕要壞事。

“放心好了,閆峰和曾鴻都在武當,他們會便宜行事的。”

吳啟明對此倒不是很擔心,而且讓陳氏繼續展現實力未必是壞事,他們越是強大,就越能引起朝廷的忌憚。

而對於陳氏而言,如今展現實力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若是此次陳氏選擇息事寧人,那麼他們的家族影響力肯定會下滑一大截。

所以兩害相權取其輕,朝廷對他們的忌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陳氏不在乎,保證自己的家族影響力才是第一位。

於是武當的麻煩也就接踵而至了。

“掌門!南邊傳來的訊息,又.”一個武當弟子急匆匆地想要闖進大殿裡,可看到了裡頭壓抑一片的情形,他又不自覺地閉了嘴。

苗雲詠沉著臉站在最前方沒有說話,一旁的宋言歸伸手將對方捧來的書信接下,然後說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那武當弟子縮了縮脖子,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宋言歸看了看書信的內容,眉頭一皺,嘆道:“又是陳氏的手筆。”

書信上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訴苦,長江以北的武當派產業幾乎是同時遭受了打擊,店鋪倒閉的倒閉,關門的關門,好不悽慘。

雖說如今武當派封山遠避江湖,但是山上的弟子修道練武也都是要錢的,這錢從何來,還不是從武當派名下的產業中來。

道門求仙問道是在世外,可這黃白之物卻要來自凡間,武當名下產業眾多,有鋪子,有田地,道門的富裕程度是不比佛門要差的,佛門有蘭若千萬,道門也有天地仙神。

但可惜的是,武當派不僅是道門一脈,同樣還是江湖門派,武當名下的產業能夠穩步運營,與他們強大的武力也有關係。

陳氏瞄準的就是這一點,他們利用各種手段巧取豪奪武當的產業,可武當卻只能被動接受。

世家和朝廷不一樣,雖然都是特權階級,但是世家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們有權力而無責任,就算和武當道門大局開戰,他們也沒有什麼好忌憚,不像朝廷,打壞的全都是他們治下的土地。

但武當派這一次被動捱打,卻不僅僅是因為世家的特殊定位,還因為有另一撥也在暗中搗鬼,那就是錦衣衛。

京城裡死了人,按理說錦衣衛完全有理由插手,可這一次他們沒有選擇站在明處,明擺著是要看世家和武當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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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撥雲見日

錦衣衛雖然置身事外,卻不忘給武當添堵,此次事出突然,陳氏又來勢洶洶,武當本就清白,掌門苗雲詠本打算和對方好好談談,可惜這想法卻沒能夠實現。

今日的紫霄大殿上,武當七子只有三人在場,分別是苗雲詠,宋言歸,以及封子夜,而本來還剩下的司落朝,此刻則是躺在了病榻之上。

早在陳氏動手之初苗雲詠就決定要和對方好好談一談,如今武當封山,他這個掌門不適合出門,二師弟宋言歸作為智囊團也不合適這個時候出去。

而剩下的人當中,五師弟封子夜因為舊傷身體早已大不如前,如今早就退居二線,也不適合去做這樣的事情。

所以最後這擔子就落在了六師弟司落朝身上,對方欣然領命之後,第一日從武當出發,第二日便失去了音訊,第三日重傷不起的他就被人送回了武當山門。

說是送都有些勉強,對方只是將他打成重傷之後丟在了山門外,這無疑是極大的挑釁,苗雲詠震怒之餘打算親自出手,卻被宋言歸攔下了。

本來派一個人私下去和陳氏商議就是為了避免王見王的尷尬境地,因為苗雲詠這個武當掌門親自出馬,萬一談不攏,那就徹底後路斷絕了,派其他人去,好歹有轉圜的餘地。

“掌門師兄,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頂著苗雲詠憤怒的眼神,宋言歸說道:“此事若是陳氏所為,你再去也不過是徒添笑柄,此事若不是他們所為,你再下山只會是自投羅網,除非”

宋言歸的話很清楚,目前的武當已經被逼到了牆角,要麼解除封山正經入世,否則這樣一個一個人出去送,根本不是辦法。

“你懷疑,是錦衣衛?”苗雲詠忽然沉聲問道。

宋言歸嘆了口氣,沒有說話,是不是錦衣衛都無所謂了,牆倒眾人推,如今盯著武當派的可不是一家兩家。

所謂大局觀是能夠看得到大局的人才會去在意,江湖上多少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誰管明日洪水滔天。

利益當前,雲中陳氏既然能夠收買那十八家鏢局,如何不能夠收買其他人。

“既然如此——師弟,還得伱來拿個主意。”苗雲詠看向了宋言歸,他一直很依仗二師弟,這一次事關武當興衰,自然要聽聽對方的意見。

宋言歸沉吟片刻,目光看向周圍的其他人:“你們都退下。”

“是。”其餘弟子行禮後紛紛退出了大殿,只留下宋言歸和苗雲詠師兄弟倆。

“師兄,”宋言歸遲疑了小會兒,然後低聲說道:“前些日子,有個錦衣衛深夜上山,與師弟見過一面。”

“什麼!”苗雲詠大驚道:“師弟此話當真,不瞞你說,不久前,同樣有個錦衣衛也來見過我。”

“竟有此事?”宋言歸一愣,然後急忙問道:“那錦衣衛與師兄說了什麼?”

苗雲詠冷哼一聲,隨後將曾鴻與他所說的話全部轉述給了宋言歸,他本以為對方聽完之後會大怒不已,誰知道,後者卻陷入了沉思之中。

“師弟?”苗雲詠奇怪地看了對方一眼。

“師兄.”

半晌後,宋言歸語氣縹緲地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答應錦衣衛的要求”

“住口!”

苗雲詠勃然色變,他抬手怒而指向宋言歸,接著憤然甩袖:“師弟切莫再胡言亂語,武當門下弟子,未學武功先學風骨,此等不齒之事,我是絕不會做的。”

宋言歸卻不著急,他靜靜等著,待苗雲詠的火氣下去了一點兒後,他才說道:“師兄,你仔細想想,錦衣衛遠道而來,難道就是為了拿這條件羞辱一下你我嗎?”

苗雲詠慢慢冷靜了下來,他冷哼一聲道:“師弟,有話不妨直說。”

宋言歸深吸了一口氣:“此次陳氏家主之死何等荒唐,我武當有無數個理由可以脫罪,但偏偏對方就是把罪名安在了我們頭上,錦衣衛此舉,必有深意。”

“不過是借刀殺人的把戲而已。”苗雲詠冷笑一聲道。

“不會這樣簡單,”宋言歸搖搖頭:“雲中陳氏乃千年世家,其中足智多謀之輩數不勝數,若是錦衣衛想要禍水東引,他們又怎麼甘願輕易上鉤。”

苗雲詠皺著眉頭一想,似乎覺得有理,於是便繼續問道:“師弟有何高見?”

“他們家裡死了人,他們不做點什麼,容易被人看輕了,可若是做得過了,平白給錦衣衛當了刀劍,他們想必也是不願的。”

宋言歸沉聲道:“陳氏既然能夠在一夜之間平定雲中亂局,未嘗不能夠在我武當反應不及之時將我們在外的產業通通摧毀,可他們沒有這樣做,而是以鈍刀割肉的法子,一步步蠶食。”

苗雲詠凝眸道:“或許,他們是為了向天下展現自己的實力。”

“有這個可能,”宋言歸點點頭,然後說道:“不過我更傾向於,這是他們的策略之一,命案的證據指向我們武當,陳氏步步緊逼,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倘若我們不想與之死戰,便只能夠尋求和解,而和解的唯一途徑,便是我們自己找出真正的兇手來。”

“這”苗雲詠眉頭緊鎖:“縱然真的如師弟所言,可這樣短的時間,我們又如何能夠找出真兇來,須知那錦衣衛在京中大索多日,仍舊沒有丁點兒成果。”

“師兄,你不妨反過來想想,”宋言歸目光深邃地道:“錦衣衛和雲中陳氏的勢力完全超過我們,可若是連他們自己也查不出的真相,強行逼迫我們去查,豈不是白費功夫。”

苗雲詠一愣:“師弟之意,這個兇手,是隻能由我們武當查出來的人物?”

“不錯!”只聽宋言歸繼續道:“這個兇手一定來歷不簡單,否則無法說服天下人,同時他又有著足夠讓世家和錦衣衛忌憚的實力,不能夠以一紙書文輕易拿捏,必須由我們武當這樣的名門大派親自指出。”

苗雲詠怔怔地道:“如此說來,如今江湖之上值得他們這樣大動干戈的,恐怕只有佛門了師弟說的是,少林?!”

“必然是這樣。”

宋言歸眼中閃著精芒,他凝聲道:“錦衣衛的要挾,是為了讓我們替他們指認少林為真兇,至於證據,哼,只要我們出面,無數的證據就會砸得少林根本沒有反駁。”

苗雲詠倒吸一口氣:“所以,錦衣衛這一次真正要對付,是佛門,少林?那世家——?”

“世家全力打壓武當是為了面子,而要拿回裡子,就必須真正將幕後兇徒拿下,所以世家這一次和錦衣衛的目標是一致的。”

宋言歸直勾勾地看著苗雲詠道:“師兄,若咱們不想同時與世家和錦衣衛為敵,就必須將矛頭對準少林。”

深思良久,苗雲詠抬起頭來,看著宋言歸道:“師弟,這都是你的猜測,萬一錯了”

“錯了,又有何妨?”

宋言歸冷漠的樣子讓苗雲詠覺得有些陌生,只聽對方淡淡地道:“與武當派的安危相比,少林是否真的蒙冤,我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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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惡虎攔路

苗雲詠定定地看著宋言歸,似乎想要從對方的表情裡看出什麼破綻來,可惜,對方是很認真在說話。

“師弟,你變了。”苗雲詠歎息道。

宋言歸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眸,復又振作起來,他自嘲道:“師兄,明明是你從來沒有看清過師弟才對。”

苗雲詠不曾知道,當初棲雲子收下宋言歸之後,曾告誡過他,說他為人太重算計,此舉不利於壽數,要平日多行善,寬待人。

宋言歸自己也知道,他與眾師兄弟其實差別還是蠻大的,哪怕到了今日,江湖俠義四個字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句笑話,他從始至終都未曾將其當真過。

往日的俠名,不過是因為他追隨眾位師兄弟的腳步,隨波逐流罷了,若刀子未曾架在脖子上,那他一直都會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常清道長。

“掌門師兄,這一次你一定要聽我的。”

宋言歸深吸一口氣,語氣前所未有的冷漠,他說道:“如今的江湖,面對錦衣衛還有一戰之力的只有佛門少林,我們將禍水引向他們,這是錦衣衛樂見其成的,所以不管有沒有證據,一旦我們出手,他們就是兇手!”

此事宋言歸不說有十成把握,起碼七八成是有的了,他不相信兩個千戶遠道而來就是為了嘲弄他們,那位陸指揮使既然如此做了,那他必然是有想法的。

而且將矛頭對準少林,這一點是符合錦衣衛利益的,加上還有陳氏這個白送的打手,若是錦衣衛不抓住機會痛打落水狗,那才不像是他們。

“師弟,此話不必再說了。”

苗雲詠閉上眼沉吟少許後,重新睜開眼時,目光中已經有了決斷:“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我今日為了一時安寧陷害少林,那與錦衣衛又有何分別。”

“師兄,”宋言歸的語氣重了些,他認真地道:“伱這是在拿武當的存亡開玩笑!”

苗雲詠嚴厲地道:“縱然一切都如師弟所預料的那般,但我們若做下此等無恥之事,日後如何有臉去見武當派歷代先師,此事若有朝一日被天下所知,武當派又有何顏面繼續苟存於世。”

宋言歸的目光冷冽得可怕,他上前一步,直直地盯著苗雲詠的雙眼說道:“若師兄能夠下定決心,此事交予師弟來辦,自然能夠萬無一失。”

面對宋言歸充滿決意的雙眸,苗雲詠毫不逃避,他還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師弟騙得了別人,能夠騙得了自己嗎。”

宋言歸毫不在意地道:“我自入門以來,蒙受師父悉心教導,師門長輩關心愛護,若是為了武當派,我無怨無悔。”

苗雲詠沉默地看著宋言歸,良久之後,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師弟累了,下去休息吧。”說罷之後,苗雲詠便轉身離開了大殿。

“掌門師兄!”

宋言歸喊住了苗雲詠的腳步,他盯著對方的背影質問道:“若不如此,敢問師兄如何能夠帶領武當度過此劫!”

苗雲詠停下了腳步,他頭也不回地道:“五師弟留下鎮守山門,我會親自帶領一部分內門弟子,並門內長老一起,日落之後我們下山。”

“師兄是想去見陳氏的人嗎?請恕師弟大膽直言,此舉恐怕是自取其辱,世家之人從不曾正眼看過了我等江湖之人。”宋言歸不贊同地道。

苗雲詠似乎沒有聽到宋言歸的話,他轉過頭笑著道:“麻煩師弟替我去挑選一些得力的內門弟子,還有諸位長老那裡,也要勞煩師弟去通報一聲了。”

“此去生死未卜,且勝算幾乎看不見,就算如此,師兄仍要孤注一擲嗎?”看著那道毫不動搖的身影,宋言歸有些不甘地吼道。

苗雲詠腳步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宋言歸看著殿外烏雲壓頂,呼嘯風聲猶如狂獸嘶吼,苗雲詠猶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傾覆就在須臾之間,但他腳步卻從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巍峨如山,一往無前。

月上枝頭,約有二十多名武當內門弟子被聚集了起來,同行的還有七位武當長老,再加上掌門苗雲詠,以及武當七子之一的宋言歸,一行人藉著天色掩護,悄悄下了山。

一行人在夜色中迅速前進,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一名武當長老匆匆來到了苗雲詠的身邊,低聲道:“掌門,有人。”

這位武當長老指了指右側的方向,苗雲詠點頭表示知道了,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又緊了緊背後劍匣的繩子,然後低聲吩咐對方告知同行的弟子多加小心。

接著,武當眾人的隊伍腳步不停,他們還在繼續往前。

暗中的人許是覺得已經摸透了武當眾人的底細,就在隊伍沿著小道走進一片樹林之時,落葉風沙之間,一點明晃晃的光點朝著他們襲來。

“大家小心!”

苗雲詠大喊一聲,然後一馬當先拔劍殺出,只見他上舞劍弧如彎月,一團薄霧似的劍氣如紗一般展開,將那點閃爍星光悍然打落,他低頭一看,只瞧得那被擊落的飛鏢上,有一朵梅花的標記。

苗雲詠眼中劃過一抹了然,他看向前方暗處,抱拳高聲道:“白指門的朋友,在下武當苗雲詠,可否請諸位出來一見。”

“還道是哪位高手如此輕易便破了在下的奪命七鏢,原來是苗掌門親自來了。”

話音落下,一名身形寬胖的中年男子從暗中顯了形,只見他頭戴金絲圓帽,身穿金色百花衫,胖乎乎的手指看著十分笨拙。

此人乍一看,活脫脫就是個土財主,唯一叫人有些在意的,便是此人右手的食中二指都透著詭異的青白色。

可苗雲詠一聽對方的話,便猜出了對方的來歷,再一看對方的手指,他笑著道:“婁先生當面,貧道有禮了。”

這胖男人名叫婁肖,乃是江湖一代暗器大師,渝州白指門的掌門,擅使飛鏢,其上刻有梅花圖案,呼為梅花鏢,成名絕技便是對方口中的奪命七鏢,號稱七鏢之內無處可逃。

“苗掌門客氣了,夜深路黑,天寒凍人,掌門何不返歸山中,如此,在下也好回去交差。”婁肖笑眯眯地說道。

他說話時總是低著頭,一刻不停地搓弄著那兩根青白色的指頭,偶爾抬頭一瞥,那含著冷意的眼眸閃著精芒,叫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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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天兇再現

在場的武當弟子之中,不少人都聽過白指門的名號,暗器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手段,恰巧,白指門也不是什麼堂堂正正的門派。

渝州白指門雖也開山立派,招收弟子,但他們卻時常幹些殺手的夥計,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因此得罪了不少正派人士。

自然而然,白指門也同南陽應家一般,招來了江湖正派的聯合絞殺。

但與應家不同的是,白指門的掌門婁肖武功高強,所以白指門非但沒有被聯合來襲的正派成果剿滅,反倒是一舉打出了威望和名聲。

自此之後,白指門便逐漸發展壯大,不過在聲名鵲起的同時,因為婁肖刻意避開了一些強大的一流大派,故而能夠穩步留存至今。

以往而言,對於武當派這種道門頂尖的存在來說,白指門肯定是要繞著走的,可今日婁肖居然出手擋下了苗雲詠,還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實則叫人難以置信。

苗雲詠搖頭道:“貧道不知那陳家給婁先生開出了什麼樣的價碼,竟能讓先生屈尊來到此地。”

“不瞞苗掌門,陳家慷慨,但是這金山銀山,也得有命才能花,”婁肖低頭擺弄著手指,微笑著道:“倘若換作是一年之前,在下必然半句話不敢多說,立刻就走,可是如今嘛”

婁肖抬頭看了眼苗雲詠,雖然沒有說話,但嘴角勾起的笑容中卻帶上了幾分輕蔑和嘲弄。

“好膽!”

一名武當長老怒而拔劍,當即腳踏飛空一劍殺去,婁肖腳步一變,向邊上側開,沒想到他肥胖臃腫的身體,竟然驚人地靈活,不費多少力氣就避開了對方的三四招劍式。

這武當長老見對方一味閃躲並不還手,當即更怒,他變了劍訣,挽劍如月鉤,劍華噴湧如飛瀑倒懸,一瞬間將這片暗林照得明亮。

婁肖定睛看著對方劍鋒劃下,一直不曾有動作的右手忽然從袖中摸出兩柄梅花鏢,兩根蘿蔔似的青白手指捏著那飛鏢向前一送,一道冷光自那劍華之下爆射而出,直直撞在了武當長老的劍上。

火光迸濺之餘,那武當長老的劍鋒被斜斜打偏,向下直直扎進了泥地裡,他驚怒不已地道:“好霸道的暗器。”

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又一道冷光便映入了眼簾,這一次他甚至完全沒有發覺對方出手,那暗器徑直朝著他的面門而來,頓時叫他冷汗直冒。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劍光閃現,只聽“叮”的一聲脆響,原來是宋言歸持劍刺出,將第二枚梅花鏢給擋了下來。

“好劍法,”婁肖臉色微微有些變化,他看了眼宋言歸,復又笑道:“閣下如此好武藝,不知是武當七子中的哪一位?”

“貧道宋言歸。”宋言歸說著,橫劍擋在了武當長老與婁肖之間。

自知自己武功不如人的武當長老臉色白了又紅,最終他朝著宋言歸拱了拱手,低聲道了謝,緩緩退到了隊伍後邊去了。

宋言歸看著眼前的婁肖,眼神有些凝重,他深知武當派的長老雖然常年不履江湖,都在山上問道天地,可他們的武功同樣不弱。

此人能夠輕易擊敗那武當長老,不是因為武當的長老年老體衰,而是因為對方的武功本就高強。

“原來是常清道長,在下失禮了。”

婁肖的眼神又亮了幾分,他看向武當眾人,笑道:“聽聞前些日子貴派玄潭道長被人給傷了,如今青華道長也有傷在身,你們二位這樣輕易離山,不擔心武當空虛,被人乘虛而入嗎?”

婁肖所言正是武當派眾人顧忌的地方,若不是擔心被人聲東擊西,他們當初又何必只派出一個司落朝,最後落到被人打成重傷的程度。

宋言歸的目光更冷,他持劍指向了對方,淡漠地道:“婁先生,既然看見貧道與掌門師兄皆在此地,你這樣大放厥詞,莫非是覺得貧道寶劍不夠鋒利?”

“哈哈——”婁肖仰天大笑一聲:“暗器之道,成才的關隘便在於審時度勢,敵在明我在暗,如此方能夠一戰功成,如今該自危的,不該是道長嗎?”

宋言歸目光一冷,下一秒,他忽然轉身向後掠去,腳步踏地騰身入空,一劍斬向那背後偷襲的黑衣人。

婁肖也在此刻定睛射出四枚梅花鏢,卻被苗雲詠翻轉劍花悉數斬落,這師兄弟倆配合默契,不愧武當七子之名。

但宋言歸將那黑衣人擊退之後,霎時間,暗中冒出了無數人影,兵器各異,服飾各異,原來是陳氏請來的那些鏢局的高手。

“既然二位道長執意留下,那在下只有得罪了。”婁肖幽幽一嘆,隨後身形如電,探出的左手化作利爪直取苗雲詠面門。

苗雲詠翻轉劍身負於身後,祭起左掌打向對方,兩人比拼手上功夫,一下打了十七八招,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時間,武當弟子也分散殺出,與各大鏢局的高手戰到一塊,在宋言歸的強勢帶領下,輕鬆將那些人打得節節敗退。

婁肖一看,臉色稍微有些難看,他盯著面前的苗雲詠道:“不愧是道門第一的武當,這些二流貨色看來是奈何不得你們了。”

苗雲詠化掌為拳,與對方互對一招,兩人各自退了三步,他右手順勢挽起劍花,將劍鋒橫對婁肖,語氣平靜地道:“閣下若此刻退去,貧道可以既往不咎。”

“好大的口氣!”

婁肖彷彿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般,原本笑眯眯的表情一下變得猙獰起來,他兩手一翻,七八隻梅花鏢便被他夾在了指間。

只聽他冷冷地道:“苗雲詠,伱不過是仗著背後師門的名聲狐假虎威罷了,離了武當,你這什麼武當七子,根本不值一提,今日既然你自己找死,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說話間,婁肖兩手翻花似地將梅花鏢射出,一連七道凜然光輝在月色之下,猶如星光飛旋,破開夜幕薄霧,伴著無邊殺氣,在空中劃過七道各不相同的弧線,從各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射向了苗雲詠。

“呼。”

面對來勢洶洶的奪命七鏢,苗雲詠輕輕吐出一口氣,微閉的眼眸陡然睜開,澎湃的真氣自他丹田之中噴湧而出,他背後的劍匣在一陣激烈的顫抖之後炸裂開來,一道血色兇光當即沖天而起。

呼吸之間,七枚梅花鏢猶如折翼飛鳥,應聲而落,婁肖見狀大吃一驚:“怎麼可能!”

血光如出籠野獸,狂亂的氣浪如同嗜血的咆哮,苗雲詠手持天兇劍,只見一道詭異的血色紋路迅速自他的手腕攀上了他的整條臂膀。

苗雲詠眼底的戾氣一閃,伴著那劍上泠泠的兇光綻放,一股屍山血海般的氣勢瞬間讓婁肖渾身戰慄,心底湧出的恐懼使得他捏著暗器的雙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可是下一秒,這一切都彷彿夢幻泡影一般,那無邊的血色殺意轉瞬即逝,苗雲詠手臂上攀著血紋如煙消散。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復現清明:“婁先生,你輸了,請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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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夜半時分

“這是什麼劍法.?”

婁肖呆呆地看著苗雲詠,對方復現清明的眼中一片寧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手中那柄絕世兇劍不過是什麼柳條樹枝。

苗雲詠劍鋒微斜,天兇戰慄,如同錐子一般的尖嘯戾鳴再度沖霄而起,周遭的武當弟子與鏢局高手紛紛震驚不已,混亂的戰局一瞬歸於了平靜。

苗雲詠平靜地注視著婁肖,語氣淡淡地道:“貧道不想濫殺無辜,還請婁先生就此退去吧。”

婁肖驚魂不定地向後退了兩步,嘴上不說,實則已經喪了膽氣,方才那屍山血海一般的恐怖氣息幾乎要他以為自己今日必然要喪命當場。

這苗雲詠明明是正派作風,一身正氣幾乎叫人折腰,可為何他的劍法武功卻是如此之邪惡可怕,一瞬間,婁肖甚至分不清兇的是把劍,還是這個人。

愣神之後,婁肖內心湧起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自己苟且偷生想法的羞辱。

他年紀比苗雲詠大一些,在江湖上混跡多年,自視甚高,從來看不起這些名門大派的所謂高手,在他眼中,這些人不過是承繼了先輩榮光的無能之徒罷了。

婁肖忌憚的是武當這個門派的底蘊和其背後潛藏的力量,而非武當派裡的武當七子高手,故而在陳氏找上門的時候,他沒有多想便同意了對方的要求。

他本以為,少了棲雲子與上陽子的武當派,猶如沒了爪牙的老虎,遠觀保持威視尚可,至於再想逞兇鬥狠,那怕是有心無力。

但是今日一戰,他祭出招牌絕學,結果非但不能建功,反倒是一戰下來,他連苗雲詠的武功路數都摸不清楚。

那驚鴻一現的霸道劍法,打碎了婁肖的全部驕傲,一時間,他感到有些意懶心灰。

“你不殺我?”婁肖拿著暗器的手緩緩垂下,有些自嘲地道。

苗雲詠沒有再說話,他直接收劍入鞘,召集武當弟子集合,然後在眾鏢局高手忌憚的目光中緩緩遠去。

宋言歸神情震驚地靠近了苗雲詠,他問道:“掌門師兄,你——”

“師弟,我已經領悟師叔留下此劍的含義。”

苗雲詠頗為感慨地將天兇劍用布匹包裹起來重新背在了身上,順帶此刻他也再次以前人的話語再次告誡宋言歸:“記著,太極清靈劍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

“那師兄你剛剛.?”宋言歸的表情有些複雜。

“我已經不在此列。”苗雲詠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只留下宋言歸一人停在原地,神情愈發沉默。

不遠處的暗中,千戶閆峰與曾鴻對視一眼,氣氛有些凝重,接著是曾鴻先開口問道:“這件事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閆峰沒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後才說道:“苗雲詠能夠有如此造化,的確出乎我的預料,方才他那一劍,我看不透,也沒有把握能夠接下,曾兄如何?”

曾鴻搖搖頭:“我不如他。”

接著他又嘆道:“苗雲詠既然已經更上一層樓,那看來此次武當的劫難也很快就會隨之而解,閆兄,我們要白跑一趟了。”

“未必。”閆峰倒是不這樣認為,他的神情中還帶著幾分期許和遊刃有餘,目光落在那武當七子的第二人身上,逐漸變得深沉。

另一邊,婁肖有些低落地帶著一群沒精打採的鏢師走在回程的路上,方才那一戰他輸得很徹底,武當特意走到僻靜處引他們現身,然後正面擊潰了他們。

鏢師的潰敗在意料之中,一群烏合之眾,如何是武當弟子的對手,可自己的敗北,卻讓婁肖有種頹然的挫敗感。

一時間,他甚至生出了退隱江湖的想法,心亂如麻之時,忽然見到前方一抹亮光攔路,婁肖緩緩地停下了腳步。

“什麼人?”

婁肖眯起眼來,肥胖的臉上一雙鉤子似的目光直直穿過了前方的燈火,看到了那坐在車架上悠然品茶的中年人。

“原來是陳管家,在下失禮了。”看清了來者,婁肖笑眯眯地將梅花鏢收了起來。

身後一眾鏢師也紛紛拱手行禮,那陳管家似乎是身體不好,總是拿著一條絲巾捂著口鼻,時不時咳嗽一聲。

“陳管家深夜來此,可是有什麼指教?”婁肖和善地問道。

“咳咳,”陳管家習慣性地咳嗽了兩聲,然後說道:“今夜似乎頗為熱鬧,婁先生帶著人出去之時還意氣風發,怎的回來卻成了這副樣子.先生欲往何處去?”

婁肖深深看了一眼陳管家,神情肅穆地道:“武當高手名不虛傳,婁肖無能,沒能完成與陳管家的約定,先前陳氏送來的禮金,在下來日定會如數奉還。”

“那可是萬兩白銀啊,先生當真捨得?”

陳管家說著,不顧那些神色各異的鏢師,他又好似懊惱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也對啊,差點忘了先生還在天樂錢莊裡留了一筆銀子,有多少來著?哦,兩萬七千八百四十兩。”

婁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那商人似的與人為善的笑容變成了寒風般的冷冽:“陳管家,你在查在下的底?”

陳管家似乎沒有聽到一樣,繼續說道:“先生手裡頭還有兩萬多的銀子,自然不必在乎這單生意做不成,只是啊,這兩萬多銀子裡,其中七千兩是先生出賣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得來的,又有九千兩,是先生自己的同胞兄弟.”

“陳管家!”

婁肖的語氣嚴厲了許多,他死死地盯著對方,半晌後才冷冷道:“我知道陳氏手眼通天的本事,可既然先生查到了在下銀子來路的,自然也是知道的,這點把戲對在下無用。”

陳管家終於閉上了嘴,不過他並沒有打算停止這個話題,他咳嗽了兩聲,接著饒有興致看了看面色陰沉的婁肖,忽然又道:“看來錢財二字是難不倒先生,那孩子呢?”

婁肖一愣,只聽陳管家頗為唏噓地說道:“那可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啊,本是樓裡的頭牌,一次不慎懷了先生的孩子,受了多少折磨,好不容易逃出來,山窮水盡之時又遇到了曾經一夕之歡的情郎”

看著臉色劇變的婁肖,陳管家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眼底滿是憐憫:“先生憐惜那女子,將她養在了渝州城外一處私宅裡,她也對得起先生的憐愛,給你生下了一個孩子,你唯一的兒子。”

“不要再說了!”婁肖大吼道,只是比起先前的不耐與憤怒,此刻他的語氣裡,卻帶上了幾分後怕與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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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劍落有悲

陳管家呵呵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又拿著絲巾捂著嘴咳嗽了一聲,婁肖此刻已經不再說話了,他沉著臉佇立在原地,那雙複雜的眼神裡,似乎是在做著什麼困難的取捨。

陳管家倒也不急於一時,他看向了周圍各大鏢局的鏢師,朝著身後的人點了點頭,然後一邊咳嗽著一邊走到了一旁。

身後兩個陳氏的護衛會意,悍然拔刀砍向了車架上用繩索捆綁的兩個大箱子,只聽一聲崩裂之聲響起,兩個箱子的鎖頭開裂,被巨力撞開的箱子向著側邊傾倒。

一時間,只聽一陣嘩啦啦的聲響,金銀財寶如同那瀑布一般從馬車上流了下來,彷彿那車架都裝不滿似的,全都溢了出來。

現場一片沉默,在火光的照耀下,一眾鏢師的臉上都充斥著統一的神情,他們直勾勾地看著那滿車的財物,目光一動不動,充滿了深情,似乎是在注視自己的愛人一般。

陳管家很滿意這些人的表情,他走上前來,隨意在金山銀山上取了一塊放在手裡把玩,然後順手丟給了最近的一個鏢師。

後者接過之後,兩手顫抖地將那銀子放到眼前仔細觀察,又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

陳管家笑著道:“諸位既然替陳氏辦事,那我陳氏自然不會小氣,這些東西大家一會兒分了吧,算是酬謝諸位這幾日日夜不停的辛勞。”

周圍的呼吸聲又加重了一些,陳管家這時候又看向了剛剛接著銀子的那個人,他問道:“現在,能夠告訴我,今晚發生了什麼嗎?”

那人直勾勾盯著陳管家身後的金銀,吞了吞口水,然後說道:“今晚,我們遇到了武當派的高手,他們人多勢眾,加上還有高手跟隨,我們不敵,所以退讓開了。”

陳管家點了點頭:“那麼,是怎樣的高手,比之前遇到了的玄潭道長還要厲害嗎?”

另一個鏢師回答道:“來的是武當掌門苗雲詠,還有他師弟,同樣位列武當七子的宋言歸。”

“哦,武當掌門,還有一個武當七子。”

陳管家似是很驚訝,又似乎不屑一顧,他說道:“這江湖上的事情,我陳氏關注得少,只是不管武當派出了怎麼樣的高手,諸位是否有辦法將他們按照曾經的法子,都給堵回去?”

眾人不再說話,陳管家看著他們的沉默,有些驚訝地道:“哦?大家怎麼不說話了,難道是,覺得我的誠意不夠?”

話語落下,又一架馬車被拉了上來,兩個陳氏的護衛故技重演,將那金山銀山給露了出來,這一下,眾鏢師屏氣凝神,眼神徹底直了。

“我知道諸位都是高手,不知道我的這些誠意,是否足夠?”陳管家站在金山之前問道。

這一次,眾人沒有再沉默以對,而是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又一人顫抖著說道:“就算武當掌門武功高強,咱們一起上,一樣可以拿下他。”

話音落下,似是石子投入鏡湖,掀起的應和之聲頓時響成一片。

“說得好。”

陳管家拍了拍掌,然後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未曾開口的婁肖,他笑著道:“不過這俗話說,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不知婁先生可否受累,再帶著大夥走一遭?”

面對溫聲笑問的陳管家,看到了金山銀山的眾鏢師只覺得如沐春風,可婁肖只覺得看到了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

他深吸一口氣,青白手指上捏緊的梅花鏢終於是緩緩停止了顫抖,他順從地道:“陳管家開了尊口,在下如何敢不聽命,只希望陳氏能夠大發慈悲,不要對在下的家眷動手。”

“誒,婁先生說的哪裡話,許給先生的財富定會一子不差,全數奉上,至於先生的家眷,那更請放心好了,陳氏做事光明磊落,不會行此下作之事。”陳管家微笑著道。

“希望如此。”

婁肖深深看了陳管家一眼,帶著一眾見錢眼開殺氣騰騰的鏢師回了頭,追著武當派離去的方向過去了。

待到這些人都遠去了,陳管家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他回頭踢了踢腳下的銀子,隨意地問道:“柯先生到哪裡了?”

“前日來信說已經過江了,到咱們這裡,恐怕還要個三五日吧。”護衛回答道。

“聽聞這武當七子個個都是好手,前些日子對付一個司落朝都如此困難,如今兩個一起來,恐怕婁肖也不行了吧。”

陳管家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神色懨懨地道:“把這些東西收拾了吧,雖然陳氏不缺錢,但也沒必要給死人留這麼多。”

“是。”兩個護衛應聲開始收拾財物,而陳管家則在一聲重一聲淺的咳嗽聲中,坐上了另一架馬車,緩緩駛入了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在夜上中天的時候,婁肖帶著鏢師終於追上了武當的腳步,於是立刻就爆發了一場大戰。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苗雲詠默默地將天兇劍從婁肖的胸膛裡抽了出來,後者一臉的不可置信,一是不信自己會敗得如此之快,二是不相信對方會痛下殺手。

先前一戰,婁肖看出了苗雲詠說話行事頗具俠氣,他雖抱著殺意而來,內裡卻不希望就此淪為一抔黃土,他想要活下去。

可是當苗雲詠再度祭出那把血殺之劍的時候,婁肖才發現大錯特錯,他並非死在了那天兇劍的殺念之下,而是死在了苗雲詠的果決。

“貧道給過先生機會了。”

苗雲詠收劍入鞘,隨著婁肖的身形倒下,周圍再沒有一個鏢師還能夠站著,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了血泊之中。

這一戰,武當弟子以多打少將其中一半的鏢師擊敗,而剩下的一半,全都敗在了苗雲詠的劍下。

看著對方眼底迅速浮現又轉瞬即逝的兇光,婁肖蒼白著臉,盯著那把劍道:“果然天兇之劍,傷人傷己,道長要小心啊。”

這話似是告誡,又彷彿是詛咒,但苗雲詠不在乎,他將天兇背在身上,眼底清明一片,毫無動搖之色。

“先生錯了,貧道是用劍之人,天兇再是戾氣深重又如何,終究是人馭劍,而非劍馭人。”

苗雲詠轉身離開,並不拖泥帶水,婁肖在地上掙紮了一番,很快便沒了聲息。

宋言歸看著苗雲詠的背影,眼中閃現的光芒,似是欣慰與驚喜,又似是擔憂。

此一戰,苗雲詠雖然手持天兇之劍,殺意縱橫猶如驚濤駭浪,但他卻從未濫殺一人,劍落之處,只敗敵而不殺人,唯有婁肖一人喪命,此舉確實如他所言,是人馭劍,而非劍馭人。

只是不知為何,明明苗雲詠的武功更上一層樓,但宋言歸心中的不安卻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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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一招制敵

狼狽逃回的鏢師將武當眾人北上的訊息傳給了陳管家,後者倒也沒有說什麼,而是按照先前的約定,將那兩車財寶全數送給了這些人。

這些鏢師自然是感激涕零,他們本以為自己這樣丟人地逃了回來,陳氏縱然不反悔,肯定也不會再這樣大方,誰知道對方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先前許諾的財寶丟給他們了。

事實上,陳管家的確十分驚訝於苗雲詠的仁慈,對方居然沒有將這些鏢師全部幹掉,但也僅此而已了。

陳氏不是暴發戶,他們家族底蘊深厚,區區兩車金銀根本不值一提,一諾千金對於其他人而言是可笑的謬論,可對於他們這樣的千年世家來說,則是維護家族名聲的重要指標。

而且,這些金銀丟給這些人也算是買命錢了,各種意義上的。

這些鏢師才剛剛暢想著如何拿著這筆錢財開始新的生活,結果還不到兩天的時間,他們就被另一夥鏢師給劫了,不僅劫了財,還丟了命。

這一夥鏢師同樣也是雲中陳氏請來的幫手,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帶著這樣一大筆錢,本就招人眼紅,黑吃黑簡直天經地義。

陳氏從沒有暗示過什麼,這一夥鏢師就已經遵循著內心的慾望將前一批人給截殺了,然後他們在又一個江湖高手的帶領下,再一次找上了武當。

而這一次被陳氏請來的高手,名氣遠比白指門的婁肖更大,在輩分上,他算是一代江湖前輩,此人乃是青城派的叛徒,魔道上大名鼎鼎的惡道上人柯恨天。

當這些鏢師看到他出現的時候,心裡也都咯噔了一下,因為這位惡道上人,可是兇名在外的狠手。

沉默之間,兩個鏢師賠著笑將手裡的財物送上一部分:“柯先生辛苦了,弟兄們這次得了不少好處,這是您的份。”

柯恨天垂眸掃了一眼那些財物,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選擇了推辭。

“不必了,既然這些東西被你們得了去,那便是天意,收好便是。”

柯恨天的回答讓眾鏢師喜出望外,大夥最擔心的就是這位爺來撿現成的吃,不少人趕忙將財物緊緊藏進懷中,現在好了,人家沒這意思。

於是,在眾鏢師的吹捧下,一行人上路了,直奔武當的隊伍而去。

當兩撥人相遇的時候,苗雲詠顯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既然打算走這一條最難的路,自然也想到了陳氏的應對。

陳氏會不會改變自己的看法,在於武當派在對方的心目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定位。

現今為止,陳氏所有針對武當派的計劃,都是建立在武當派兩大支柱倒下,門派沒落的前提下,只要苗雲詠能夠證明武當的實力,證明武當並非他人可以隨意捏扁揉圓的存在,那麼一切都會改變。

所以柯恨天出現的第一時間,苗雲詠便想到了,這是一個機會。

但他還是像此前面對婁肖之時那樣,試圖勸說對方。

“柯前輩,你本是江湖上的一片浮雲,何必要牽扯到這樣的事情中來?”

苗雲詠鎮定自若的模樣讓不少武當弟子安下心來,畢竟柯恨天名聲在外,面對這樣可怕的敵人,還是需要一定勇氣的。

“棲雲子死了,你真敢下山?”

柯恨天這話倒不全是在嘲諷,他是真的感到疑惑,畢竟按照目前武當的狀況來看,待在山上躺平任嘲才是最佳選擇。

下山與人逞兇鬥狠,無論輸贏,對武當派來說都是不智的選擇,輸了武當會失去最後一塊遮羞布,贏了人家也能看清武當的深淺。

不管如何,一旦動手,武當身上所有的神秘面紗都會被揭開,一旦世人發現這個古老門派他的真正實力其實並非那樣遙不可及,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可怕起來。

但是苗雲詠似乎並不這樣認為,面對柯恨天似是而非的嘲諷,他只是淡淡地道:“先師在時,武當派傲立於世,如今先師雖已故去,但武當仍是武當。”

看向那柄緩緩出鞘的天兇劍,柯恨天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棲雲子的徒弟,果然有幾分膽氣,但是嘴上功夫厲害無用,終究是要手底下見真章,來吧。”

“敢請前輩先出手。”苗雲詠持劍而立,神色淡淡似乎無心外物。

“呵。”柯恨天輕笑一聲,目光逐漸變得深邃,他緩緩拔出了那柄平平無奇的長劍,腳下一點,身形如燕,一劍直刺而來,凝光猶如彗星逐日。

而苗雲詠則站定不定,挺拔的身形如松柏一般,但面對柯恨天的攻擊,這樣的做法無異於死靶子。

數丈的距離在柯恨天腳下不過咫尺之步,轉瞬之間,那長劍便已經懸在了苗雲詠的面門,就在眾人的心都懸起來的時候,他終於動了。

苗雲詠手中的天兇劍似是渴血多年的妖魔,在他揮劍的瞬間發出了震人心神的尖嘯,頭頂紛紛落葉應聲而碎,腳下土地龜裂如雷。

“嗯?”

直到此時,柯恨天終於是發覺了不對勁,劍鋒相觸之時,他從對方的劍上感受到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大恐怖。

彷彿是古老的天罰,又好似妖魔的咆哮,在這一劍的威勢下,柯恨天的劍鋒不住地偏移,直至他的攻勢被對方完全逆轉。

苗雲詠手中天兇血光沖霄好似妖魔顯世,眼底清明如鏡水湖泊,截然不同的兩種現象表現在了同一個人的身上,顯得是如此深不可測,又詭異萬分。

苗雲詠的劍突破了柯恨天的劍勢,只一招便將他制服,當那天兇橫在後者脖頸前之時,眾人彷彿覺得身處夢中。

“柯前輩,你輸了。”苗雲詠淡淡地道。

周遭眾人,無論鏢師亦或者是武當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一戰可能打得激烈無比,可能打得兩敗俱傷,也可能是苗雲詠險勝或者惜敗。

但沒有人想到,苗雲詠居然能夠一招制敵,之前制服婁肖固然也是電光石火間決出勝負,但終究婁肖只是一介普通江湖高手,比不得柯恨天這般縱橫魔道多年。

柯恨天定定地看著苗雲詠,良久之後,喟然長嘆一聲:“不愧是棲雲子的高足,能在這個年紀領悟這等劍法,假以時日,你未必不能夠超越你的師父。”

“多謝前輩。”苗雲詠不卑不亢地道。

“真的是可惜了。”柯恨天再嘆一聲,身形忽然向後暴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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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此心不移

柯恨天忽然退去,這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蓋因此人的名氣太盛,縱使出人意料敗在了苗雲詠手下,大夥想的也是此人能夠再來戰過,總不見得這一場就如此虎頭蛇尾地給了結了。

但是柯恨天的忽然暴退,卻讓苗雲詠心頭陡然升起了幾分不安來,他凝眸看著後方搖曳不定的樹叢葉花,那原本平靜的風景在持續的注視下,居然讓他產生了詭異的違和感。

“不好!”

苗雲詠忽然大喊道:“大家小心!”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如雨點一般的箭矢沖天而起,好似一片迅速移動的烏雲,那陰影幾乎要把整片天空給吞沒,是箭矢!

在苗雲詠的提醒下,反應及時的武當弟子紛紛三五成群揮劍抵擋,但是不明所以的鏢師們則損失慘重,毫無防備的他們幾乎轉瞬之間就死在了這波箭雨之中。

箭雨足足持續了七波,幾乎要將這片土地的每一寸多餘的地方都插上那雪白的羽矢,待到箭雨停歇之後,苗雲詠目光凝重地看著面前屍橫遍野的景象,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

宋言歸第一時間拔出了地上的一支羽箭,他的目光死死盯緊了那箭矢,半晌後,他才鬆了口氣:“不是弩箭.”

這一點判斷極為重要,因為弩箭的危險性,除了朝廷的軍隊之外,天下間是不允許有人大量私藏強弩的,甚至連一般的弓弩都會嚴格管制。

既然不是弩箭,那宋言歸起碼就有八成把握,這一場像極了錦衣衛風格的伏擊,錦衣衛並沒有真正的參與其中。

“掌門師伯!宋師伯!”

一旁武當弟子的呼聲讓宋言歸回過了神,原來剛剛那一波箭雨,雖然武當弟子早有準備,但還是被傷了好幾個。

“師兄!”

宋言歸看向了苗雲詠,後者微微頷首,然後一個箭步便掠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話來:“師弟,你和幾位長老將受傷的弟子護好,剩下交給我!”

苗雲詠一個閃身便竄入了那密林之中,片刻之後便有交鋒之聲傳來,宋言歸聽著心裡沒底,剛要有所動作的時候,一把飛劍直接襲殺他身後。

“該死的!”

宋言歸反手揮劍一擋,那飛劍的力道將他震得驟退了七八步才穩住了身形,果不其然,柯恨天的身影再度自暗處顯現。

“看來柯前輩對剛剛的勝負似乎並不服氣?”說著,宋言歸不敢大意,他立刻持劍殺去,他不比師兄那般領悟了太極清靈劍法的真意使得武功大進,面對此等魔道高手,他只有捨命一搏才有勝算。

“看來你比你師兄還差了不少。”

柯恨天劍指一點,飛劍沖霄而上,隨後分作一十三道劍光從天而降,將宋言歸進退之路盡數封死,那劍氣縱橫的牢籠之中,對方甚至連破陣的機會都沒有。

“棲雲子的運氣不錯,但也僅此而已了。”

柯恨天抬手將飛劍召回手中,他望向宋言歸,淡淡地道:“他七個徒弟之中,能夠有兩人領悟那等劍訣,已是上天垂憐,水滿則溢,月盈則食,武當派的運勢一半在你那師兄身上,真的可惜了。”

這已經不知道是柯恨天今日第幾次發出嘆息了,宋言歸不理會對方頗有深意的發言,只是一味強攻劍陣,直到劍身顫鳴不止豁口連連,連他手掌虎口都迸出血色來,方才停歇。

一十三道劍光,此刻已經被毀去了大半,柯恨天抬頭一看,默默地將手中長劍往前一送,飛劍脫籠,一朝飛掠九重天穹,化作星光無數砸落大地,一眾武當弟子眨眼便被劍光吞沒。

“住手!”

宋言歸看得瞠目欲裂,他狂吼著揮劍將最後一部分劍陣毀去,然後挺劍掠入空中,不計消耗地接連斬出數道劍氣,即便如此,卻也只能堪堪擋住些許星芒。

待到天星落盡,雲消雨止,宋言歸拄著劍半跪在地上喘息不止,周遭一片狼藉,除了三兩武當長老還能夠勉強站著,其餘弟子幾乎全部躺下,生死不知,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死一樣的沉寂讓人幾乎絕望。

“柯恨天!”宋言歸的怒火灼燒著他的雙眼,只聽他恨聲道:“我師兄敬你也是道門前輩,方才在比試之中留下幾分力來,你竟然敢——竟然敢!”

柯恨天毫不在意地道:“你師兄敬的是心中的俠義與道法天地,而非我這道門前輩,但他剛剛的確是手下留情了,雖說比拼內力我仍能勝他半子,但若以劍法比試,他想要取我性命也並非不可能,論說對道家劍訣的理解,如今的他足可稱之為當世前三。”

說著,柯恨天又道:“只是,我本就是魔道之人,仁義榮辱於我而言如過眼雲煙,他饒我性命,我又何必非要感恩他什麼,陳氏許給了我足夠多的報酬,只要我殺了你們便可,難道我放過你們,苗掌門會替陳氏出價嗎。”

“你!”雖說宋言歸也知道與魔道之人談論道義毫無意義,但柯恨天這般無恥的樣子,還是讓他憤怒不止。

今次隨他們下山的都是內門弟子中的翹楚,這些人縱然現在仍舊微末,但不久的將來,必然能夠像宋言歸他們一樣,成為武當的支柱,可現在,這一切都變得不可能了。

看著掙扎著起身的宋言歸,柯恨天冷漠地道:“你的命要比這些人貴一些,沒有人出價的情況下,貧道不想殺你,但若是你非要尋死,那貧道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廢話少說!”宋言歸大喝一聲,拖著殘破的身子朝著柯恨天殺去,受傷的野獸往往最是可怕,何況這頭野獸心中還帶著無邊的恨意。

劍光閃亂之中,在旁人看來,似是那宋言歸竟真的能夠壓制柯恨天一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只是因為對方沒有認真而已。

柯恨天並非手下留情,而是他一直在關注著不遠處的動靜,待到外頭的殺聲徹底停歇,他手中鐵劍斬斷了宋言歸百戰成名的寶劍,順帶在對方的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

隨後,他立刻抽身向後退去,但那血光劍氣如飛火流星一般肆虐而來,好似一團火焰撞在了柯恨天的劍上,震得他悶哼一聲,嘴角漫出一絲血跡來。

“苗掌門受教了。”柯恨天深深抬頭一看,然後頭也不回地逃了。

苗雲詠沒有追,他立刻將天兇劍插入身旁地面,然後扶著宋言歸坐下,過渡真氣替他療傷。

半晌之後,宋言歸才緩過了氣:“多謝師兄。”

苗雲詠點點頭,然後頗為複雜地看了一眼損失慘重的門人弟子,沉聲說道:“諸位長老受累,麻煩將這些弟子帶回武當山入土為安,我便不回去了。”

“師兄?!”宋言歸震驚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道:“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去見陳氏的人?”

“是。”苗雲詠平靜地承認了。

宋言歸有些難以接受:“如今武當損失慘重,正是需要你這位武當掌門坐鎮之時,你此時若是離去,那魔道惡人去而復返,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我若就此退了,那對武當而言才真是滅頂之災,師弟,武當的傳承不在所謂名聲與幾卷書冊,而在這裡,”苗雲詠輕嘆一聲,他看著宋言歸,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手中長劍,正色道:“所以我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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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神秘道人

苗雲詠沒有立刻離開,他帶著受傷的長老先是收斂了遇難弟子的屍首,然後囑咐好宋言歸一切事務之後,才準備動身。

“師兄,你當真要去嗎?”宋言歸拖著重傷的身子,似乎還打算再勸最後一次。

“師弟,好好休養。”

苗雲詠沒有看出宋言歸的意思,或者說,他內心的想法已經堅定不移,不會再受到其他人的影響。

宋言歸目光復雜地將目送苗雲詠離開了,他帶著重傷的弟子先到了附近的鎮子上休整,然後獨自一人在夜半時分離開,去到了鎮上酒家見兩個特殊的朋友。

“常清道長,你來了。”

在閆峰與曾鴻的桌上溫了三杯酒,宋言歸沉著臉坐下後,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一杯酒,卻沒有動作。

閆峰呵呵笑道:“這可是京裡帶出來的好酒,即便是本官平日裡也很難喝到,常清道長,不試試?”

“不必了,”宋言歸神情冷漠地道:“今日我來此,只是為了給武當選擇一條正確的路,來日無論境遇如何,武當與你們錦衣衛,依舊井水不犯河水。”

“看來宋道長的確是為人清高啊。”曾鴻似笑非笑的一句話,讓宋言歸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閆峰彷彿沒有看到對方的臉色,仍是頗為好奇地道:“說來,本官真是不明白,令師兄如今劍法大成,武功已然不在那柯恨天之下,武當派有如此掌門,你不該高興才是嗎,為何反而.?”

宋言歸語氣痛苦地道:“師兄若是肯隨我回山,那一切都是好的,可他偏偏師叔仙去之時為我們留下了一條求生之道,他難道以為自己的目光要比師叔更加長遠嗎?”

宋言歸的語氣不無憤恨,這也是他私下來找錦衣衛的緣故,此舉無異於背叛,甚至可以說畜生不如,但為了武當派,他不得不如此。

閆峰看著他,沉默半晌後忽然笑道:“本官聽過這麼一句話,所謂劍者,心之刃也,看來你師兄的武功能夠高過你,的確不是沒有道理的。”

宋言歸的表情陰鬱,並未有什麼反應,比起只希望在夾縫中尋求生存的自己,師兄的確更加有膽氣,他之所以要拿起那把天兇劍,便是不甘於師叔為他們選定的逃避之路。

但僅憑師兄一人,真的能夠力挽狂瀾嗎,武當弟子又有幾個人能夠追得上他的腳步,他越走越遠,真的到了最後,縱然一切如他所願,武當派又能夠剩下幾個活人來?

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宋言歸不知道苗雲詠的想法,但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情願捨棄臉皮當一條守護之犬,保證武當派的延續不至於在他這一代斷絕,也不願抱著萬分之一的機率去賭那所謂的希望。

“師兄他想去找陳氏將情況說明清楚,下一步,他會在開封落腳弄出些聲勢來,然後過黃河繼續北上,如果你們現在出發,應該可以在他渡河前截住他。”

宋言歸說完之後,似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氣,他痛苦地閉上眼,艱難地說道:“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們能夠留他一命。”

“道長不必擔憂,錦衣衛做事向來重諾守信,既然常清道長的誠意我們已經看見了,那苗掌門的性命,我們一定會放在心上。”曾鴻說道。

當然,不管是閆峰曾鴻,亦或是宋言歸自己,都知道今日這番承諾不過是胡說八道,但無論如何,虛偽的謊言遠要比殘酷的真相來得溫柔。

“事不宜遲,本官這就動身,這杯酒道長留著吧,將來若是想喝了,本官隨時恭迎大駕。”

閆峰笑著滿飲杯中酒,然後和曾鴻一道出了酒家,一陣馬蹄飛馳之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宋言歸看著那杯酒水,忽然抬手猛地將其打翻在地,他痛苦地跪在地上發出了悲獸的低泣,內心的折磨如同鎖鏈,勒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數日後的夜裡,月色明暗不定,苗雲詠獨身一人走在路上,他的影子被無限拉長,斜斜地掛在了黃土壘成的牆壁上。

這是距離開封最近的鎮子,苗雲詠打算歇息一晚,明日繼續趕路,此時夜已深了,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呼嘯的風聲叫人心亂如麻。

苗雲詠凝眸看著前方空曠無人的街道,緩緩握住了背上的天兇劍,他高聲道:“不知是哪位前輩到來,還請出來一見。”

風不靜,但空空的街道上卻忽然多出了個人,苗雲詠的目光逐漸凝重了起來,對方遠遠地站在他對面,彷彿本來就停留在那裡似的。

好厲害的輕功——苗雲詠心道,同時他認真打量起了面前這位白鬚白麵的老者,他微微抱拳道:“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棲雲子是你師父?”那老者開口問道,兩人隔著四五丈遠,可對方嘴唇一動,那聲音便好似自己能夠尋到方位一樣,落入了苗雲詠的耳中。

苗雲詠心頭一沉,他凝聲道:“正是。”

“那你師叔就是上陽子了。”那老者似乎在確認什麼。

“不錯。”苗雲詠點點頭,握著天兇劍的手一刻沒有鬆開。

“那你師叔可有告誡過你,道門劍法不可濫用。”那老者似乎是有些不滿,語氣有幾分責難的意味。

苗雲詠眉頭一皺,雖然對方沒有指名道姓,但他能夠聽得出,此人所說的道門劍法,指的便是武當劍法之中最詭異的太極清靈劍法。

“莫非前輩也是道門中人,晚輩瞧您似乎對我武當的武功很熟悉?”苗雲詠試探著問道。

這倒不是苗雲詠無的放矢,對方一身衣袍雖然破爛不堪,但依稀能夠看出幾分道家的影子來,雖不配兵刃,但腰間卻掛著一根長條木棍,前扁後圓,似是劍一般。

“我名太玄。”那道人說道。

苗雲詠眉頭一皺,他對這個名字感到十分陌生,但聽起來似乎的確是道家中人。

於是他說道:“敢問一句,前輩也是陳家請來的嗎?”

“不是。”

太玄目光垂下,落在苗雲詠身後的天兇劍上,他說道:“我是來殺你的。”

苗雲詠一愣:“為何?是晚輩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前輩嗎?又或者,晚輩的所作所為,給道門蒙羞了?”

“都不是,”太玄目光淡淡地道:“只是你不該練這門劍法,更不該練到如此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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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道門三劍

“前輩這話,晚輩聽不懂。”

苗雲詠眉頭緊蹙,他說道:“既然這劍法被前人所創出,自然是要留給後人習練的,固然劍法奧妙晦澀難懂,但並非無法使用,只是深淺有別罷了。”

見太玄不說話,苗雲詠又道:“前輩可曾聽聞過峨眉派的玉女劍法,同樣是晦澀難尋,習練困難,但依然有人去練,有人可練,這與我武當的太極清靈劍法又有何不同?”

太玄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蒼涼玩味。

“峨眉玉女劍重殺,所以問心無用,問情奪命,青城十方天星重理,所以問道無餘,只得上叩仙神,崑崙八荒重勢,所以天不予之,活該自取滅亡,武當太極清靈重承負,平黑白,自欺欺人罷了.道家的劍法,殊途同歸。”

太玄目光幽幽,他說道:“說起來,道劍練了這些年,你們還不如一個外人透徹,皇甫問天創下那‘天道三劍’,聽名字就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前輩何意?”苗雲詠忽然有種如臨大敵的緊迫感,聽得對方歷數各門各派的武功,那種不屑一顧的語氣,並非故作樣子。

太玄款款地道:“聽不明白嗎,道家的劍法,只能出三劍,一劍是以人御劍,兩劍是人劍合一,三劍是,劍魔入體,劍意御人你無知無畏,胡亂用這劍法到了今日還沒有變成瘋子,倒也算是個奇蹟了。”

苗雲詠臉色微變,卻是不甘示弱地道:“前輩對我道門的劍法如此熟悉,敢問一句前輩究竟來自何處?”

太玄搖搖頭不再說話,緩緩將那殘破的木劍拔出,周身衣袍隨風而動,他白鬚飄飄,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眼眸平靜如水,並無半點殺意。

但苗雲詠卻彷彿有種被荒野猛獸盯上的危機感,他心頭的警鐘不斷敲響,一種油然而生的大恐怖一直攥著他的心。

“若按前輩所言,道門各派習練那些劍法的人也不在少數,前輩何故就找上了晚輩一人?”

苗雲詠這話倒也不是示弱,而是他仍然認為對方是陳氏請來的幫手,不然僅是為了這點站不住腳的理由就大老遠來殺他,實在有些小題大做。

“因為他們都死了,”太玄注視著苗雲詠道:“你是最後一個,也是最有希望將這門劍法練到極致的人。”

“就和我師叔一樣?”苗雲詠問道。

“上陽子的神霄劍法自成一家,但他最強的劍訣,仍是你們武當傳承的太極清靈劍.比起棲雲子,他倒是更像是你的師父。”

太玄的話對苗雲詠而言絕對算是稱讚了,上陽子的武功和道法修為舉世聞名,能夠被與其相提並論,本就是一種榮耀。

但苗雲詠也明白,對方的稱讚並非恭維,而是必殺的又一種理由,今日他們之間的矛盾,是沒辦法善了。

“既然如此,請恕晚輩失禮了。”

苗雲詠緩緩拔出天兇劍,目光凝重地盯緊太玄:“武當,苗雲詠,請指教。”

太玄沒有說話,只是提著殘破的木劍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苗雲詠沉吟一瞬,果斷出劍,太極清靈劍的招式早已經被他融進了普通的一刺一劈之中,故而一出手便是風雲色變。

苗雲詠一步踏出,劍鋒所向,真氣猶如霹靂雷霆,伴著隆隆轟鳴聲,他一劍刺出,立時叫那狂風為之一滯。

太玄前踏半步,挽起木劍撩開對方的劍鋒,隨後左掌推出,那掌力在半空中竟是折返倒轉回來,直攻苗雲詠的後背。

“什麼?”

沒想到劍招這麼輕易就破解了,苗雲詠大驚之下,連忙祭出第二劍,將身後的掌力斬破,隨後順勢將劍劃出一片月華光幕,反身再次攻向太玄。

太玄腳步連點,身形詭譎如妖,向後連退三步將劍氣盡數躲閃,隨後只見他手中木劍脫手而出,掌心真氣凝華,化作兩柄璀璨劍形,猶如流星一般爆射向苗雲詠。

“分形劍!”

苗雲詠大驚失色,他劍落如虹,以太極清靈劍第二劍抵禦住了這兩柄飛劍,兩者相撞之時迸裂出星光漫天,猶如銀河落地。

面前這道人太過神秘,苗雲詠咬牙使出了第三劍,一團若有若無的真氣在他的腳下匯聚,黑白二色的太極圖景應聲而現。

驟起的狂風鑽人耳膜,呼嘯之聲猶如出籠猛獸,苗雲詠挺劍直刺,腳下太極圖悍然破碎,化作黑白兩色的真氣,匯聚在了劍鋒一點,極致的光芒閃爍彷彿要將這片夜幕撕裂。

太玄目光微垂,他同樣刺出一劍迎戰,木劍與那光點相撞,竟是完好無損,苗雲詠帶著無邊的氣勢居然再沒辦法前進一步。

震怖之時,苗雲詠陡然感覺到了一股恐怖的吸力,那太玄道人在一瞬間好似變成了黑洞風穴一般的存在,他身上的真氣在極短的時間被對方瘋狂地吸走。

“你是——逍遙派的——!”

苗雲詠終於發現了,對方應對他第一劍的招數是逍遙派的白虹掌法,應對他第二劍的則是以逍遙派小無相功模仿出的分形劍,而應對他第三劍的,則是逍遙派的北冥神功!

幾個呼吸的時間,苗雲詠身上的真氣被一掃而空,太玄周身彙集著肉眼可見的青色霧氣,不時還有蒼白的電弧攀巖其上。

只見太玄右手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左手劍指微點,盤旋在他周身的真氣化作一團被壓縮到極致暴風氣旋,直直衝入了苗雲詠的丹田之中。

極短的時間,這股被送回的真氣就衝破了苗雲詠的丹田,一瞬間將他的五臟六腑全部焚燼。

“噗!”

苗雲詠嘔血倒飛而出,身形在地上翻滾了數圈之後方才停下,他捂著胸口,神色懨懨,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前輩可否直言相告,你究竟——是不是陳氏請來的?”臨死之前,苗雲詠又一次問出了心頭的疑惑。

“不是,”太玄低頭看了他一眼:“我殺你是因為你擋路了,天道七寶匯聚在即,你這樣的人,不該活著。”

說罷,太玄將木劍收起,漠然地轉身離去,苗雲詠瞪著無法瞑目的雙眼,掙紮了片刻後,終於沒有了聲息。

與此同時,在暗中埋伏的閆峰和曾鴻全都是一臉的陰沉。

“這道人到底是誰?”曾鴻有些氣急地問道。

“不知道,”閆峰同樣臉色極其難看:“他剛剛和那苗雲詠說了什麼,似是用了什麼傳音入密的法子,我只看見他張嘴,什麼也沒聽見。”

“此人武功如此可怕,怎麼可能在江湖上寂寂無聞,”曾鴻咬著牙道:“立刻將此事傳給陸大人,陳氏竟與這等可怕的人物有交集,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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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少林危局

武當近些時日的確是流年不利,繼門內兩大擎天之柱棲雲子與上陽子過世之後,新任掌門苗雲詠又忽然暴斃了。

有一說是雲中陳氏請來的高手將他給殺了,但這種說法並沒有多少市場,一是陳氏出面澄清了此事,二是武當派的繼任掌門,常清道長宋言歸發聲了。

北少林!

宋言歸將所有的矛頭指向了北少林,他替師兄苗雲詠收攏了屍身之後,在武當山的祭禮上昭告江湖,武當前掌門是死在了少林的千手如來掌之下。

同時,宋言歸還控訴少林陰謀行刺殺之事,敢作不敢當,不但陰謀殺人,還把罪名嫁禍給武當,陳子畫明明就是被少林的高手所殺。

此言一出震驚江湖,北少林直接成為眾矢之的,因為此案中最關鍵的一方勢力,雲中陳氏在聽了武當派的指控之後,幾乎是立刻認同了對方的說法,轉而將矛頭對準了少林。

這和對方之前咄咄逼人的樣子完全不同,彷彿雲中陳氏與武當的恩怨從未存在過一樣,兩方立刻和好如初了。

武當的威脅頓時一掃而空,即便江湖上對於武當此舉似乎頗為微詞,但外人如何說的,宋言歸根本不在乎。

在武當指控,陳氏作證,錦衣衛預設的情形下,江湖的局勢再度變得緊張起來,因為北少林這一次將要大禍臨頭了。

陳氏直接指出,定然是北少林的靈虛大師秘密潛入了京中行兇,為了躲避錦衣衛的追捕,才不敢回到寺內。

而就在關鍵的時刻,北少林又曝出了一件對他們而言極其不利的訊息,北少林方丈靈虛大師不知所蹤。

這下似乎已經證據確鑿了,於是陳氏一紙書信遞到了刑部的案頭,希望朝廷出面,讓錦衣衛重新查明此案,將真正的兇手緝拿歸案。

雖說此舉變相地也打了錦衣衛的臉,但貌似北鎮撫司的兄弟們並不是很在意,畢竟比起名正言順對北少林出手的藉口,區區幾句難聽的話,他們根本不放在心上。

另一邊,靈虛方丈不在,北少林上下都是一片驚慌,江湖上的傳言有鼻子有眼,不少人是真的相信了他們的住持跑去京裡行“借刀殺人”之計了。

“阿彌陀佛,這該如何是好?”

靈淨和尚憂心忡忡地看著眾人,大夥也都是一臉的苦色,方丈不在,他們群龍無首,最關鍵的是,他們也不確定方丈是否真的入京行兇去了,所以即便有了應對之法,他們也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使用。

“靈淨師兄,方丈他沒有留下什麼話來嗎?”一名靈字輩僧人開口問道。

靈淨和尚搖頭道:“一字都無。”

即便是作為同門的他們,也是在江湖訊息瘋傳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自家的掌門不見了蹤影,事前根本沒有人覺察到這一點。

前些日子靈虛方丈入了後山靜修,除了兩個送飯的沙彌之外,幾乎不見外人,但即便他們將那兩個沙彌找來,對方也是一臉懵圈,並不知道方丈是何時不見的。

“靈淨師兄,我懷疑此事有鬼。”

又一位靈字輩僧人開口說道:“就連我們也是剛剛才發現方丈不見的,江湖上那些人如何能夠未卜先知?”

靈淨眼前一亮:“你是說,有人刻意在暗中引導風向?”

這一點確實有可能,畢竟北少林是先聽到了靈虛方丈行兇的訊息,然後才驚覺寺內尋不到方丈的蹤跡。

如此想來,的確十分可能是有人早就發現了靈虛方丈消失的真相,然後刻意引導了江湖上的風聲,使得他們騎虎難下。

“是錦衣衛,還是雲中陳氏?”

靈淨和尚眉頭緊蹙:“可這是為什麼?”

若是錦衣衛還好理解,畢竟江湖勢力在他們眼中從來是眼中釘肉中刺,但若是雲中陳氏就顯得有幾分古怪了。

世家與江湖那是真正的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江湖鬧得再是翻天,頭疼的也是朝廷,和他們可沒有半點關係。

但這一次雲中陳氏的積極,讓靈淨和尚有了一種十分不妙的感覺,他覺得靈虛方丈的失蹤肯定不是巧合,說不準和此事真的有些聯絡。

同時,有位靈字輩弟子也問到了,他說:“師兄,若是方丈他真的.我們該如何行事?”

這個問題一瞬間讓大殿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靈淨猶豫了片刻,便聽到了有人高呼——

“那自然是和錦衣衛還有那陳氏一戰到底!”這人厲聲說道:“方丈若真殺了那陳子畫,便說明此人有取死之道,我們當然要支援到底才是!”

“說得是!方丈這是大大的善舉,乃是為了整個江湖正道,我們不該在這時候猶豫!”

殿中一面倒的,都是支援靈虛方丈的聲音,但也有一部分皺眉不語,比如靈淨和尚,他本就是個認死理的人,這時候會糾結也在意料之中。

而就在殿內眾人群情激奮的時候,一知客僧匆匆來報:“不好了!錦衣衛來拜山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殿內眾僧先是一愣,隨後更是勃然大怒:“來得正好!方丈下落不明,說不定正是他們動的手腳,我們這就去問個清楚!”

一行人叫囂著就要去找錦衣衛討個公道,靈淨和尚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攔也攔不住,別的不說,今日若是真的和錦衣衛起衝突了,那別的什麼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驀然,他想到了一個人,靈竹和尚。

論說武功,此絕對是北少林自靈虛方丈以下的第一高手,論說輩分,此人是靈虛方丈的師兄,按理他們也要稱一聲師兄才是,當年還曾是方丈之位的有力競爭者之一。

只可惜,此人當年犯了戒律,手上沾了無辜之血,被前任方丈逐出了山門,在靈虛方丈上位之後,不忍看他孤身飄零,便在寺中圈了一片竹林用以給他安身。

靈竹平日裡會穿著和外門雜事弟子一般的老僧袍在竹林裡打坐,如今就連靈字輩的弟子都很少記得他,玄字輩的就更不知道有這號了,即便見了,也根本認出來。

靈淨想著此人武功和輩分都足夠,非常時刻當行非常之法,若他能夠出面,說不定能夠壓得住寺內眾僧的怒火,即便不能,給他們壯聲勢讓錦衣衛投鼠忌器也是不錯。

但靈淨和尚很快就失望了,甚至不是失望,應該是恐懼。

因為在他來到竹林求見的時候,裡頭一點回應都沒有,等他不顧禮法強行闖入之後,才驚覺靈竹和尚已經圓寂了。

靈竹和尚孤坐在竹屋前的平地上,腦袋歪歪斜斜地低著,面前小屋被平整的一劍削去了半截,靈淨上前一看,對方的屍身都已經硬了,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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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兩條命令

靈竹死了,靈淨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他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從中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他立刻趕往了山門處,遠遠傳來的廝殺聲讓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上門處此時已經殺成一條血河,自武當衰落封山之後,少林一家已經成了實質上的正道魁首,北少林的僧人們雖也有菩薩慈眉的一面,但如今多是怒目金剛。

面對來襲的敵人,北少林的僧人們展現了他們強大的一面,在數十位靈字輩高手的帶領下,這些敵人被打得潰不成軍,逃亡者自相踐踏,北少林山門前幾乎成了人間地獄。

匆匆趕到的靈淨看到這一幕心已經涼了,但憂心忡忡的他又發現了一個怪異的點,那就是衝擊少林山門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是錦衣衛,甚至都不是朝廷的官兵。

看他們的服侍打扮,多是江湖散人或是哪一家的鏢師,但要說先前報信那小和尚胡言亂語也不對,錦衣衛確實也出現了,但可惜就來了一個。

副千戶崔一笑帶著兩個百戶遠遠站在大後方看著這些人拼殺,別說是插手幫場子了,他們連腰間的繡春刀都沒有出鞘,好一副看戲的姿態。

等到這些江湖人死傷得差不多了,崔一笑直接帶著人掉頭就走。

“千戶大人,陳氏請來的高手似乎並沒有摻一手的意思,卑職以為,咱們是否應該減緩對北少林的攻勢?”

回到了衛所之後,崔一笑對閆峰建議道。

此刻曾鴻已經快馬回京裡通報那神秘道人一事,如今這北少林的事情,由閆峰來主理。

聽完了崔一笑的話,閆峰搖搖頭道:“不必,陳氏之所以沒有出手,是因為他們沒有準備好,陳氏作為頂級世家,自視甚高,坐山觀虎鬥的事情,他們不屑做,再說了,這拖得越久,對他們家族的名聲損害也是越大。”

事實確如閆峰所言,陳氏停下進攻腳步的最主要原因是攻山人手還在聚集當中,對付老鼠就要用對付老鼠的辦法,他們不可能傻乎乎用自己人上去頂。

和錦衣衛一樣,陳氏也糾集了一大幫江湖之人,有散人,有門派,為名為利,總有人會願意聽他們調遣。

“那千戶大人的意思,繼續?”崔一笑問道。

“嗯。”

閆峰點點頭:“左右這些人手留著也無甚大用了,少林一倒,將來這江湖就該變天了不對,這江湖早就變天了,不是嗎?”

崔一笑神情一凜,閆峰話中的意思太過驚人,但他細細想來,的確也沒有什麼問題,如今的江湖,五嶽丐幫道門都已經衰落,只有少林一家苦苦支撐。

南北少林之中,又以北少林為尊,一旦北少林被打壓下去,將來這江湖變成什麼樣,還不是錦衣衛一句話。

而一旦錦衣衛全面壓制了江湖,那之前這些投靠過來的牆頭草,也該到了鳥盡弓藏的時機了。

作為朝廷的軍隊,養著一群江湖人當打手,這事在江湖能夠與錦衣衛分庭抗禮的時候還說得過去,若是到了海晏河清那一日還是如此,恐怕就會引得旁人微詞連連了。

這一次閆峰將之前錦衣衛收服的那些勢力全部調集過來攻打北少林,恐怕也是存了提前清洗的意思。

想明白之後,崔一笑忙躬身道:“卑職明白了,請大人放心,此事卑職一定做得漂亮。”

“嗯。”

閆峰滿意地點點頭,聰明人總是會受到別人的喜歡,尤其是在做事的時候,他笑著道:“崔副千戶多年來勞苦功高,你也是在陸大人跟前露過臉的了,待此次差事辦完,回京我會替你請賞。”

“多謝千戶大人!”崔一笑忙道。

“哈哈,不必客氣,”閆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微笑道:“這一趟回去若是不出意外,崔賢弟就該升千戶了,到時候這晉升酒,可得辦熱鬧些。”

崔一笑一愣,隨後大喜過望,他抱拳道:“多謝大人提攜!”

於是,在崔一笑的有意操縱下,此後幾日的攻山戰變得極為慘烈,儘管錦衣衛還是沒有出手,但在一群提著繡春刀的衛士虎視眈眈地注視下,攻守雙方的壓力都劇增。

一方面是北少林的僧人覺得攻山的江湖人越發瘋狂,另一方面是這些江湖人懼怕身後的繡春刀。

這群錦衣衛就像是戰場上的督戰隊,副千戶崔一笑只有一句話,不惜代價攻下北少林,於是這些人就慘了。

前進是武功高強的怒目金剛,後退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進退兩難之間,不少人直接在山門前崩潰了。

可是北少林的大師們此刻都已經被徹底激怒,就算這群人已經如同喪家之犬般四處逃竄,他們仍是痛下了殺手。

不要說出家人殺心為何如此之重,這群人玷汙佛門重地,在他們山門前放肆,這本就觸碰了大師們的底線。

而就在江湖散人一側損失慘重,雲中陳氏的人手終於加入了戰局,北少林似乎感到了壓力,戰況愈發焦灼的時候,京中忽然發來一封密函。

這份密函的重要程度,甚至到了需要南鎮撫司的鎮撫徐樂親自前來的程度。

閆峰沒有懷疑什麼,徐樂再不討人喜歡,終究也是錦衣衛自己人,既然當初沒有清算他,那就說明此人是可信的。

所以陸寒江選擇用他為使,閆峰第一時間便覺察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陸大人有何吩咐?”閆峰拿著信問道。

“陸大人的意思都在信中,具體的,本鎮撫也不知。”徐樂淡淡地道。

這話就有意思了,閆峰神情凝重地當著徐樂的面將書信拆開,信紙上的內容很簡單,但是卻讓兩個人都震驚不已。

閆峰捏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凝重地道:“會亂的。”

徐樂深吸一口氣,說道:“想來陸大人已經下定了決心,怎麼,閆千戶有意見?”

閆峰冷眼瞪了回去,然後沉聲道:“陸大人有令,卑職自然會遵循,只是若是這麼做,恐怕亂的不只是江湖,就連陛下也會被驚動的。”

徐樂沒有說話,他低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半晌後一聲輕笑突然驚醒了一旁的閆峰。

只見徐樂的表情微微有些顫抖,連帶著他的話語也帶上了幾分瘋狂:“閆千戶,你可曾想過,或許從一開始咱們這位陸大人想要的,就是如今這般呢?”

閆峰一驚,手中的信紙滑落在了桌上,上面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是,陳氏主掌北少林之事者名為陳翎,此人乃陳家秘密培養用以接掌大局之人,命千戶閆峰查明此人下落,速殺之。

第二句是,命鎮撫徐樂查明陳氏長老陳諾北歸路線,截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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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為時晚矣

用一個簡單的方式來形容,雲中陳氏就是一架滿載財寶的豪華馬車,而陳諾與陳翎則是駕馭這架馬車的人,一旦他們出事,後果是很可怕的。

若是陳氏這架馬車失去了方向那還好說,就怕失去方向之後,陳氏會陷入了混亂之中,這種混亂不但會影響到他們自己,還會對外人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

此時此刻的雲中陳氏就是一臺開足了馬力的車架,一旦駕馭這輛馬車的人出了差錯,這輛飛馳的馬車橫衝直撞之下,指不定就會有哪些個倒黴蛋被他們害死。

但是陸寒江的命令已經下了,所以閆峰和徐樂除了略微表示一下擔憂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想法。

兩人稍加討論之後,立刻兵分兩路,閆峰帶著手底下的人,想辦法將那陳翎找出來殺死,而徐樂則一個人去堵死陳諾的歸路。

對於徐樂,閆峰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他討厭的是對方的性格和為人,但從沒有懷疑過對方的能力。

作為和吳啟明同一時代的人物,對方坐鎮南鎮撫司十多年,本事肯定是有的,雖然極少在江湖上與人動手,但徐樂的武功其實極高。

而之所以對方幾乎沒有在江湖上留名,除了徐樂本人的性格不喜張揚之外,也與對方南鎮撫司鎮撫使的身份有關。

不過閆峰也是錦衣衛的老人了,他倒是知曉一些關於徐樂的情報。

南北鎮撫司作為錦衣衛的兩大門面,大體上北司主外,負責鎮壓江湖勢力,拿人抄家都是他們的工作,而南司則隱於暗中,負責情報和間諜任務。

說來也是奇妙,作為武力擔當的北司鎮撫使,吳啟明擅長的卻是陰謀偷襲的暗器,他的武功傳自曾經的川蜀大派唐門,向來是不喜歡和人堂堂正正比武的。

而作為情報頭子的南司鎮撫使,徐樂拿手的居然是大開大合的刀法,閆峰曾聽人說起過,徐樂的武功施展起來動靜極大,一點不符合他暗地裡做事的身份。

又是幾日過去,北少林山門前的血跡多已經乾涸,而在這一片暗紅的石階上,每日又都會染上新的血汙。

陳氏請來的高手們積極性遠要比那群被錦衣衛拿刀逼著的人高,畢竟人家是許了真金白銀,比起你不讓馬兒吃草又讓馬兒跑的吝嗇,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這群高手的加入,並沒有讓局勢有多少好轉,錦衣衛這邊強行抓來的壯丁,死的死傷的傷,幾乎十不存一,這等恐怖的損失,反倒是變相增加了北少林計程車氣。

但是錦衣衛渾然不在意,在這邊錦衣衛敲定了新的作戰方針之後,他們的注意力就已經從面前的北少林身上,悄然轉移到了陳氏這邊。

不過清理江湖勢力的事情還是得做,所以得了指示的崔一笑,在每日觀察陳氏陣地的同時,也不忘繼續讓手下的江湖人去送死。

幾日下來,被他們徵調來的這批江湖勢力,幾乎差不多算是折損乾淨了,那邊陳氏還詫異不已,北少林的實力竟有如此之強,讓錦衣衛都毫無還手之力?

而在陳氏將前線的情報傳給了後方的陳翎之後,對方卻上了心。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錦衣衛從來都是以無可匹敵的強大姿態出現在江湖上的,秉承的就是一個哪怕打不過,我也不會拿正眼瞧你一下。

當年江湖強勢之時,對武當少林這些大派,錦衣衛都是這副樣子,打得過就動手,打不過就拿出架子來,堂堂朝廷命官,不屑和江湖草莽動手。

但這一次卻奇怪了,錦衣衛的臉皮都快被少林踩在地上了,他們居然無動於衷,而且看樣子,也不像是在積蓄實力準備反戈一擊的樣子。

陳氏也有自己的情報網,他們清楚地知道,月初之時錦衣衛大張旗鼓地將大部分的力量都派到了京城之外,這是過了明路的,所以此時的錦衣衛根本沒有那樣多的力量能夠給這裡閆峰借力。

既然沒有後援,錦衣衛手上的江湖勢力也折損乾淨了,再拖下去只會惡性迴圈,最後積重難返,徹底讓北少林佔了上風。

總不見得是錦衣衛打算借陳氏的手來對付人家吧,若是之前靈虛殺人一事沒有曝出,此事還有可能,可如今“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錦衣衛完全沒必要把到手的功勞往外推。

驀然,陳翎有種危機感,他對於危機的敏感度向來是極其精準的,尤其是現在一切事情都在往古怪的地方發展。

“少爺,北少林高手眾人,僅憑我們請來的那些人恐怕不是對手,不如,咱們再去請柯先生出手吧。”一名侍從開口建議道。

“的確該去請柯先生,但並不是為了攻打少林。”

陳翎果斷地道:“立刻請柯先生請來,護送我們回雲中!”

“這?”

陳翎的話,讓侍從一時間竟是以為自己聽岔了,如今他們請來的高手正好和北少林維繫著一種微妙的均勢,一旦有其他高手來打破這個平衡,那麼他們的勝利就在眼前。

可這樣關鍵的時候,陳翎居然說要撤回雲中,這不只是進攻少林的計劃功虧一簣,只怕連帶他們回了族中之後,也要被族老們質詢。

他們不是陳翎,沒有那樣強大的後盾撐腰,一旦出了差錯,只有受罰一條路可選。

但是陳翎心意已決,他們也無力反駁,只可惜的是,陳翎的反應已經算是相當及時了,但還是慢了一步。

北少林在被圍攻的時候,也從未間斷過向外尋求幫手的想法,不少江湖勢力都願意伸出援手。

所以在收到裡應外合共同擊敵的書信之後,靈淨和尚沒有懷疑什麼,而是立刻部署了人手按照約定的時間突襲陳氏的營地。

晚間,當一支火箭掠過夜空,這便是約定好的訊號,北少林的高手輪番出動,打得陳氏措手不及。

而和他們約定好共同行動的幫手也沒有讓他們失望,趁著夜色,閆峰和崔一笑直接突入了陳氏營地的最深處,找到了陳翎本人。

“錦衣衛”陳翎吃驚地看著面前的一眾高手,錦衣衛連遮掩一下都不屑了,顯然是今晚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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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人之將死

“二位大人想要我性命,在下敢問一句為何?”

陳翎眼看著自己身邊的侍從被迅速殺死,卻並沒有驚慌,自己的營帳也被對方團團圍住,看起來沒有任何生路。

“成王敗寇,在下今日認了,只是這臨死之前,二位大人可否讓在下做個明白鬼?”

陳翎傲然而立,看起來不像是個被包圍的階下囚,而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

“不愧是陳氏的公子,這份氣度,本官敬佩。”閆峰笑著緩步上前,拔出繡春刀架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咳咳。”

陳翎拿絲巾捂著口鼻照常咳嗽了兩聲,然後攤了攤手,無奈地笑著道:“大人,在下一介病弱之人,在這天羅地網之下哪裡有逃生的可能,大人何不發一言而解惑,如此,在下即便是死了,也會銘記大人的恩德。”

“哈哈,到底是世家的公子,這鬼話你是張口就來啊,”閆峰冷笑道:“死人的恩德本官要來有何用。”

“說得也是,既然如此,那就請大人動手吧。”陳翎咳嗽了兩聲,坦然將脖子抵到了繡春刀之下,似乎根本沒有把區區性命放在心上。

這倒是讓閆峰感到了幾分新鮮,世家的俊傑的確和江湖人不同,哪怕死到臨頭也如此冷靜自若,知道求饒也換不來生路,乾脆便一句軟話都不屑提。

閆峰抬起的刀鋒又緩緩落回了原位,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當真不怕死?”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

陳翎嘆息一聲:“只是在下明白,大人既然如此大張旗鼓找到了在下,便是不可能再讓在下繼續活下去了。”

“這麼說來,你倒是個灑脫的。”

閆峰失笑搖頭:“若你不是陳氏中人,或許我們能夠成為朋友。”

“哈哈哈——咳咳,”陳翎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笑的倒是極為快意:“能夠和錦衣衛的千戶大人做朋友,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話是沒錯,可惜你就要死了。”話音落下,閆峰眼底閃過幾分惋惜,但手中刀鋒卻並未鬆開分毫。

“此話不然,在下若是走了,大人不就能夠如願以償了嗎?”陳翎笑著說道。

“不成啊,”閆峰面色為難地道:“今日你是非死不可,這四面八方都是錦衣衛的高手,除非你能請神上身,要不這層層守備你是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去的。”

“這可未必,”陳翎眯起眼眸來,笑意愈深:“或許在下真的會飛天遁地呢?”

閆峰一愣,旋即臉色驟變,他連忙一刀砍向了頭頂的帳篷,撕啦一聲響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火光照亮的,空空如也的夜色。

“大人小心!”

耳畔的撕風聲驚得閆峰六魂出鞘,電光石火間,只見得金鐵相交迸裂出的光芒刺入他的雙眼,隨後便是一抹血花綻放。

撲通——陳翎的身子向後倒在了地上,微微張開的嘴裡,咬著一隻筷子粗細的竹筒,其尖頭上那鋒利的光芒,叫人不寒而慄。

好半晌後,驚魂未定的閆峰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看向了身後還保持著拉弦姿勢的崔一笑,正色抱拳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崔一笑鬆了口氣道:“大人無礙便好。”

這時他也是驚恐萬分,誰能料到對方居然還藏著這樣一手,只能說閆峰確實好命,他的反應若是再慢上個半拍,只怕此時閆千戶也躺在地上了。

同樣,閆峰自己也是萬萬沒想到,這自知必死無疑的陳翎,居然會在臨走前想要把他一塊帶走,這份狠辣,著實超乎了他的預料。

回過神來的閆峰也有些懊惱,恐怕從一開始他就不該起那些多餘的好奇,此人根本沒有武功在身,一旦他選擇直接出手了結了對方,此人根本沒有偷襲他的機會。

看著神色有些惱火的閆峰,崔一笑安慰道:“左右這人是死了,大人寬心。”

閆峰沉默了片刻,然後吩咐道:“動手吧,今夜看到咱們的人,一個都不能留,陳翎是死在北少林那群禿子手裡的。”

“遵命。”眾錦衣衛應聲後,各自沒入了夜色之中,開始後續的收拾的工作。

而就在閆峰得手的同時,另一邊的徐樂同樣也傳來了好訊息——

瓢潑大雨之下,陳氏的車隊人仰馬翻,陳諾一把老骨頭了,勉強撐著一口氣從翻倒的車廂裡爬了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好似蠻荒大地的可怕的景象。

無數深淺不一的刀痕交織縱橫,地面上留下的溝壑好似地牢一般,將無數馬腳車輪卡在其中,七歪八倒的人和馬,彷彿被那颶風肆虐過一般。

陳諾瞪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好半天才想起了一些東西,他似乎是聽到了一聲示警,隨後便是一陣雷霆萬鈞般的轟鳴聲,再之後,便是這樣了。

片刻的呆滯之後,陳諾迎面便看見了一把明晃晃的繡春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抬頭,看見了面無表情的徐樂,半晌的沉默後,他以篤定的語氣說道:“你們瘋了。”

在這裡看到徐樂的時候,陳諾便已經確信了,陳子畫沒有看錯人,這位陸指揮使的確是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只是此人的野心,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陳子畫作為陳氏的家主,縱然因為出身高貴難免多了幾分天真,但終歸不是蠢的,他能夠篤定陸寒江此人可信,便是算準了對方的品性,與他們世家之人如出一轍。

儘管兩人素未謀面,但從對方流傳出的事蹟中,陳子畫已然看出了陸寒江的性格,此人和孟淵很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相似的地方在於兩人做事的手段都是一脈相承的,而不同的地方在於,孟淵自始至終都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自居,以皇帝的指令優先,雖然同樣出身世家,但骨子裡卻是個地道的朝廷臣子。

但陸寒江不同,在錦衣衛的身份之前,此人那超乎尋常的傲慢已經凌駕一切,他從沒有把任何人任何事真正放在心上過,故而也就完全不可能會去眷戀一個指揮使的位置,更不可能因此而乖乖聽話。

陳子畫的推測沒有錯,此人和孟淵不同,完全是可以拉攏合作的,但陳子畫的推測同樣也出了大錯,他自以為對方的傲慢來源於自身的世家子弟的身份,卻不想,就連世家在他眼中,同樣也是不值一提。

“你們——”陳諾眼神一肅,剛要開口之時,繡春刀便利落地割斷了他的脖子。

徐樂抽刀甩掉血跡,緩緩將刀入鞘之後,抬腳踢了踢陳諾沒有聲息的屍體,他冷冷一笑,轉身離開了此地,只留這一場大雨將一切線索沖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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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陳氏三分

陳翎死了,死得悄無聲息,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但是陳諾死了,卻死得石破天驚,讓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到了京城之中。

陳諾是死在回雲中的路上,陳家的車隊才離開京城地界沒有多久就被伏擊了,作案的人武功極高,且下手狠辣,陳氏車隊無一人倖存。

繼陳子畫之死後,陳氏又一個大人物被人以如此惡劣的手段殺害了,這下陳氏真的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原因並非陳氏兩大掌舵人物都被下三濫的刺殺所害,而是陳子畫死前並未定下繼承人,而身份最適合的陳和光,卻又被長老陳諾給否定了。

也就是說,如今的陳氏,根本沒有一個能夠完全服眾的人物站出來主持大局。

陳氏世家中巨頭一般的存在,世家又和朝廷息息相關,如今他們亂了,整個京城裡都充滿了不穩定的氣息。

這一次不再需要有人陰謀論了,陳氏兩個領頭人物的身亡,直接得利者毫無疑問就是朝廷。

即便沒有的證據,甚至此事的兇手都已經被人指出了,但是仍然是有不少人將懷疑的物件鎖定在了朝廷,或者說,錦衣衛的身上。

“大人,陳氏又派人來了。”曾鴻近前來對陸寒江說道。

在他回京將那神秘道人的事情與陸寒江說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去北少林,轉眼就發生了陳氏長老陳諾被殺的事情。

於是曾鴻就被直接留在了京裡負責做事,本來他是不適合摻和這些事情的,畢竟自身也是世家出身,這種事情能避則避。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陳氏群龍無首,已經有了內鬥的趨勢,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避嫌的問題,這樣大的一塊蛋糕,錯過了可能就再也碰不見了。

“哦,這次又是怎麼說的?”陸寒江饒有興致地問道。

陳諾暴斃之後的這段時日裡,陳氏的確是鬧了許多笑話,最出名的便是三股勢力同時來京城料理陳諾的後事,各自都言說是陳氏的繼承人,很是讓大夥看了一出熱鬧。

除了陳和光之後,還有其他兩位陳氏公子也加入了爭奪家主大位的樂子中,於是便有了上面那一幕。

如今的陳氏,真的是成了一團亂麻,陳諾之死導致的外部威脅還未解決,內鬥已經無休無止地開始上演了。

以陳和光為首的,自稱是正統的一派勢力,與其餘兩位不服他管轄的陳氏公子拉起了隊伍,開始了三國演義。

而三夥勢力之中也都有能人相助,為了能夠儘快穩定局勢,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始向外部尋求幫助。

儘管錦衣衛擁有遠超其他勢力的強大力量,但由於此次刺殺事件的巧合性,一開始並沒有人來登過北鎮撫司的大門,直到陳和光開了這個先例。

作為陳氏嫡脈的公子,因為此前被陳諾當眾剝奪了管事的權利,他的威望遭到了極大的打擊,為了挽回,他需要一場大勝利來穩定自己正統繼承人的位置。

於是,陳和光找到了錦衣衛,他是堅定的世家至上派,本是最厭惡錦衣衛這等朝廷鷹犬,但為了能夠擊敗其他兩位公子,奪得家主之位,區區殺父之仇,顯然延後一些也無妨。

再說了,錦衣衛只是十分有可能謀害了他的父親而已,又沒有證據確鑿,既然如此,他此舉便不能算是沒心沒肺。

而對於陳和光的求助,錦衣衛也開出了一個讓對方覺得理所當然的要求。

錦衣衛可以幫助他,但是作為條件,對方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作為酬勞,其次,對方需要送來一位足夠分量的人質,以免將來對方翻臉不認賬。

陳和光仔細考慮過了錦衣衛的要求,然後自然而然地將他嫡親的胞妹陳音送到了北鎮撫司的衙門。

在他看來,這錦衣衛的陸指揮使似乎早就對他妹妹另眼相待,此事早在他父親出事前就有端倪,對方此刻提出這樣的建議,無非是司馬昭之心罷了。

甚至對方還隱晦地表示過,此前的聯姻之想並沒有就此作罷,只是這一次,陳和光不打算送庶妹了,他打算將嫡親的妹妹送來。

倒也不能說是陳和光為了利益毫無顧忌,畢竟真論家世的話,出身陸氏的陸寒江,也不比他們陳氏差很多,作為聯姻物件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對方如今還位高權重。

而另一邊,儘管不是很能理解陳和光的想法,但陸寒江是來者不拒的,陳音被送來之後,迅速就被他轉送到了小閒園。

商蘿這丫頭早已經是近墨者黑了,雖不知道陸寒江送一個姑娘來的意圖,但窮極無聊的她還是立刻和對方打成了一片。

而就在陳音的戒備一點點放低的時候,錦衣衛開始在暗中利用對方陳氏大小姐的身份,又拉起了第四股勢力,加入了陳氏家主大位的爭奪之中。

陳和光雖然急功近利了一些,但是並不蠢,在幾次三番沒能從錦衣衛這裡借到力,還反被嘲諷的時候,他就要隱約覺察到了,自己應該是被耍了。

氣急敗壞的陳和光並不打算忍下這口氣,他也沒有坐以待斃的意思,反而是主動出擊,他多次派人到錦衣衛的衙門來,就是為了將妹妹討回。

今天已經是對方第四次派人上門了。

所謂事不過三,陸寒江計算著時間,然後喊來了曾鴻,他道:“既然陳公子這樣著急,那曾千戶,你就走一趟陳家吧。”

曾鴻神情一凜:“請大人吩咐。”

“陳公子的妹妹丟了,這可不是小事,為表錦衣衛的態度,你去請他回衙門配合調查吧。”陸寒江輕描淡寫地說道。

“卑職領命!”曾鴻心頭一震,看著陸寒江淡淡的神色,他不敢多言,立刻應聲退下,隨後直奔陳府而去。

此時此刻,京中的三家陳府都在密切關注著錦衣衛的動向,當曾鴻帶著人趕到陳和光府上的時候,剛剛還在嘲笑對方愚蠢的兩個陳氏公子,頓時臉色難看了起來。

可隨著事情進一步發展,他們驚聞錦衣衛並非前去相助,而是直接將自詡陳氏正統繼承人的陳和光直接給扣走了。

這下不只是他們,京中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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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終顯獠牙

無論是朝廷官員,還是世家子弟,大家在做事的時候遵循的最重要的一條原則就是兩個字——“體面”。

因為兩方細細計較起來,其實都是同根同源,大家都是在圈子裡混的,彼此之間留一些顏面,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是有好處的。

所以京中做事,一般而言是不會做絕,即便再是有深仇大恨,也不可能徹底撕破臉皮,都是圈子裡的自己人,要給互相以體面,畢竟其他人都在看著。

即便是錦衣衛也遵循著這個原則,之前收拾西廠之所以趕盡殺絕,那是因為要立威。

而且就算錦衣衛把西廠殺得血流成河,事後陸大人一樣去找了內宮三大廠的頂頭大太監曹元“修復關係。”

甭管他們兩個人是怎麼修復的,反正在外人看來,錦衣衛做事並沒有出格,而是一如既往地遵守著規矩。

但這一次不同了,哪怕藉口再是冠冕堂皇,但錦衣衛扣了陳和光的妹妹,又利用對方的妹妹介入了陳氏內鬥,還直接不由分說把陳和光本人給扣了。

這一連串的,沒一件事是按規矩來的,不明就裡的人以為錦衣衛公報私仇,而心思更深沉一些,則開始驚恐猜測這是不是宮中那一位的意思。

畢竟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錦衣衛奉皇命行事,從孟淵那一代開始一向來如此,這一次說不定也沒有意外。

不少人開始猜測皇帝難道求仙不成,又開始盯上了世俗的權利,當初放過世家覺得不痛快,於是又打算玩一把大的?

說實在的,沒有人看好皇帝,並非不相信皇帝的實力,畢竟能夠從一個邊緣皇子一步步登上大位,他的能力,沒有人會質疑。

大夥擔心的是皇帝壽數將近,一旦龍馭賓天,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不說了,對世家的政策肯定會因為皇帝的去世產生一定的緩和甚至停滯。

事實已經證明瞭,世家就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旦給對方以喘息之機,那到時候恐怕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與其費時費力最後無功而返,不如準備好再動手,這一次沒有人看好皇帝的決定。

當然,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想到這事是錦衣衛的自作主張,畢竟往小了說這叫不顧大局獨斷專行,往大了就兩個字——欺君。

就連陸尚書都沒想到會是陸寒江自作主張,他還急匆匆趕來勸說了他。

陸尚書語重心長地道:“對陳氏動手不是小事,要從長計議,即便真的是皇帝下令,但在如何執行上,你也可以有轉圜的餘地。”

陳氏如今破綻百出,不是陸尚書對錦衣衛沒有信心,而是他和其他朝中大臣一樣,都在擔心陛下的壽數挺不挺得住。

縱使他們如今手握大權,但皇位更迭帶來的影響還是不容小覷,此刻出手便再無退路可言,而一旦他們後繼乏力,世家只要得了機會,將來的麻煩將會無窮無盡。

陸寒江嘿嘿一笑,揶揄道:“伯父,這話可不像是您這樣忠君愛國的臣子該說的啊。”

“少貧嘴!”陸尚書臉色一肅,然後接著勸道:“如今我們勝券在握,只要穩紮穩打,將來無論是陳氏亦或者是王氏,你想要收拾都不在話下,不必急於一時。”

“伯父放心,此事小侄心裡有數。”

陸寒江躬身受教,然後將陸尚書禮送出了衙門,而繼陸尚書之後,祁雲舟也來了。

“稀客啊,”陸寒江頗為詫異地看著面前的祁雲舟,他問道:“書院事忙,祁先生今日如何有空前來?”

“咳咳,”祁雲舟咳嗽了兩聲,笑著道:“在下特來向大人覆命。”

“咦?祁先生似乎身體有恙?”陸寒江看著祁雲舟略微蒼白的臉色,奇道。

“勞煩大人關懷了,被一個瘋和尚打了一掌而已,不礙事。”祁雲舟雖然說得輕鬆,但眼底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卻並非作假。

陸寒江知道對方口中的瘋和尚就是靈虛方丈,此次算計北少林,然後引得他們和陳氏互相殘殺,弄得局勢大亂,之所以對方能夠被一步步牽著走,多虧了這位方丈失蹤得徹底。

早在最初陳子畫死後,陸寒江就將靈虛方丈安排了金明寺的僧人之中,讓他假扮成寺廟的雜役悄悄出京。

最初他是有想過讓靈虛方丈回到北少林的,那樣的話,即便陳氏壓不倒北少林,搭進去一個道門和武當似乎也不虧。

但是半途上,這位方丈卻被祁雲舟截胡了。

在被自己的老師指點之後,後知後覺的祁雲舟一點不敢將靈虛方丈放走,如今的情形下,北少林是背黑鍋的最合適人選。

陸寒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利用三寸巧舌留下了這位方丈,總之在北少林的一系列昏招頻出之中,這位方丈都沒能夠阻止。

而看現在的情況,大概那位方丈已經南歸了。

“祁先生辛苦了,”陸寒江看著他問道:“先生此來,可有見教?”

“在下不敢,”祁雲舟輕聲道:“只是在下聽聞大人扣下了陳氏的公子,不知此事確否?”

“確有此事。”陸寒江直言不諱。

祁雲舟眉頭輕蹙道:“陳氏命案牽扯江湖少林,此事做得越是模糊,越是能夠堵住悠悠之口,大人此刻對陳氏動手,落入天下人眼中,恐怕有對號入座的嫌疑。”

陸寒江哈哈一笑:“先生好意,只是說得晚了些,若先生有意,不妨替我想想,該如何應對當下的局勢吧。”

“大人是執意要對陳氏動手了?”祁雲舟嘆了口氣,隨後臉色變得嚴肅無比:“既然如此,敢請大人將陳公子放了,此人雖有近智卻無遠見,他為人剛愎自用,用來當棋子是最好不過的。”

“如何說?”陸寒江問道。

祁雲舟說道:“陳氏三分,內鬥不休,只要利用此人,我們完全可以扶持一個傀儡掌控陳氏,只要名義上的家主還是陳和光,那麼世家中人縱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罵他一句廢物,我們大可以坐收漁利。”

“祁先生高瞻遠矚,不過可惜了,”陸寒江惋惜地說道:“陳和光已經死了。”

砰!

祁雲舟震驚地起身,他愣在原地,半晌後才無法理解地問道:“大人,這是為何?”

陸寒江悠悠地倒上一壺熱茶,然後說道:“大概,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夠忍到幾時吧。”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氣,陳子畫和陳諾都死了,陳和光再一死,陳氏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這還忍什麼.”

祁雲舟說著,忽然悚然一驚,他猛地低頭,只看見了陸寒江那笑吟吟的目光,正悠遊自在地打量著自己的驚惶失措。

“你——伱想要逼迫的不是陳氏?而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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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安寧之刻

“姑姑!”

永樂捧著肚子上的小皮球一樣的隆起,這一路又蹦又跳的樣子,著實看得阿繡膽戰心驚。

“公主,你慢著些。”阿繡趕忙上前來將永樂扶住,這再是武功高強,懷著身孕也要小心,何況公主本人還是個半架子。

“沒事,姑姑,他可安靜了,一點都不鬧,不像某些人。”永樂嘿嘿一笑,低頭摸著肚子的樣子顯得格外調皮。

“公主.”聞言,阿繡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輕輕扶著公主在庭院裡遛彎,然後低聲囑咐道:“公主,近來京中有些亂,宮裡也未必能夠安生,你可得記著,不要亂跑。”

陳氏出事之後,京城裡的風向就開始變得詭異起來,而現在陳氏兩代——不,應該說是三代掌舵人死於刺殺一事,更是讓京中人心惶惶。

和大部分人一樣,阿繡認為的也是錦衣衛動的手腳,只不過在幕後佈局的人,卻是深宮中的皇帝陛下本人。

尤其是錦衣衛連面子工作都不做了,直接將陳和光扣進詔獄,沒幾天對方就宣佈對方病逝了,這簡直就是明晃晃地給世家下戰書了。

如今不只是京城裡,就連這禁宮之中同樣波詭雲譎,皇帝的後宮全是世家女子,在錦衣衛對陳氏開刀的時候,宮中的娘娘們已經悄然分成支援和反對兩個派別了。

這些日子,為了應對背後站著各方世家的娘娘們,阿繡沒少花費腦筋。

公主不愧是孟貴妃親生的孩子,這沒心機的樣子同樣是一脈相承,哪怕外頭已經風聲鶴唳,這母女倆樂天依舊,結果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阿繡一個人身上,有時候她真覺得是自己上輩子欠了他們孟家.

“對了姑姑,今日我瞧見昭妃娘娘來過,只是她離開時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你們吵架了嗎?”永樂好奇地問道。

“只是小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阿繡伸手點了點永樂的額頭,沒有打算將這些事情告訴對方。

昭妃背後就是雲中陳氏,如今錦衣衛不顧一切大打出手,對方自然不會高興,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該反應過來是錦衣衛出爾反爾了,何況是這位精明的昭妃娘娘。

“我不是小孩子了。”永樂捂著被阿繡點過了額頭,表情似乎有些不太樂意。

阿繡頗為好笑地看著她,遷就地道:“行,知道了,公主馬上就是要做孃親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姑姑!”公主不依不饒地扯著阿繡的手臂撒嬌,對方這話一下就讓永樂紅了臉,雖說肚子裡都有了孩子,只是被旁人拿此事調笑的時候,她還是會感到害羞。

鬧過之後,永樂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近來錦衣衛衙門裡有什麼急事要忙嗎,駙馬他似乎有些時日沒有進宮了。”

阿繡心頭一嘆,您的那位駙馬現在正在京裡攪風攪雨,哪裡有時間來宮裡偷閒。

只是話到嘴邊,看到永樂那故作不在意實則頗為期待的小眼神,阿繡還是沒忍心說實話,她眼眸微垂,故作玩笑地道:“怎麼,這才幾日不見,咱們的公主殿下又思念夫君了?”

永樂立馬被鬧了個大紅臉,她氣呼呼地跺了跺腳:“姑姑真是的!不理你了!”

說罷掉頭便要走,阿繡看她這樣子實在放心不下,趕忙對身邊的宮婢囑咐;“你們都去跟著,千萬小心,別讓公主磕著碰著。”

“是。”幾個宮人立刻追上了永樂公主,在旁小心守護著。

送走了這小祖宗,阿繡眼底的柔和之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是冰冷的肅然。

“來人。”

阿繡叫來了貴妃宮裡幾個得力的宮婢,對她們吩咐道:“這幾日當差都注意些,外頭風浪不止,恐怕宮裡有人會在暗地裡動手腳。”

“明白。”幾人應聲後退下,只留下一人繼續跟在阿繡身邊。

“陛下那邊,還沒有訊息嗎?”阿繡低聲問道。

這宮婢答道:“沒有,紫霄宮早晚都有送飯的宮人出入,一切都與往常一樣。”

“曹元呢?”阿繡又問道。

曹元作為內宮的掌印大太監,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會逃過他的眼睛,而他又是皇帝的影子,所以京裡的,宮裡的這些事,只要皇帝想知道,一定都會知道。

即便是皇帝不感興趣,想必曹元也不會放過這種上眼藥的好機會。

“曹公公他一直都在紫霄宮裡侍奉,聽聞司禮監那邊已經有半月不見人了。”

宮婢如實答道,同時又說道:“還有,昨日司禮監那邊的夏公公送來了一些禮物,奴婢看了,都是些珍貴的補藥,足見是用了心的,他想要來拜見一下娘娘。”

“呵,”阿繡冷笑道:“曹元不給信兒,看來夏章是著急了,也對,他這樣的人,若不提前給自己找好退路,那將來鐵定是要沒了下場的。”

宮婢點點頭:“東廠的勢力不弱,重要的是在宮中也能多有幫助,那我們”

“不必著急,”阿繡打斷了對方的話:“夏章今日能背叛曹元,將來也能賣了我們,形勢還未明朗之前,且先吊著他,省得打草驚蛇,讓人家以為咱們坐不住了。”

“是。”宮婢點頭應下,然後悄悄抬頭看了眼阿繡,似乎欲言又止。

阿繡行事雷厲風行,最是不喜看見這樣的表情,她蹙眉道:“還有何事,說。”

“是”宮婢遲疑了片刻後,說道:“是宮外的訊息,丘同知於昨日悄悄回京了,他還託奴婢送一封信給姑姑您。”

“信?”阿繡一愣,然後抬手接過宮婢手裡的書信,只一眼她便認出了,這信上的筆跡並非邱青雲所書。

阿繡眼底似乎異彩浮現,她拆開了信仔細看完,隨後那神情竟是比初時還要再冷冽三分。

宮婢死死低著頭,不敢有任何動作,片刻後,只見阿繡手中凝聚真氣如鋒刃,眨眼就將那書信削成了一地碎屑。

“你去回了他,我與那人早已經無話可說。”阿繡撂下話後就轉身離開,半晌後宮婢才彎下了僵硬的身子,把地上的紙屑收拾乾淨後才悄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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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斷情絕愛

“月清姑娘來了,阿繡姑娘是怎麼說的?”京城南街一處偏僻的小院裡,邱青雲將喬裝打扮的宮婢迎了進來,迫不及待地便問道。

月清是在孟家長大的丫鬟,入了宮之後,常常充當內外聯絡的中間人,一般邱青雲等人有事要找阿繡商量,都會透過她。

聽得邱青雲的問話,月清無奈地搖搖頭:“阿繡姑姑說了,她與您無話可說。”

邱青雲一愣,隨後長嘆一聲:“也罷。”

雖然是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但邱青雲並沒有表現得太過失望,想來是對此種結果早有預料。

他對月清道:“近來京中多事,在宮裡你要多留些心眼,若真到了緊要關頭,切不可讓阿繡姑娘一意孤行,千萬要記得將訊息傳給我們。”

“嗯,奴婢明白的。”月清點點頭,兩人沒有多說什麼,她重新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很快就從小院裡離開了。

月清離開之後,邱青雲忽然對著空蕩蕩的房間開口道:“她不想見你。”

“意料之中。”原本只該剩下一個人的房間,忽然冒出了第二種聲音,孟淵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之中浮現。

邱青雲嘆道:“宮裡有她應該不必我們擔心,現在你還是多想想,怎麼處理眼前的亂子吧。”

“你不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嗎?”孟淵笑著道。

邱青雲眉頭一皺:“早幾年,或者晚幾年,對付世家都是大好的時機,唯獨現在.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今年六十有五了,他的身子如何你最清楚。”

孟淵目光垂下,似乎是不太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他移開了目光,淡淡地道:“我大概能夠猜到那小子為什麼會這麼做,年關將近,永樂的日子也不遠了。”

邱青雲不再說話,只是緊皺的眉頭一直不曾鬆開,片刻之後,他說道:“太著急了些,畢竟這一切都只是你們的猜測而已。”

“反正事情做了,咱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當初既然把大權都交給那小子,如今這情形,你早該有心理準備才是。”

孟淵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輕嘗一口後,說道:“至於如何應對,見到他之後,咱們自然會知道的。”

邱青雲見孟淵心意已決,便不再相勸,而是說道:“既然如此,那我這就去一趟衙門?”

“不必,”孟淵說道:“你回京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會來找我們的。”

“可是.”

邱青雲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孟淵哈哈一笑:“青雲,你莫非是糊塗了,須知這京城之中,但有風吹草動,錦衣衛聞聲便至,等著吧,最多一個時辰,他們就該來了。”

確如孟淵所言,不到半個時辰,小院的大門就被人給叩開了,迎面看見邱青雲的曾鴻人都愣住了。

趕忙行禮之後,他方才隨著邱青雲一道進去拜見了“死而復生”的孟淵大人,然後他自然快馬加鞭回到衙門,將此事告訴了陸寒江。

於是,一炷香的工夫後,陸寒江在小院裡見到了孟淵。

邱青雲等人識趣地退下,將空間留給兩人,一坐下後,陸寒江便等不及地開始抱怨道:“老爺子,您這甩手掌櫃當的可真是快活。”

“彼此彼此,”孟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比起你一面甩手一面還能將天下攪得大亂,老夫自愧不如。”

“咳,”陸寒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他笑著道:“行了,咱們也別翻舊賬了,說說正事吧,您老這次回京,該是有辦法替小子料理了眼前這天大的麻煩吧?”

孟淵沒好氣地道:“原來你也知道這麻煩大如天,你殺陳和光的時候就沒想過若是我真的甩手不管了,你當如何。”

陸寒江聳聳肩,頗有些無賴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再說宮裡有阿繡姑姑看著,想必是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說起阿繡之時,孟淵的臉色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陸寒江看見了,他很沒良心地挖苦道:“老爺子,聽說您在人家那吃了閉門羹啊。”

京裡的事情不管大小都有南鎮撫司盯著,何況這樣特殊的時刻,所以清月姑娘一出宮門,就算能夠避開別的勢力的眼線,也不可能逃得過錦衣衛的雙眼。

所以一知道孟淵老爺子居然藏在這小院裡,陸寒江立刻就把兩件事聯絡在了一塊。

“臭小子,”孟淵笑罵了一聲:“有時間笑話老夫,不如想想你捅出來這天大的窟窿要怎麼收場。”

“都說了,辦法總是會有的。”

陸寒江完全不著急的樣子看似真的成竹在胸,只是孟淵很懷疑對方是單純看熱鬧不嫌事大而已。

不過還不等他開口訓斥,這話題就又被陸寒江給拉了回來。

“老爺子,您和阿繡姑姑到底有什麼恩怨,”陸寒江嘿嘿笑道:“左右現在咱們也無事可做,不如你和小子聊聊?”

“你伯父難道沒有教過你,不該隨意打聽長輩的事情嗎?”孟淵皮笑肉不笑地道。

陸寒江很是光棍地道:“這也沒辦法不是,您的妹妹還有小子的夫人,如今可都在宮裡待著,若萬一你跟阿繡姑姑鬧掰了,那豈不是白白坑了小子。”

“胡話。”

雖是如此罵的,但是孟淵也知道,陸寒江說到這個份上了,肯定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與其讓對方憋著好奇心自己想辦法強行挖出真相,還不如他直接說了算了。

沉默了許久之後,孟淵緩緩開口道:“當年老夫未入錦衣衛當差前,曾在江湖上游歷過一段時日,與阿繡相識也在那時.”

隨著孟淵的講述,陸寒江大致瞭解了當年發生的一些事情,老爺子在遊歷之時遇見了峨眉派的姐妹倆,機緣巧合一行人就結伴而行。

一路走來,三人也算是相知相交,潛移默化中,老爺子對阿繡也有了幾分心思,而阿繡對老爺子同樣生了情愫。

原本這一切該是水到渠成,成就一段佳話才是,直到某一次,三人大著膽子闖進了玄天教的地盤,還出手搶走了對方代代相傳的至強刀法。

而問題也就出在了這刀法之上。

“絕情刀是天下少有的至強武學,習練條件之苛刻,需求天資之高,皆是令人咋舌,老夫能夠將其練會,也是巧合中的巧合。”

孟淵語氣沉重地說道:“只是這刀法有一項不妥之處,它與照影功一般,是貨真價實的魔功,越是習練,情感便越是淡薄,刀如其名,練到極致,便是斷情絕愛。”

孟淵說得煞有介事,只可惜,他一轉頭便看見了陸寒江一臉鄙夷的表情,險些沒忍住的他就想一巴掌抽在對方的腦袋上。

“老爺子,這裡也沒有外人,你沒必要跟小子也扯這些吧?”陸寒江很是懷疑地看著老爺子,對方兒子都生了好幾個了,實在不像是什麼斷情絕愛的樣子,這什麼魔功,更像是用來搪塞外人的託詞。

孟淵沒好氣地瞪著陸寒江,好半晌後才無奈地搖搖頭,老爺子負手望著窗外,碧藍色的天穹倒映在的眼底,緩緩將他的脾氣斂了去,良久之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自嘲。

“你說得不錯,這些都是唬人的。”

孟淵面無表情地道:“老夫對阿繡有情,之所以沒有留下她,不是因為什麼刀法,而是因為孟氏不會同意一個出身江湖的女子成為主母,而陛下,他也不希望自己倚重的人,和江湖有那樣深的牽扯。”

話音落下,孟淵低頭看著自己張開的手掌重新握緊:“老夫是為了權勢才拋棄了她,所以她對老夫有怨,老夫心知肚明,但老夫也知道,她內心對老夫仍有情義,加上她與夭夭有姐妹之情”

“難怪老爺子你從不擔心宮裡會出什麼事情,原來是這樣,”陸寒江搖頭道:“只是,您老這樣利用阿繡姑姑.行吧,當小子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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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有點事要辦,明天恢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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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東宮出手

邱青雲回京這件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孟老爺子自然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當他的“死人”。

如今這京城之中,眾人最關注的點還是世家與朝廷之間的較量,由於錦衣衛毫無徵兆的出手,導致雙方在根本沒有心理準備的前提下強行對上了。

不僅是世家這邊猝不及防,就連朝廷裡的大臣們也是一驚一乍的,錦衣衛這一次實在太突然了。

不過也多虧了這突如其來的出手,雙方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暫時還亂不起來,這也就給了其他人以騰挪的空間。

而在京中的亂流之中,東宮一直都在旁虎視眈眈的一股勢力——

“師妹這一次也打算摻一手?”祁雲舟問道。

“咱們的小師弟身先士卒,本宮這做師姐的,又怎麼能落後呢。”

太子妃說著,目光轉向下方坐著的祁雲舟,她道:“而且看起來,大師兄你和老師也已經將寶壓在了他身上,不是嗎?”

“師妹不必妄自菲薄,老師是什麼性格你最清楚,如今大家的底牌都沒有翻開,你還是有機會的。”祁雲舟笑著說道。

“那就借師兄吉言了,”太子妃笑眯眯地道:“聽聞大師兄近來常去小師弟府上,想來你們的關係處得不錯?”

祁雲舟聳聳肩,頗為無奈地道:“陸大人的性格,師妹你也清楚,我這也是不得已之舉。”

“師兄安心,本宮的氣量可沒有狹小到那個程度,再說了,本宮今日也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太子妃說著,命侍女取來了一份食盒交於祁雲舟,她笑著道:“既然師兄在小師弟那頗為得臉,那就請你替本宮走一趟吧。”

祁雲舟好奇地將那食盒開啟,裡頭都是些精緻點心,他問道:“師妹這莫非是,有事求到陸大人頭上?”

“正是。”

太子妃微微頷首:“想請陸大人出面,替本宮照會巡防營和五城兵馬司,三日後本宮要送一個人出京,還望他們能夠行個方便。”

祁雲舟眉頭一皺,敏感如他,立刻感覺到了此事有些不對勁,太子妃所說的這些事情的確都是陸寒江能夠辦到的,但不僅僅是他一個人能夠辦到。

直接來說,只要東宮出面,這事也能夠輕易給辦了,完全沒必要特地繞一個圈子讓錦衣衛來做。

而且錦衣衛和東宮之間的關係很微妙,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奇怪,簡而言之,在兩個勢力的最頂端,陸寒江和太子妃的關係似乎很不錯,兩人是同門,聽聞陸大人未拜入羅夫子門下時,兩邊還有禮物往來。

但除此之外,中下層錦衣衛和東宮勢力的關係則是十分惡劣,兩邊各自勢力的官員相處幾乎是冰炭不同爐,見面就要互相針對。

總的來說,在大多數人的眼中,東宮和錦衣衛之間的矛盾都是不可調和的,如今東宮要找錦衣衛幫忙,在祁雲舟看來,絕對是另有所圖。

但說實在的,他一時間也想不通太子妃到底在謀劃什麼,只是在他帶著東宮的內官前往陸寒江府上之後,對方口中說出話,讓他隱約猜測到了對方的用意。

“指揮使大人,殿下希望將羽殿下送往江南,還望大人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莫要為難我們,事後的好處,大人隨便提。”這內侍恭敬地說道,只是言語間難免有些高傲之意。

陸寒江看出來了,這個人估計什麼都不懂,既不是太子妃的心腹,大概也不是什麼聰明人,於是他揮揮手,這個便被帶了下去,然後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徹底消失在了陸府。

祁雲舟就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他面無表情,片刻後才開口說道:“你看起來雖然像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但是你通常不會輕易殺人,除非送上門的人有取死之道。”

陸寒江哈哈一笑:“倒是沒想到在先生眼裡我居然是這樣的人,想來京中的諸位大人對錦衣衛望而生畏,大致便也是因為像先生這樣的人太少了吧。”

祁雲舟不置可否,他繼續說道:“在下以為,太子妃殿下應該比在下更加了解大人才對,她不會犯這樣低階的錯誤,而且也沒有必要。”

“的確如此,那麼這個人就是她有意挑選出來送來的。”

陸寒江說著,然後又問道:“東宮來了幾個人?”

“三個,”祁雲舟答道:“一個人到門口便回頭了,另一個此刻也該回頭了,若在下猜得不錯,他會把剩下的最後一個人沒有從你府上走出來的訊息傳揚出去。”

陸寒江點頭道:“東宮找錦衣衛幫忙本來就是無稽之談,但是我或許會做出一些不太符合常理的應對,所以殿下特地挑選了一個必死的人來辦事,然後將事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祁雲舟眉頭緊鎖:“如此看來,太子妃殿下是希望借你的口,將羽殿下將要離京這件事告訴給陛下,可這是為什麼?”

祁雲舟有疑惑,大概是因為他不太清楚宮中那位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者說,他並不清楚宮裡那一位對“長生”二字究竟痴迷到了什麼程度。

可陸寒江知道,太子妃也知道,所以他能夠猜到對方這麼做的用意,想來是和他一樣的,希望透過此事來逼迫皇帝陛下表態。

看來和自己一樣,太子妃殿下也對皇帝縮頭烏龜一樣的反應很是不滿,兩個不安於現狀的人都想讓局勢變化起來。

對此,陸寒江樂見其成,而且他也很好奇,時至今日,太子妃做事仍然如此大膽,她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暫時陸寒江還無法得到,但是皇帝的反應確實是很迅猛,就在東宮送人出京的意思顯露出一點苗頭的時候,消失多時的掌印大太監曹元終於又一次在人前現身了。

“傳陛下旨意,年尾祭禮事關來年運勢,不可怠慢,請諸位殿下務必認真對待。”

曹元是在內閣傳達的旨意,而被召來聽旨的除了內閣眾位大人之外,還包括了錦衣衛指揮使以及禁軍大統領。

更重要的是,今次宣旨,皇帝陛下特地將在京中的所有皇子,包括皇孫羽殿下都一併叫了進來。

旨意無甚新鮮,唯有一條明確,在年底祭禮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出京。

陸寒江默默地朝著羽殿下的方向看了過去,後者的表情和諸位殿下如出一轍,想來是並不知道太子妃在其中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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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驚天秘聞

時隔多日,皇帝陛下終於表態了,只是他的反應和眾人想象中的卻是大相徑庭,本以為不管是以溫和的態度穩住世家也好,撕開臉皮打到底也好,這終歸該是對世家和朝廷之間的矛盾進行調和。

誰能想到,皇帝陛下旨意一不關朝廷的事,二不關世家的事情,三甚至和負責動手的錦衣衛也沒有太大關聯。

皇帝只談及了年終祭禮的事情,順帶將諸位殿下的名字都給點了,明裡暗裡讓他們都老實待在京中不要動彈。

這旨意實在古怪得很,若不是確信老皇帝不可能被人挾持,這幫人都想要親自衝到紫霄宮裡好好問一問了。

不過很快,皇帝的旨意就被解讀出了另一層意思,既然皇帝沒有明令禁止錦衣衛的行動,那也就是說,皇帝對於錦衣衛的做法,是表示贊同的。

“陛下沒有動作,並非他覺得此時是對付世家的好時機,而是他顧不上這些俗事了。”

在南街的小院裡,孟淵對陸寒江說道:“就算此次你和太子妃聯手逼迫陛下將他的計劃提前了,但是你就不怕此事鬧大了,無法收場?”

陸寒江微微一笑:“原本小子還有幾分擔心,畢竟世家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是如今看到老爺子你這勝券在握的樣子,想來是不足為懼的。”

孟淵看了陸寒江一眼,開口便是將這個話題略過了,他說道:“老夫雖然深受陛下信重,但事關長生之秘,老夫也無法斷定,陛下究竟進行到了哪一步,或者說,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

“長生.”陸寒江忽然問道:“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理,天下理應沒有長生之法。”

“你說得不錯,但是陛下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

孟淵嘆道:“他執著此事已經數十年了,你不用妄想能夠靠隻言片語勸他回頭,況且,若他真的在這個時候幡然醒悟,對你而言反倒是壞事一件。”

陸寒江煞有介事地道:“的確,您老留下的這個攤子實在太大,若陛下不願再裝聾作啞,只怕咱們明天就得上刑場。”

孟淵瞪了陸寒江一眼,然後說道:“按時日算,距離年終的祭禮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老夫只有一個要求,這段時間裡,你不要再和陳氏起衝突了。”

“看來您老是打算把所有的籌碼一次壓上了,”陸寒江想了想,笑道:“也對,這種事情也不太可能有第二次機會,省著力氣完全沒必要。”

於是陸寒江又說道:“放心好了,其他世家沒辦法在這樣短的時間達成共識,陳氏雖然來勢洶洶,但是他們自顧不暇,而且,我還有一個幫手。”

陳氏雖然三分陳和光死後算是二分陳家了,只不過陳氏的力量強大,卻無法有效地打擊到他們。

根本問題在於,陳和光的死能夠讓他們同仇敵愾,但這只是迫於外力不得已的合作,而且拖的時間越長,這種聯盟就越是容易分崩離析。

一個月的時間,就算陳氏不顧一切大打出手,錦衣衛也能夠穩得住局勢,只是比起將力用在這樣的地方,陸寒江還有更好的辦法。

陳氏的那位大小姐陳音,此人的表現倒是出乎了陸寒江的意料,首先不可否認她是個孝順父親的女兒,也是個尊敬兄長的妹妹。

只不過,在此之前,她更是世家培養出來的優秀種子,在發現自己被錦衣衛利用之後,哪怕殺父之仇存疑在前,戮兄之恨坐實在後,她仍然是放下了所有芥蒂,想要和陸寒江合作。

陳音想要拿回的是陳子畫這一支的權利,如今他們這一脈幾乎死絕,若她再頹廢下去,很難想象她們這一脈將來的下場,世家內部的爭權奪利,一點不比朝堂要簡單。

而陸寒江對此自然也是樂見其成的,比起錦衣衛親自下場,陳音的存在能夠有效消除一大部分陳氏族人的敵意。

尤其是如今還有祁雲舟在旁協助,這位書院的副院長幫助陳音的想法是真誠的,畢竟一旦事發,書院同樣落不下好。

孟淵雖然不知道陸寒江的打算,但他能夠感覺得好,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主意,但對此,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心裡有數就好。”

“老爺子放心,外邊的事情都好辦,難關在那裡呢。”

陸寒江遙遙一指皇城的方向,然後攤了攤手嘆道:“錦衣衛就算人人武功高強能夠飛簷走壁,但那道高牆照樣能夠把他們都攔下,何況,禁軍也是一大麻煩。”

的確,比拼個人實力的話,十個禁軍都未必能夠擋得住一個錦衣衛,至於那些個所謂禁軍統領,陸寒江都不必親自出馬,換吳啟明上去就給他們全收拾了。

但問題不在這裡,錦衣衛再強也不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強攻皇城,不說打不打得進去,這種明晃晃的造反舉動,帶來的影響是不可控的。

既然老爺子想玩一把大的,最要緊的就是如何快速拿下這座皇城,否則一旦突襲變成了持久戰,那他們的勝算就會隨著時間無限降低。

陸寒江對此還真的沒有好辦法,畢竟到現在為止,他對這座皇城都是十分陌生了,更談不上有什麼準備了。

而對此,孟淵只回答了一句。

“不必擔心,禁軍不會成為障礙。”

孟淵冷笑著,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禁軍大統領溫空橫,是我們的人。”

陸寒江愣住了,好半天他才緩過神來,然後憋出了一句話來:“老爺子,你是怎麼做到的?”

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甚至是用來互相制衡的兩人,居然私底下早就成了一夥人,孟淵這一手的確出人意料。

陸寒江眉頭緊蹙道:“陛下不像傻子,而且老爺子你和溫大統領也不像是面不和心和的,我看那大統領每次和您爭吵的時候,想揍你的架勢都是真的。”

“哈哈,何止如此,他想要殺我的心思早就有了,但也正是因此,陛下才從未懷疑過他會和我合作。”

孟淵眯起眼來說道:“溫空橫看似剛直不懂變通,實則是個極會隱藏自己的人,你可知道溫家長子被他自己活活打死一事。”

“知道,聽聞大統領似乎對此毫不在意。”陸寒江點頭。

孟淵冷笑道:“他那是裝的,對這個兒子他比誰都要寶貝,不然他也不可能專門把一個半大小子送到陛下眼前。”

陸寒江不解道:“既然如此,為何大統領還將他活活打死了?”

“那孩子不是被他打死的,送到溫府的時候,那就已經是具屍體了,”孟淵冷不丁地道:“真正打死他的人,是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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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作繭自縛

溫空橫的長子死得悽慘,在溫家次子溫錦之的描述中,他這個倒黴哥哥是因為行事不謹,所以被父親執行家法給打死了。

但是在老爺子講述的故事裡,真相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溫家長子是個伶俐的小子,只可惜伶俐過了頭。”

孟淵緩緩說道:“他自小被溫空橫帶到御前露過臉,少年心態作怪,行事狂悖了些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未免也太過目中無人。”

陸寒江奇道:“小子聽聞,這溫家長子被執行家法的前因,是他在宮中調戲了幾個宮女,那如今看來,連這事也是假的?”

“半真半假吧,”孟淵似笑非笑地道:“這小子的確在宮中行事孟浪,但他調戲的不只是宮中侍女而已,還有各司女官,甚至還跟幾個年輕的娘娘走得很近,舉止間多有冒犯。”

陸寒江忍不住嘖嘖出聲:“如此說來,那這孩子死得不冤枉,動後宮裡的女人,那不就是陛下的頭上刷綠色嘛。”

這話說得,陸寒江語氣揶揄,目光更滿是戲謔,孟淵知道這小子又在對映自己,但他也沒在意就是了。

“老夫作為陛下親信,常進宮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也多次遇見這小子,”孟淵繼續說道:“他既然起了不該起的心思,老夫送他一程也是合情合理。”

“那小子還真的想不通了,”陸寒江問道:“既然是老爺子你親手把人家的兒子給砍了,為何這溫大統領不和您翻臉,反而會聽命於你?”

“聽命談不上,只是有把柄在,他不得不從罷了,”孟淵冷笑一聲道:“溫家長子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溫空橫是他老子,又是禁軍大統領,發現這事自然要比老夫更早。”

陸寒江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問道:“如此說來,這位大統領並不是傳聞中那樣冷血無情,他早就發現了兒子不妥的舉動,但是卻替他遮掩了起來?”

“不錯,”孟淵冷哼一聲道:“老夫早說過,溫空橫是個極其善於偽裝自己的人,他發現了兒子的事情之後,暗中出手將那些個宮女處理了,本以為能夠瞞天過海,誰知道.呵。”

陸寒江嘆道:“誰知道,那溫大公子膽大包天,不再對宮中侍女感興趣,反而將手伸向了後宮的娘娘。”

孟淵說道:“溫空橫是有心保下自己的長子的,他甚至起了聯合曹元,一塊將那位宮妃毀屍滅跡的心思,可惜,老夫先手發現了此事。”

陸寒江點了點頭,接著又疑惑道:“不對啊,老爺子,如果是這樣,那溫空橫不該恨死你才對嗎?他為了自己的兒子,甚至都願意欺君,你把人殺了,他怎麼可能會善罷甘休?”

“因為溫空橫的武功不如老夫,”孟淵挑眉說道:“老夫殺了人之後,溫空橫的確打算和老夫拼命來著,只是老夫手裡還捏著他次子的命,他若不想膝下死絕,便不敢輕舉妄動。”

“.老爺子您這膽子也太大了,什麼時候把溫錦之也給抓了?”陸寒江咋舌道。

“不需要抓,”孟淵淡淡地道:“禁宮之外,京城之內,皆在錦衣衛的掌控範圍裡,老夫想要那小子死,一炷香的工夫溫家就可以準備後事了。”

這話雖然狂,但陸寒江想了想,倒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在京城裡,錦衣衛想要殺人,根本不需要提前佈置什麼,對他們而言,麻煩的是如何羅織罪名,殺人性命反倒是最簡單的。

“可是,”陸寒江遲疑道:“您這樣亂來,要是溫大統領捅給陛下,那不就完蛋了嗎?”

“完不了,”孟淵笑著道:“彼時老夫聖眷正濃,在他之上,即便他真的曝出此事,老夫殺溫家長子天經地義,他無話可說,至於次子.陛下不會因為一個死人對老夫怎麼樣。”

“嗯,這倒是。”陸寒江煞有介事地點頭。

孟淵悠悠地道:“老夫拿他次子的性命要挾,又給他指了一條莊康大道,溫空橫這才作罷。”

“所以,溫空橫大義滅親是您給出的主意?”陸寒江笑著道:“的確是個高招,反正人已經死了,他演得越是冷酷,陛下反而會更加感動。”

“不錯,溫空橫憑藉此事能夠讓陛下更加信任他,甚至有朝一日能夠超過老夫也說不定,只可惜,一旦他這麼做了,那麼這件事就成了他永遠的破綻。”孟淵嘴角的笑容極為嘲諷。

溫空橫得到了信任,是因為他的大義滅親得到了陛下的認可,但倘若一開始這件事就是假的,那麼將來陛下知道真相的時候,對他的信任必然會大打折扣。

陸寒江想明白之後,又問道:“不過這案子已經過去好多年了,老爺子你舊事重提,陛下若是不信該如何?”

“不必擔心,此案還有人證在。”孟淵神情平淡,似乎並不在意。

陸寒江一愣,然後恍然道:“是曹公公?溫大統領打算和他一道毀屍滅跡來著,難不成此事還留了首尾?”

“這樣大的事情,溫空橫自然要先確保曹元願意幫他才能夠做。”

孟淵說著,眼底滿是嘲弄之色,他道:“只可惜,溫空橫自始至終都沒看明白曹元,那就是陛下養的一條狗,幾十年了,論本事還能挑剔一二,但若論忠心,老夫都自愧不如。”

陸寒江樂了:“也就是說,這事一開始就被曹公公告知給了陛下,溫大統領一番表演非但沒有給他掙來多少聖心,反而是讓陛下徹底對他離了心?”

孟淵輕笑一聲,說道:“溫空橫雖然不忠,但他的本事難得,陛下暫時還用得到他,所以便將他擺在那個位置上,這也是為了讓他當個靶子,好把真正有用的人護住。”

“看來禁軍之中,陛下早有安排,不知是哪位大人如此厲害?”陸寒江好奇道。

“你認識的,”孟淵看向陸寒江的眼神有些微妙:“是鎮守皇城北門的陶元朗,陶統領。”

“.是他?”陸寒江一愣,然後神情古怪地道:“莫非真是小子看岔了眼,此人難不成真的有什麼本事?”

“不,你沒看錯,此人就是草包一個,”孟淵搖搖頭道:“但是陛下用人,未必一定要是聰明過人,草包用對了一樣是好棋,陶元朗愚蠢自大喜歡出風頭,但同時,他野心不大也足夠聽話,於陛下而言,這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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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差錯巧合

這一次和孟淵的見面,讓陸寒江一下子明白了不少事情,只可惜,老爺子最後的底牌仍舊沒有告訴自己,只是丟給了他一句“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敷衍了事。

不過大概是為了作為補償,所以孟淵還是告訴了陸寒江兩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其一是,孟淵在被玄天教主暗算之後,並沒有和他們幾個想的那樣隱藏在江湖,而是就明晃晃地藏在京城裡,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溫空橫那個看似無情實則愛子心切的傢伙,之所以沒有在溫錦之落入詔獄之後立刻發作,也是因為老爺子在暗中和對方透過氣了。

該說老爺子不愧是執掌錦衣衛數十年的指揮使,京中這張天羅地網要對付別人可謂是輕而易舉,但若是拿來對付他,根本毫無作用。

老爺子不但一開始就藏在了京城裡,還早早就悄悄進宮和陛下見過了面,也因為孟淵就在京城,所以不管陸寒江帶著錦衣衛做事如何過分,皇帝從來都不在意。

而這一次錦衣衛能夠順著月清的線一路查到這間小院,也是因為老爺子已經有了和陸寒江見面的打算,這才故意讓月清出現在錦衣衛的視線裡。

當然了,老爺子能夠在京城裡不動聲色便知天下事,自然少不了錦衣衛內部有人協助,這個人也不出陸寒江意料,就是南鎮撫司的徐樂。

對此,老爺子也是很無語,他還專門和陸寒江說了此事:“徐鎮撫此人能力是不錯的,只是他總是會把事情做得糟糕,此次老夫承了他的人情,你也就別為難他了。”

徐樂武功的確很不錯,辦事也很得力,唯獨腦子有些問題,當年老爺子掌權時,他沒看明白孟淵的意思,想著兩頭押注,於是幫了喬十方,導致自己後來一直很不受待見。

如今,陸寒江掌權,他又幫著前任指揮使瞞著現任指揮使,這事做得,孟淵自然是覺得他重情義,但換了陸寒江那邊恐怕就心裡有芥蒂了。

而且這事其實孟淵自己也挺無語的,他本以為徐樂第一次見到自己之後,應該會立刻將此事告訴陸寒江,然後接下來一切順其自然。

誰能想到,他這個時候開始重情義了,不但替孟淵傳遞情報,還幫著瞞天過海。

倘若換了孟淵,恐怕內心也會覺得徐樂此人腦子不太好使,但終歸對方是一片忠心,他也就索性開頭替他求個情,省得哪天陸寒江想起他來,直接一腳給他踹了。

“徐鎮撫”陸寒江嘴角抽了抽:“行吧,反正不是什麼大事,老爺子你都開口了,這事就過去了。”

徐樂的事情了了,而孟淵口中的另一件事,那倒是讓陸寒江小小驚訝了一番。

玄天教的千面法王死了,死在了孟淵手裡。

千面法王的死十分戲劇性,那天夜裡東宮的高手圍剿秘密潛入京郊的賊人,最後太子妃還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給陶元朗支了出來擋錦衣衛的刀。

本來東宮的動作孟淵是不在意的,但當他知曉禁軍裡被丟出去擋刀的人是陶元朗的時候,他坐不住了。

一方面,此人是陛下挑選的棋子,若是一不小心被陸寒江直接上頭給砍了,那陛下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另一方面,此人留著還有大用,既然孟淵已經決定孤注一擲,那麼禁軍的問題就是重中之重,一旦陶元朗沒了,陛下再選其他的人出來,反而容易出現變數。

陶元朗此人是個聽話的草包,陛下很滿意,因為對方聽話好控制,不會出現太大的麻煩,而孟淵也很滿意,因為想要在關鍵時候除掉這種蠢貨的難度也不高。

於是那天夜裡孟淵也出現在了京郊小閒園附近,他的想法是在關鍵時候保下陶元郎一條命而已。

只是沒想到,閆峰哪裡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一大群人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搜尋了大半天,搞得孟淵跟著這群人也繞了個大圈。

結果等他們找到地方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東宮這邊只剩下一個閹人,陶元朗帶著人過來護住,然後對方被閆峰激怒,兩人又打了一架。

看見閆峰沒有下死手,孟淵本打算離開,但他沒料到的是,本已經逃走的賊人居然去而復返,也就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這一次膽大包天潛入京城的人,居然是玄天教的千面法王。

接下來的事情便簡單了,千面法王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這一次居然一個分身都沒有帶,直接讓孟淵一刀扣下。

臨死前,千面法王自知求生無望,便乾脆一吐乾淨,圖個痛快——

“孟淵!你這虛偽小人!平日裡裝得像那麼回事,自己私底下還不是和那群老不死的一樣,將那些個寶貝都給藏在了手裡!”

斷了一條腿的千面法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面具下的猙獰的眼睛死死盯著孟淵,嘴裡更是破口大罵道:“長生之道乃天下最荒謬之說!你遲早死無葬身之地!老子在下邊等著你!”

孟淵乾脆的一刀將千面法王的腦袋砍了下來,這一次對方再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裝神弄鬼了,他這次死了,是真的死了。

只是對方臨死前的話讓孟淵頗為費解,他低頭看著千面法王的無頭屍首蹙眉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千面法王死了,玄天教再少一條臂膀,但是孟淵卻告訴陸寒江這不值一提,如若那位殿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麼一兩個江湖高手,反倒是最無關緊要的。

如今看來,玄天教主最依仗的應該是那三魔將和十四護法,這些人都是當年策風軍的骨幹,若是單槍匹馬當然不足為慮,但配上如今玄天教的體量,則不容小覷。

“敵明我暗,若是他們突然起事,恐怕我們會陷入被動,不如.先發制人。”陸寒江認真地說道。

孟淵眼眸微眯:“你是說,讓上官家把事情捅出來?”

陸寒江攤了攤手道:“私底下咱們怎麼說都行,但若是要讓朝廷裡的諸位大人和整個天下都相信,證據是必不可少的。”

孟淵深深地看著他:“那你最好在二十五日後動手,彼時距離年終祭禮只剩下三日時間,陛下有心也無力了。”

“小子明白。”陸寒江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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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浪子回頭

“公子,蕭家的二公子方才差人前來,說是一會兒有場宴席,給您也發來了一份請帖。”傅丈一端著一張老實的臉,憨厚地跟在了上官北蒼的身後。

上官北蒼點點頭,然後吩咐道:“我知道了,老傅,你替我準備一些禮物,不需要太貴重,蕭兄是讀書人,不喜那些東西。”

“明白。”傅丈一笑著應下,看著上官北蒼離去的背影,他心頭忽然有種感慨,小少爺果然是長大了,真是可惜了。

自從公孫世家一場大火之後,上官北蒼就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他不再每日把江湖二字掛在嘴上,而是主動開始接手此前十分厭惡的家族產業。

乍看之下,上官北蒼似乎終於是浪子回頭,從江湖的泥潭脫身之後,重新迴歸到了正經的道路上來。

但上官少欽知道,傅丈一也知道,這不過是對方用來逃避現實的手段罷了。

公孫世家大火前,那位公孫大小姐用一種奇妙的手段給上官少欽的頭頂上戴了一頂似綠非綠的帽子,以至於對此事半懂不懂的上官北蒼同樣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上官北蒼第一次驚恐地發現,原來他一直不放在心上的身份,對他而言竟是如此地重要。

倒不是說上官北蒼完全被金錢和地位矇蔽了雙眼,而是一旦他回想起自己的母親和文沉央親密的樣子,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上官家的孩子,一想到現在的一切都會和自己毫無關係,他就覺得痛苦得難以呼吸。

在文沉央發瘋之後,他的母親也不像往常那樣推著他希望他繼續習武將來行走江湖,失去了他人的推力,上官北蒼立刻就開始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行了。

曾經他相處起來覺得十分不自在的父親上官少欽,此刻在他心裡竟成了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物件。

血脈上的困擾一直都讓上官北蒼十分恐懼,以至於在跟隨父親來到京城之後,對方帶著他認識了一系列朋友,帶著他融入了這個圈子,他簡直感動得無以復加。

內心的愧疚以及一種說不清的膽怯,讓上官北蒼在面對自己父親的時候,表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恭順。

同時,他也在逐漸接觸這些家族產業的時候,慢慢地意識到了自己曾經的想法是多麼可笑。

上官少欽要留給他的,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商業帝國以及複雜到令人咋舌的關係網路,不說別的,單論書院裡的這些學子,就已經不知道能夠給他帶來多少的助力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上官北蒼才悲哀地發現,原來他曾經嚮往的自由自在不受約束的江湖俠士,在大部分人眼中,便是和那街邊混混一個德行的存在。

這樣使得上官北蒼內心愈發地自卑,同時也對商人出身卻能夠引得這些世家大族以禮相待的父親,格外地敬佩起來。

其實這一點是有人刻意引匯出來的,因為真正的俠客眼中的自由並非不受管束的無法無天,他們有自己的志向和理想,也遵循內心的道德約束,最重要的一點是——

俠客自在逍遙,他們從不需要別人來認同或是肯定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江湖才會和廟堂格格不入。

上官北蒼只學到了形,內裡的神沒有人教給他,這種東西也沒辦法教,所以此刻的他才會感到困惑和自卑,同時格外珍惜此時此刻的手上所有掌握的一切。

而這份卑微,正是上官少欽所需要的,自他收到老師的書信開始,他就帶著妻兒北上來京,而他接下來的一系列動作,也都在證明,他是把上官北蒼當成了繼承人在培養。

於情於理,他都已經做到讓人無話可說,任誰來看,這都是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的作為。

奢華到令人動容的房間裡,樂芷璃像是一具被打扮好的洋娃娃,端著一雙無神的目光呆坐著,身旁的侍女也都如同木樁一樣,一言不發。

門外腳步聲響起,隨後上官北蒼面色複雜地走進了房間:“母親。”

這一聲呼喚,讓樂芷璃恍惚的目光逐漸聚焦起來,她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北蒼來了,用飯了嗎,我讓人”

“不必了,”上官北蒼的語氣有些疏遠,他說道:“孩兒與蕭公子有約,今日便不在家裡陪母親用飯了。”

樂芷璃張了張嘴,看著愈發陌生的孩子,她神情有些失落地道:“你從前不是最討厭這些酒局交際的嗎,為何如今卻——”

“母親別說了,孩兒作為上官家的孩子,理當如此,江湖之事日後不要再提了。”

上官北蒼有些不耐地打斷了樂芷璃的話,對上母親那哀婉的眼神,他心底也有些心疼,不過更多的卻是埋怨。

如若不是母親和文沉央之間那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他又何必像今日這般如履薄冰,縱使旁人不知道,縱使他父親愛他一如既往,可他心中就是有道過不去的坎。

也因為這,他對於母親也少了許多親近,他心中還有怨懟,自然是無法像曾經那樣和母親相處,甚至某一瞬間,他還會對自己那一無所知的父親感到可憐.

“還有一事,”上官北蒼遲疑了片刻,然後說道:“兒子年紀也不小了,這婚事還得母親費心,父親的意思是,年關將近,想讓母親多與京中幾家與上官交好的人家走動,順便替兒子相看一二。”

“這”樂芷璃一愣,他依稀還記得,兒子曾經絕不會接受家族給自己挑選的女人,說是要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彼時,她甚至還覺得頗為欣慰,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兒子是在完成她曾經的心願。

看著和上官少欽愈發相似的兒子,樂芷璃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叫母親費心了,兒子告退。”上官北蒼說完之後便退了出去,樂芷璃抬起手想要挽留,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時間心頭的悲苦滋味愈發濃厚。

另一邊,上官北蒼帶著傅丈一給他準備的禮物離開了家,而他的一切,事無鉅細全都被全部彙報給了上官少欽。

“浪子回頭,為時未晚,這孩子醒悟的時間晚了些,但好在天資不錯。”

上官少欽看完了傅丈一遞來的記錄,然後又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封書信,慨然嘆道:“只可惜陸大人似乎已經等不及了,否則我還挺期待那孩子能夠帶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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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石破天驚

年尾將近,祭禮的事情由於皇帝陛下的親自過問,朝野上下都十分重視,同時這段時間也是各家之間走動的最佳時機,故而一時間京中熱鬧非凡,連帶著錦衣衛的工作量也大了起來。

京城裡,街頭巷尾滿是歡聲笑語,好似不久前的混亂就是一場鬧劇一般。

由陳氏掀起的巨浪,在陳氏自己人愈發激烈的內鬥中,詭異地消弭在了年關的熱鬧之下,自然,這些都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的錯覺。

實際上,是因為錦衣衛明確的應對,將陳氏的混亂全部隔絕在了京城之外,以至於京裡的這個年,大夥過得還算是順心。

但這也是治標不治本,陳音這個大小姐雖然佔著主脈的名正言順,但由於和錦衣衛合作這一點,也使得這部分勢力內部同樣存在許多不同的聲音。

同時,陳氏其他兩支也不是善茬,三夥人你來我往,雲中幾乎是一天一個樣,連帶著大半個北方都不甚寧靜。

但是皇帝陛下不在意,錦衣衛也沒有工夫在這個時候對付他們,從而給人感覺好像是沒有人能夠奈何得了他們似的。

陳氏的鬧劇持續越久,便越是能夠打擊到朝廷的威信,同時會給天下的野心家都予以信心。

朝廷中的有識之士不少,譬如羅老夫子就曾找過陸寒江,向他講明瞭此事的危害,奈何陸大人就是不放在心上,據說那天老夫子的罵聲響徹了整個陸府。

而時隔數月,上官少欽也終於是第一次正式地登了陸寒江的門,看著這座比之王府更加氣派威嚴的駙馬府,他心中沒有什麼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壯志,有的只是一切終於要結束的輕鬆感。

在看到廳中坐著的那位年輕人之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但上官少欽還是內心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一番。

“見過陸大人。”上官少欽得體地行禮。

“先生見到本官,似乎也不驚訝嘛。”陸寒江說著,兩人相視一笑,有些話已經沒必要再提。

“來京中多時了,還未曾來拜見過大人,這是在下的過錯,怠慢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上官少欽說著,讓人將禮物奉上,陸寒江笑而不語,老錢負責將禮物和其他人都帶下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二人。

“先生今日既然登門,想必是已經考慮過本官的提議了吧。”陸寒江笑著舉杯,兩個人遙遙碰了一下。

上官少欽端著茶水,卻不著急飲下:“陸大人也知道,此事在下也等待了多年,只盼有一日能夠卸下這副重擔。”

說著,上官少欽抬起頭來,注視著陸寒江說道:“如今的局勢,在下也略知一二,錦衣衛對上四分五裂的陳氏,勝算足夠,但真要打起來,只怕你們也是分身乏術,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說得不錯。”陸寒江點點頭,沒有否認什麼。

“既然如此,為何大人還要讓在下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專門再踩一踩陳氏呢?”上官少欽問道。

在接到陸寒江的書信時,上官少欽不僅從中看到了錦衣衛將要動手的訊號,還看出了對方想要一箭雙鵰的意思。

此時此刻,陳氏三分固然是自毀長城,但是錦衣衛也要全心全意投入到京中的爭鬥裡,三心二意從來幹不好事,所以這時候分神去再踩一腳陳氏,無疑是有一定風險的。

當然了,上官少欽不會狂妄到去教錦衣衛怎麼做事,但他首先要確保的是上官家的安穩,他所做的一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家族脫險。

可若是在這個節骨眼和陳氏對上,難保不會出現被錦衣衛拿來擋刀的情況,畢竟和錦衣衛做生意是有風險的,祁雲舟前車之鑑尚在,上官少欽可不會大意。

“說得也是,看來上官先生仍有顧慮。”

陸寒江笑了笑,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外頭老錢捧著一個盒子走了進來,將其放在了上官少欽面前的茶案上。

上官少欽開啟一看,呼吸瞬間為之一滯,這盒子裡頭放著的是一份空白的官憑。

陸寒江悠悠地說道:“錦衣衛有多大本事你是知道的,這東西有多少分量你也知道的,能讓內閣那群老傢伙捏著鼻子拿出這麼一張東西來,上官先生可滿意了?”

上官少欽深呼吸了幾次,然後默默地將空白的官憑拿出來鄭重收好,他正色道:“大人的誠意,在下看到了,請大人放心,那約定之事,在下定會竭盡全力。”

上官少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於是便再無遲疑,就在距離年尾祭禮只剩下三日的時候,京兆府衙門外的鳴冤鼓被人敲響了。

天天吃齋唸佛希望一世平安的府尹大人整個人都不好了,說來這京城衙門的鳴冤鼓也是個傳奇物件,百十年來,總共就被人敲響了三回。

第一回響是在建國之初,一場驚天大案讓世家和朝廷徹底分道揚鑣,從此雙方互相爭鬥百年時至今日仍然不休不止。

第二回響是在數十年前,老皇帝憑藉又一場驚天大案,將幾乎半個朝廷的臣子以及他的那些兄弟們全部落下,坐上了太子的大位。

而第三回響便是今日,以往兩次鳴冤鼓被敲響,不管最終案子如何審理,那個倒黴的京兆府尹最後都什麼好下場。

所以今日當府尹大人瞧見上官少欽一身白衣,手捧供狀站在門下之時,他簡直兩眼一黑,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來。

面色發苦的府尹大人嘆息著道:“上官少欽,你有什麼冤情.報上來吧。”

上官少欽在無數百姓以及各府眼線的注視下,將自己的供狀舉起,高聲道:“回大人話,草民今日敲響鳴冤鼓,其一是為自首,多年來草民妻兒利用上官家之商道,與北地多有私貨往來,其中多為軍馬和兵器,還有糧草。”

府尹人直接傻了,接著又聽上官少欽繼續說道:“其二,草民狀告東宮太子妃殿下,太孫羽殿下,蓄養私兵,謀圖不軌!”

府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張大了嘴巴,這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上官少欽繼續說完了第三句話:“其三,草民狀告太子殿下欺君!”

已經被震驚得說不出來的府尹,終於哆嗦著問了一句:“上官公子是否言語有誤,太子殿下已經逝世二十餘載,何來.”

上官少欽高聲呼道:“草民所言欺君之事便在於此!大人榮稟,皇后所出大皇子,當朝的太子殿下,還活著!”

府尹大人怔住了,整個衙門內外一片死寂,上官少欽所說三件事,直接石破天驚,京城的天被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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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挺身而出

距離上一次京兆府前的鳴冤鼓被敲響,已經過去了數十年,上官少欽今日驚天之舉,的確是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震驚,無論將來際遇如何,他這個人與他做的這件事,已經註定要載入史冊。

而上官少欽所供狀上所寫的那三件事,也無一不是震驚天下的事情,毫無疑問的,東宮立刻成為風暴的中心。

便是升斗小民都明白,京兆府前鳴冤鼓不可亂敲,何況敲鼓的人還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而是堂堂江南首富,羅老夫子的記名弟子,上官家的家主,上官少欽。

而且,太子還活著這種事情更不可能是亂說的。

朝廷的大人們都是人精,這種事情從來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況且大家也不是傻子,種種跡象都表明,當年太子遇刺一事沒有那樣簡單。

最直觀的一點便在於如今的東宮,太子妃殿下和太孫羽殿下的勢力雖不能說是力壓諸位皇子,她們但也是排在中游往上了。

這一點就很詭異,離開朝廷中樞二十多年的太子妃和太孫,僅僅幾年時間就能夠拉起這樣一支隊伍,甚至能夠擁有這樣多的擁躉,還能夠與經營了多年勢力的其他皇子不相伯仲。

這本身就足夠稀奇,思來想去,只可能是太子當年留下遺澤,但是朝堂上的諸位大人不少都與太子共事過,他們清楚得很,太子此人的能力,可謂是相當之平庸。

若皇后還活著,憑藉其母家在軍方的威望與勢力,或許還真有可能幫太子徹底穩固他的位子,可惜對方在生下太子後不久就離世了。

被剩下的太子,即便是誇讚地說,也不過中人之姿態,若是說這樣的太子能夠在死後,還引得那些追隨者二十年如一日不離不棄地追隨那大家多少是不太相信的。

而如今再看上官少欽的供狀,大家則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若是太子從一開始就沒有死去,那麼這些迅速聚合起來的勢力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案子絕對是算得上是本朝第一大案了,第一時間京兆府尹的捕快就上門將上官少欽的家人全部收押,家族的奴僕也同樣都看管起來。

為了以防萬一,京兆府尹還專門去刑部和錦衣衛都借走了不少人手,就怕這人出個萬一,那到時候真的是要天下大亂。

在京兆府的牢房中,上官少欽見到了沉默無言的妻子樂芷璃,以及六神無主的兒子上官北蒼,這兩人對於他要做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官差上門的那一刻,兩個人都驚呆了。

“沒事的,一切有我。”上官少欽將樂芷璃摟在懷裡輕聲安慰著,此刻的他與以往的表現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扮演著那個溫柔和藹的丈夫。

只是這一次,樂芷璃卻不像以往那樣的平靜,她罕見地表現出了懼怕的神情,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堅強。

上官家這一棵大樹是她能夠在江湖上面對那些高手不露懼色的重要保障之一,一旦這棵大樹倒下,她脆弱的外表立刻就會顯露無遺。

樂芷璃神情恍惚地看著上官少欽,對方回應給他的只有那些決絕的話語:“此事因我而起,你們放心,上官家多少還有幾分底蘊,我一定會救下你們的。”

樂芷璃有些顫抖地問道:“那你呢?”

上官少欽露出了灑脫的笑容,只是眼底那幾分無可奈何,卻也是無法掩藏的,他說道:“總是要有人來承擔這一切,我作為家主,逃是逃不掉的。”

“父親.”上官北蒼紅了眼眶,眼底蓄滿了淚水。

樂芷璃呆呆地注視著上官少欽,心底彷彿有個聲音在吶喊,她必須做點什麼。

看著妻子眼底閃過的掙扎,上官少欽打從心底裡笑了,他強忍著嘲弄對方的慾望,偏過頭去以掩蓋自己顫抖不止的嘴角,半晌後,他緩緩開口道:“夫人,來年清明,還得麻煩你替我給文大哥上炷香,終究是我們對不起他啊。”

在公孫世家的那場大火之前文沉央就離奇死亡了,死去之時渾身血脈僨張,如同走火入魔一般,死相極慘,這一度讓給他收屍的樂芷璃午夜夢魘。

但是此刻從上官少欽口中說出的這三個字,卻如同一柄重錘,將樂芷璃心底的逃避徹底打碎,她抬頭看著面前這個深情男人,淚水不禁從眼角滑落,要說對不起的人,是她才對。

不知過了多久,樂芷璃從上官少欽的懷中脫離出來,她輕聲地說道:“夫君,家中出了如此大事,將來北蒼的婚事恐怕困難,此事還需得你多費心。”

上官少欽故作不解地道:“夫人,你在說什麼.”

“這是我欠你的,今日理當讓我來償還了。”樂芷璃似乎下定了決心,在上官少欽和上官北蒼驚恐的阻攔中,她高聲呼喚來了牢房的守備。

“那位上官夫人認罪了?”京兆府的府尹大人聽到了手下人的來報,先是一愣,然後便不甚在意了。

無論真假,既然上官少欽大庭廣眾之下將罪名扣給了自己的妻子,以他這位書院大才的本事,這位上官夫人不認罪才是稀奇事。

只是現在,上官家助紂為虐的罪名反倒是最無所謂的一項的,因為比起東宮蓄養私兵還有太子詐死來說,上官家這點事實在無關緊要。

“大人,上官少欽在牢裡送來了這個。”牢頭又遞上來一封信紙。

“難道他還有沒有交代清楚的事情?”府尹皺著眉頭接過,看完之後忍不住嘆道:“的確是個狠人,原來他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在旁人眼中,上官少欽這封替自己夫人求情的書信,實則內容上只寫了一件事,走私軍馬兵器一事,他的兒子也牽扯其中。

人皆有惻隱之心,表現在朝堂上便是做事不做絕,上官家雖然犯了死罪,但上官少欽及時醒悟迷途知返,按規矩,這罪責既然讓他夫人頂了,他至多落下一個教妻不賢,有罪,但不大。

而且憑藉上官家的財力,再加上他書院弟子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接下來太子和東宮一案的審理,還少不了他這個至關重要的人證。

所以府尹完全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定他死罪,但世事無絕對,若是東宮一案太子妃那邊佔了上風,那上官少欽絕對是難逃一死,到時候,這個不查之罪,立刻就會變成知情不報。

太子妃或許能夠看在同門的面子上,放過對方一個兒子,不至於讓上官家絕後,但上官少欽絕對難逃一死。

可是此刻上官少欽卻猛地丟出一個兒子,而且還是獨子,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案子死了一個上官夫人,如果再死了一個上官少爺,那上官家再想脫身就不難了。

畢竟功也立了,血也流了,哪怕是真的落到最糟糕的情況,太子妃那邊也會網開一面,畢竟都是同門,不好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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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愛子如此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京中的亂流因為上官少欽的自首被推向了頂峰,白日間發生的事情如同噩夢一樣可怕,直到現在,仍然有不少人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天夜裡,陸府也迎來了一位客人,書院的副院長,祁雲舟帶著禮物上門了。

“祁先生今日前來,可有什麼見教?”陸寒江問道。

“不敢不敢,在下今日前來,是為向大人討一個恩典。”祁雲舟笑著說道。

“哦?”陸寒江奇道:“先生這個時候前來,莫非是為了上官家的案子?”

“大人真是神思敏捷,”祁雲舟慨嘆道:“在下正是為了上官師弟的事情來的唉,上官賢弟遇人不淑本已經是人間慘事,如今又要叫他白髮人送黑髮人,在下實在是不忍心啊。”

不得不佩服,祁雲舟有一處優點是旁人不能及,那便是此人感情豐富,說到動情之處,哪怕是胡言亂語,一樣能夠潸然淚下。

此時此刻,房間裡的兩個人都明確清楚這番感動連貓哭耗子都不如,簡直就是毫無同情心的戲謔,但偏偏祁雲舟就是能夠哭得讓人動容,好似他真的與上官少欽師兄弟感情深厚一般。

“先生愛護同門師弟之意本官已經知曉,只是此案牽扯甚廣,如今又是證據確鑿,即便本官作為當朝錦衣衛指揮使,只怕也無能為力啊。”陸寒江說道。

雖然話裡的內容都是扯淡,但是表達的意思卻很明白,上官家的案子說到底全盤都掌握在上官少欽一人手中,他操縱誰頂罪誰就是犯人,如今這上刑場的人都準備好了,他們還怎麼辦?

上官北蒼是無辜的,但是這一點只有他們這些人知道,因為早在他自己沒有覺察的時候,上官少欽就已經將北地的那些生意悄無聲息地轉移到了他的名下。

明面上是一個父親對繼承人的培養,實則是上官少欽在暗自把自己的痕跡消除,陸寒江相信,以此人的手段,京兆府尹即便一查到底,也只會是查出他是個被兒子妻子矇蔽的可憐人。

不過祁雲舟心裡卻是明白的,陸寒江雖然嘴上沒有對上官家的處置沒有發表過任何意見,但如果能夠看到對方不好過,那他絕對也是樂意的。

上官世家能夠被東宮挾為助力,本身就已經證明瞭對方手中握著的力量,對錦衣衛來說,無論廟堂還是江湖,任何強大的勢力最好都不該存在。

而這也是祁雲舟今日到此的原因,並非他與上官少欽之間有什麼恩怨,而是從羅夫子這一脈傳承下來的他,天生對於世家這種存在就毫無好感可言。

當年老皇帝初登帝位朝局不穩,之所以羅老夫子願意將名下的弟子一股腦全部送進朝廷為皇帝效力,最關鍵的一點便在於老皇帝對世家的態度是敵視的。

祁雲舟作為如今京中把騎牆之勢發揮到極致的人,在外人看來,他既是陸府的常客,又是東宮的上賓,可謂朝秦暮楚,毫無立場可言。

可有一點卻是他從沒有搖擺過,那便是對世家的打壓,陳氏這些執著於往日榮耀的腐朽大族,從來都是他所厭惡的物件。

而這一次他來到陸寒江府上,也是為瞭解決將來可能成長為又一個陳氏的上官家。

上官少欽之所以要將一切籌碼都握在自己手裡,除了不信任錦衣衛之外,還有一點最重要的便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和錦衣衛完全綁在一塊。

比起成為這輛名為“朝廷”的戰車上的一個部件,他更希望能夠自己駕馭這輛車馬。

“在下有一言,還請大人靜聽,”祁雲舟溫聲道:“聽聞在府尹大人的審訊下,上官師弟說他‘發現’了家中一些產業與雲中陳氏也有關聯,此事確否?”

“的確如此,”陸寒江點點頭道:“不過上官家作為江南首富,名下產業遍及九州,陳氏也是一方大族,他們兩家有些交際也屬合理,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在下的意思是,可否請大人出面,將京兆府的案卷裡的文字,弄得模糊一些。”祁雲舟笑著說道。

陸寒江呵呵笑道:“先生之意,是想要藉此事將陳氏也牽扯進來?此舉豈非畫蛇添足,即便沒有此事,陳氏也已經是朝廷的眼中釘。”

雲中陳氏被世家作為先鋒官來對付朝廷,早已經是諸位大人眼中的障礙,有沒有這起案子,朝廷都要動陳氏,朝廷如今缺的不是給對方扣帽子的罪名,而是足夠他們動手的時間。

“的確如此,但若是將此事坐實,上官小少爺或許能夠逃得一條性命。”祁雲舟終於道出了他的來意。

陸寒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嘆道:“你們師兄弟情義深重,本官實在羨慕,可你要知道,即便上官北蒼檢舉有功,但也不可能完全抵消他所犯之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能護下一條命來,已經足矣,”祁雲舟心滿意足地眯起眼來:“須知我那師弟可是個情種,對他的夫人那是萬分的尊敬喜愛,對於這個兒子也是千萬分的疼愛,只要還有一條命在,哪怕是前途千難萬險,想必這上官家的繼承人之位,也不會動搖。”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結,上官家想要更進一步,出仕是必須的,但若是一個戴罪之人成了家主,那整個家族都不可能再為朝廷接納。

而想要讓上官少欽放棄這個兒子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數年如一日所表演的深情人設,就是為了讓天下人相信精明如他也會被情愛所誤。

可若是他對樂芷璃的這份情義出了差錯,那麼他所做的一切都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從而導致滿盤皆輸,所以一開始上官少欽想的就是將妻兒一併處理了,只要人沒了,什麼都好說了。

“哪怕將來上官世家再無寸進,最後只得泯然眾人,想必我那師弟也是心甘情願的,畢竟他最愛的女人給他生下的孩子,還能夠好好活著。”祁雲舟頗為感慨地說道。

陸寒江撫掌而笑:“上官先生有您這樣的同門師兄,真是他這輩子的幸事,說來本官也拜在了夫子門下,此事若不幫襯一二,豈非禽獸不如。”

陸寒江應下了此事,他說道:“京兆府的案卷那裡自有本官來處理,不過上官賢侄那裡,卻需要先生親自去指點一二了。”

“大人放心,此事在下定會辦得漂亮。”祁雲舟說道。

上官世家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好辦的,比起此案裡牽扯的另一方勢力來說,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此次案情裡最麻煩的不在上官少欽一家人如何,而在東宮,案子從早間開始,一路審到月上枝頭,京兆府一直只在收集整理上官少欽提供的證據。

不是他們偷懶,而是此案另一頭牽扯的是東宮太子妃和太孫殿下,本朝建立至今二百餘年,還從沒有過傳喚證人傳到東宮的先例。

但府尹大人也知道自己再拖也拖不了多久,雖說此案一頭是東宮,但須知,那另一頭卻是錦衣衛和書院!他便是想要抖機靈,也該知道誰的胳膊肘更粗才是。

於是糾結一晚上,府尹大人終於是鼓起勇氣親自帶著人前往東宮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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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君臣兩離

府尹大人是登門東宮的心情,和上墳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尤其這還是在給他自己挖坑立碑。

但箭在弦上,發不發已經由不得他了,頂著一張哭笑不得的臉,府尹大人硬著頭皮前來拜見,沒想到的是東宮的人異常好說話。

對於上門質詢這種折辱臉面的事情,東宮從侍從到內官,沒有一個人對府尹大人惡語相加,可這並沒有讓他輕鬆多少,反而是更加緊張了起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在好不容易拜見到了太子妃殿下之後,對方開口第一句便把他整不會了。

“你說太子殿下?嗯,殿下的確還活著。”太子妃一句話就讓府尹大人的腦袋有些不夠用了。

在來東宮前,他預想過太子妃殿下可能會否認,可能會大怒,可能會以權勢逼迫自己立刻去把報案的上官少欽處理掉,但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坦然承認這一點。

須知,本朝律法,知情不報同罪論處,太子妃殿下明知道太子殿下還活著,卻仍然對朝廷,對皇帝陛下隱瞞此事,這本就是欺君的大罪.慢著!難道皇帝陛下真的不知道嗎?

腦海中一個猜想的浮現,讓府尹的心臟直接漏跳半拍,從昨日案發到今日他登門東宮,一日一夜的時間,哪怕內行廠和東廠的人全都是屬蝸牛的,那紫霄宮中的皇帝陛下也該知道這事了。

可是為何直到現在,宮中仍然沒有明發任何諭旨,別說旨意了,就是連一句口諭都沒有,好似陛下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一樣。

府尹大人的腿開始打哆嗦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可對方既然知道了,卻沒有任何反應,難不成是支援東宮的意思?

事實上不止一個人揣測過皇帝陛下此刻默不作聲,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除了陸寒江等人知道對方是因為沒工夫理會這些閒事之外,其餘人不約而同地都和府尹大人有了同樣的猜想。

這就十分可怕了,若是皇帝支援東宮,那是不是可以認為,從太子遇刺之後這位陛下就再沒有設立過新的太子,不是擔心悲劇重演,而是一直都在給人家留著位子?

確實,如果太子還活著,他既是嫡子,又是長子,承繼大統有著先天上的絕對優勢,但他有一個說不過去的地方,那便是這失蹤的二十年。

情理上,朝臣或許可以理解,太子是因為遭受了刺殺想要自保所以假死,但在邏輯上,朝臣根本無法接受一個鬼鬼祟祟躲藏了二十年的太子。

一時間,東宮的承認,皇帝的沉默,以及百官的失聲,讓這京中的亂流更加洶湧了起來,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下,上官家的案子,顯得反而不是那麼重要的。

上官家的案子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上官夫人樂芷璃自首認罪肯定難逃一死,上官少欽雖有失察卻情有可原,看在羅夫子和書院的面子上,等到東宮一案結束,便能夠放其自由。

唯獨上官少欽的兒子,上官北蒼的處理有些曖昧,既沒有像上官夫人那樣明確地要處斬,也沒有像上官少欽那樣打算放了。

這模糊不清的處理態度,讓上官少欽心底忽然有些沒底,想到今日前來牢房中看望自己的師兄祁雲舟,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了。

可是此時,眾人關注的重點還是在東宮之上,無論皇帝支援與否,蓄養私兵都是一件犯忌的大事。

即便最終受害者是皇帝陛下本人,但對於朝廷而言,這樣一支遊離在朝廷系統之外的軍隊,同樣也是極大的威脅。

所以哪怕東宮的欺君之罪能夠避而不談,但這支私兵是朝臣們絕對容不下的。

太子妃承認了太子還活著的事實,同樣也沒有否認上官少欽對東宮的控訴,從上官世家查抄出的那些賬冊已經為朝廷明確指出了太子的所在——

北地,玄天教。

按照常理,無論太子是怎麼謀劃的,如今暗處的人被翻到了明處,大家按規矩來,這時候也該派人去“請”太子殿下回宮了。

只是這事需要皇帝陛下點頭,畢竟玄天教的體量擺在那裡,按照錦衣衛給出的情報,單就聚集在北地的玄天教教徒,便有不下三萬人。

算上對方佈局在天下各州的人手,玄天教的總人數可能會是五萬往上,這已經不是派一兩批錦衣衛能夠輕易處理的事情了,怕是得請駐守北地的赫連將軍手中的白甲軍出動。

畢竟在大家的設想裡,太子費盡心思聚攏了這麼龐大的一股勢力,不可能因為一兩句話就乖乖跟他們回京的。

但是朝臣們左等右等,卻始終沒有等來陛下發下旨意要召回太子,反而是等來了年尾祭禮照常舉行的訊息。

一時間就連內閣的諸位大人也想不通,祭禮是為了祭祀先祖,以祈求明年的風調雨順,可若是不把東宮惹出的這個大麻煩不處理掉,那天下大亂就在眼前了。

不過皇帝仍然固執己見,倒也並非他完全不在意太子和東宮的動作,事實上,早在這訊息傳入紫霄宮之時,皇帝是發了大怒的。

太子活不活的,老皇帝根本無所謂,本來他也就沒多在意這個兒子,如今有了太孫做替代品,這個兒子沒出息想要在江湖上稱王稱霸那也隨他去,眼不見心不煩。

皇帝陛下之所以發怒,是因為錦衣衛,或者說是因為孟淵對他的隱瞞!

皇帝陛下對錦衣衛的能力有著足夠充分的正確認知,即便上官少欽真有鬼才之謀將一切都策劃得天衣無縫不露痕跡,但玄天教這麼大個東西杵在北地,他不信錦衣衛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即便查不到實據,哪怕一些猜想,哪怕對玄天教如此龐大的勢力多進行一些滲透,錦衣衛也絕對能夠發現其中的不對勁。

可是孟淵什麼都沒有對皇帝陛下說,此刻他是否提前知曉了東宮太子就藏身玄天教已經毫無意義,皇帝對他的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兩人這份君臣朋友的情義,終歸是敗給了時間。

老皇帝的臉上交織著悲痛與憤怒,變幻的臉色猶如陰晴不定的天空,曹元膽戰心驚地侍候在旁,半晌後,終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是否要奴婢前去將他帶來?”

“你行嗎?”皇帝冷眼掃過曹元,後者羞愧地跪地磕頭不再多言,片刻後,只聽皇帝沉聲道:“明日便是年尾祭禮,你親自去傳命,明日諸皇子入宮後,讓溫空橫鎮守皇城外門,陶元朗鎮守內門,祭禮結束之前,不得放任何人出入皇宮。”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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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成事在天

“陛下好像沒有反應.也不對,應該說陛下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太在意這些事情了?”

陸寒江今天難得來錦衣衛衙門上值了,同行的還有孟淵,明日便是一切落定之時,老爺子已沒有必要繼續藏在南街的小院裡了。

“不是不在意,是此時的陛下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這些俗事。”孟淵的語氣難得有些惆悵。

“看來陛下真的是孤注一擲了,”陸寒江眉頭輕蹙接著又鬆開,繼而再度蹙起:“長生之說虛無縹緲,陛下為何能夠堅信數十年.老爺子,天下真有長生之法嗎?”

“老夫不知道。”

這一次,孟淵的回答不一樣了,但他眼底靜靜燃燒著的那團火焰卻沒有任何熄滅的跡象,只聽他又說道:“但是陛下的長生之法,不可行。”

“因為辦法不對?”陸寒江問道。

“是因為人不對。”孟淵長嘆一聲。

兩人沉默片刻,驀然,陸寒江說道:“如果今日我們便動手,勝算能有多少?”

孟淵深深看了陸寒江一眼,然後說道:“若是明日動手,勝算有九成,今日動手,怕是隻有不到三成了。”

陸寒江挑眉道:“為何?”

“因為四個字,名正言順,”孟淵款款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你記好了,我們是挽救社稷於危亡的忠貞之臣,而非野心勃勃的篡位之徒。”

陸寒江微微點頭:“原來如此,那如此說來,陛下身邊真的沒有其他力量了?”

“有錦衣衛,還有禁軍,還有曹元的內行廠和東廠,這些還不夠嗎?”孟淵盯著他說道:“須知陛下並非凡人,若你今日動手,哪怕是錦衣衛之中,也會有半數以上的兄弟迷茫不前。”

這是一個無可奈何的事實,錦衣衛的要旨在於忠軍,即便陸寒江和孟淵對這股力量滲透至深,但也不可能叫他們把繡春刀對準皇帝。

若是扶持一位皇子和另一位皇子進行對抗,錦衣衛不會有任何猶豫,陸寒江指哪他們就打哪,哪怕是皇親國戚在前,繡春刀也不會有半分迷惘。

可皇帝不同,那是天子,是他們效忠的物件,從這些人入錦衣衛第一日起,就沒有一個人教會過他們有朝一日可以把刀子對準皇帝。

皇帝知道孟淵離心了,但他卻沒有立刻處置錦衣衛,也是這個道理,他有絕對的自信,這些人不可能把刀對準他。

這一場博弈,雙方都在賭,皇帝賭的是問道長生,待他壽與天恆,便有無限的時間來料理朝廷之事,些許風浪,根本不值一提。

而孟淵也在賭,他在賭長生一說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哪怕退一萬步說,這見鬼的法子真的有效用,那皇帝更是死路一條,因為至關重要的一個棋子被人給替換了。

“聽說,前幾日你安排了一個人進宮?”孟淵忽然問道。

“嗯,”陸寒江點點頭,然後笑著道:“不是信不過老爺子,也不是信不過阿繡姑姑,只是我畢竟是公主的駙馬,安排個人過去看著,也好能安心。”

孟淵點點頭,沒有再多糾結於此事,他轉而說道:“想必你也早就猜到了,宮中那位羽殿下只是個靶子。”

“算是吧,畢竟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太子妃殿下的孩子。”陸寒江笑眯眯地答道。

揶揄了一句後,他又道:“所以小子十分好奇,太子妃殿下是如何瞞天過海的?”

皇帝如此執著於長生,想必從長生的方法到所耗用的道具全都要細心檢查,陛下既然如此有把握,那肯定不會是因為太子妃的一面之詞,他必然有著自己的驗證方法。

果不其然,孟淵接下來便說道:“大宗正院對這類流落在外,未上皇家玉碟的皇子皇孫,有一整套明確的鑑定方法,以保證沒有人可以混淆皇家血脈。”

說這話的時候,孟淵的臉色有種說不出的嘲弄,這也難怪,畢竟大宗正院雖然二百餘年來從未在此事上出過一次差錯,但那是因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膽大包天到在這種事情上做手腳。

陸寒江疑惑道:“既然如此,太子妃殿下是如何讓皇帝陛下相信,羽殿下便是真正的太孫呢?”

“大宗正院的檢測手段諸多,但至關重要的只有一樣,那便是確認對方身上流淌著的,確實是皇室血脈。”

孟淵說著,笑容有些冷得可怕:“太子妃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只要讓那位羽殿下身上流著皇族之血便好了.你已經有多日沒有見過羽殿下在人前出現了吧。”

陸寒江眼底逐漸浮現震驚的神色:“難道說”

孟淵不再說話,而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陸寒江立刻明白了,他曾經的確見過一種辦法,能夠將一個人流淌著的血液完全改造成另外一種樣子。

羽殿下的確許久未在人前現身了,思及此處,陸寒江似乎已經明白了太子妃的籌算。

“那看來,陛下的長生之想,已經沒有可能了。”陸寒江嘆道。

“如今萬事俱備,我們所有的障礙只剩下那道宮門了。”

孟淵目光深邃,他沉聲說道:“今夜老夫會去找溫大統領‘商量’此事,明日如無差錯,等到宮中亂起,你就便宜行事吧。”

陸寒江詫異地道:“老爺子,這種關鍵的時候,你不應該把一切都安排好嗎,怎麼到了最後給小子來了個便宜行事,你不怕我惹出什麼亂子來?”

孟淵搖頭道:“若是給你定下那些條條框框,反倒容易惹出更多破綻來。”

陸寒江嘆了口氣,說道:“看來老爺子還是不願意將您老的透露給小子啊。”

孟淵負手而立,神情淡然:“這張牌老夫準備了二十年,本是無心之舉,如今卻成了破局的關鍵所在,並非老夫對你藏私,而是這張牌一定要最後關頭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老爺子你這是在賭啊,”陸寒江無奈道:“您就不怕哪一天算岔一步,導致滿盤皆輸?”

“久賭必輸,老夫如何不怕,”孟淵笑著道:“可是老夫這一路走來,哪一步棋不是在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若不予,為之奈何,天若予之”

孟淵抬首望天,似乎要將這片天空緊緊握住一般,張開手掌緩緩攥成了一個拳頭,良久之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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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深夜密談

深夜,孟淵孤身一人來到了溫空橫的府上,如他所料,這個不眠之夜,對方書房裡的燈火就沒有熄滅過。

一陣冷風吹過,溫大統領眼前的火燭搖曳了起來,他的目光也逐漸變得深邃。

“你來了。”

溫空橫抬起頭來,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孟淵,他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明日便是年尾祭禮,陛下已經下令,讓我守外門,陶元朗守內門。”

說罷,他的臉上浮現了幾分痛苦的掙扎,他握緊的拳頭砸在了平整的桌案上,瞬間便讓其上迸裂出了一片龜裂。

“他還是不信我——”溫空橫聲音嘶啞,語氣憤恨:“這麼多年了,陛下他還是不信我!”

看著神態痛苦的溫空橫,孟淵忽然冷笑一聲,旋即這冷笑化作了肆無忌憚的大笑,頂著對方那要殺人一樣冰冷的目光,他嘲諷道:“溫空橫,你還真把自己當忠臣了?當年你做過的那些事,莫非都已經忘乾淨了?”

溫空橫渾身一震,他眼底的憤恨和委屈逐漸散去,留下的只有空虛與後悔。

緩緩用雙手覆住了面頰,溫空橫悶聲笑了幾聲:“是啊,險些忘記了,我與你一樣,到底是亂臣賊子。”

話音落下,他的雙眼之中再度燃起怒火,溫空橫冷冷地注視著孟淵:“你還想找我做什麼?”

孟淵微微一笑:“給你指一條活路。”

溫空橫眼眸微眯,然後似是猜到了什麼,頓時臉色大變,他拍案而起,怒而斥道:“孟淵!你背信棄義!是不是你將當年那事告訴給了陛下!才引我落得今日之下場!”

溫空橫不能不懷疑,若不是當年之事洩露出去,皇帝何至於對他離心。

只是孟淵聽罷之後,卻是一臉的錯愕,繼而是發出了一陣嘲弄的低笑。

“有何可笑!”溫空橫一掌將面前的桌案拍碎,然後大步走到孟淵跟前,一手揪住了對方的衣襟,一手高高抬起,真氣在他掌心彙集,一掌下去,距離對方的面門只有不到三寸之餘。

溫空橫停下來,這一掌終究是沒有打下去,孟淵沒有任何的反應,也不知是對方的性格知之甚深,還是自負於自己的武功能夠在最後時刻化險為夷。

孟淵慢悠悠地抬起手來,將面前的鐵掌推到了一邊兒去,他笑著道:“咱們也認識了幾十年了,我是什麼樣,你最清楚不過,背後傷人之事我不屑為之。”

這話倒不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孟淵做人的確“堂堂正正”,他有仇一般當面就報了,畢竟以他的權勢地位,完全沒有躲躲藏藏的必要。

溫空橫逐漸冷靜了下來,他並不愚蠢,很快便猜到了關鍵所在:“是曹元?”

孟淵呵呵一笑:“那就條狗,只會對陛下搖尾乞憐的狗,養了幾十年了,不比你這外人更懂得誰才是他的主子?”

溫空橫的臉色有些漲紅,是被氣的,他是沒有想到自己最後居然栽在這個閹人手上,現在想來,若是曹元一開始就沒有同他合作的意思,那麼自己做下的那些破事,恐怕也一早就被皇帝陛下所知道。

溫空橫開始有些惶恐,繼而有些惆悵,最後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片刻的沉默之後,重新定了神的他,眼底再無一絲迷惘:“想來你心中已有成算,不如說來讓我聽聽。”

孟淵平靜地說道:“如今之局面,我的勝算已達到七成,剩餘兩成在你,最後一成在天。”

溫空橫聽明白了對方的言外之意,他凝眸道:“看來這道宮門你是一定要闖一闖了。”

“所以,還得請大統領你幫忙。”孟淵說道。

溫空橫沉吟了片刻,搖頭道:“很難。”

他來回走了幾步,接著說道:“外門陛下讓我來守,便是對我起了疑心,禁軍的那些兵士你是瞭解的,名義上我是大統領,實則自我之下四門統領都未必能夠全心全意聽我號令。”

這是禁軍無法避免的弊端,尤其是現在溫空橫已經知道了皇帝早就對他起疑,那麼平日裡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統領們,又有幾個是在演戲,他也沒有把握。

“大統領不必擔心,我料明日宮中必生變故,屆時一旦亂起,我只要你替我們開啟皇宮正門便好。”孟淵說道。

溫空橫思量片刻,還是皺眉道:“自皇城南門到內城正門,距離足有九十餘丈,城牆高大平整,縱你手下皆是武功高手,又有幾個人能夠頂著箭雨翻越過去?你們進不去。”

孟淵卻是笑道:“城牆高聳,我自然知道以人力去填不切實際,況且明日亂起之時,百官公卿定然都會來問個明白,總不見得讓諸位老大人也跟著我們一塊翻牆頭吧?”

溫空橫這下是不明白了,他驚魂不定地道:“難道你已經把手伸進禁軍裡了?守內門的人裡,有你的內應?”

“哈哈,怎麼可能,”孟淵搖搖頭道:“這種掉腦袋的事情,除了你溫空橫之外,那些個統領可都是忠君愛國的臣子,如何會幫我們。”

“既然如此,你要如何進入宮中?”溫空橫不解道。

“走正門。”孟淵淡淡地道。

溫空橫一怔,旋即大怒道:“你瘋了!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你打算兵攻皇城?你想拉著我們一塊死?!”

“就是因為不想,所以才來請你幫忙。”

孟淵起身推開窗,遙遙指向那皇城的方向,他說道:“陶元朗驟然被陛下委以重任,以他的心性,必不會辜負陛下的期望,明日若是他來守內門,便是請動閣老拿頭撞門,他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溫空橫盯著孟淵,他好像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一旦木已成舟,那麼他們便只能去走那條最危險的路了,想要改變這一切,只有想辦法趕在這一切還沒有發生之前做點什麼。

“此事無論成敗,我都幹係重大。”半晌後,溫空橫說道。

孟淵點頭:“是。”

溫空橫又說道:“此事犯忌,我若做了,將來必然為人所恨。”

孟淵再次點頭:“不錯。”

溫空橫最後說道:“我冒著這樣大的風險,就為了替你們鋪平道路,孟兄以為合適嗎?”

孟淵頷首:“事成之後,我許你溫家三代榮華。”

“不夠,”溫空橫搖頭,然後沉聲道:“西北荒涼,馬賊盜匪多如泥沙,我溫家願替朝廷鎮守邊塞,蕩平匪患,保一方安寧。”

孟淵的眼神漸漸變了:“你要兵權?”

“在京裡這些年,我已經受夠了這種受制於人的生活,”溫空橫漠然地說道:“如今,我想要換一種活法,左右此事之後京裡也容不下我了,還望孟兄成全。”

孟淵沉默了良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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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夜還未盡

夜晚,街道上還殘留著年節臨近時的幾分熱鬧,只是因為出了東宮這場驚天大案,往來行人的臉上也少了幾分歡喜,行色也都匆匆。

錦衣衛佈置的暗哨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猶如蛛網上的蜘蛛一般,密切地注視著京城這張大網的任何一點動靜。

“有人。”終於,暗中一人忽然目光一凝,叫上身旁的夥伴,兩個人如靈猴一般穿梭在房簷街道之間,烏雲掩去了月光,黑暗中的一切都不為人知。

兩個錦衣衛潛到了一處視野極佳的房簷之上,一人指著街道東南邊,低聲說道:“看那個傢伙,鬼鬼祟祟的。”

這錦衣衛所指的是一個穿著灰黑衣袍的男人,他腳步不停地在街道上穿梭,速度要比其他人更快一些,不時還回頭張望,似是在躲避什麼。

若是白日時間或許還不怎麼起眼,但如今夜已經深了,街道上並沒有多少人,他如此舉動,就顯得十分可疑了。

兩個錦衣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留在原地觀察,另一人則摸黑跟了上去。

那人神情緊張,偶爾停下腳步張望,緊接著便加速走了起來,幾乎算是在跑了,後頭跟著他的錦衣衛有心試探,於是乾脆賣個破綻,隨意踢飛了腳邊的石子,引得對方立刻回頭望來。

那人見到這錦衣衛直勾勾盯著自己,立刻是神色劇變,他是扭頭就跑,看得那錦衣衛冷笑一聲:“果然有鬼。”

說罷,他便也一個箭步追了上去,誰知那人竟是直接掏出了一串炮仗,隨手一點便朝著後方扔去,鞭炮的聲響在夜裡極為明顯,此動靜引來了不少百姓出門探尋究竟。

人一多場面便亂了,場面亂了便能好渾水摸魚,那人藉著這股亂流,打算就此脫身。

豈不知在房簷上觀察的錦衣衛看到魚兒咬鉤了。便立刻吹了警哨,三兩個黑影自兩側的街道上竄出,齊齊朝那人撲去。

“自作聰明.不對!”

這錦衣衛剛準備下去,忽然眼尖地發現就在和這人逃跑路線完全相反的方向,還有一個人影正在趁機逆著人流向外去。

“聲東擊西,哼!”這錦衣衛臉色嚴肅了幾分,他縱身掠下,如一隻大鵬將那反方向奪路而逃的人影輕鬆擒住。

這時候另一邊抓人的隊伍也折返了回來,其中一人拿住了那鬼祟的傢伙,將他提溜到跟前說道:“頭兒,人抓到了,但是他身上什麼都沒有搜出來。”

“不奇怪,因為東西在這呢。”那錦衣衛冷笑著命人搜他腳下這人的身,果不其然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件。

這錦衣衛拆開信來一看,裡頭只寫了一個日期,正是舉行年尾祭禮的時日。

這錦衣衛神情嚴肅地道:“將此人押回詔獄,連夜審訊,日出之前,務必叫他吐出東西來。”

“是!”

幾個錦衣衛應聲押著人回去了,另一邊,這件事也很快傳到了孟淵的案頭。

老爺子重返錦衣衛的事情還沒有公佈出去,原本該是按規矩將訊息報給陸寒江的,而之所以沒報給陸大人.是因為此刻夜深,陸大人早就已經休息了。

吳啟明聽完下邊人的稟告,眉頭一皺道:“卑職以為,此人多半是東宮派出的。”

孟淵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於是吳啟明接著說道:“京城中諸位皇子重臣的府邸,都有我們的眼線,此人能夠輕鬆來到街上不被其他人覺察,定然是宮裡出來的。”

皇帝此刻全心祭禮與長生之事,無暇顧及其他,曹元的勢力全部都在內宮沒有必要派人出來,那麼就只剩下東宮有動機了。

吳啟明沉聲道:“大人,卑職懷疑東宮也想要動手,這信使怕是要去北地的,太子妃殿下或許也覺察到了什麼,或許她也知道些什麼,所以明日祭禮,她也會有所動作。”

“意料之中。”孟淵淡淡點頭。

“既然如此,大人,我們何不先下手為強?”吳啟明的語氣一重,目光也變得狠厲起來。

“不可,而且此事有些古怪.”

孟淵蹙眉道:“此去北地,縱使千里快馬,來去也得八九日的工夫,即便信真的送到北地,那一切也都塵埃落定,太子妃既然有所覺察,早該派人前去才是,為何等到這最後一日才有動靜?”

將情報送出去沒有問題,關鍵在於送的時機,此時此刻,即便太子成功得到情報,留在京裡的太子妃和東宮一干勢力也絕對沒有好下場,對方是肯定來不及救人的。

孟淵不太相信太子妃會這樣全心全意地對待太子,可似乎真相便是這樣,不管是他們截獲的信件,還是那個送信之人被拷問之後交出的情報,都證明瞭一切就是如此。

思慮良久,孟淵終於決定將此事放下,他說道:“東宮在京中的底牌已經出盡,這不過是她們仍不死心,還打算負隅頑抗罷了不必睬她,如今之關鍵,仍在於明日皇城之中我們如何應對。”

話雖如此,但為了以防萬一,孟淵還是下令道:“京中大勢已定,天明之前,你將剩餘人手調往四門鎮守,以防有人狗急跳牆。”

“明白.溫大統領那邊既然已經同意,那剩下的,就只有東廠和內行廠了,”吳啟明眼底滿是殺意:“之前大部分被陸大人支出京城的錦衣衛高手,都已經秘密回來了,大人放心,曹元和夏章,翻不起什麼浪來了。”

“我從沒有擔心過他們,一旦陛下.屆時他們不過一群無根之萍,曹元或許還有幾分血氣,但夏章必然不會死硬到底。”

孟淵長籲一口氣,然後起身將披風披上,一手拉著帽簷遮擋容貌:“萬事俱備,只待明日這場東風,是否願意眷顧我等了。”

吳啟明深吸一口氣,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躬身下拜。

孟淵轉身,緩步離開了北司衙門,徑直往大宗正院去了,可當他策馬來到此地時,忽然聽到一聲爆響,接著便看到一片沖天而起的火光,幾乎將小半個京城的天空都要照亮了。

孟淵頓時臉色驟變,他立刻大步上前,同時凝氣於掌,攜一股狂躁的罡風向前拍出,直接將大宗正院的大門轟開。

“什麼人!”接踵而至的錦衣衛百戶紛紛拔刀怒喝,孟淵此刻已經沒有時間和他們解釋了,隨手向後打出一掌將他們逼退,然後飛身闖進了大宗正院。

這些錦衣衛被震得人仰馬翻,回過神來看著這漫天大火,咬牙恨聲道:“發號箭!一個人去京兆府,一個人巡防營!其餘人一半守大門,剩下跟我進去!不要放跑一個賊人!”

“是!”錦衣衛立刻按照指令分開行事。

另一邊,孟淵如同一隻野牛在火場之中左突右衝,終於是被他在一眾慌亂的宗正院屬官之中尋到一個可疑的身影。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身邊抄起一塊斷木,兩掌將其頭部削成尖狀,當作暗器投了過去,沒曾想那人輕功高超,竟是直接避開了。

孟淵目光一凝,快步追了上去,同時凝氣於掌連連打出,對方則拔劍以對,一邊逃一邊應敵,兩人你追我趕,很快便到了牆根邊上。

大宗正院修建在皇城腳下,這背後就是皇城禁宮,只見那人遙遙將劍甩來,劍身旋轉如陀螺一般,孟淵抬起一掌將其擊落,這時間,此人已經飛身上牆,隱入了牆頭黑暗之中。

孟淵目光微凝,卻同樣腳踏飛壁追了上去,但追到一半,他神色一變,竟是原路折返了回去,遠遠地避開了皇城高牆。

因為他看見了城牆上兩側巡邏的禁軍兵士,看到城牆下方大宗正院起火而無動於衷,這些人顯然是禁軍精銳,看來皇帝為了明日祭禮,的確是下了功夫了。

可孟淵更心驚的是,這黑衣人對皇城禁軍的巡防安排竟是瞭如指掌,這時間點的把控只要再晚一秒,他便能夠將其擒下。

只是此刻懊惱已是無用,孟淵回頭看向大宗正院的熊熊大火,腳步一踏,竟是再度衝入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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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宮門之外

大宗正院一場大火燒得京城是人心震動,大家都能猜到明日這場祭禮必然不同尋常,可誰能知道,祭禮之前的這一夜,就已經如此不平靜了。

大宗正院不可能無故起火,除了錦衣衛明確看到了有賊人在火場裡出沒之外,宗正院裡的屬官經歷司也提供了一份重要的情報。

“昨夜院內似乎有重大之事需要商討,宗人令大人,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全都在院內,賊徒上門欲要殺人,大概是為了逃脫方便所以想要製造混亂,於是便有了那把火”經歷司說道。

昨夜一場大火,大宗正院可以說是傷筋動骨,那些損毀的案卷和記錄固然最是寶貴,但更要命的,經歷司口中的五位大人,全部罹難!

這可是要翻天了,大宗正院掌管皇室子孫的名封、嗣襲、生卒、婚嫁、諡葬之事,於朝廷而言至關重要。

而且更關鍵的是,大宗正院裡的宗正宗人等職位,皆是由皇族子弟來出任,這一場大火,打的可不只是京兆府錦衣衛的臉,更是打了皇家的臉面。

火場之中有人投放了火油,這場大火一直是到日出時分才徹底撲滅,如今大宗正院幾乎大半都被燒成白地。

廢墟之上,京兆府的差役正在費力地將一具具屍首搬出來,由於大火的緣故,屍體全部都被燒焦,幾乎無法靠人眼來辨認身份。

所以現場的差役們只能先計算屍體的數量,很遺憾,根據從正院裡搬出來的焦屍計算,自宗正令以下五位老大人無一倖免。

火燒大宗正院算得上是膽大包天之舉,按理今日應該將此事通報內閣,然後文武大臣一塊上殿,將老皇帝請出來,好好掰扯掰扯這事。

可偏不巧的是,今日別說是百官公卿了,就連內閣閣老今日都被堵在了宮門之外,問來問去,滿臉苦色的小黃門只有一句話:“陛下有令,今日祭禮至關重要,結束之前,任何人不能進出。”

諸位皇子已經在寅時就被召進了宮,甚至那場大火都不能阻止皇帝陛下今日舉行祭禮的決心,此刻被擋在門外的眾大臣們是有苦難言。

“這位公公。”

魏閣老站出來說道:“還請你進去通報一聲,大宗正院被燒,舉朝震動,老臣也知道年尾祭禮事關來年運勢,不可輕慢,可此事涉及朝廷威信,同樣容不得簡單對待。”

這小黃門被一眾老大臣盯著,更有魏閣老這樣的內閣頂樑柱對他施加壓力,頓時是一臉蒼白,他不過是司禮監裡一個傳話的小太監,哪裡經得住這樣的陣仗。

就在他滿臉為難之時,忽然城樓上傳來一聲冷哼,是東廠提督夏章到了。

“諸位大人請回吧,陛下有旨意,今日祭禮用不著諸位大人費心。”夏章的語氣滿是狐假虎威的譏諷,聽得下方一眾大臣怒目而視。

只是夏章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時候,卻是明顯收斂了不少。

在眾位堵在宮門之前爭得面紅耳赤的大臣旁邊,是涇渭分明且表現完全相反的另一群人,錦衣衛的指揮使陸寒江以及同知邱青雲,再加上僉事吳啟明和鎮撫使徐樂。

幾乎是整個錦衣衛的高層都到齊了,在宮門的左側,一張金絲楠木的六方椅上,陸大人正悠哉自如地品著茶,身邊幾個錦衣衛高層也是老神在在。

按說皇宮門前本不該如此張揚,但這也不是陸大人自己招搖,而是在宮門口負責攔人的這群內官早早就給他準備了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本來就有,原是為了給上了年紀的老臣以優容,但大臣們普遍都會婉拒這些,以表自己對朝廷對皇帝的尊重。

只是陸寒江不玩這一套,他選擇坦然受之,一邊喝著早茶,一邊聽著百官公卿在這裡大噴口水。

時不時也有人將目光投向他這邊,但很快就又匆匆移開了,畢竟錦衣衛惡名早已經如同滾滾天雷,不是誰都有那個膽子的。

而就在宮門外吵鬧一片的時候,紫霄殿內卻是安靜異常,仙氣繚繞的宮殿之中,老皇帝端坐在七彩雲團一般的軟塌之上,其後方六位皇子與一個皇孫都靜靜地跪坐在蒲團上。

年尾祭禮本是走過場一樣的東西,往年也都是由大宗正院出面主持,至多再派兩個皇子參與,皇帝很少,或者說幾乎沒有關心過。

可這一次卻大不相同,皇帝不但親自過問,還要親自主持,即便昨夜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情,皇帝仍然固執己見。

這時候哪怕是互相最不對付的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沒有敢放肆,他們都覺察了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凝重。

距離他們被召喚進宮坐在這裡,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皇帝什麼話也沒有說,什麼態度也沒有表示,一群人就這麼幹坐著。

四皇子是個坐不住的,他幾次三番想要開口直接問皇帝,但都被一旁的曹元以眼神示意阻止了。

其實比四皇子著急的人比比皆是,比如那位二皇子,本來他還擔著長子的身份,如今東宮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的地位顯然是要受到衝擊了。

更別說,他還是個直脾氣,眼底容不得沙子,對於太子大哥的假死欺君以及東宮蓄養的私兵的事情,他都有一萬句要說,可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是因為他也被曹元的眼神鎮住了,而是此刻他身後就站著一位身穿玄衣頭戴鬼神面具的祭祀使者,他竟然膽大包天地點住了二皇子的穴道,令他動彈不得。

這無疑是犯上的舉動,可皇帝對此卻毫無表示,顯然是預設了此事,這更讓眾人膽戰心驚。

尤其是這空曠的大殿之中,除了皇帝本人和大太監曹元之外,剛好就只有七位祭祀的使者,分別站在每一個皇子皇孫的身後。

七個祭祀使者頭戴鬼神面具不怒自威,手裡拿著禮器口中吟唱著古老的詩文,幾個皇子驟然驚覺,這七人竟如同那監斬的刑官一般令人畏懼。

這七位皇子皇孫之中,唯有一人能夠淡然自若,那便是太孫羽殿下。

而他能夠鶴立雞群不被這些怪人所影響,倒也不是因為他比其他人強出多少,而是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冷汗不止,好似生了什麼大病一般,跪坐著的身形搖搖欲墜,根本沒有餘力去在意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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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吉時已到

又過了兩刻鐘,皇孫羽殿下似乎真的要支撐不住了,兩眼一黑便要倒下,只見他身後那祭祀使者隨手將他撈起,然後動手往他嘴裡餵了點什麼東西。

“喂,你”四殿下看著心裡發慌,下意識地便想要說點什麼,可這一開口,自己身後的那使者居然同意有了動作,只見對方一指點在他的背上,叫他無法動彈也無法開口。

這一下,殿內頓時多了好幾道倒抽冷氣的聲音,剩餘幾位殿下心中的恐懼此刻達到了頂點,但他們已經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剩下的幾個祭祀使者齊齊動了,七個皇子皇孫無一例外,全部被控制住,就連那看起來病入膏肓的羽殿下也被點住了穴道控制起來。

“陛下,吉時已到。”曹元彎腰在皇帝身邊說道。

終於,老皇帝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在他的頭頂,大殿的頂端的瓦片被人揭開,一束日光自眾人頭頂射落,好似萬千彩華綻放。

放眼望去,七彩的霞光在一瞬間填滿了整座大殿,雲團軟塌之上的皇帝,好似端坐在天上的仙神,自他身周,一團團升騰的水霧開始浮現。

曹元靠得最近,僅僅是吸入了一些,臉色就變得極為糟糕,他垂在身前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神情變得十分緊張。

可是皇帝的表情看起來卻是完全相反,皇帝不僅沒有像曹元那樣面露苦色,反而是面色極為紅潤,好似容光煥發一般,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皇帝從雲團之上起身,七個祭祀使者開始拿著禮器在他的周圍開始跳起了怪異的舞蹈,伴隨著古怪的樂聲,升騰的水霧愈發濃厚起來,逐漸模糊了大殿中的一切,好似一團噬人的妖霧,將所有人都吞入了其中。

此時此刻,宮門外的吵鬧還未結束,小黃門雖然不敢對諸位大人放肆,但夏章卻是將臭臉一擺,打定主意不放一個人過去。

大臣們雖然滿口怨言,卻也不敢強行闖宮,時間一點點流逝,宮門口的大臣已經爭得面紅耳赤,魏閣老眼看大傢伙的語氣愈發暴烈,狠狠是皺了皺眉頭。

可這時候,魏閣老卻忽然出聲道:“慢著!可否請溫大統領出來一見?”

一語驚醒夢中人,明明應該在此地鎮守宮城外門的溫空橫卻不見了蹤影,城樓上只有夏章一人的身影。

魏閣老的本意或許是覺得溫大統領能夠以大局為重,抬一手放他們進去,即便不能,以他禁軍大統領的身份也能夠壓服這群怒火中燒的大臣。

只是他這一問,卻讓城樓上的夏章愣住了,這位東廠提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數次變換,甚至不顧大庭廣眾便粗暴抓著城樓上一名禁軍衛士質問道:“溫空橫去哪了?!”

那禁軍衛士也是不知所措,他只是乾巴巴地答道:“卑職也不知道大統領去了何處”

夏章的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他福至心靈地將目光投向了下方優哉品茶的陸寒江,對方似乎也看到了他,遙遙朝著他舉了杯。

夏章慌了,一個恐怖的猜想逐漸在他的心底浮現。

“哼!”

他強忍著心中的恐懼,冷冷地甩開這禁軍,然後飛步朝著皇城內門奔去,甚至於都顧不上儀態,以至於到了內門之外,負責門口守衛的幾個兵士都驚訝地看著他。

城樓上,面露詫異的陶元朗看著他問道:“夏公公,您不是在外門負責協助大統領嗎?怎麼來了這裡?”

夏章焦急地喊道:“陶統領,我有要事要求見陛下,請你速速開門!”

聞言,陶元朗卻是眉頭一皺:“公公見諒,本統領奉皇帝陛下旨意鎮守此門,今日公公不該出現在這裡,請回吧。”

夏章一怔,旋即大怒道:“陶元朗你大膽!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本都督的路,立刻開門!”

城樓上陶元朗卻是冷冷一笑:“公公不必再說了,若無陛下旨意,今日祭禮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透過此門!”

說著,他還陰陽怪氣地補充了一句:“外門那邊足夠公公勞累了,請回吧。”

說完之後,不顧下方夏章的破口大罵,陶元朗對左右吩咐道:“這閹狗要繼續叫就隨他去,本統領去歇一歇,你們記著,如果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門。”

“是!”左右應聲奉命,陶元朗幸災樂禍地低頭看了眼下方著急跳腳的夏章,然後施施然地轉身回去了城樓營房。

明明已是深冬,但今日天朗無風,這天氣仍是叫人有些煩悶,陶元朗回到營房,美滋滋地喝了口茶,打算著歇息片刻,等到那夏章喊得嗓子冒火了,他再出去譏笑一番,多是一樁美事。

就這麼想著,陶元朗的腦袋忽然扭了一個圈,嘴角還殘留著那份嘲弄的神色,就這麼詭異地斷了生息。

啪——陶元朗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一瞬間摔成了碎片。

“陶統領!”

外頭的禁軍衛士聽到了聲響立刻衝了進來,只見到了身首分離的陶元朗,滴滴答答的血液染紅了營房的地面。

“你竟敢——溫,溫大統領?!”衝進來的衛士們看到了面前的人,瞬間都呆住了。

溫空橫淡淡將陶元朗的腦袋丟到了衛士們的腳下,然後說道:“陛下有旨,陶元朗欺君罔上,立刻處死,你等可有疑問?”

話音落下,營房內頓時為之一靜,其中一名隊正咬牙道:“敢問大統領為何在此!陛下不是命您鎮守外門嗎!”

溫空橫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悍然拔出陶元朗無頭屍首上的佩刀,只一刀就將對方斬殺當場,又一次鎮住了全場。

“還有誰要問?”

溫空橫環視一圈,厲聲道:“本統領追隨陛下數十年,深受陛下信任,今日陛下有密旨令我除此惡賊,有哪個不服的,就站出來!”

這一下再無人敢開口,禁軍的特殊性質導致了他們只會聽自己的直屬上級命令列事,如今陶元朗已死,溫空橫作為大統領接過指揮權理所當然。

更何況,對方所言正是給了大夥一劑強心劑,溫空橫年少便與陛下相識,這些年來陛下對他倚重非常,是和曾經的指揮使孟淵一樣深受陛下信重的人物。

想通了這點,眾人不再猶豫,立刻便有人開口表示:“既然如此,請大統領下令吧!”

“很好!”溫空橫大手一揮:“開啟內門!其餘人跟我去開啟皇城外門迎百官入紫霄宮拜見,陛下有旨意要宣佈!”

“是!”聽聞是去拜見陛下,這下所有人更是沒有懷疑了,紛紛聽從了他的命令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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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早有勾結

京中大事不斷,但宮門仍舊緊鎖,無論眾位大臣如何勸說,被堵在門口的小黃門除了苦笑不止外,根本就沒有動搖的意思。

城樓上的禁軍忠誠地執行著來自皇帝的旨意,他們不會放任何一個人進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內門裡爆發了又一場大亂,溫空橫殺了陶元朗搶下了至關重要的指揮權,隨後便是開啟宮門,準備迎外頭的諸大臣進宮。

便也就是這個時候,方才還在城樓下跳腳的夏章居然也糾集了一支不小的隊伍,東廠的人成群結隊地圍了過來。

“夏公公,你這是做什麼?”溫空橫帶著禁軍開啟了內宮門,隨後便被東廠的人堵在了門內。

“好一個盡忠職守的溫大統領,”夏章磨著牙道:“溫空橫!你欺君罔上!如今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

溫空橫冷冷地道:“公公何意?”

“少給本都督裝傻!”夏章怒道:“陛下有旨意,命你鎮守皇城南門!而你卻違背旨意來到了這裡,這不是欺君是什麼!來人,拿下!”

東廠的番子和禁軍將士可不一樣,他們只聽命於夏章一人,如今都督發話,別說對面是禁軍大統領,便是哪個龍子龍孫在這裡,他們也照打不誤。

“大膽!天子龍庭之地,豈容你這樣放肆!”

溫空橫雙目一瞪,兩掌向前一推,霸道的掌力直接把最先衝上前的三五個東廠衛士直接打得倒飛回去。

溫空橫直接劈掌奪了身邊一名禁軍的刀,指著前方東廠眾人高聲道:“夏章圖謀不軌,東廠的人一個都不能留!殺!”

若是換了別的誰在這裡,禁軍將士或許還真的會遲疑一番,但東廠就不同了,雖然同在皇宮當差,但太監顯然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即便溫大統領和其他禁軍統領有再大的分歧,如今東廠的人騎到脖子上了,打他們肯定是沒錯的。

於是溫空橫一聲令下,禁軍高聲響應,直接和東廠的人殺到了一塊去,兩撥人就在內宮門樓下就地廝殺起來。

夏章一邊大罵著亂臣賊子,一邊飛身而起,直接一掌朝著溫空橫打了過來,兩人戰到一塊,轉眼間便過了數十招,這一下,兩個人都愣住了。

溫空橫目光一冷:“夏章,你居然還藏了一手。”

儘管受限於身份,溫空橫和夏章從來沒有真正動過手,但他精於武道,對於夏章的武功水平早就暗暗探查過一番。

本來以他的預估,夏章的武功縱然可能強過鄒吉一些,但也十分有限,兩個人分別提領東西兩廠,不僅身份上持平,武功上也該是不相伯仲才對。

然而這一試之下,溫空橫發現不對勁了,對方的武功遠比鄒吉要高,這廝平日裡是在故意裝孫子!

若說溫空橫的試探是讓他心頭警鈴大作的話,那麼夏章試探之後就直接罵娘了。

“該死的!原來溫空橫你和孟淵早就有勾結!你個王八蛋!居然把所有人都耍了!”

夏章是武功高手,所以一交手他就發現了,溫空橫的武功很一般,相當之一般,別說和孟淵這樣的絕頂高手比肩了,連自己都未必比得過了。

這就很可怕了,因為溫空橫這傢伙不止一次在人前和孟淵衝突,據傳聞兩人也私下也動過手,人前人後皆有。

可是無論是禁軍之中還是錦衣衛上下,所有人都眾口一詞,言說這溫大統領的武功和孟淵不相上下。

這簡直是騙鬼!夏章清楚地見識過孟淵的實力,所以他無比明白,孟淵打個溫空橫簡直比喝杯茶都輕鬆!這兩人早有勾結!

夏章心底忽然又一次升起了那種強烈的大恐懼,孟淵早已經聲名在外,而溫空橫又因為多次和對方的交手才被人認為兩人都是同一檔的高手。

可此時此刻,夏章明確知道了對方根本差了孟淵十萬八千里,那麼這兩個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在私下勾結了。

夏章不敢想下去了,他強忍住了心中的恐懼,陰鷙一雙眸子死死盯緊了溫空橫:“哼,大統領,你們的膽子真的很大,但是今日你們輸定了,只要陛下聖旨一到,你們誰都逃不了!”

溫空橫還以冷眸,他說道:“夏公公不妨還是先擔心一下自己吧,你這樣的人,什麼時候竟也成了那忠貞之臣了?可笑。”

夏章冷笑不止,卻不答話,他的確是個牆頭草,還是隻養不熟的白眼狼,但他有一樁人人都清楚的優點,那便是從來只向利益效忠。

天下皇帝的權力最大,所以對方一開口,夏章立刻就會變回曾經的看門狗,不帶一絲猶豫。

無論溫空橫等人算計得天花亂墜,只要皇帝不倒,任何的計謀都是無用,除了找死沒有任何其他出路。

“大統領是否太過自滿了,你怎麼就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指揮得動麾下將士?”

夏章眼底滿是殺意,他獰笑道:“禁軍從來只效力於皇帝,就算沒有陶元朗,只要皇帝陛下的旨意一到,他們立刻就會拿刀將你的腦袋砍掉。”

溫空橫冷眼以對,並不言語,夏章諷刺道:“還是大統領覺得自己的幫手足夠厲害,能夠和你裡應外合?別做夢了!錦衣衛再厲害,他們敢兵攻這座皇城嗎!只要沒有旨意,他們縱有上天入地的本領,也只能對著那座大門乾瞪眼!”

夏章這話不是自大自滿,而是殘酷的現實,錦衣衛奉皇命行事,天子腳下,全天下的人都在看著,沒有任何理由他們如果敢兵攻皇城門,那這天下悠悠之口,誰能堵得住。

事實上,這個時候在宮門之外陸寒江也頭疼了。

“麻煩了啊。”

陸寒江忽然冷不丁地嘆了口氣:“老爺子這事情辦得,實在不靠譜啊。”

幾個錦衣衛高層都是面面相覷,只聽陸寒江遙遙一指那城樓,問道:“你們覺得今日守城的禁軍如何?”

幾個人對視一眼,吳啟明蹙眉道:“似乎和往常一樣?”

“錯了,”陸寒江呵呵一笑:“城樓上聚集了比平時多四倍以上的禁軍兵力。”

幾人頓時一愣,他們沒有懷疑陸寒江的話,這段時日以看望公主的名義,這位陸大人沒少往宮裡跑,對禁軍的防控肯定是比他們熟的。

陸寒江嘆道:“我敢打賭,老爺子一定被陛下看出了什麼首尾,所以這下麻煩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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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勝算之微

聽得此話,幾個錦衣衛都是心下一沉,吳啟明低聲道:“大人的意思是?”

陸寒江沒有回答他,而是轉而看向了徐樂,他問道:“徐鎮撫今日可探聽到了什麼訊息。”

徐樂愣了愣,然後趕忙問道:“不知大人說的是哪裡的情報?”

陸寒江看著他,說道:“昨夜大火,錦衣衛派人去了京兆府和巡防營調人幫忙,情形是如何的?”

徐樂蹙眉道:“京兆府的人來了,但是巡防營那邊卻是推脫”

話說一半,徐樂悚然一驚:“大人之意,難道巡防營那邊出了差錯?!”

京城巡防營負責的是京城治安,職責雖然與京兆府和錦衣衛多有重疊之處,但本質上,他們是屬於軍隊系統的一部分,而且隸屬皇帝直轄,規格相當之高。

以往多和錦衣衛有所配合,是因為孟淵雖然下落不明,但陸大人仍在,加上還有駙馬這層身份,以及皇帝的默許,這才沒有太大的衝突。

以至於昨晚對方那奇怪的反應,一時間竟是沒有讓徐樂起疑,而這會兒後知後覺的他立刻問道:“大人,難道是陛下.”

陸寒江淡淡地道:“出門前,我派了兩個人去試探,一個出城,一個去巡防營,然後到現在為止他們都沒有傳回訊息來。”

話未必要說明白,徐樂這時候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了。

巡防營如果這時候有了變化,那麼京城四門就不再是他們的掌控範圍了,外門的人進不來倒還是其次,可怕的是裡面的人出不去。

再往更深一點去想,如今之天下,海晏河清邊境安穩,除了北地和西南的邊軍之外,朝廷幾乎九成的軍隊都駐紮在都城周圍,分作幾個大營拱衛皇權。

陛下這一手,算是絕了他們出去的路,而現在皇城門緊閉,更是進也進不得,如果有個萬一,他們的勝算低得可怕。

陸寒江幽幽地道:“現在只能希望老爺子起碼有一件事沒有坑我們,若陛下真的不會武功,那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其實倒也不能算是孟淵坑隊友,實在是面對這位陛下,他們做的這種事情的勝算本來就低得離譜,老爺子所有的把握全部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那就是皇帝長生無救。

但凡有點萬一,不敢說皇帝求仙成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整座皇城就能夠被他捏在手裡,那是真的鎖得死死的,一點空隙都沒有。

陸寒江只記得老爺子說過,陛下自小浪蕩慣了,對武事並不上心,如果這話沒有坑人,那他安排的棋,還能有用。

皇宮內城之中,東廠和禁軍的廝殺還在繼續,而在這道城牆之後不遠,便是皇帝求仙訪道的紫霄宮。

這座宮殿坐落在一片空地之上,周遭只有些零星的樹木,如同荒丘之上的一塊墓碑,看著令人心底發涼。

紫霄宮內不設禁軍巡邏,只有皇帝欽點的內侍可以進出,而今日宮殿之外,除了一隊人數少得可憐的禁軍在守備之外,就只有幾個太監在候著。

這些人都是各位皇子的家奴,只是其中一人卻表現得有些格格不入,主要是他身形高大,看著十分顯眼。

他是羽殿下的家奴,比起旁人,他似乎對宮牆那一側的情況十分在意,時不時就伸長了脖子張望,很是得了禁軍的白眼。

“這都幾個時辰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其中一個小太監忍不住抱怨道。

守備的禁軍瞪了他一眼,後者訕笑著縮了縮脖子,沒有敢再多言。

氣氛一時間又迴歸了焦急的沉默之中,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正在朝著這裡走來。

禁軍立刻戒備了起來,兩名將士上前將人攔下了:“你是哪個宮裡的,站住!”

這人一身宮婢打扮,但古怪的地方卻在於她的面上居然蒙了一層面紗,就差把我很可疑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奴婢是東宮的下人,特來給羽殿下送藥,殿下身體有恙,不可不服藥。”這人平淡地答道。

一聽這人是東宮的下人,那身材高大的內侍忽然抬起頭來,他盯著這宮婢仔細看了看,的確是覺得彷彿似曾相識,但好似又有幾分不和諧的古怪在其中。

“東宮?”禁軍隊正眉頭一皺,厲聲拒絕了:“回去吧,陛下有旨,今日此地無詔不得入內,任何人都一樣。”

“殿下的身體恐怕會撐不住,還請幾位通融一番。”這宮婢再次說道。

禁軍的語氣更冷漠了些:“請回吧。”

這宮婢不再說話,而是緩緩地抬起頭,電光石火間,在禁軍駭然的目光中,對方竟是直接從袖口之中抽出一把軟劍,直直抹了他的脖子。

當鮮血迸濺出來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一眾禁軍士卒眼睜睜看著隊正躺下,臉色立刻是一變:“殺!”

一聲怒喝之下,空寂無人的紫霄宮牆上陡然冒出了百餘名禁軍弓箭手,一名禁軍統領自暗處現身,揮了揮手,頓時是萬箭齊發。

那些皇子的侍從也都在攻擊範圍之內,一句求饒都來不及,便被禁軍一塊殺了。

萬箭之下,只有兩個人逃得大難,一個是那東宮婢女,另一個人則是羽殿下的侍從。

眼看這人撿起了地上禁軍隊正的刀,在箭雨之中左突右出,那禁軍統領眼眸一冷:“哦?是邊軍功夫,看你這架勢,還是錦衣衛那邊出來的,哼!”

被認出了首尾,這下這侍從也乾脆地將身上侍從的衣袍一扯,露出了真容來,那禁軍統領沒有猜錯,這人的確是錦衣衛出身,他叫高明,在錦衣衛時,是羽殿下的下屬。

一波箭雨之後,高明逮住機會對那東宮婢女冷然道:“你到底是誰!為何冒充東宮的人!”

禁軍那位已經將兩人團團包圍,不著急放箭的禁軍統領也在等著這人的回答。

那婢女站定身形,伸手在臉上一揭,頓時一張叫天地失色的絕色容顏出現在了眾人眼前,那禁軍統領更是目瞪口呆:“太,太子妃殿下?!”

高明也是驚呆了,但他很快從對方的臉上發現了端倪,此女的容貌雖然與太子妃十分相似,但的確不是同一人。

忽然,一道閃電落在了高明心頭,他驚恐地指著對方道:“你是皇甫家——”

噗嗤——!

這女子雷霆一劍斬下了高明的頭,對方曾經在錦衣衛出生入死十多年,可在這一劍之下竟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

那禁軍統領也是驚呆了,只是他回過神來立刻咬牙下達了命令:“立刻拿下!但是不可傷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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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城門終開

“咳咳,咳咳咳——!”

病榻之上,令人心驚的咳嗽聲傳出,戰戰兢兢的郎中收回了診脈的手,然後對著身後的人搖了搖頭:“怕是不行了。”

孟淵眉頭緊鎖:“怎麼說?”

郎中抬頭看了一眼這個滿臉兇相的人,有些遲疑地說道:“這位老爺,你的這位朋友先是受了幾乎致命的外傷,又在火場裡頭待得太久.在下無能,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孟淵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幾分,但是終究沒有為難這個郎中,隨意給他塞了把銀子,將他送了出去。

回到房中之中,那咳嗽聲似乎減緩了許多,但並非此人的傷勢有所好轉,而是他有話要說。

“陛下今日已經舉行祭禮了?咳咳咳——!”那人一句話說完,又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地的血滴來,若是朝中大臣在此一眼便能夠認出,此人正是大宗正院的宗人令,論輩分,乃是當今陛下的親叔叔。

孟淵嘆道:“是。”

那人又捂著胸口咳了幾回,強撐著病體坐了起來:“扶我起來,進宮。”

孟淵低頭上前搭了把手,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王爺,你會死的。”

老王爺猛地咳嗽了一番,然後顫巍巍地抬起手來,一巴掌抽在孟淵臉上,他赤紅的眼瞳瞪得巨大,像是要吃人。

“扶我進宮!”老王爺再次說道。

“是。”孟淵低頭應下,然後架著老王爺殘破的身子,出門上了馬車,一路朝著皇宮飛馳而去。

馬車上,老王爺的咳嗽聲是一刻不停,他半垂著的眼眸,看起來已經沒有多少生氣,孟淵一邊駕車,一邊道:“王爺今日之恩,在下沒齒難忘,您放心,有晚輩一日在,必不會叫王爺一脈人走茶涼。”

“咳咳——小子好大的口氣,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照看老夫的家小!”

老王爺咧嘴冷笑:“洛家的子孫不爭氣,便是給人欺負死了也活該,輪不到你這外人說三道四,咳咳——!記好了,今日老夫不是幫你,而是要幫這洛氏朝廷!皇家血脈,豈容他人混淆!”

“是。”孟淵低頭受教。

老王爺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小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樣大的事情,硬是拖到了現在才肯開口.”

孟淵低著頭道:“晚輩也是無奈之舉,當年之事牽扯太多,若非陛下今日一意孤行,晚輩也不想將這舊事重提,將錯就錯有何不好。”

“胡鬧!”老王爺怒斥,接著又猛地咳嗽了起來,神情逐漸萎靡了下去,他靠著車廂,目光有些疲憊:“少拿這鬼話糊弄老夫,你這個指揮使,還有太子妃,你們簡直一丘之貉.只是她膽子更大幾分罷了。”

對此,孟淵什麼也沒有說,老王爺又問道:“太子,他還好嗎?”

孟淵沉默了片刻,說道:“北地玄天教聲威極大,號令若出,江湖上無人敢不從,殿下在那邊呼風喚雨做個教主,山高皇帝遠,倒也算是自由自在了。”

老王爺嗤笑一聲:“哼,堂堂皇家太子竟然寧願舍了身份去當什麼教主,真是胡鬧,咳咳咳!”

孟淵沉默以對,良久之後,老王爺忽然幽幽地道:“若是當年那道旨意沒有落到江南,或許今日之事便不會發生.一個個的,都不叫人省心,唉。”

伴著一聲長長的嘆息,老王爺不再說話了,孟淵怔了怔,趕忙回身伸手一探對方的鼻息,結果被老王爺一巴掌把手拍到一邊兒去了。

於是孟淵繼續沉默著趕路,當他看到皇城牆頭的時候,車廂裡的老王爺已經緩緩睜開了眼。

此刻,皇城之前一群人仍舊是爭論不休,孟淵駕著馬車呼嘯而至,一時間驚呆了所有人。

“孟,孟大人?!”一眾不明所以的大臣們都驚呆了,孟淵雖然一直未曾公佈過死訊,但錦衣衛的失蹤基本可以等同於死亡了。

所有不少人都認為孟淵早就死了,他這次突然出現,還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由不得眾人心思各異。

而他的出現,也讓兩個人鬆了口氣,一是魏閣老,有朝廷規矩在,他這個內閣閣老自然不可能做出什麼出格之舉,所以這種事情極為被動,亟須一個人來打破僵局。

另一個則是陸尚書,今日按照計劃他們此刻應該已經進宮了,可孟淵不在,這宮門也開,頓時是叫他一顆心沉了又沉。

好在最後的時候,孟淵終於是出現了,而讓大夥更加震驚的還在後頭,只見孟淵從身後的馬車上扶下來了老王爺。

魏閣老動容道:“老王爺安在?!大幸啊!”

老王爺看著一眾淚眼婆娑的大臣,罵罵咧咧地道:“咳咳——哭喪什麼,老夫還活得好好的!都滾開!”

眾人很快讓出一條道路來,老王爺在孟淵的攙扶以及大臣們的簇擁下,來到了宮門之前,面前的小黃門已經嚇得腿軟了。

“開門,老夫要見陛下。”老王爺雖然受了重傷聲音有些有氣無力的,但卻有一種格外強大的氣勢,讓人不敢反抗。

小黃門哆嗦地不敢回話,城樓上的禁軍也是千難萬難,一方面陛下有旨意在,另一方面,宗人令老王爺身份非同尋常,他說的話分量太重了。

見城樓上禁軍有所猶豫,老王爺死死抓住了孟淵的胳膊,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後眼底厲芒一閃:“不開是吧?給老夫砸開!”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目瞪口呆,但一聯想到這位老王爺的脾氣,倒也合情合理。

孟淵眯起眼看著面前的宮門,抬手示意錦衣衛上前,這下輪到禁軍懵了,他們從沒想過對方真的有膽子破門而入,哪怕是有老王爺的話在前。

“不可!不可啊!”這一次出來阻攔的居然是魏閣老,他拖著一身老胳膊擋在錦衣衛之前,苦口婆心地勸道:“陛下龍御之地,怎可加以刀兵,孟大人,老王爺三思!”

說著,魏閣老轉身對著城樓上的禁軍吼道:“你等聽好了!今日老王爺在此,百官公卿皆在此,無論如何我等必須見到陛下,如若你們再橫加阻攔,我們立刻就撞死在這裡!”

魏閣老這話不是嚇唬人的,留名千史的機會就在眼前,立刻便有好幾個御史拿頭砰的一聲撞在了城門上。

這下禁軍人徹底傻了,他們毫不懷疑,若今日若是真的撞死了人,哪怕他們是奉命行事,但人言可畏,將來秋後算賬,他們未必能夠落得了好。

一眾禁軍猶豫之時,又幾個老大人直接撞在了城門之前,這下他們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

就在一群人兩邊為難之時,救星總算出現了。

“開門!”

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眾人循聲往前,是溫大統領,但叫人心驚的是,大統領渾身血汙,竟然還斷了一條手臂。

他捂著斷臂來到城樓上,一腳踹翻了守城的禁軍,怒道:“有人陰謀行刺陛下!速速開門,救駕!”

“啊,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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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如夢似幻

“朕年少時,曾與好友一塊出遊,我們在京郊策馬奔騰,那時候朕以為,如果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到永遠,或許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老皇帝端坐在軟榻之上,用懷唸的語氣訴說著曾經的故事,他座下的雲團已經被染成了鮮紅的顏色,無數荊棘一樣的細小管道在其上蠕動著,猩紅色的雲團彷彿活過來一般。

“那年春日,我們去金明寺遊玩,路上遇見了一個老翁,他是京城的富戶,家財豐厚,兒孫繞膝,本該無憂無慮,盡享天倫之樂才是,可他卻將全部的身家都供給了神佛,只為求能夠多活幾年。”

老皇帝說著,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諷刺,似是在嘲笑那個老人,也似是在自嘲。

“當年朕,總覺得往後的人生還有大把的時間,歲月時光於我而言,太多太多,多到根本不可能有不夠用的那一天。”

老皇帝苦惱地搖頭道:“如今想來,果然是年少輕狂,朕與那老翁其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難捨這美好人間罷了。”

紫霄宮裡升騰的水汽緩緩染上了血紅的顏色,周遭祭祀使者們舞蹈的動作愈來愈大,鬼神面具之下的雙眼瞪如銅鈴,口中狂亂地喊叫,比起“歌”,更像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哀嚎。

這群祭祀使者發瘋似地舞動著四肢,以毫無規章的律調怪叫著,嘶吼著,彷彿要被滿是血光的大殿吞噬一般,每一個人都在痛苦地掙扎。

沐浴在這片猩紅之中,老皇帝的雙眼卻是平靜無比,他的兩隻手臂上連線著無數古怪的細管,好似紮根於泥土的根莖,正在從這瘋狂的世界裡汲取殘忍的營養。

“朕這一生,其實沒有什麼遺憾了,天下大權,千古之名,朋友之義,君臣之情,美人之愛.這些朕全都得到過。”

老皇帝說著,神情陡然有些黯淡,他嘆道:“歲月無情,縱然有些人和朕走遠了,那也是無可奈何,朕不怪他們.”

老皇帝長嘆一聲,面上的哀愁復又被笑容取代:“朕什麼都有了,唯獨只缺少時間失去的也好,錯過的也好,將來朕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挽回。”

老皇帝似乎是在回首自己的一生,他的喋喋不休或許是隻能夠感動他自己,因為此刻除了他之外,殿中的其他人都已經沒辦法以正常的思維邏輯考慮問題了。

最初被控制住的七人,如今已經昏過去的大半,畢竟不是誰都有那麼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能夠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活抽乾血。

或許是託了那份愛鬧騰的脾氣的福,四皇子縱使臉色蒼白無比,但仍然沒有徹底失去意識,他還懷抱著活下去的期望。

父皇瘋了,這是誰都明白的事情,但讓四皇子驚恐絕望的是,父皇瘋了之後,居然打算用他們幾個的血肉來求什麼長生。

四皇子被封住的穴道沒有解開,但或許是死前的迴光返照,他竟然能夠開口了。

“父皇饒命.兒臣不想死啊”四皇子掙扎著開口了,他淚流滿面,眼底除了對死亡的驚恐之外,還有被至親所謀害的絕望。

便在他說話間,大殿之中似乎響起了鼓聲,四皇子驚恐的目光開始向著四周望去,原來是那些祭祀的使者也瘋了。

這七個使者不再跳舞,而是一邊用手拍擊著肚皮發出鼓點的聲音,然後拿著手裡的禮器開始互相捶打對方的身體,不一會兒這群人便是滿身血痕。

醜陋的歌聲彷彿變成了鞭子和鐵鏈,被痛苦鞭撻著的眾人一邊怪叫著一邊瘋狂地跳著舞蹈,升騰的血氣化作了實質的帷幕,在一片朦朧中,屠殺變成了讚頌仙人的舞蹈,痛苦變成了歌詠神佛的吟唱,綻放的血花如夢似幻開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這狂亂的一幕讓四皇子更是嚇得涕泗橫流,他努力想要將紮在身上的荊棘小管拔掉,卻根本無濟於事,這些管子好似有些魔力一般,他越是掙扎,它們便是瘋狂地奪取他的血液。

“不要.我不想死”

四皇子無力地告饒著,左右望去,他的兄弟子侄們全部都是奄奄一息,整個大殿好似一座復活的墳墓一樣,將他們全部都拖進了死亡的深淵。

老皇帝的絮絮叨叨還沒有結束,只是當他想要把自己在江湖行走時的英勇事蹟說一遍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曹元的聲音。

“陛下,陛下——”

老皇帝似是從夢中驚醒了一樣,他猛地抬起頭來,只看見天際拂曉,眼前萬千霞光照耀天地,遠有白鶴高飛,鳳鳴九霄,近有萬川山河,仙樂奏響,他腳踏祥雲,似神似仙。

“陛下。”

曹元的又一聲呼喚,讓皇帝回過了神,他驚訝地看著身邊的太監總管,對方額頭的皺紋竟已經消失不見,稚嫩的臉龐看起來彷彿是回到了幾十年前一樣。

皇帝猛地低下頭來,腳底的祥雲變成了一汪清泉,倒映著他烏黑的長髮,還有一張少年般俊俏的臉。

“朕,朕這是”皇帝撫摸著自己年輕的臉,有些呆滯地說不出話來。

“恭賀陛下,長生得道,仙福永享!”曹元大笑著俯身跪拜。

“朕,已得長生?”老皇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低頭看著自己重獲新生的身體,嘴角的弧度不斷擴大。

“好——!哈哈哈!”

老皇帝的笑聲不可抑制地發出,他袖袍一揮,三山五嶽盡在腳下,他腳步一點,九霄星河近在眼前。

他目光望去,這九州萬方齊聲恭賀,他金口一開,這天地萬物俯首聽命,這一刻,世間大道再不能奈何他半分,一切已經盡握掌中。

“長生乃奪天地之造化,即便朕貴為天子,奪天地之不足而補己之有餘,仍是大罪,然而如今仙途已現,朕已成就長生。”

老皇帝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地閉上了眼,再度睜開之時,他已經回到了紫霄宮之中。

七位皇子皇孫跪拜道賀,七個祭祀使者高聲禮讚,曹元垂手侍候在旁,宮外縱有劇變,但只待皇帝命令落下,即刻便可讓這天下平息止亂。

砰!

紫霄宮的大門被推開了,外頭站著的人是孟淵,他的眼神充滿了驚訝與不可置信,皇帝抬頭看到了對方,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阿淵,你來得正是時候,快隨朕來,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皇帝精神矍鑠,龍行虎步上前抬起手臂便是要攬住對方,只是當他的手落在孟淵肩上的時候,忽得一個趔趄。

“嗯?”

皇帝詫異地低頭看著抓空了手,只瞧見一片花朵殘葉落在掌心,再抬起頭來時,一切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光影朦朧如夢似幻,他正身處一片花海之中。

孟淵推開了紫霄大殿的大門,眼前的一幕讓同行而來的朝臣盡皆失聲,血色染紅了莊嚴的殿宇,地上躺著七具完整的屍首,那是諸位皇子們。

除此之外還有七具殘破不齊的屍首,那是些人戴著鬼神面具,手裡的禮器沾滿了噁心的血肉,他們的身體詭異的交織著,在地面上拼湊出了一幅扭曲的畫作。

掌印大太監曹元的屍體就在他們跟前,對方似乎是想要逃離這座地獄,可惜看他血肉模糊的雙手,終究沒能開啟這扇門,最終死在了大門之下。

而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陛下本人的屍首,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大殿中心的雲團軟塌之上,他的死狀極其恐怖,好似渾身的血管都爆裂的一般,全身上下的皮膚都佈滿了可怕的龜裂。

頭頂的一縷日光悽悽慘慘地落在他身上,皇帝死前仍然睜大了雙眼,他咧著嘴,是在笑著,那副滿是喜悅和暢快的死狀深深地烙印在了眾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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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供認不諱

皇帝死了,而且死得如此之慘,這種時候追查兇手的重要性都得往後稍稍,按理來說,先是該大家一起慟哭一場,以慰藉這數十年的君臣之誼。

不過好在大部分的臣子都被擋在大門之外了,只有孟淵魏閣老等朝廷重臣才有資格走到這裡,大家都是千年狐狸,就沒有必要整那些虛的了。

老王爺盯著陛下慘死的屍首,久久沒有言語,孟淵上前去給陛下檢查了一番,然後搖搖頭:“陛下已經殯天。”

諸位大人眼眶一紅,然後跟著退下來的孟淵一塊齊齊朝著陛下的屍身跪拜行禮,一眾人三拜九叩之後,然後魏閣老起身對老王爺再拜道——

“朝廷不可一日無主,如今陛下與諸位皇子甚至太孫殿下全都罹難,陛下一脈今已斷絕,還請老王爺主持大局——”

魏閣老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請王爺遵循古法,擇宗室優秀子弟過繼到陛下名下,以承繼大統!”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震驚於魏閣老的大膽,但他們也都明白,這種話只能魏閣老來說,他有這個身份和這個責任應該開口。

老王爺這時又猛地咳嗽了幾聲,在看到陛下一脈盡數絕矣的時候,他本就蒼老的面龐,似乎又老了幾分。

孟淵見狀趕緊上前來扶住了對方,他有些擔憂地道:“王爺,你的身體”

“不礙事。”

老王爺擺擺手,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此刻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在支撐罷了,他那一張蒼白的臉,即便咳嗽不止,仍舊慘如金紙。

“宗室承嗣之事,此刻談論還為時過早。”老王爺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大臣,發現朝廷各部的重臣全部都到了,如此看來,正是時候。

“還有,去請太子妃殿下過來。”

老王爺說完之後,便直接癱倒在了孟淵身上,著實是把大夥嚇得不輕,現如今老王爺已經唯一能夠出面主持大局的人物了,他要是這時候撒手人寰了,那就真的要天下大亂了。

孟淵趕忙扶著老王爺席地坐下,一邊運轉真氣替對方護住心脈,一邊趕緊讓人去喊太醫過來,無論如何,必須把老王爺的命吊住。

隨著老王爺倒下,大殿之中的氣氛愈發沉默了起來,魏閣老此刻也是神色凝重,良久之後,他忽然抬頭看向了臉色同樣蒼白的溫空橫。

“大統領你這傷.?”魏閣老這一句話讓眾人都看了過來,他們來紫霄宮的路上看到了內城前的一堆屍骸,著實是震驚了不少人。

溫空橫也沒有隱瞞,他捂著斷臂說道:“東廠提督夏章,與人陰謀刺殺陛下,被本統領識破,他陰謀暴露遂打算與本統領魚死網破,好在邪不壓正.”

“慢著,大統領難道對今日陛下.對這紫霄宮中之事,已有所得?”魏閣老的目光嚴肅了起來。

先前是因為一屋子的死屍給他們嚇到了,魏閣老開口第一句便要尋來合適的人承繼大統,這是為了大局考量,不代表他們會對陛下的死不甚在意。

不管是矇騙誘導還是陰謀刺殺,皇帝被人暗算了,這件事肯定不可能就這麼輕易了結,只是事分輕重緩急。

而且此刻正是朝廷和世家對峙最重要的時刻,所以哪怕是被人戳脊梁骨,魏閣老也會以朝廷大局為重,先安定朝廷根本,然後再論其他。

只是此刻既然已經談到此事,那他想要避開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希望能夠淺嘗輒止,大家都齊心協力先把世家這個大麻煩安頓好了,然後再回頭替陛下之死討說法。

只是溫空橫顯然沒有領會到魏閣老的意思,這位大統領開口便是一句:“此乃東宮之謀,太子妃等人意在謀奪大位,為此不惜罔顧人倫大義,竟敢對陛下動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魏閣老更是一張臉色難看至極,一方面是對於溫空橫極力擴大事態的不滿,另一方面則是對太子妃陰謀刺殺皇帝的憤怒。

到了他們這個位子,站在這個地方說法,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或者絕對的把握,是不可能隨便開口的,所以溫空橫絕非信口開河。

“溫大統領這話,是在指控本宮,陰謀刺殺父皇?”

眾人說話間,太子妃殿下已經到了宮門之外,正好聽見了溫空橫的話,她便順勢將話茬接了過來。

“拜見太子妃。”

眾臣行禮,隨後孟淵攙扶著老王爺走上前來,太子妃還禮,隨後朝著老王爺又行一禮:“王爺安好。”

老王爺努力睜開了眼,猛地咳了幾聲,然後咧開嘴笑道:“沒有被你一劍捅死,本王的確是安好。”

老王爺一句話如同霹靂驚雷,這豈不是說昨夜大宗正院的火,便是太子妃所為?!

眾人的目光聚焦到太子妃身上,只見對方婉顏一笑,那驚心動魄的美貌不知讓多少人驚得低下頭去,死死壓住了心中所想。

“王爺說的是,本宮昨夜的確託大了。”

太子妃一番回答再度讓眾人失聲,這位殿下竟然連一句辯解都不屑,如此大罪,她怎麼敢就這般親口承認,是無知,還是根本無所畏懼?

不過老王爺似乎並沒有因此責備對方的意思,他只是嘆道:“往事隨風,當年的恩怨的確是皇家對你不起,但你何故要遷怒這些無辜的後輩。”

老王爺的嘆息聲愈發微弱起來,他連咳嗽的力氣都要沒有了,太子妃見狀只是頗為惋惜地出聲:“無論王爺如何說,如今木已成舟,陛下仙逝,諸皇子陪駕而去,這大位懸空,無論你安排哪一支誰來承嗣,恐怕天下都不得安寧吧。”

老王爺沒有說話,事實比太子妃所說的還要糟糕,他的身體自己清楚,已經是油盡燈枯,如今還能夠站在這裡說話,也算是一個奇蹟了。

今日無論定下了誰來承繼大統,必然都會引起天下皇室子孫不平,屆時流言紛紛,再加上有心人推波助瀾,老王爺彷彿能夠看到這洛氏天下烽煙四起的未來。

即便他活著都沒有把握能夠壓服天下諸王,何況他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能不能撐過今晚都是個未知數。

“你不是要爭大位,你是要報復我們所有人”

老王爺挺拔的身形逐漸佝僂了下去,看著盈盈帶笑的太子妃,他捂著胸口咳了幾聲,隨後面無表情地道:“幸好,孟淵這小子胡鬧了一輩子,終於是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太子妃目光微凝,只見老王爺猛地咳出一口血來,然後深吸一口氣,鼓足了中氣道:“陛下並未絕後,羽殿下並非先太子之子!真正的太孫,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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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柳暗花明

“真正的太孫,另有其人!”

老王爺的話讓已經心有慼慼的眾人,再度燃起了一線希望,而太子妃的眼神則是更加深邃了些許。

“老王爺這話倒是有意思得很,本宮自己的孩子,還能夠錯認不成。”太子妃眯起眼來,微笑著說道。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繼續遮遮掩掩。”

老王爺嘆道:“昨夜你費盡心思要殺光大宗正院裡的人,不就是因為本王發現了羽殿下身世上的疑團嗎。”

昨夜之所以大宗正院全員齊聚,是因為孟淵私下見到了老王爺,告訴了他羽殿下血脈有疑問一事,讓他們再行檢測一回。

儘管東宮是太子妃的地盤,但大宗正院的力量不容小覷,他們沒有費多少工夫便拿到了羽殿下的血,而這一次再進行血脈檢驗的時候,出現了令人震驚的結果。

羽殿下身上根本毫無皇族血脈!

大宗正院的動作是隱蔽的,起碼老王爺有信心,太子妃絕對不可能覺察他們的動作,可即便如此,對方昨夜仍然是出現了。

恐怕早在一開始,對方就打著這樣的主意,如果大宗正院全員罹難,屆時再爆出羽殿下再爆出血脈有疑一事,天下定然大亂。

太子妃笑吟吟地道:“既然如此,那還請王爺指教,這真正的太孫,究竟身在何處?”

老王爺沒有說話,而是一邊沉默著咳嗽,一邊看向了邊上的孟淵。

於是,孟淵站了出來,他環視了眾人,隨後說道:“今日,老夫有些話,還想同諸位大人言明,此事關乎皇族血脈是否純淨,關乎皇位正統是否旁落,還望諸位,靜心聽完。”

眾人屏息凝神,只聽孟淵開始講述起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老夫奉皇命前往江南,因太子殿下在遇刺前曾與江南一世家女子私相授受,甚至還孕有子嗣。”

孟淵說著,目光轉向了太子妃:“陛下看重這個孩子,所以不願其出生帶有汙點,因此,在前往江南之前,陛下給了老夫一道密旨,太子與袁家姑娘的婚事作罷,同時迎娶皇甫世家二小姐為太子妃。”

彼時太子已經遇刺,這道旨意下與不下,於太子而言幾乎沒有差別,但對於袁家卻是一種羞辱,況且按照後續的情況來看,孟淵沒能迎回太子妃,故而當時未曾將這聖旨公之於眾也算合乎情理。

而此時,孟淵則拿出了那封存了二十年的聖旨,魏閣老立刻上前接過一看,幾位老大人傳閱之後,恭敬地將聖旨奉還,魏閣老沉聲道:“這聖旨的確是陛下所書,內閣無疑。”

孟淵收回聖旨,接著繼續說道:“彼時老夫快馬趕到江南之時,太子妃已臨近產期,不可長途跋涉,故不得不在江南逗留些時日,意外便在此刻發生。”

說著,孟淵一嘆:“彼時江湖勢力強盛,北地玄天教更是狼子野心,欲要謀奪太子妃未出世的孩子,以壞我社稷!”

孟淵眼神一肅,他說道:“玄天教主乃當世武功第一人,太孫降世後,這廝竟然出手搶奪,老夫與他一路爭奪,直到一條大江之上,那時江上正好有條船,那是陸氏宗族所有,船上恰巧有一對夫婦,同時還帶著他們剛剛出世的孩子。”

說話間,孟淵看向了陸尚書,眾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後者朝著大夥點點頭:“在江上遇見孟大人的,是本官的族弟和弟媳,還有他們剛剛出世的孩子”

此刻,眾人心中已有猜想,果不其然,只聽孟淵說道:“當年老夫的武功不及那玄天老賊,為保太孫不落入賊人之手,不得已,老夫只能趁亂將陸氏的孩子與太孫掉了包,所以今日的羽殿下,其實是陸氏的孩子。”

孟淵嘆道:“當年老夫不得已出此下策,為了太孫之安危著想,索性將計就計,將太孫留在陸氏,託付給陸尚書教導。”

陸尚書接過話來,說道:“本官知曉此事事關重大,多年來不敢透露分毫,那孩子一直在陸氏長大,就讀陸氏家學,等他大了些,本官便想了個法子將其轉又送到了錦衣衛之中。”

眾人呼吸為之一窒,陸氏宗族符合這個說法的孩子有且只有一個,而且這個人大家都是認識的,魏閣老目光深沉地道:“那也就是說,那真正的太孫殿下,其實就是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

眾人一震,隨後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地朝著周圍找了過去,結果發現.陸大人不在?

“陸大人呢?”

眾人大眼瞪小眼,孟淵也是愣住了,這時候邱青雲面色尷尬地上前在他耳邊低聲道:“陸大人說屋子裡血腥氣重,呃,他去外頭透透風,讓我們完事了再通知他.”

“.”孟淵頗為無語,他攙扶著同樣無語的老王爺來到了外頭,遠遠就看到了毫無官儀的陸寒江正坐在臺階上,倚著石柱小憩。

“大人,大人”一旁的吳啟明見到一眾大臣包括老王爺都出來,趕忙將陸寒江給搖醒了。

老王爺滿臉古怪地看了眼陸寒江,然後說道:“太孫之事,孟淵昨日已經與本王說過,昨夜本王已經用皇族的手段檢測過一番,他.的確身負皇族血脈,乃是陛下之孫,真正的太子嫡長!”

睡眼惺忪的陸寒江轉過頭看向了這個陌生的老頭,他除了想問對方到底在說什麼鬼話之外,就想擔心一下對方是不是快不行了。

老王爺一番話說完,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搖搖欲墜的身體徹底癱倒在了孟淵身上。

“老王爺!”眾人驚呼。

孟淵趕忙給對方搭了脈,他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道:“已是無力迴天.”

陛下剛剛仙逝,這就又痛失一隻臂膀,眾人都是面露悲色,但好在老王爺不愧是朝廷柱石,在最危難的時刻,對方挺身而出,穩定了朝廷的內部。

當今之世,講究的就是一個名正言順,若是太孫血脈真的存疑,別說外頭風起雲湧,就是朝堂之上都未必能夠團結一心,正統二字,是這些人效忠的根本,也是這些人行事的底線。

老王爺雖然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但他好歹給皇位送來了一位正經的繼承人。

此時此刻,無數的目光聚焦到了陸寒江的身上,而他卻在饒有興趣地看著太子妃。

這對“母子”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很快就意識到了孟淵到底做了一件什麼事情,這個人的膽子某種意義上來說,遠要比太子妃還更大。

太子妃給羽殿下用來矇混過關的手段只可能成功一次,既然被老王爺所覺察,那便不會再有第二次成功的機會,所以孟淵定然不會重複這樣的無用功。

如何讓一個和老王爺素未謀面的人成功被對方認定成皇室血脈,太子嫡長,方法只有一個——孟淵手裡只要握著真正的太孫!

陸寒江遙遙和太子妃對視了一眼,兩人相視而笑,一如當年初見那般。

這一刻,陸寒江解開了心頭最後的疑惑,他從太子妃的表情裡看不到一絲的驚訝或是慌張,顯然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太孫這一張最大的王牌,從一開始就被太子妃放棄了,對方的目的自始至終就沒有朝著那個位置去,也難怪老爺子的計劃能夠進行得如此之順利,因為兩邊從一開始就在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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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天下大亂

“本宮沒有想到,這事竟有如此曲折。”

太子妃扶額搖首,可面上卻是笑容不減,初看之下以為她鎮定自若,喜怒不形於色,只是深想幾分,卻覺得那絕美的笑容叫人心底發涼,她似乎從沒有將自己的孩子放在心上過。

不過不提此刻太子妃的異樣表現,在場其他人則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如果說陸寒江是真正的太孫,那麼一切不合理就能夠解釋得通了。

他當年不過一介陸氏棄子,居然能夠在短短數年時間一路高升,從無名小卒直接坐到了錦衣衛千戶,然後在孟淵的保駕護航下,更是繼續高升,直接坐到了鎮撫使的位子。

緊接著,孟淵莫名其妙失蹤,還在鎮撫使位子上的陸寒江更是直接一步登天,成為新任指揮使,深受皇恩。

後來更離譜的是,被除族的陸寒江被重新迎回了陸氏,一直與錦衣衛過不去的書院也改變了態度,祁雲舟成了陸府的常客,羅老夫子更是直接收下了對方為弟子。

當初所有人都覺得此舉實在瘋狂,朝中文臣武將幾乎半數以上都依附於錦衣衛,陸寒江這個指揮使成了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頂級權臣。

這樣的人物,無論將來誰人上位,恐怕都無法對他放心,當初在不少人眼裡,錦衣衛的處境就是烈火烹油,更有可能是曇花一現,所以在陸寒江擺爛之後,不少人都趁機和錦衣衛完成了切割,以免將來被秋後算賬。

但終究是孟淵技高一籌,他之所以敢如此犯忌,之所以敢留下這樣一大股勢力給對方而不擔心被下一位皇帝忌憚,根本在於,皇位歸屬早就被他算計好了。

如果是為了扶保太孫登位,那麼無論積蓄多少勢力都沒有影響了,因為這些東西最後全部都被孟淵交到了陸寒江的手裡。

這一刻,紫霄宮外聚集著百官公卿全都聽到了老王爺的親口承認,有了這位宗人令的開口,太孫身份已經坐實。

人群中,楊侍郎只覺得自己好似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暈了,當初自家那紈絝兒子居然能夠抱上太孫殿下的大腿,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不對,這時候再喊太孫殿下已經不合適了。

楊侍郎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然後撲通一聲跪下,手舉笏板大禮跪拜,口中高聲呼喊:“臣有本奏!自堯舜以來,天命不可以不答,四海不可以無主,今太孫殿下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請太孫殿下以大局計,順應天地萬民,承天命,即皇帝位!”

一石激起千層浪,但如今天理法統乃至強弱勢力全都明瞭,不少人緊隨其後,開始跪拜勸進。

只是陸寒江是個什麼德行,滿朝皆知,楊侍郎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們是不屑的,哪怕是已經成為陸寒江的老師,如今更是要貴為帝師的羅老夫子也是滿臉的鄙夷。

他們這群人雖也顧全大局勸說太孫出面以正統身份主持大局,但絕口不提什麼德行仁義,哪怕將來這廝做了皇帝,他們該罵也不會客氣。

要他們如楊侍郎這般不要臉,那多少是有些想太多了。

只是面對潮水般的呼聲,陸寒江似乎並沒有表現得多麼驚訝,這份處事不驚的表現,讓不少老臣都暗自點頭。

甭管這小子當年怎麼浪的,好歹他也位高權重,統領錦衣衛之時僅從能力而言,拋開德行不談,的確是個人才。

所以如果對方做了皇帝,好歹這朝堂不至於一下給整散了,而且此人對世家下手之狠是有目共睹,這一點更是十分符合朝臣們的期待。

當年老皇帝以羅老夫子的弟子和孟淵溫空橫等人為核心建立起來的朝廷班子,其核心目標就是打壓世家,將曾經分散的權利重新收回來。

老皇帝一意孤行修仙去了,這爛攤子落下這麼多年,最終使得剩下一口氣的世家死灰復燃,多少大臣都是痛心疾首,心中不甘。

如今這一位上臺了,起碼有一點可以保證,就是他們終於可以對世家認真下手了,而且兩邊似乎也沒有和解的可能了,這樣一個即位前就對世家惡意滿滿的皇帝,哪怕是為了自保,世家也不能再繼續沉默下去。

“請太孫殿下主持大局!”

見陸寒江沒有反應,楊侍郎又領著眾人高聲勸進了一次,這下對方終於不再是沉默以對了。

“有些事本官想與殿下談談,還請諸位行個方便?”陸寒江說道。

雖然不明白對方是怎麼想的,但是大夥知道此事不能急於一時,於是紛紛退讓開來,只留下了孟淵等自己人留在了原地。

“方才溫大統領所說之事——”

陸寒江沒有對身份的改變表現出任何態度,反而是轉而提起這一茬,的確是讓大夥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看向太子妃問道:“大統領說此乃東宮之謀,殿下可要辯解些?”

太子妃笑得極為開懷:“雖說是債多不壓身,但什麼髒水都往本宮身上潑不合適吧,還有,太孫殿下應該稱呼本宮為母妃才對。”

陸寒江呵呵一笑,對方那玩味的話語並不被他放在心上,只聽他道:“大統領既然敢說這話,必然不會是無的放矢,對吧?”

溫空橫抬頭看了一眼陸寒江,然後沉聲說道:“的確如此,本統領.卑職有一人證,此人假借東宮婢女之名混入紫霄宮中,被禁軍識破,如今已經押下了。”

太子妃掩嘴輕笑:“大統領何不仔細查查這婢女究竟是從何而來,若本宮沒有記錯,此人應該是從陸府出來,被咱們的太孫殿下送到了貴妃宮中保護公主殿下,然後如何成了本宮宮裡的奴婢,這就要問陸大人了。”

溫空橫一愣,然後只聽陸寒江點頭道:“的確如此,此人確實是走了陸府的路子才進宮,這一點是本官不察,只是——”

陸寒江微笑著道:“此人定然是東宮之人無疑,溫大統領所言不假。”

“如何證明,僅憑太孫殿下一面之詞嗎?”太子妃彎起柳眉,笑靨如花。

陸寒江只是還以平淡的眼神,並不答話,而溫空橫則是說道:“並非一面之詞,那婢女與太子妃殿下容貌極為相似。”

“誒?”這下輪到太子妃愣住了,她記起來了,當年群魔下江南,皇甫家一夜從江湖除名,但那孩子卻是在那夜之前就遭了毒手,而且那夜之後,她的屍首也下落不明。

“.嘻~”太子妃想明白之後,忍不住笑出了聲,她一手掩著嘴,一手捂著小腹,藏不住的快意讓她笑彎了腰:“哈哈.原來,這居然就是你留下的後手嗎,何等的孩子氣,簡直是胡鬧”

在眾人一頭霧水的目光中,太子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哎呀呀,你居然是這樣調皮的孩子,這一點是本宮沒有料到的,不過嘛.的確是很有趣的一步棋,本宮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笑過之後,太子妃輕輕揚起臉來,靈動的眼眸裡滿是嘲弄與戲謔:“只是本宮沒有想到,太孫殿下居然會天真到以為能夠用她來逼本宮就範嗎?說實在的,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會相信本宮身上還有人性這種無聊的東西,你還真是蠻可愛的呢。”

“這種事情,如果不親自試過怎麼知道有沒有。”陸寒江眼底的幽深幾乎倒映不出別人的影子,如同一團迷霧般讓人不寒而慄。

“而且現在看來,殿下也未必能夠做到視若無睹,否則也不會在這和本官說這些話。”陸寒江笑嘻嘻地說道。

太子妃的笑容收斂了些,她輕輕將臉側的髮梢攏到了耳後,然後輕聲道:“罷了,太孫殿下既然有心,那便繼續玩吧.只是可惜,若你早幾日拿此事來逗本宮開心,或許本宮能夠叫你早些做準備,也好過如今這般紛紛攘攘。”

太子妃說得雲裡霧裡,可孟淵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安,他沉聲道:“殿下若覺得北地那些人能夠派上用場,那隻怕是要失望了。”

太子妃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的確,本宮派去北地的人全部都被孟大人截住了,還不止一回,這半月之間,本宮沒能將一封信送往北地,錦衣衛的天羅地網,的確不凡。”

雖說贊同之語,但從對方的口中說出,卻有幾分譏笑的意思,孟淵心底的不安更甚了:“昨夜你派出信使,並非為了前去北地報信,而是為了調虎離山,以便你屠戮大宗正院諸位王爺。”

“可惜還是叫王爺逃得一條性命,多了今日這些瑣事,”太子妃惋惜一嘆,隨後說了一句讓孟淵毛骨悚然的話:“既然本宮知曉派人北地報信已是痴人說夢,孟大人如何確信之前那些信使就不是欲蓋彌彰呢?”

孟淵這下是徹底明白了,自己上套了,從截獲對方第一封送往北地的書信之後,他就已經落入了太子妃的陷阱。

而此刻,彷彿是為了印證對方的話一樣,三名禁軍帶著一名滿臉焦急的兵士闖到了他們跟前。

“發生何事?”孟淵看他風塵僕僕,又是一身軍伍打扮,立刻便問道:“可是北地出事了?”

“不——不是!”此人喘了口氣,然後急聲道:“是江南!江南的吳王以‘清君側’之名舉起反旗,攻訐朝廷混淆皇家血脈,行以假亂真之策,陰謀暗奪皇位,號召天下諸王一同起兵反抗!如今星火已成燎原之勢,同在江南的潤王,衢王已經響應,大人,局勢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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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運籌帷幄

江南三王造反了,這完全在眾人的意料之外,因為太快了,按常理而言,即便對方真的對太孫的身份提出質疑,那也應該是在朝廷公佈訊息之後才會動手。

而且居然連一句問詢都沒有,直接就起兵了,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孟淵沉思片刻之後,得出了一個令他心驚的結論:“恐怕太子妃早就和他們暗中聯絡過了。”

江南三王起兵的藉口是清君側,且他們準備之充分,口號之嚇人,這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完成的,孟淵再聯想到太子妃昨夜火燒大宗正院一事,他似乎明白了。

“她沒有想要去北地報信,也不需要.”孟淵神色凝重地道:“她從一開始想的就是讓我們腹背受敵,北地從始至終就是個幌子”

直到這一刻,孟淵總算是明白了,他自以為洞悉的太子妃的謀劃,實則都是對方故意展示給他看的。

北地玄天教一開始就暴露在錦衣衛的視野之中,孟淵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就是東宮的底牌,可誰知道,這樣大的勢力,甚至是太子本人親自培植的勢力,居然是太子妃推出來擋槍的靶子。

他必須得承認,他小看了這個女人的狠心,就連自己的夫君和孩子都能夠當做籌碼來算計,恐怕就如同王爺所言,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爭奪大位的打算,只是以此為藉口掩人耳目。

她想要的就是如今這場混亂,至於理由.算了,已經沒有意義了。

大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但朝廷不能亂,一旦他們這裡再出問題,那就真的無力迴天了,此刻陛下仙逝,老王爺已經是彌留之際,太孫殿下雖有威望但全是兇名,雖有能力但無法服眾。

於是孟淵只好在這個時候先接過重任,他將內閣重臣與六部幾位關鍵的大臣們召集了起來,商議如何應對。

戶部侍郎先說道:“諸位,先帝在時,雖大興土木求仙訪道,但所用之物皆出自內府,故如今國庫尚且豐盈。”

兵部尚書附和道:“多年未有戰事,但兵士訓練從無一日懈怠,如今糧草足備,兵馬器械皆不成問題。”

魏閣老點點頭:“如此甚好,不過反王雖然來勢洶洶,惹得天下紛紛,但在朝廷兵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錢糧無憂,如今我們要做的,是儘快撲滅這場大火,遲則生變啊,莫要忘記了,還有世家在旁虎視眈眈。”

他說的不錯,江南反王雖然聲勢滔天,但朝廷天兵一到,即刻便能夠將其碾為齏粉,世家才是這天下的大患。

“閣老有何高見?”孟淵問道。

魏閣老眉頭緊鎖,他嘆道:“為今之計,也只得先替陛下發喪,然後昭告天下,讓太孫殿下即皇帝位,以正朝廷法統,如此,想必能夠讓那些野心家,暫且偃旗息鼓,此事,恐怕得請祭酒大人出手。”

魏閣老說著,來到羅老夫子面前深深一拜:“請夫子為天下蒼生計,替我等解此危難。”

朝廷最大的優勢便在於法統和道義,老王爺如今已經指望不上,想要讓天下都信服太孫的身份,只有讓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出面為其站臺,而羅老夫子便是不二人選。

其一,他是儒門當代掌舵人,在士林之中名望無人能敵,德行更是受到了天下人的信服和尊敬。

其次,老夫子桃李滿天下,當年先帝登基之時,整個朝廷之中幾乎半數以上都是儒門弟子,或乾脆直接以夫子弟子自稱,那時候真的是聲勢一時無兩。

即便到了今日,朝堂之中夫子的徒子徒孫也差不多佔了小半數,天下各地更是多有其門人弟子,江南作為曾經書院舊址所在之地,老夫子的影響力更是強大到無法想象。

羅夫子還了一禮,淡淡地道:“為人臣子,職責所在,閣老不必如此,老夫可去書信一封,保江南無憂。”

“當真?!”魏閣老驚喜地道。

“江南之所以狼煙四起,皆因陛下驟然崩逝,一旦太孫即位,朝廷可定,隨後天下可定。”

老夫子目光平靜,語氣淡然地道:“我朝歷二百年,天命眷顧,百姓心向,即便先帝為求仙而荒廢朝政,也未曾以一己私慾而廢天下百姓,是故皇室仍是天下人心所向。”

老夫子代表的是士人階級,他背後就是天下儒門弟子,他所說的也就是儒門弟子世代所遵循的道義,所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周公是誰無所謂,皇帝就在這裡,而這裡就是天下士人歸心之處。

太孫即位,朝局穩固,屆時天下可定,老夫子同時指出了問題所在:“老夫以為,當務之急乃是鎮壓北地之亂,江南不過疥癬之疾,北地才是禍患。”

魏閣老遲疑地道:“北地有赫連將軍和三萬白甲軍駐守,一時無憂,江南乃朝廷腹地,不若先將江南反王鎮壓,再行派兵前往北地?”

兩人的看法不同,分歧倒不在北地和江南那邊更重要,這種事情無所謂對錯,除卻兩處邊軍,全國近乎九成的常備軍隊全部都駐紮在京師,總兵力在四十萬往上。

三路反王拼拼湊湊,把家底全部都算上,滿打滿算能夠整出個五萬人已經足夠徐鎮撫自裁謝罪了,按照錦衣衛的情報估算,至多也就三到四萬,鎮壓這些叛亂,根本不必費多少力氣。

而北地玄天教雖然教徒眾多,縱有策鳳軍的底蘊在,但能夠形成建制的軍團,至多也就兩萬,剩餘的那些所謂江湖高手,到了戰場之上,全都是烏合之眾,根本不足為慮。

不過即便如此,北地的實力還是要比江南三路反王強一些,畢竟策風軍到底是正經的軍伍退下來的,比起江南那些不知哪裡拼湊出來的雜牌軍,還是要強上一些。

羅老夫子建議先對北地動手,一方面是因為玄天教威脅的確更大一些,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場叛亂必須從速從快鎮壓,不能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看到可乘之機,否則貽害無窮。

所以他的目標不是一方派兵一方牽制以求穩妥打個先後鎮壓,而是要同時對兩邊一起下手。

最後一點,也是不能說的一點關鍵,太子殿下還活著,但是無論從任何角度出發,眾人都無法接受他回到京城承繼大位,從大局出發,他如果回來,造成的危害甚至遠要比如今的三王之亂要大。

所以北地的叛亂必須嚴厲地鎮壓下去,羅夫子毫不懷疑,縱使如今是江南先起事,但以太子妃謀劃之全面,北地此刻同樣也是炸藥桶一樣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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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一道聖旨

羅夫子力排眾議決定了鎮壓的方針,既然方向已定,那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人披甲馬上鞍,準備出兵。

在這之前,宮裡自然也有些事情好好安排一番,首當其衝便是東宮和太子妃的處置,因為陸寒江這個太孫如今成了皇位的繼承人,所以太子妃的處置就無法輕易下達。

眾人暫且也沒有想到什麼好的解決辦法,於是暫且將其禁足在東宮之中,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處置,私底下孟淵已經決定殺人了。

陸寒江這個所謂的太孫到底背後到底藏著多少水分,天下人或許不知道,即便是老王爺或許一時間也難以分清,但太子妃絕對是知道的,所以此人留不得。

不僅僅是他,就連整個後宮中,包括先帝的妃子,各宮的宮人,還有東廠內行廠的內侍們,孟淵全都要清洗一遍,以防任何一點訊息走漏的可能。

只是這事只能做不能說,即便人人都看在眼裡,那也不可能拿到內閣朝堂上來明說,所以私下裡,孟淵在錦衣衛中談及了此事。

此刻,錦衣衛的千戶們早已經回到了京城,對於此事,應無殤有些躍躍欲試,他自忖於江湖的出身,對於這些世家出身的宮妃,沒有任何忌憚和敬畏。

只是應無殤剛剛打算開口,便被吳啟明以眼神嚴厲地制止了,最後這事也沒有落在任何一個錦衣衛身上,而是被一個外人接過重擔——

禁軍大統領,溫空橫。

知曉溫空橫接下此事後,應無殤去找過了吳啟明,私底下兩人見了面,他疑惑地道:“大人,卑職不解,如此大功為何要便宜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孫上位在即,這位從錦衣衛出身的皇帝登基之後,他們這些人得到重用是肯定的,所以孟大人私下來談論的這件事情,在應無殤看來就是讓他們表忠心的最好方式。

可吳啟明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可知道,陛下後宮裡的那些娘娘們,都有什麼共同點?”

應無殤一愣,苦思良久之後,搖了搖頭:“請大人指點。”

吳啟明寒聲道:“陛下後宮的妃嬪,全都是世家出身。”

應無殤一愣,然後疑惑地道:“如此,難道有什麼不妥嗎?”

吳啟明淡淡地道:“沒什麼不妥,只是這差事誰接誰死,本官看你這些年為錦衣衛效力也算盡心盡力,好歹拉你一把。”

應無殤大驚失色,他趕忙問道:“這是為何?”

吳啟明微沉的目光盯著他,片刻後才說道:“後宮的妃嬪,身後皆有世家支撐,這些娘娘有的出身舊世家,有的出身新世家,皆是一方不容小覷的勢力,今日之事成王敗寇他們不會多說什麼,可伱手上若是沾上了這些血,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可以夠他們殺的?”

應無殤這才恍然大悟,隨後便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的確,先帝后宮裡的妃嬪幾乎是前朝的縮影,無數世家勢力犬牙交錯,被這些人記恨上了,等同於被整個朝廷記恨上了,到時候,那真的是上天入地無路可逃。

“那,溫大統領,他.”應無殤有些遲疑地道。

“溫空橫死定了,”吳啟明斷言道:“無論他有多大本事,無論他有多高武功,他都死定了,但是他死之後,溫家卻不會因此落敗,此人將來必定死無葬身之地!但他之死是替孟大人替殿下受過,所以他死了,溫家卻能夠大富大貴,這是大人和殿下對他溫氏的交代。”

吳啟明嘆道:“溫空橫這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他的子孫後代謀一條出路,此人心性,非同尋常。”

吳啟明大概能夠猜到一些溫空橫的想法,儘管如今東宮和錦衣衛勢同水火,太子妃也是多次和陸大人作對,兩人之間有矛盾很正常。

若是往常,溫空橫這一手做法,定然能夠獲得錦衣衛的好感,但是誰能夠想到,這鬥生鬥死的兩個人,居然是母子。

溫空橫恐怕是擔心自己將來沒了下場,所以才用這樣決然的手段掙來子孫將來。

到底還是孟淵的這張底牌實在太過出人意料,羽殿下的身份所有人都懷疑過,但是大家猜來猜去,從沒有人把目標放到陸寒江身上過。

或許之前有過,但自從孟淵讓她迎娶永樂公主成了朝廷駙馬之後,這種懷疑就逐漸消失了。

畢竟誰能夠想到為了掩人耳目,孟淵居然連自己親侄女都能夠算計進去,現在這侄兒娶了姑姑,不知他將來如何有臉去面對自己的妹妹孟貴妃。

實際上別說以後了,便是現在孟淵也沒有臉去見孟貴妃,皇帝死了,後宮之中只有一個人會為他感到悲傷,那就是這位貴妃娘娘。

後宮的女子都是世家出身,她們與其說是皇帝的妃子,不如說是前朝勢力在後宮的一種縮影,所以自小受到世家教育的她們,沒有一個人會天真到去奢求皇帝的寵愛。

後宮的女子會爭,但爭的是權力而非皇帝的寵愛,唯獨一人是例外,那便是孟貴妃,她與皇帝算得上是半個青梅竹馬,畢竟是從小跟在皇帝身後長大的,她也是宮裡唯二對皇帝付出真心的女子了。

如今皇帝驟然崩殂,孟貴妃自然痛徹心扉,得知訊息的她幾次哭得不省人事,來到貴妃宮殿外的孟淵,幾次都沒有能夠鼓起勇氣踏入其中。

他這一生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這個妹妹,但他沒有選擇,如果他不先動手,那麼將來無論是孟家還是貴妃抑或者永樂,全都會被皇帝拖進無底深淵裡。

他.他沒得選。

孟淵在貴妃宮殿前躊躇多時,終究是不敢去面對,貴妃不知道他的到來,但是阿繡卻來了。

這也是兩人時隔多年的再次見面,孟淵抬頭看著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有說。

阿繡眼神漠然地看著他道:“你既然一開始就已經打算犧牲她們,又何必來到這裡惺惺作態。”

“我沒得選!”或許是因為面對的是曾經愛過的女子,孟淵難得有些失態,他赤紅的眼眸裡滿是煩躁。

他與阿繡對視良久之後,起伏的情緒逐漸緩和了下來:“你告訴她,好好待在宮裡不要走動,這幾日會很亂,還有永樂這些事還是先瞞著她吧。”

“你還是這樣自以為是,有沒有得選.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阿繡冷冷地看著他,然後忽然甩手丟了什麼東西過來,孟淵接過一看,頓時一怔,這居然是一道聖旨。

“怎麼會.”

孟淵完全愣住了,他不知道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阿繡看了他一眼,然後回頭進了宮殿,緊閉大門,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來:“這是陛下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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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自欺欺人

夜幕降臨,一天的混亂之後,京城也終於迎來了一刻難得的平靜,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對許多人而言恐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孟淵帶著那道意料之外的聖旨回到了家中,他支開了喜極而泣的家人們,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目光死死地盯著這道聖旨,他無法想象,皇帝會在什麼情況下給他留下這種東西。

“罷了,都已經死了.”

孟淵長籲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啟了聖旨,裡頭居然還夾雜著一封書信,是寫給自己的。

他沒有著急看聖旨,而是先拆開了那封信,信上的內容是皇帝的筆跡,開始的部分是一種懷唸的口吻回憶了他們曾經策馬天下的那段時光。

“何必呢”孟淵下意識地想要諷刺一番,卻驚覺對方已經死了,臉上的嘲弄便又沉寂下去。

他繼續看信,這封信很長,足有八九頁之多,很大一部分,幾乎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回憶他們曾經那段快樂的時光,看得孟淵心裡滿是自殘形愧的惱火。

越是看到皇帝表現得像一個朋友一樣,孟淵那就越是覺得能夠為自己所做之事感到羞愧和痛苦,但他不斷以話語安慰自己,一切都是皇帝的佈局,他們曾經是朋友,但那是曾經!

他強忍著不適繼續看下去,在看到皇帝言說對長生之法不過淺嘗輒止的時候,他不屑一顧,在看到皇帝說對永樂和貴妃的喜愛的時候,他暗罵一句虛偽。

而在看到皇帝言說自己知道了永樂有孕之時的興奮,孟淵只覺得煩躁不已,同時他心頭的不安也開始瀰漫,皇帝對永樂的看重顯然已經超出一般的範疇。

孟淵心頭滿是疑惑,更多的則是不安,而在書信的最後,看到了皇帝寫下的話,孟淵大驚失色,將書信猛地拋了出去,失態地叫喊道:“這不可能!”

他瘋一樣地將一旁的聖旨開啟來看,這是一張已經寫好的傳位詔書,上面寫明瞭皇帝有意傳位給永樂公主腹中之子。

孟淵驚呆了,整篇書信都是皇帝以一個朋友的口吻在擔憂他的將來,所以在最後,皇帝訴說了自己將永樂接進宮來的打算,他想著永樂若能夠誕下兒子,便讓這個孩子將來承繼大統。

“簡直是莫名其妙!”

孟淵憤怒地將聖旨摔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這一定是皇帝看出了他的不臣之心,才特地留下這份胡來的聖旨用來噁心他的!對!一定是這樣!

“永樂的孩子,開什麼玩笑!誰會承認這種事情,他簡直是瘋了對,他一定是瘋了!”

孟淵一拳將書房的案桌砸得粉碎,明滅的燈火一下讓這個書房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咬著牙將那書信又看了一遍,希望從中找出皇帝詭計的證據,可是信中的皇帝實在太過完美了,一如當年拍著他的肩膀喊著他阿淵的兄長。

“假的.這是假的”

孟淵捧著聖旨,死死地將信紙攥在手心裡,他口中不斷重複著那些自我暗示的話:“我沒得選,是他先動手的”

被孟淵打碎的案桌的一角撕裂了窗戶飛了出去,淒冷的月光透過那個破損的孔洞落在了昏暗的書房之中,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到了牆上。

他抬頭看去,牆上的影子佝僂著身子,細長的手指如同魔鬼的爪牙,手中捧著聖旨,也彷彿變成了利刃,月色下的他,醜陋得如同故事裡的妖魔。

孟淵看著牆上的影子,滾動的喉嚨裡發出了不可自抑的低沉笑聲,好似有人在拉動生鏽的琴絃,又彷彿在哭泣一般。

無眠的夜還沒有結束,今日,陸寒江也是難得打破了他往日鐵打一般的作息,在月上枝頭的時候,獨自一人來到了孟淵的府上。

不知為何,明明不過半日光景,但陸寒江再次見到對方的時候,居然從對方的身上覺察到了一絲暮氣,但他這時也未曾在意。

“老爺子,你這次玩得也太大了吧。”

兩人見面陸寒江便是微微一嘆,他的確是沒有想到孟淵最後的底牌居然就是自己,這一手將自己推上去的做法,著實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當年老夫未曾想過這麼多,能夠走到今日,真的是天數使然。”

孟淵悵然一嘆,然後靜靜地看著陸寒江,驀然開口問道:“如今你終於知道自己為何在家中不受待見了吧,你可恨我?”

陸寒江並不作答,而是反而問道:“這些事情他們早就知道了?”

“當年之事,是老夫對不起伱的父母,這一個謊言老夫用了二十多年將其編織得天衣無縫,可最初,這只不過是老夫用來遮羞的骯髒手段罷了。”

孟淵自嘲一笑:“當初之事,的確是老夫護著太子妃剛剛出世的孩子逃到了陸氏的大船之上,只是.呵,所有人都以為是老夫戲耍了那玄天老鬼,他們太高看老夫了。”

陸寒江眼眸微眯:“如此說來,當時那一戰,是老爺子你敗了?”

“不僅敗了,而且敗的是毫無還手之力,”孟淵嘆息道:“你們沒見過那老鬼,他的確是當世武道第一人,老夫在他手裡其實連三招都走不過。”

陸寒江驚奇道:“這那您也敢天天去招惹玄天教?”

孟淵冷笑一聲:“借勢的手段罷了,老夫算定那老鬼抽不開身,於是便多次挑釁,也多虧了那老鬼沒有回應,才使得江湖傳言老夫的武功能夠與他比肩。”

當年江湖勢大,少林武當各有絕世高手在,可錦衣衛的實力卻有些尷尬,孟淵便是用這樣的手段引得別人忌憚,好能夠一步步執行他威壓江湖的計劃。

“當年之事,其實是老夫故意透露出去了。”

孟淵沉聲說道:“羅元鏡,陸言年那些人之所以會相信老夫的話,便是因為老夫武功上能夠與那玄天老鬼打成‘平手’,而且當初從江南歸京,老夫也的確帶回了一個孩子來。”

陸寒江一嘆,他已經明白了,孟淵語氣沉靜地道:“此事本沒有什麼不對勁,老夫與你伯父早就相識,既然看見了,順手護持一下他的族弟後輩並無不妥,只是後來老夫發現,此事能夠用來做些文章。”

孟淵一開始並沒有設想過這樣遠大的計劃,他從來都是一步步走的,最開始利用陸氏的孩子編造自己的名聲,後來利用陸氏的孩子開始引導羅夫子陸尚書這些人的想法,從而得到他們的助力。

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謊言,終於在陸寒江尋到了真正的太子血脈之後,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玄天老鬼已經死了,知曉當年秘密的人已經不復存在,孟淵成功將這個謊言徹底變為了現實,唯獨剩下了一個漏洞,那便是他自己。

這一出大戲所有的角色都已經就位,陸寒江這個太孫的身份上,唯一的漏洞就是策劃了全部計劃的孟淵本人。

“老爺子,你真的不怕自己養出一隻白眼狼來嗎?”陸寒江長嘆一聲:“你這是在逼我殺你。”

“老夫賭了一輩子的人性,可惜到最後全部都賭輸了。”

孟淵面上掛著一抹釋然的笑容:“老夫不甘心,這最後一次老夫仍然要賭,無論成敗,老夫皆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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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最後一賭

這難眠的一夜終於過去,第二日的朝會上,內閣與幾位重臣再次商議了出兵一事,隨後確定了派一員將軍領一支兵馬前往江南平叛。

只是這支隊伍的人數卻大夥有爭論,魏閣老以為,此次叛亂性質惡劣至極,必須予以重擊,當出大軍壓境,以震懾天下野心之輩。

只是羅夫子卻不這樣認為,他以為,若是小小叛亂朝廷便大張旗鼓,反而會叫人看輕,殺雞何須牛刀,他認為只要五千精兵足矣。

“五千?”眾人皆是一驚,魏閣老有些遲疑地道:“夫子,那叛軍人數預估在二到三萬,只領五千軍去,是否”

“足夠了。”

老夫子淡然地答道,隨後語出驚人地道:“賊軍不過烏合之眾,只需一員善戰之將即可將其徹底消滅,諸位不必擔心,此役,老夫也會同往。”

“老夫子你”魏閣老大為吃驚,雖說老夫子身體健朗,但到底早已經是古稀之年,這隨軍遠徵,是否太過要強了些。

老夫子卻是已經下定了決心,同時說道:“老夫可以項上人頭擔保,叛軍出不了江南,天下也亂不了,諸公只需將精力放在北地即可。”

大夥見勸不動,便也作罷,老夫子不但人品學問得人尊敬,他說出口的話更如同千山之重,叫人能夠堅信不疑。

既然老夫子都親自出馬,那自然沒有人再質疑什麼,現在重點就放在了北地,處理玄天教的辦法其實有很多,最方便的一種就增兵赫連策將軍。

白甲軍駐守北地,兵力足有三萬,只需朝廷一封聖旨,讓赫連策能夠調動北地其他兵馬,合兵一處踏碎玄天教的野心根本不在話下。

不過孟淵對此似乎還有別的看法:“老夫以為,不若讓赫連將軍先行堅守,由朝廷派兵鎮壓叛亂。”

魏閣老眉頭一蹙,隨後頷首:“如此也可,遼陽城堅固,有白甲軍守城,赫連將軍也是熟讀兵法之人,北地賊子定不可能有什麼作為。”

說著,魏閣老又看向孟淵:“不知孟大人以為哪位將軍前往平叛較為合適?”

平叛之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畢竟朝廷的體量在這裡擺著,縱使玄天教智計百出,他們只需以千鈞之力破之即可。

所以如何平叛不是問題,無論是下發旨意給予赫連策更大的軍權,還是由朝廷派兵馬北上都是可以,此刻孟淵提出異議,在魏閣老看來,不過是為了將這份功勞攬下,交給自己人罷了。

魏閣老對此沒有任何意見,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孫殿下上位之後,孟淵這些人得到重用是必然的,在這個時候和對方爭執,完全沒有必要。

只是沒想到,孟淵提議的平叛人選,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孟淵說道:“老夫以為,此戰當由殿下提兵前往,不僅能夠一舉殲滅北地威脅,還能夠以新皇之名震懾天下。”

“不可!”魏閣老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他滿臉驚色地道:“孟大人何出此言,殿下乃國之根本,怎可輕易領兵平叛,難不成我朝的將軍都死光了嗎?!”

魏閣老的反應是意料之中,因為不只是他,其他許多大臣也都感到萬分費解,那邊老夫子還說著殺雞焉用牛刀,這邊他們的太孫,未來的皇帝陛下居然都御駕親徵了。

朝廷之事無所謂對錯,只有合理與否,總體而言,此事不止不合理,還非常離譜,說實在,若不是為了萬無一失,內閣早就直接下一道令讓赫連策出兵了。

玄天教再是繼承了策風軍的骨幹,難不成赫連策的白甲軍就是酒囊飯袋嗎?三萬打兩萬,赫連將軍久鎮北地又不是廢物點心,率領朝廷精銳邊軍打贏一群江湖草莽,難道很難嗎?

這時候孟淵建議讓太孫領軍出征,肯定是別有用心,只是旁人想不明白,他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明擺著,太孫上位在即,屆時這從龍之功孟淵肯定是頭一份的,不說別的,孟氏一族三代的榮耀是基本,封侯拜相也不在話下。

明明孟淵已經走完了前面九十九步,就剩下最後一步便能夠摘取這勝利的果實了,他又何必在這個關口節外生枝。

只是孟淵似乎心意已定,他不但力排眾議,以自身的威望壓住了其他有意見的人,最關鍵的,他們的太孫殿下也是個不著調的。

“區區北地小賊,本官出馬自然是手到擒來,諸位不必再爭了。”陸寒江一句話算是把這事給敲定了。

朝會之後,百官都面色凝重地離去了,孟淵剛要回府,卻被邱青雲給攔下了,拽著拉去了他家中。

砰!

邱青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臉色滿是不解和焦急,兩人雖是從屬關係,卻也是知心的朋友,很少能見到他們這樣瞪眼的樣子。

“你瘋了嗎!這個時候讓陸.讓殿下出去做什麼!”邱青雲怒斥道:“如今皇位更迭,天下惶惶,他坐鎮京城才能夠穩定天下人心,而不是去爭什麼狗屁的威望!”

孟淵沉默著,並不言語,邱青雲見狀,忍不住嘆息道:“難道兄長還覺得不夠嗎?今日朝堂上的景象你也看見了,即便是魏閣老都已經要避你鋒芒了,你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苦還要再繼續.”

今日之事,若說唯一有可能切實得利的,那便是孟淵,皇位更迭天下不穩,這關鍵的時候太孫這個核心人物再離開,屆時朝廷將完全被孟淵一人掌控。

他這是在爭權,這是想要從皇權上分割出另外一部分自己吃下,這是找死!

太孫不在,的確能夠讓孟淵大展身手,但同時魏閣老陸尚書還有羅夫子等人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扶保太孫上位之時他們是同盟,但這不代表他們就是孟淵的從屬。

是因為有太孫殿下這個大義所在,這些人才會和孟淵齊心合力,他們從來都是保衛皇權的一分子,如果這個時候孟淵反過來對皇權下手,這些人反戈相向幾乎就在頃刻之間。

顯然,邱青雲看得出來孟淵不是利慾薰心的蠢貨,他看得出來,因此邱青雲才萬分不解,對方何必這樣做。

“你這是在找死,”邱青雲沉聲道:“你這是在逼著殿下殺你!”

“你說得沒錯。”

孟淵抬起頭來,眼底彷彿有一團火焰,他說道:“就是要他親手殺我。”

邱青雲愣在原地,半晌後他嘶啞著聲音問道:“為何?你做了這麼多,不就是為了今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這般?”

“人心似鐵,若非火眼金睛,如何能夠勘破對錯善惡,我不可能輸,所以我非要賭這最後一次!”

孟淵垂著眼角,眼神中有種難掩狂躁:“我沒有錯!他一定會殺了我,就跟陛下當初一定會對我下手一樣!我沒有看錯,所以不是我負了陛下!而是他負了我!我沒得選.我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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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相見不見

陸寒江即將作為太孫領兵出征,只是在他出兵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處理,那便是太子妃。

“你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像這樣子平靜地坐在一塊聊天嗎?”

偌大的東宮,此刻只剩下了太子妃一個人,陸寒江從不懷疑此人御下的能力,相信即便到了最後一刻,她身邊依然有著願意一同赴死的忠僕。

忠君之事,與君同死,那或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可惜孟老爺子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東宮的人從屬官到僕役全部都已經被扣押,如果陸寒江猜得不錯,此刻其中大半的人都已經人頭落地。

“本宮一直都覺得陸大人是個聰明人,沒想到連你也有犯蠢的時候,哦對了,現在該稱呼你為殿下了。”

太子妃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個酒壺和一隻酒杯,裡頭盛滿了劇毒之物,畢竟是皇家的媳婦,死也總要死得體面一些,雖說這毒藥未必能夠要了她的命。

“太孫殿下費心費力將那孩子送到本宮的面前,是想證明什麼嗎?”

太子妃溫婉地笑了笑,然後惋惜地道:“明明曾經是那樣睿智機敏的一個人,是在這江湖上游蕩得久了,才變得像那些人一樣愚笨嗎?”

太子妃的話有些傷人,不過這時候陸寒江倒是並不在意,他甚至還很想和對方對飲一番,可惜桌上只有毒酒。

“太子妃殿下,可還記得你我之間的賭局?”

陸寒江舊事重提,同時面上難得有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笑意:“如今看來,是你輸了。”

“的確如此,”太子妃微微笑著道:“恭喜,你贏了。”

一瞬間,陸寒江的笑容淡了許多,他讀出了對方笑容中的含義,那種淡漠是此前從未有過的,他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真是的,太孫殿下還請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像本宮做錯了什麼一樣。”太子妃好笑地搖了搖頭。

“不,只是——”陸寒江有些苦惱地重新抬起頭來:“我在擔心,如果毒藥毒不死你的話,該怎麼辦。”

太子妃的臉上閃過幾分錯愕,然後開懷地笑了:“嗯嗯,這樣才像話嘛。”

陸寒江兩手托腮向前靠在桌子上,饒有興致地問道:“難道你真的不怕死嗎?”

“難道你覺得本宮應該感到害怕嗎?”太子妃學著陸寒江的樣子,身體前傾靠在桌上,她笑吟吟地道:“感到害怕,不應該是你嗎?”

四目相對,陸寒江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躲閃,這一點被太子妃發現了,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貓兒。

“果然呢,你在害怕。”

笑過之後,太子妃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本宮能夠理解,非常能夠理解,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如果真的殺了本宮,那這世上,可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不一定吧,”陸寒江挑眉道:“我們很像嗎?”

“嗯,”太子妃輕輕點頭:“簡直一模一樣。”

“是嗎?”陸寒江似乎不信:“比如?”

“比如你專門將那孩子送到我面前,不就是為了想要證明這一點嗎?”

太子妃的雙眼陡然變得幽深,好似能夠吞噬人心一般,她盯著陸寒江的雙眼,幽幽地開口道:“當年那場葬禮上,你不就發現了嗎,這裡——”

太子妃微微抬起一根手指,點在了陸寒江的心口,她嘴角勾起的笑容,美得有些驚心動魄,她一字一頓地道:“是空的呢。”

陸寒江平靜的眼眸微微向下滾動了些許,一陣輕風拂過,太子妃的手臂忽然便輕飄飄地垂了下去,不規則扭曲著的手掌還維持著點出手指的動作。

太子妃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看向了自己已經毫無知覺的右臂,旋即吃吃地笑了起來,笑聲彷彿甜膩的砂糖。

“真是粗暴呢。”太子妃嗔怪地說道,彷彿那受傷的身體不是自己的一般,她的笑容裡不含半分的痛苦,有的只是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陸寒江冷漠地注視著太子妃,此刻他的面上早已沒有了多餘的表情,彷彿是鏤空的木雕,虛無的內涵化作了無邊的深淵,吞噬著一切他所能感受到的情感。

“本宮不是說過了嗎,我們是一樣的人。”

太子妃用僅剩的左手輕輕撫上了陸寒江的臉,她深情的話語彷彿在與愛人耳語:“你不是早就察覺到了嗎,那種恐懼,對於殺掉了至親好友而完全無動於衷的自己——很可怕對嗎?”

太子妃發出了嘲弄的嘆息,她苦惱地說道:“本宮也是這樣,無論是痛苦,悲傷,亦或者是絕望,哪怕是病態的快樂也好,可惜——什麼都沒有,無論怎麼做,什麼都感覺不到。”

太子妃長長舒了口氣,用篤定且悲哀的語氣說道:“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被一切給拋棄了,可憐的孩子,你和本宮一樣,這份永遠的孤獨,將會伴隨你直到生命的盡頭為止。”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有些奇妙,但是多少有點無趣了。”

陸寒江輕輕吐了口氣,僵硬的表情再一次染上了鮮活的氣息,他起身整理了一番儀容,然後轉身離開了這座大殿。

“不殺了本宮嗎?”太子妃笑吟吟地起身相送。

“當然,不過——”陸寒江腳步一頓,回首笑道:“要殺你的人不是我。”

話音落下,他便踱步離開了,片刻後,一個穿著黑袍,以兜帽遮住臉龐的人走進了大殿之中,太子妃慵懶地倚靠在桌案上,那隻折斷的手臂就這麼輕飄飄地垂在一旁。

那人進來之後也不說話,只是這麼遠遠地盯著太子妃,兩人都沉默著遙遙相對。

許是覺得膩煩了,太子妃屈指輕輕在那酒杯上一彈,飛濺而出的酒水化作一道流光飛射而出,直接將那人的兜帽劃開。

“哦,是你啊。”太子妃看著那張和她幾乎如出一轍的臉龐,彎了彎眼角。

皇甫小媛抬手拭去了臉頰一側留下的淡淡血痕,她凝眸注視著面前之人,良久才開口道:“你的武功.”

“很高,對嗎?”太子妃款款起身,提著宮裙優雅地漫步而來:“難道大哥沒有告訴過你,你少時習練的那些武功,都是我玩剩下的嗎?”

皇甫小媛臉上閃過一絲憤恨,她怒道:“閉嘴!你不配提他!”

“是嗎?”太子妃不以為意,她朝著皇甫小媛身後的方向看了看,問道:“還有一個呢,你們沒有一起來嗎?”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皇甫小媛能夠明白對方是在問誰,直到真相被揭破的那一刻,她才知曉一切,也感慨於這世界的巧合和荒唐。

“.她走了。”沉默許久之後,皇甫小媛說道。

“走了?唔,也好。”

太子妃微微點頭,然後笑著道:“終歸是有一個沒有長成頭腦簡單的笨蛋樣子,說來我還是蠻欣慰的,李大哥那樣粗糙的性格,居然能夠把她教養成這樣嗯,難道是因為我的緣故?”

皇甫小媛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問道:“你難道不想見她嗎,自當年分別之後,你就真的沒有想要去見她嗎,明明都在江南.你,心裡不感到愧疚嗎?”

“愧疚?為什麼?”

太子妃滿臉詫異地看著皇甫小媛道:“她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沒有價值的東西,為什麼我還要費時費力去關注?”

皇甫小媛的目光微微瞪大,隨後伴著幾分痛苦,迴歸了強作的鎮定,她緩緩拔出劍來,寒聲道:“是我太愚蠢了,居然會跟你說這些話.”

“哦?”太子妃饒有興致地看著皇甫小媛手裡的長劍,笑著道:“是他讓你來殺我的啊,那麼,你能下得了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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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夜夢童謠

皇甫小媛的劍停在了太子妃的脖子上,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是在掙扎,緊繃著青筋的手,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一劍砍下去。

“怎麼了,下不了手嗎?”太子妃平靜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她用兩根手指夾住了脖頸上的長劍,只聽一聲脆響,那長劍應聲而斷。

太子妃纖指捏住了斷劍的鋒刃,一邊把玩著,一邊笑著道:“這樣的劍,可是殺不死我的。”

皇甫小媛咬著牙,似乎十分不甘,她憤而將手中斷劍棄了,然後一掌打向太子妃,可惜這一掌仍然停留在了對方面門之上,無法落下。

“唉。”

太子妃似乎有些無奈,她嘆息著搖了搖頭,然後拿著那塊斷裂的劍鋒,轉身回到了位置上。

噹啷——斷刃被她丟在了桌上,太子妃懶懶地倚在桌案上,有些失望地道:“如果只是這樣的覺悟,那我勸你還是快些離開他比較好,就和那個孩子一樣。”

皇甫小媛站在原地沉默著,沒有答話。

“說起來,明明你才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可為什麼反倒不如她一個野孩子機靈。”

太子妃的臉上露出了費解的表情,她苦惱地敲了敲額頭:“還是說,你真的喜歡上了他?不會吧。”

太子妃故作吃驚地看著皇甫小媛,然後吃吃笑道:“小媛,那可是讓你無家可歸的仇人,你居然對他有了感情?”

“住口.”皇甫小媛身子一顫,抬起臉上,仇恨的顏色染紅了雙目:“讓我無家可歸的人,是你才對!”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感覺到很幸福才是。”

太子妃朝著她眨了眨眼,語氣輕佻地道:“那天你躲在棺材裡聽到了那些事,難道沒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幸福感嗎?”

皇甫小媛攥緊的拳頭不住地開始顫抖起來,連帶著她的心也一起,此刻她眼底的仇恨是用來掩蓋脆弱的偽裝,此刻卻被對方無情地剝開。

“嗯嗯,多麼幸福的孩子,你的童年是如此地令人羨慕,你本以為早已經失去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存在著,說真的,我都有些羨慕你了。”

太子妃的話擊碎了皇甫小媛脆弱的心防,她無力的身軀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那顫抖的手是連劍都拿不穩的。

“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皇甫小媛捂著腦袋想要逃避一切的話語,不可抑制地帶上了痛苦的哭腔

“是我——是我害了爹爹和孃親”淚水從皇甫小媛的眼角滑落,落在大殿的石磚上,好似凋零的花。

“不對誒,”太子妃笑吟吟地道:“小媛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才是你真正的孃親哦。”

“你住口——!”

皇甫小媛陡然瞪大了赤紅色的雙瞳,被痛苦和仇恨驅使著的身體抄起了地上的斷劍,一步飛掠至太子妃的跟前,對方張開了僅剩的手臂,像是要擁抱自己的一般,接納了這柄充滿了恨意的斷劍。

皇甫小媛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撞進了一個溫軟的懷抱,那是她從未感受到的,充滿了母性與愛意的懷抱。

她茫然地抬起頭來,太子妃的笑容在這一刻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她記憶裡的那種溫柔,這是那些年她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面。

太子妃輕輕地將皇甫小媛攬入懷中,溫熱的鮮血順著冰冷的劍柄,在兩人的腳下點綴了一朵朵燦爛的血花。

環抱著那具緩緩流逝生機的身體,皇甫小媛下意識地有些眷戀這片刻的溫軟,她的鼻尖忍不住地發酸,當夢境變為現實的時候,痛苦便成了世界的主基調。

“你對我,到底——”皇甫小媛嘶啞著聲音抬起頭來,卸下了一切偽裝之後,她滿是霧氣的眼眸滿是渴望。

“沒有哦。”

太子妃有些虛弱地推開了皇甫小媛,頂著逐漸蒼白的臉色,溫柔地說道:“從來都沒有。”

皇甫小媛緩緩地退了兩步,然後坐在了地上,像小時候一樣,環抱著雙膝,將腦袋埋起來,讓人看不見自己的弱小可憐。

太子妃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兒,輕飄飄地向後躺下,血在她的身下蔓延開,染紅了純淨的衣袍。

“很久很久以前,有這樣一種怪物——”

太子妃嘴角掛著蒼白的笑,目光虛弱地望著這座空寂的大殿,一句一句緩緩講述著那奇怪的故事:“幸福的怪物,他們有著和人一樣的外表,和人一起生活,借來了屬於人的情感,感受著屬於人的快樂,直到他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這裡為止——

可悲的怪物,有著和人一樣的外表,可以和人一起生活,可以擁有人的喜怒哀樂,但是當虛假的面具被摘下之後,他們就只能獨自一人,悲慘地死去.”

太子妃的氣息越來越弱,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口中偶爾能夠發出幼貓一樣虛弱的聲音,那似乎是某種歌聲,一旁,皇甫小媛本來微微顫抖著的身體,忽然平靜了下來。

在她久遠的記憶裡,那幾個難以入眠的夜晚,似乎也常常能夠聽到這樣的歌聲,彷彿一汪清泉,撫平她內心的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女官打扮的女子帶著幾個宮人進入了大殿之中,皇甫小媛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這是貴妃宮裡的一位姑姑,名叫阿繡。

“收拾一下。”阿繡淡淡地下令,幾個宮人上前打算將太子妃的屍首抬走。

皇甫小媛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道:“可否讓我.親手將她葬了。”

“可以,”阿繡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我會跟著你,而且不能將她送回江南,畢竟你如今身份貴重,擅自離京的話,會惹來不小的麻煩。”

“我的.身份?”皇甫小媛不解地抬起頭來。

阿繡低頭看了眼太子妃的屍身,然後說道:“刺殺陛下是重罪,無論其身份如何特殊都無法輕言赦免,皇甫家的三小姐已經明正典刑,被處死了,如此說,你可明白?”

皇甫小媛微微睜大了雙眼,阿繡繼續說道:“太子妃殿下雖然同樣犯下重罪,但念及太孫仁孝,若是初才相認便天各一方,未必太過殘忍,所以朝廷決議,太子妃殿下此生禁足宮中,不得踏出半步,死後身前都不得加以尊號。”

皇甫小媛張了張嘴,然後什麼也沒有說,在阿繡離開後,她垂下頭來,看著這座空寂冰冷的東宮,自言自語地道:“也好,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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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三路反王

江南,此刻已是人心惶惶,吳王起兵已經是天下震動,加之潤王,衢王一同相應,頓時給本就紛亂的局勢又添了一把大火。

不過雖然三路反王氣勢洶洶,但其實他們三人對造反這事的想法,卻是各不相同。

三王之中,是以吳王為中心的,最終的目的也是推舉吳王登位,然後大家平分天下,理想很美好,可惜和現實的距離確實有點遠。

首先吳王是最先起兵的反王,他的準備也是最充分的,反叛軍中一半的力量都來自他多年積攢的家底。

同時吳王也是反心最強烈的一個,因為在最初的計劃之中,三王其實並沒有爭奪大位的打算,畢竟以京外藩王的身份登上大位的難度的確很大。

所以最初他們的打算是聯合北地的太子舊勢力,事成之後,他們四個人平分天下,只是等到他們按照計劃起兵之後,卻發現北地的響應似乎寥寥。

三王之中,野心最大的是吳王,但膽子最小的也是他,所以一發現北地毫無動靜,他立刻猜測太子這是在借刀殺人,下意識地就想要上一封請罪的奏書,只是被其他兩王勸住了。

然後,暗惱於被人算計了的吳王,同樣也在思考著將來的打算,他們如今起兵,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太子打算坐收漁翁之利,肯定也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吳王便打算,不著急往京城進兵,而是先打下江南一地,然後和朝廷打持久戰,按照他的設想,一旦自己這杆旗幟打出去,肯定有坐不住的人。

而他能夠如此有把握和朝廷對抗的底氣也在於,太子的來信中提到了京中會大亂一事,屆時朝局不穩,大位空前,他們必然沒有精力去應對江南的叛亂,只要開頭穩住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對於太子所說的京中大亂,吳王是相信的,因為不僅是自己的起兵的基本條件,同時也是太子奪位的必要條件,他總不可能騙人連自己都騙了吧。

所以內心還懷抱著希望的吳王,立刻便按照最初的設想,開始對江南之地動手,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他在江南的動作,會如此之艱難。

在吳王原本的設想中,江南之地最硬的骨頭應該是朝廷設定的官員,可誰知道,第一個找他的麻煩居然是他預想中能夠被輕易拉攏的世家。

江南之地的眾多世家,就好像是海水裡的暗礁,冷不丁地忽然給他來了這麼一下子,氣得吳王是破口大罵。

這些牆頭草他本以為自己振臂一呼能夠輕鬆收復,誰能想到,他甚至還沒有遞出橄欖枝,對方就反手把橋給拆了。

被世家反將一軍的吳王氣急敗壞地開始對這些世家動手,於是一番折騰下來,除了一開始拿下的他大本營所在的這座府城之外,他佔據江南的計劃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寸進。

與吳王相似的還有北地的太子,天知道當江南三路反王烽煙四起的時候,他自己是個什麼錯愕的表情。

他從來就沒有想到這三個人居然有如此野心,對江南的突發情況也完全沒有在計劃中安排過。

而導致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北地和京城兩邊的資訊傳遞有誤差,準確地說,從一開始鼓動江南三王造反這事,就是太子妃一手主導的。

太子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被太子妃當做了談判的籌碼而已,所以當三王起事的時候才會想當然地認為太子不動手便是要坐山觀虎鬥。

但是這些事情已經發生,再去懊惱也沒有必要了,太子最沒想到的是,在皇帝完蛋這麼關鍵的時間點,他在京中設定的所有探子好似一夜之間全都被拔除了。

這一點算是太子妃和孟淵的聯合行動,太子妃利用傳信的藉口,將太子設定的眼線全部都暴露了出來,然後孟淵正好一抓一個準,讓錦衣衛將他們全部收拾了。

所以直到三五天沒有收到訊息之後,太子才反應過來,京城裡應該出事了。

然後讓他猝不及防的訊息就接踵而至了,先是驟然聽聞陛下遇刺,然後又震驚地聽到了自己還活著的訊息被暴露了出來,最後他聽到了,太孫殿下被群臣簇擁,將要登上皇位。

太子這一次是真的怒了,這個該死的女人,從二十年前開始就自說自話地策劃了那一場莫名其妙的刺殺,讓他徹底失去了活在陽光下的機會。

二十年來,他在北方苦寒之地日復一日地積蓄勢力,就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回到京城,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可當千載難逢的機會來臨之時,他卻又這麼巧合地錯過了。

一切塵埃落定,他才發覺,那個女人的孩子坐上了屬於他的皇位,這叫他如何不憤怒。

“她一直都在利用本宮!當年是這樣,今日也是如此!”

暴怒的太子面對一群憂心忡忡的屬下發了好大一通火氣,隨後想起來這一次那位太孫殿下居然還要親領大軍來徵討自己,頓時冷笑道:“這黃口小兒,被孟淵那廝賣了還不自知!”

“殿下,我們該如何應對.”一名護法遲疑地問道。

“哼,事已至此,本宮難道還要引頸受戮嗎!”太子冷聲道:“召集人馬,得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皇族正統!”

太子最憤怒的地方在於,上官少欽敲響鳴冤鼓驚天一案後,整個朝廷都知道了自己還活著這一事,可結果,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迎回自己。

太子的怒火很快發洩到了距離玄天教領地最近的北地重鎮遼陽城上,然後,他便被赫連策迎頭痛擊。

匆匆集結的玄天教大軍,在進攻北地第一道防線遼陽城的時候就折戟沉沙,赫連策手下的白甲軍很是教會了他們,打戰這種事情到底還是朝廷的軍隊很擅長一些。

“哼,本將軍縱橫北地這些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張狂的蠢蛋,時代還真是變了啊,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犯我疆界了。”

赫連策看著城下敗走的玄天教眾,忍不住冷嘲熱諷了一番,若不是朝廷下了旨意叫他堅守,此刻他定要親自領兵殺出去讓對方開開眼。

擊退了玄天教之後,手下有個偏將來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道:“將軍,京中傳來的訊息都在說太子殿下沒有死,就在玄天教中,若是他現身,咱們該如何是好”

偏將的擔憂在於太子身負皇族血統,又是太孫殿下的親生父親,理論上的皇位繼承人,他們若是不小心把對方陣斬了,那樂子可就有點大了。

不過赫連策卻是渾然不在意,他說道:“你記住了,從來就沒有什麼太子殿下,玄天教這些僭越之徒,可沒有在朝廷面前擺譜的資格。”

那偏將一愣,然後很快反應了過來:“將軍的意思是,朝廷已經認定了太子殿下已經身故?”

“自然,”赫連策淡淡地道:“陛下之死已經讓皇家顏面盡失,如今再多一個流落到江湖稱王稱霸的太子,你覺得朝廷能夠接受?呵,魏銘這個閣老怕是不想幹了。”

偏將若有所思,赫連策繼續說道:“而且,此次太孫殿下親自領軍前來,若對方真的是太子,子不言父之過,你叫他如何能夠安心動手?所以就算人人都知道太子還活著,但我們眼前的太子一定得是假的。”

偏將狠狠點頭:“既然如此,我們這些做臣下的,理應替殿下分憂才是,這種事情不能髒了殿下的手,該由我們來代勞。”

赫連策微笑頷首:“說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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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不堪一擊

“廢物!都是廢物!”

軍帳中,太子憤怒將桌子上的東西一把掃到了地上,他抄起一方硯臺就砸到了面前之人的額頭上,頓時叫他血流不止。

只是那人卻不敢露出什麼憤恨之色,反倒是一臉驚恐跪下請罪:“卑職無能,請殿下恕罪!”

這人穿著一身染血破爛的鎧甲,狼狽至極,若不是那張臉,幾乎無人認得出他便是曾經玄天教暗中叫人聞風喪膽的三魔將之一的韋韜。

跪在地上的韋韜除了慚愧之外,還感到了一分濃濃的羞恥,他本是策風軍的戰將,當年也被人稱作是一代青年才俊,自詡是一代兵家大才,目中無人是慣了的。

在玄天教之時他便瞧不起那些草莽出身的教徒,他自認高人一等,不僅武功高強,而且胸中兵法韜略更是這群泥腿子望塵莫及的。

可誰能料到,他自滿的統兵能力,他的驕傲,在這一戰被赫連策打了個粉碎,他精心訓練的萬餘精兵,在白甲軍面前竟是一戰而潰。

而且這還沒辦法拿攻守說事,因為他不是敗在了攻城戰,而是敗在了野戰。

白甲軍背靠城牆列陣,直接在城外與他們一戰,結果叫他是大跌眼鏡,他想象中不堪一擊的官軍,居然輕而易舉就撕裂了他的軍陣,他自以為精銳的軍隊,竟然在白甲軍的進攻下紛紛落荒而逃。

這一戰不僅讓他丟盡了顏面,也讓玄天教的氣勢大挫,本來造反這種事情就是憑藉一口氣,如今他們首戰就不利,日後恐怕是更加艱難。

“此戰是卑職魯莽大意,還請殿下準許卑職戴罪立功!”

韋韜這話其實也有幾分道理,此戰失利,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大意輕敵,畢竟遼陽城堅固非常,僅憑他們這點人想要拿下,的確非常困難。

所以一開始韋韜就沒有攻城的打算,他們最初的計劃是讓韋韜帶兵在城外施加壓力,再派一支偏軍繞開遼陽城襲取後方,最後將遼陽城變成一座孤城,然後無論勸降還是困死對方,都可以輕易拿下。

但韋韜託大了,他本以為自己挾大軍而來,赫連策沒有把握,必然不敢輕易出城與自己作戰,即便是試探,也不會派出大隊人馬。

事實上,韋韜猜對了一半,赫連策得到了朝廷的指示,只要他堅守城池,但一味固守肯定不行。

本著遇都遇上了就打打看的心態,赫連策也的確趁著玄天教大軍剛到軍陣不穩的時候派出了三千人殺出城來試探。

但兩邊都沒想到的是,看似聲勢洶洶頗有滔天之勢的玄天教,其實根本不堪一擊,三千人殺得一萬人潰不成軍。

韋韜前軍大敗,向後潰散,直接衝擊了他率領的中軍,頓時整個軍陣亂作一團,讓白甲軍很是囂張了一把,對方甚至差點殺到了他的座駕之下。

好在最後赫連策鳴金收兵了,否則他韋韜怕不是要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事後韋韜也覺得奇怪,思來想去,他只能是認為赫連策用兵小心,擔心自己詐敗賺他,所以才收兵。

他不知道的是,救了自己的其實是朝廷那一道意義微妙的旨意,城樓上看到玄天教潰敗的赫連策早就巴不得親自帶人殺出來了。

同為領軍之將,赫連策一眼就看出來玄天教不過是烏合之眾,縱然有著所謂策風軍的影子在,但終究是欺世盜名罷了。

想來也能夠理解,策風軍作為極其特殊的太子親軍,縱然也算是軍伍,但並沒有多少實戰的機會,從成軍到解散,前後不過數年光景,哪裡有什麼底蘊。

即便策風軍中有不少真的能徵善戰之士,但時隔二十年,這些人久離沙場,待在北地這麼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如老鼠一般躲藏,縱有一身本事,這麼蹉跎了半輩子,還能夠剩下多少呢。

赫連策本來還對玄天教有幾分忌憚,結果一戰之後,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就是隻紙老虎,甚至紙老虎都不如,起碼人家還能夠嚇唬人,這玄天教.呵,不提也罷。

韋韜其實也很清楚這一點,到處宣揚自己有實力的人,最好真的有實力,否則謊言一旦戳穿,帶來的危害將會是災難性的。

如今便是這樣,城下一戰讓赫連策看清了玄天教的成色,韋韜本就處於弱勢,現在更是舉步維艱。

他此刻提議戴罪立功再戰一次,不是單純為了賭氣,而是他深知一鼓作氣,再鼓而衰,三鼓而竭的道理,如若不在戰場上討回一些面子來,恐怕他們計程車氣會立刻降至冰點。

太子此刻還在氣頭上,他將韋韜大罵了一通之後,也在考慮對方的提議。

結果禍不單行,就在此時,外頭又有兵士匆匆來報——

“殿下,軍報到了。”

太子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還是強作鎮定道:“呈上來。”

兵士將軍報送上,太子才看了一眼,剛剛被壓下的火氣就又爆發出來了。

“可恨!本宮真是瞎了眼才會選出這麼兩個廢物來!”

太子暴怒著將軍報摔在了地上,韋韜戰戰兢兢地撿起來一看,立刻便感到眼前一黑,這是一份敗報。

按照太子最初的設想,是由韋韜率領玄天教主力將遼陽城圍住,逼得赫連策不敢輕舉妄動,然後由三魔將的另外兩位分兵去襲擾後方。

可惜,這個計劃一開始就走進了死衚衕,遼陽城下一戰讓玄天教顏面盡失,同時也讓赫連策心底的顧慮徹底打消。

在發現了玄天教分兵襲取後方的時候,赫連策沒有選擇繼續固守,而是直接派出白甲軍將這兩支偏軍一網打盡。

可憐兩位魔將一身武功高強,但在軍陣之中根本毫無用處,退路被截,兵力更是壓倒性的不利,他們雙雙被陣斬,屍首還被赫連策懸掛在了遼陽城外,以進一步打擊玄天教計程車氣。

繼這封糟心的軍報之後,赫連策又讓人送來了一封書信,是一封挑釁的書文,內容上極盡嘲諷之能,還專門挑太子的痛處說,將他這個正牌的東宮太子罵成了欺世盜名之輩。

“赫連策!他不過是對錦衣衛搖尾乞憐的一個軟蛋!居然也敢如此侮辱本宮!欺人太甚!”

太子赤著雙目道:“韋韜!立刻攻城!本宮要把他的這顆狗頭砍下來!”

兵家最忌感情用事,韋韜滿臉苦澀想要勸說,但太子如今是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了,無奈之下,他只得重新召集了新敗的軍隊,再一次集結到了遼陽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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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論說奇策

“將軍,這.不會有詐吧?”

看著遠處烏泱泱彙集而來的大軍,城樓上一名偏將有些遲疑地問道。

一旁的赫連策同樣也是滿臉的不解,按理說,玄天教才剛剛新敗,同時對方的兩路偏師都被自己砍瓜切菜一般處理掉了,這時候應該收縮防線防著他們一鼓作氣才對,怎麼還主動出擊了。

第一時間,赫連策想的和這個偏將一樣,都是認為這是對方的詭計,可是看來看去,對方士氣低迷,實在不像是有什麼謀劃的樣子,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難道是對方想要使哀兵之計?”偏將突發奇想,然後面色震驚地道:“將軍,對方那一位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赫連策一愣,然後也是訥訥地道:“不會吧,本將軍也就寫信挖苦了他一下,不至於二十年的屈辱都忍了,卻被隻言片語給氣死了吧.”

玄天教的動作實在詭異,以至於遼陽城裡的赫連策反而有些憂心忡忡起來,難不成對方真的使了什麼詭計是他沒有看穿的?

這種疑惑一直持續到玄天教第二次大敗而歸也沒有解開,赫連策實在想不通,只得一面加緊了佈防,然後一個人蹲在營房裡繼續苦思冥想。

連敗兩陣之後,玄天教計程車氣極為低迷,這倒是讓韋韜鬆了口氣,因為如今他們已經不具備繼續發起進攻的能力了,這也使得太子再是生氣,也無計可施。

好在兩次受挫之後,太子終於是恢復了一些理智,他總算是明白了,憑藉他手底下這些人去和精銳的白甲軍硬碰硬,再加上一座遼陽城,那就是送死。

“殿下,為今之計,只有出奇策了。”韋韜站住下邊,硬著頭皮建議道。

正面戰場打不過是意料之中,可他們分兵兩路的偏師也被絞殺,這下子將遼陽城孤立的想法也不可能完成了。

何況如今赫連策已經看清了他們的虛實,即便他們再想大軍壓城震懾對方也是做不到了。

太子強壓下了心中的怒意,看向了帳中寥寥無幾的幾位將軍,他沉聲問道:“如今之形勢,諸位可有什麼辦法?”

眾人低著頭,氣氛很是沉悶,眼看著太子臉上的怒意再度浮現,韋韜又打定主意裝死,無奈,一旁的羊護法只得暗歎一聲,站出來說道:“殿下,韋將軍所言有理,此刻我等只有出奇制勝了。”

太子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他冷哼道:“羊將軍,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

羊護法左右看了看,咬著牙道:“回稟殿下,玄天教中雖有韋將軍操練的兵馬,但終究不如朝廷的白甲軍,與其正面交鋒,實屬不智.”

太子瞪著一雙怒目,冷冷地道:“這一點本宮已經知道了,怎麼,羊護法還想教訓本宮不懂用兵?”

羊護法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跪下道:“殿下恕罪,屬下並無此意,屬下之意是想提醒殿下,玄天教乃是江湖勢力,軍陣廝殺本就不是我等所長,若要取勝,還是要用江湖的手段。”

“你是說,刺殺?”

太子眼眸一眯,若有所思,一旁的韋韜則是冷嘲熱諷道:“羊將軍好大的口氣,想必以你的武功,定然能夠翻進遼陽城,取了那赫連策的首級吧。”

羊護法老臉一紅,他幾斤幾兩自己最清楚,在層層兵士的保護中刺殺中軍大將,這便是把江湖上的頂尖高手叫來也未必能夠成功,何況他這區區之輩了。

但羊護法還是咬著牙說道:“韋將軍所言不錯,只是我等的目標並非此地的赫連策,就算是能夠將他殺了於大局而言又有何用,須知此地去往京師,路上還不知道有多少大城雄關,難道我們還能一路殺到京城門下嗎?”

韋韜冷哼一聲:“既然如此,不知羊將軍有何高見?”

羊護法抬頭看了眼喜怒不明的太子,然後說道:“屬下之意,咱們不該捨本逐末,請殿下細想,我等之意是為了昭告天下皇位正統所在,如今京師大位被人僭越,此刻我等不該執著於區區一兩座城池的得失,而是該將目光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太子目光微凝:“羊將軍想說的是,陸寒江?”

太孫兩個字他不太想說出口,許是不屑許是憤怒,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他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兒子”,如今是半點好感都沒有。

“正是,”羊護法連忙說道:“那孟淵昏了頭,竟然敢讓如今最重要的這一位親自來北地平叛——殿下!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啊!”

的確如此,無論攻城還是刺殺,對付軍陣完整的白甲軍,玄天教就是有再多的高手也沒有用,以一敵十,以一敵百又能如何,對方鋪天蓋地幾萬人在這呢。

但對付此刻前來北地徵討叛逆的太孫殿下就不同了,縱使有再多軍士同行,但行進途中的軍隊防守畢竟是不如有城牆倚靠的白甲軍。

如果玄天教高手盡出,是完全有可能在軍陣中將這位太孫殿下直接拿住的,而一旦這位太孫殿下出了差錯,那朝廷便再無回天之力。

畢竟先帝驟崩,朝廷能夠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裡平穩下來,靠的就是太孫身上的名正言順,如若這位被他們擒下,屆時天下必然大亂,所有還在觀望的人都會出手。

羊護法深知此舉之冒險,不僅是在賭玄天教的命數,也是在賭王朝的命數,畢竟若是真的天下大亂,即便他們最後奪得大位,恐怕也要花費多年乃至一生的時間去填補窟窿。

可是很無奈的是,此刻的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羊護法沉聲道:“屬下鬥膽,請殿下率玄天教中高手深入敵後,孟淵溫空橫如今都在京師之中,朝廷裡的其餘高手根本不是殿下對手,此計若成,遼陽城便可不攻自破!”

太子沉吟良久,終於是點了頭:“我意已決,韋韜,伱去收攏敗兵,然後鼓譟聲勢繼續佯裝攻城,本宮親自帶著教中高手,去見一見那位‘殿下’,呵。”

“遵命。”

話分兩頭,在玄天教謀劃一戰定乾坤的時候,陸寒江已經帶著京中五萬大軍走在前往北地的路上。

不過雖說是帶兵出征,但實際上陸寒江更像是一個掛名的,軍隊的實際統帥另有其人,畢竟朝廷也不可能讓他一個毫無經驗的人統領大軍,兵者,國之大事也,豈能如此草率。

陸寒江這一趟扮演的更像是一個旗幟,一個正統的旗幟,只是這樣也已經足夠了,作為太孫,更是將來的陛下,他不需要懂得具體如何領兵打戰,知人善任才是他要做的。

而這一次負責統領大軍的將領,理論上來說還和陸寒江有點關係,他似乎還要稱對方一句師兄,因為這位也是羅元鏡的弟子之一。

“安將軍,書院連兵法都教嗎?”路上,陸寒江看著身邊氣宇軒昂的將軍,忍不住問道。

安穆笑著道:“老師博學,百家之說,他皆有涉獵。”

陸寒江頗為感慨地搖搖頭,看著漫慢前路,他又問道:“玄天教來勢洶洶,安將軍以為,赫連將軍那裡是否會吃力?”

安穆胸有成竹地道:“殿下不必擔心,赫連將軍鎮守北地多年,久經陣戰,絕非浪得虛名之輩,玄天教不過一群江湖草莽,沒有那個本事能夠給他造成什麼麻煩。”

“如此說來,咱們已經是勝券在握了?”陸寒江有些興趣缺缺,這玄天教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弱小一些。

“倒也不盡然,”安穆想了想,說道:“對方畢竟來自江湖,逼急了,或許會動用一些別的什麼手段,殿下還是小心些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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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道路受阻

如果真的殺了本宮,那這世上,可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陸寒江幽幽從夢中轉醒,冬日的夜靜悄悄地,聽不到多餘的聲響,耳畔只留下營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來到桌案前,陸寒江重新點起了油燈,火星爆裂的聲音,讓他感到了幾分恍惚,抬起頭來的時候,猛然瞧見一個宮裝女子。

已經死去的人的話語在耳邊再度響起,陸寒江端起油燈向前走去,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負責守候在他營帳外的兩名兵士。

“殿下?”兩人都是看到營帳中燈亮了,這才進來詢問殿下有何需要。

陸寒江低頭看著油燈怔怔出神,片刻後“哦”了一聲,然後說道:“沒事,年紀大了,起來如廁。”

“.”兩名兵士都是一臉的古怪,若這位殿下還是陸大人那也就罷了,可太孫的年紀明明比他們還小兩歲,這是在玩什麼新的花樣嗎?

不過兩人也沒敢多言,既然殿下無事吩咐,他們就退到了營帳外繼續守候。

陸寒江獨自一人又在桌案前靜坐了片刻,然後吹滅了那油燈回到了榻上,可這一次他卻輾轉反側,如何也是睡不著了。

“滿口胡言亂語”幽幽一嘆後,陸寒江翻了個身,閉上眼開始數羊。

第二日一早,大軍繼續行進,安穆看著身邊的陸寒江,有些關切地問道:“殿下昨夜睡得不好?”

他看見對方眼眶有些微黑,神色似乎也不太好,趕忙道:“大軍長途跋涉,殿下有些不適應也是難免的,軍中有隨行的醫者,不如請來給殿下看看?”

安穆並非忘記了他們這位殿下可是錦衣衛出身,只是畢竟如今身份不一樣了,成了太孫殿下,身體變得嬌貴一些也可以理解。

“那倒是不必了,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陸寒江隨意擺擺手,似乎並不放在心上。

“莫非殿下有什麼心事?”安穆遲疑地道,他雖與這位殿下同為羅夫子門下,但平日裡少有交集,這種話題他來問怕是不妥,只是氣氛到了,他不問好像更不合適。

“倒也算不上什麼麻煩事,”陸寒江摸了摸下巴,然後問道:“聽聞安將軍早年曾遊學天下?”

安穆一愣,然後答道:“正是,老師曾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書院中的學子多有在天下游歷之人,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既是如此,”陸寒江點點頭,忽然又道:“那安將軍可知道這附近可有什麼名氣大些的寺廟道觀?最好再有幾個得道高僧,出世高人之類的。”

安穆微微瞪大了眼,然後有些猶豫地道:“恕卑職多嘴,殿下這是要?”

陸寒江望著天,語氣微妙地道:“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想著,找個大師給算算?”

“這世外之人卜釋算卦或許有幾分道理,可軍之生死存亡豈能這般兒戲,呃,卑職不是對殿下的決定有異,只是——”安穆訕笑道:“這事若傳回去,恐怕老師會發怒。”

一番話,讓陸寒江的腦海裡浮現了羅夫子滿嘴噴唾沫星子的形象,他有些嫌棄地道:“那還是算了吧,那老頭糾纏起來是挺煩人。”

安穆尷尬地笑著,沒敢接話,這話他也沒辦法接,太孫殿下喊一句老頭,那是人家師徒關係好,這叫殿下平易近人,沒有架子,自己要是敢跟著喊一句,那就是沒有尊卑,大逆不道了。

兩人說著,一名斥候忽然近前來:“殿下,將軍,前方官道多有損壞,恐延誤大軍速度,是否改走小道?”

安穆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怎麼回事,這條官道直達北地遼陽城,每月要過多少車馬行人,為何道路有損,大軍出征前卻沒有得到任何訊息。”

那斥候也是不解,只是說道:“或許是才損壞不久,還未來得及上報。”

安穆神色凝重,若是如此,那也就是這幾天之間的事情了,這未免太巧合了,他不敢大意,如今太孫殿下也在軍中,若有萬一,他肯定百死莫贖。

沉吟片刻後,安穆說道:“若是我們動手將前方道路修復好,需要多久?”

那斥候思量了一番,答道:“回稟將軍,依照損壞程度來看,恐怕需要一兩天的時間。”

“一兩天”安穆眉頭緊鎖,然後看向了身旁的陸寒江,他低聲道:“殿下此事絕非巧合,恐怕是有人故意為之。”

陸寒江點點頭:“你如何看?”

安穆思考一會後,說道:“若真是玄天教亦或其他賊人暗中搗鬼,目的無非兩種,其一是延誤援軍,以便他們對北地用兵,其二是在小道設伏,想要以奇策取勝。”

陸寒江沉吟少許,說道:“若是想要延誤我等的行進速度,這點把戲還是不夠看,畢竟遼陽是北地第一重鎮,就算真的讓援軍拖上幾日,也未必能夠被他們攻下。”

這是保守的說法,實際上以遼陽城的防備,就算玄天教的兵力再多兩倍,攻下的機率極其微小。

安穆認同地點點頭,然後說道:“如此說來,那這小路上,恐怕真的有伏兵。”

說著,安穆的臉上緩緩浮現怒意:“竟然被賊人深入到這樣的程度,赫連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是酒囊飯袋嗎!”

陸寒江卻是不在意地道:“玄天教裡多的是三教九流的武功高手,縱使赫連將軍嚴防死守,以北地之廣,些許宵小想要繞開遼陽城防線也並非難事。”

安穆面色微霽,他說道:“殿下說的是,那這條小路是不合適了,卑職這就安排人修復道路。”

“不必,難得對方盛情如此,咱們若是不去,豈非白白辜負了人家一番心意。”陸寒江笑著說道。

安穆大驚道:“殿下莫非是想將計就計,不可啊!殿下萬金之軀,若是有個閃失.”

陸寒江聳了聳肩道:“安將軍是否太高看那些人了,縱使玄天教真的設有伏兵,以他們的本事,又能夠安排多少,有這大軍保護,他們又有幾分可能能夠殺到本官的跟前。”

“這”安穆還在猶豫,主要這事情完全沒有必要,這又不是弈棋,對方出招他們接不接都是兩可,完全沒必要一定得撞上去。

關鍵在於,玄天教輸了還有轉圜餘地,萬一殿下這邊出了點問題,那朝廷的樂子就大了。

看見安穆猶豫不決,陸寒江隨意地道:“要不咱們兵分兩路?本官帶人先走小路,將軍等到官道修復之後,再追上便是。”

說罷,陸寒江隨意叫來兩個偏將,帶著人就出發了,這下輪到安穆傻眼了,他們這五萬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保護殿下的安危,分兵豈非本末倒置。

無奈之下,安穆只得指揮大軍跟著陸寒江走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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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玄天高手

在陸寒江的堅持下,大軍改走了小路,安穆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派出了幾乎全部的斥候,不間斷地開始偵測前方的情況。

走在這條小道上,安穆是越看臉色越糟糕,這地方路長道窄,山高叢密,兩側有著無數天然的伏擊點,一旦敵軍埋伏在旁,對他們而言將會是極大的威脅。

好在值得慶幸的是,北地城池堅固,玄天教的大部隊無法輕而易舉地南下,所以縱使有伏兵,人數也不會過百,甚至充其量只會有數十人。

但安穆不敢大意,那些江湖俠客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武功高強不談,奇形怪狀的詭異武功路數可是數不勝數,用來偷襲刺殺簡直再合適不過。

小道狹窄,大軍施展不開,只能是三五成排以一字長蛇向前移動,安穆帶著親兵護衛在陸寒江身旁,手不離劍,目光嚴肅。

看著安穆緊張的神情,陸寒江玩笑地道:“安將軍如此表現,恐怕會惹得那玄天教的賊子笑話,這朝廷堂堂之師,竟對他們忌憚至此。”

安穆苦笑道:“殿下莫要拿卑職取樂了.”

其實這時候安穆已經後悔了,這次的選擇,並非他耳根子軟,也不是因為陸寒江太孫的身份,固然有太孫殿下一意孤行的緣故,但也少不了他自身的想法。

安穆的年紀不算很大,他和祁雲舟是同齡人,此次能夠被選任為一軍統帥跟隨陸寒江前往北地平叛,說明他的能力是受到了朝廷的認可的。

這個年紀能夠成為此次平叛的眾望所歸,安穆的能力無須質疑,他當然也有自己的驕傲,總的來收,他是不太看得上北地那些烏合之眾的。

所以陸寒江這次選擇胡來的時候,安穆才半推半就地答應了,畢竟他對自己的統兵能力有極大的自信,但是看到這裡的地形之後,他過熱的頭腦直接被澆了一盆冷水。

恢復了冷靜的安穆發現自己簡直是在作死,本來萬無一失,自己非要和太孫殿下一塊往人家的陷阱裡跳,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只得是硬著頭皮往下走,安穆的目光不斷在周遭的樹叢中掃過,直到他看到了一道冷芒。

那只是驚鴻的一瞥,便叫安穆渾身汗毛倒豎,他厲聲喝道:“保護殿下!”

話音落下,十多個黑衣人從兩側殺出,和安穆的親衛戰到一塊,轉眼間廝殺聲便震天響。

安穆冷冷地望著這些黑衣人,一邊指揮大軍將他們分散包圍,一邊繼續將更多的親衛集中到陸寒江的身邊,以保證最重要的太孫殿下的安全。

暗處,一襲黑袍的太子殿下,漠然地看著第一波攻勢被輕易鎮壓,然後揮揮手,讓第二批人繼續衝了上去。

在他身旁,同行而來的羊護法沉聲道:“殿下,安穆此人謹慎非常,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走小道,但若是這樣任由他們消耗下去,只怕是不行啊。”

羊護法此刻也有點頭疼,他們故意大張旗鼓地損毀了正道,就是為了讓安穆等人對小道起疑,從而穩妥行事,去修復大道,然後他們再趁著這時間尋找破綻進行偷襲。

可沒想到的是,這安穆不知是腦筋搭錯了哪根,明知道小路不對勁居然還一頭撞了進來,導致了玄天教的佈置大亂。

他們本是隱藏在小道之中尋找機會,現在安穆的大軍直接開了進來,他們根本來不及再準備,只得硬著頭皮去衝殺軍陣。

好在小道狹長,他們猝不及防,安穆的大軍同樣施展不開,兩邊算是半斤八兩,只是安穆安排的親衛顯然不俗,他們接連幾波攻勢,都無法突破。

眼看戰事有拖延成持久戰的可能,羊護法有些著急了:“殿下,咱們的人手不多,如若此刻拿不下他,那就沒有機會了。”

還有一句話羊護法沒敢說,若是此刻他們退了,只怕連重來一次都是奢望。

太子從善如流,於是當機立斷:“你們幾人去拖住安穆,只需片刻的時間,本宮便可得手。”

“屬下遵命!”

羊護法等人應聲後,立刻衝了出去,安穆一眼便看見這幾人勢如破竹殺入了軍陣之中,頓時是目光一凝:“好厲害的功夫,看來是正主到了。”

羊護法幾人都是玄天教中頂端的高手,尋常的兵士根本不是其對手,防線很快就被攻破,幾人立刻朝著安穆殺去。

安穆身邊兩個偏將拍馬殺去,將其中兩人攔截下來,其餘的親衛攔下了另外兩個人,剩下一個羊護法直直衝殺到了安穆跟前。

“好賊子!”安穆勒住馬繩,座下戰馬高聲嘶鳴,前蹄高高抬起然後猛地向前奔去,只見他手中一點寒芒乍現,一杆銀槍應聲刺出,羊護法掄起銅鐧一擋,竟被震得連連後退。

安穆一槍逼退羊護法,立刻感到一絲不對,他們一群人全都是以陸寒江為中心的,對方除非是瞎了,否則怎麼可能看不出誰才是這大軍中的關鍵人物。

可即便如此,這一群人還是直直地朝著自己來了,這顯然不對勁。

忽然,安穆心頭警鈴大作,他甩槍盪開羊護法後調轉身形高呼道:“還有高手!殿下小心!”

安穆立刻想要回身去護衛,可羊護法卻不要命地纏了上來,他只得眼睜睜看著自己心中的猜測成為現實,又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展翅大鵬一般落在陸寒江的身前。

“太孫?呵呵。”

這黑袍人冷笑一聲,隨後托起一掌向後方打出,真氣掀起恐怖的風浪,將衝上前的親衛盡數打翻在地。

這人看了一眼身周已經再無一個護衛的陸寒江,然後雙掌一合,只見一股狂風席捲而來,這黑袍人如同那暴風眼一般,狂嘯聲中,數十道霹靂亂閃,腳下的大地瞬間崩裂,咆哮不止的風浪中紅芒狂閃,火舌飛躥。

看見此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安穆驚魂不定,手中一槍將那羊護法穿了個透心涼,正要回身相救,可卻被對方死死地抓住了雙臂。

“你!”安穆吃人似的目光瞪著那羊護法,可對方即便血流不止,也不曾鬆開手來。

這邊,黑袍人已經將一股恐怖的真氣聚集在了掌心之中,伴著一聲斷喝,他兩掌一推,霎時,腳下的大地如同噴發的火山一般,地崩山摧,煙硝晦迷,恐怖的赤色風浪化作一條沖天大蟒,呼嘯著衝向了陸寒江。

“殿下!”安穆著急地大喊。

面對著滔天氣浪,陸寒江抬手一甩,狂嘯的赤色巨蟒直接被一巴掌拍成了漫天星屑,那滾滾真氣如同撞到了銅牆鐵壁一般,根本無法逾越雷池一步,不消片刻,紅芒消散,氣浪歸於無形,四周恢復平靜。

只有那漫天的草木砂石,靜悄悄地飄然而落,陸寒江伸手捉住了一片殘葉,屈指一彈,那黑袍人的腦袋頓時炸裂成了無數碎塊,數息之後,那挺拔的身形直直地向後倒下。

“怎,怎麼可能”看到這一幕,本還在拼死支撐的羊護法頓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顫抖的手緩緩鬆開了,一雙瞪圓的眼眸裡,滿是驚恐震怖的眼神。

安穆見狀,果斷提槍在對方胸口再補一下,然後迅速趕回了陸寒江身邊。

“殿下!”安穆匆匆而來,看到對方氣定神閒,頓時鬆了口氣,隨後再一瞧那無首的黑袍屍體,後知後覺的他頓時是膽戰心驚。

他的武功已是不弱,可對上這黑袍人仍是沒有任何取勝的信心,可如此敵手,殿下竟然抬手間就能夠滅殺,這位殿下的武功,到底是什麼境界.

此刻的戰場,勝負已經分明,這黑袍人不知是何身份,但必然是主心骨一類的人物,他一死,其餘幾個玄天教的高手頓時跟丟了魂一樣,沒一會兒便被拿下。

陸寒江低頭看了眼那屍體,頗感無趣地搖搖頭:“看來玄天教還是有所保留,這來的估計就是那什麼魔將之流。”

安穆驚道:“此人難道不是玄天教主嗎?如此可怕的武功竟都不是教主,這玄天教果然臥虎藏龍!”

陸寒江點點頭:“不用管這些小嘍囉,除掉玄天教主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繼續上路吧。”

“是!”安穆領命,隨後命人將地上這些玄天教高手的屍首丟到路邊去,大軍重新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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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一場空夢

大軍重新上路之後,再沒有遇到什麼麼蛾子,順利地抵達了北地,當五萬援軍浩浩蕩蕩地開進遼陽城,更是給予了對面極大計程車氣打擊。

此刻玄天教計程車氣已經降到了冰點,無論韋韜如何挽救都是杯水車薪,而想著一去不返的太子殿下,又看著對面城樓上受萬軍擁護的太孫殿下,他的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極點。

即便韋韜強忍著不往那個最可怕的方向去思考,但仍然是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只是他,此刻軍帳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將軍,這太孫成功抵達了遼陽,難道是太子殿下那邊”一名護法低聲說道。

“大膽!”

韋韜當即是臉色一變,他怒斥道:“以殿下之神威,怎麼可能失手!你這廝竟敢在這裡危言聳聽亂我軍心!來人!”

韋韜喊來了兩個侍衛,將這人立刻鎖拿,然後冷聲道:“將此人推出營門外斬首!再有敢霍亂軍心者,罪同此獠!”

“將軍——!屬下知罪了!將軍饒命啊——!”那人哭喊著被拖了出去,從頭到尾,帳中的其他人都和殭屍似的低著頭,一言不發,整個場面死寂得嚇人。

處理了一個人之後,韋韜重新整理了心情,對眾人說道:“諸位都知道,殿下神功蓋世,更是智計無雙,斷不可能失手,如今還沒有訊息,定然是殿下準備了後手,我等切不可自亂陣腳。”

一眾下屬紛紛應聲稱是,只是低著頭的時候,那些人互相之間都能夠看見對方那糟糕的臉色。

殿下一去不回事實上,對面太孫成功帶著援兵抵達也是事實,哪怕他們再是相信太子殿下武功高強,可鐵一樣的事實,還是不斷衝擊著他們所剩無幾的信心。

“將軍!將軍!不好了!”

就在眾人愁眉苦展的時候,外頭一名校尉慌亂地衝了進來,韋韜怒目一瞪,上前一腳就將其踹翻:“沒規矩的!進來之前不知道通報一聲嗎!”

那校尉來不及請罪,滿臉驚恐地高呼道:“將軍!對面——對面打過來了!”

一言震驚全場,韋韜抓住對方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瞪著吃人一樣的眼神吼道:“你說什麼!白甲軍出城了?!”

之前赫連策一味的防守,就連玄天教大潰敗的時候對方都沒有出城追擊,給了韋韜一種對方不敢出城的錯覺。

豈不知,赫連策之所以不出城,是在等援兵,這也並非為了穩妥起見,而是單純為了等此戰最關鍵的太孫殿下駕到。

而此刻陸寒江已經帶著援軍大張旗鼓地進城了,那赫連策自然沒有什麼理由繼續再拖延下去了,一聲令下,白甲軍傾巢而出,玄天教大難臨頭了。

“諸位將士且看,那賊軍根本不堪一擊,哈哈哈——聽好了!誰能取下賊將首級,本將軍重重有賞!”

赫連策在陣中高聲一呼,頓時白甲軍計程車氣更上一層臺階,同時他以眼神示意了周圍幾個偏將,那些人會意,立刻是帶著手下精銳朝著對面中軍大帳殺了過去。

此行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將所謂的太子——那個什麼玄天教主,直接斬殺當場,以免了太孫殿下的後顧之憂。

隨著赫連策以賞賜鼓舞軍心,白甲軍勢如破竹,直接殺穿了玄天教那脆弱的防線,韋韜是又驚又怒,眼看著好幾路強軍,數百騎將士朝著自己殺了過來,他也發狠帶著手中將士迎了上去。

論個人武力,韋韜的確非同一般,哪怕是在戰陣之中,他也能夠以一敵多不落下風,但論起手下將士的強弱,那簡直就沒眼看了。

白甲軍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和亂作一團各自為戰的玄天教形成了鮮明對比,韋韜引以為傲的統兵能力在赫連策面前簡直是一灘爛泥。

“將軍,不好了!我們退路被截斷了!”就在韋韜拼命衝殺的時候,一個親衛在他身邊驚呼道。

韋韜驚恐萬分地朝著後方看去,原來是又一支朝廷的騎兵堵截了他們的後路,領兵之將不知是何來路,手持一杆銀槍,殺得是毫不留情。

安穆從後往前殺入了玄天教的軍陣之中,對著左右厲聲下令道:“玄天教乃霍亂天下之賊,傳本將軍號令,玄天賊子全部斬盡殺絕,一個降卒不留!”

“遵命!”

安穆和赫連策前後圍攻,讓玄天教本就悲慘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眼看著大勢已去,韋韜被幾個親衛拉扯著向外突圍。

“將軍!快走吧!再不走就都走不掉了!”

“不——!”韋韜赤著雙目,掙脫了幾分的拉扯,提著刀就殺入了戰陣:“本將軍已經逃了二十年了!難道還要再逃二十年嗎!都不許走!隨我殺出去!殺光這群篡逆之賊!”

幾個親衛面露絕望,他們此刻已經被無數的白甲軍包圍了,身邊的弟兄是越來越少,那些武功高強,身手不凡的玄天教高手們,在百倍於他們的軍士面前,脆弱得和普通人沒有多少差別,片刻間就被大軍撕得粉碎。

韋韜還在做困獸之鬥,遠處,赫連策眯起眼來看向這邊,抬手一招:“取我弓來!”

“將軍。”身旁一名親衛將寶弓奉上。

赫連策張弓搭箭一氣呵成,遙遙對準韋韜,弓弦一顫,箭矢破風而出,如同出閘猛虎,咆哮著一舉射入了對方的胸膛。

韋韜眼底的瘋狂一瞬間停滯了下來,周圍的白甲軍一擁而上,十數杆長槍直接將他的身體捅穿。

“嗬咳咳”韋韜的生機迅速流逝,他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駕馬而來的赫連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頭一歪再沒有了聲息。

赫連策翻身下馬拔出佩劍只一劍就斬下了韋韜的頭顱,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提著對方的頭顱,眯起眼來一看,不爽地咂了咂嘴:“可惜。”

隨後他將這頭顱丟到一旁,然後回身上馬,高聲道:“賊將授首!但其餘逆賊也不可放過,殺光他們!”

“殺!”眾將士高聲呼喊,朝著剩餘的玄天教殘部殺了過去。

這一戰從正午殺到了日落,韋韜被斬只是一個開始,赫連策和安穆帶著人幾乎清繳了每一個玄天教的逆賊,陣斬數萬,拿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奇怪,為何不見他們的教主,難道提前跑了?”赫連策和安穆碰頭之後,苦惱地問道。

安穆此刻心中已經有所猜想,但還是說道:“或許是見勢不妙逃回了老巢,依我看,此刻機會難得,我們應該直搗龍潭,以絕後患。”

“此言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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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歸於塵土

北地玄天教的叛亂,就像是往洶湧的海浪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濺起的水花還來不及讓世人看到便匆匆消逝。

如今反倒是江南三王鼓譟聲勢,引得天下震動,只是他們除了最開始猝不及防之下給了朝廷背刺一擊後,似乎也再難有建樹。

隨著太孫殿下即位,還有羅夫子跟隨大軍出征的訊息陸續傳來,本就難有進展的江南,如今更是拖得三個反王寸步難行。

三王之中為首的吳王已經悲哀地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援,隨著羅夫子一封討伐逆賊的檄文傳入江南,他們更是借不到一點外力。

曾經堅決反對他們的世家,仍然沒有動搖立場,曾經搖擺不定的牆頭草,此刻一股腦全部都倒向了朝廷。

而這些人的說法倒也合情合理,羅夫子代表的是朝廷,是正統,洛氏王朝立國二百年,天下士子早就歸心,他們這是順應天意,否則難道還要跟著江南反王當叛逆之賊嗎?

退一萬步,就算他們真的對朝廷感到不滿想要起事,江南三王也是最差的選擇。

天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南三王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了,羅夫子只帶了五千兵馬來到江南,所到之處,百姓士紳全都夾道相迎。

老夫子只需一張利口幾封書信,輕而易舉就取得整個江南士族的支援,連帶著還分化了三位反王內部的一些的派系。

眼看見自己勝算渺茫,這天吳王將潤王和衢王叫到了自己的宅邸,三個心情同樣糟糕的人再次碰了面。

“吳王,如今的形勢對我們已經極度不利,你可還有什麼.迴旋的法子?”潤王開門見山地道。

潤王和衢王此刻都已經不同程度地後悔了,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被裹挾著起兵的,只是因為事前對吳王那些造反的說辭多有響應,導致這時候騎虎難下。

而吳王也知道兩人的立場並不堅定,真的到了關鍵時刻,對方倒戈相向的機率應該是相當之高的。

於是,吳王對兩人說道:“兩位安心,我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北地——只要太子那邊動手了,朝廷必然會因為兩面受敵而大亂,屆時天下有識之士便會爭先響應。”

吳王雖然盡力在安慰兩人,但同樣的話顯然兩人已經聽過許多次了,衢王臉色難看地道:“吳王,如今朝廷大軍已經逼近,我們再堅持還能夠堅持多久?”

“衢王難道以為自己還有後路可走嗎?”吳王的聲音陡然變高了起來,他厲聲質問道:“你是不是接到了朝廷的書信!叫你投降!”

衢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索性直言道:“不錯!本王是接到了羅元鏡的書信,他承諾只要本王棄暗投明,事後處理只削去爵位,餘生本王還可以做個富貴閒人。”

潤王沒有說話,但是他眼神飄忽,顯然也是接到了差不多內容的書信。

吳王則大罵道:“糊塗!你以為咱們乾的是什麼事?這是殺頭的罪過!難道羅元鏡三言兩語,你們就信了嗎!”

衢王沉著臉沒有說話,倒是潤王低沉地開口道:“老夫子乃是當世大儒,他說出口的話,本王相信。”

“你——!”

吳王瞪著一雙怒目,狠狠地剮了兩人一番,然後忽然面上的憤怒突然消失,轉而露出了一副詭異的笑:“說的不錯,老夫子用一輩子打造的人品,本王同樣也是相信的。”

兩人見吳王這般表現,皆是一愣,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便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潤王強行起身,卻是直接兩腿一軟摔在地上。

衢王同樣也是躺倒不起,他強撐著抓住桌子的一角,咬著牙道:“吳王!你到底想做什麼!須知此刻你我三人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若是對我們動手,難道以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應對朝廷的大軍嗎!”

“應對朝廷的大軍?哈哈哈——”吳王仰天大笑,然後面露譏諷地看著兩人道:“如今倒成了你們拿這些話術來忽悠我了,就憑咱們三個,這座城連一個月都守不住!談什麼應對!可笑!”

另一邊的潤王只覺得渾身發軟,像是醉了酒一般,他心底發慌,忍不住告饒道:“吳王!是本王錯了!本王沒有投誠的意思,你放了本王,我們一起想辦法對付羅元鏡!”

“呵呵,不必了。”

吳王冷笑一聲,然後對兩人嘲諷道:“你二人事到如今還不明白了,就連你這擺設似的廢物點心都收到了夫子的勸降信,你如何認為本王就沒有收到?”

兩人都是一怔,衢王語氣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你不是謀反的主謀嗎,朝廷怎麼可能願意放過你?”

“如何不能——?”吳王哈哈大笑,然後說道:“我們三人都是死路一條,難道你還以為誰又比誰多條活路不成?在朝廷眼中,我們都已經是死人了!”

一句話嚇得兩王不敢說話,接著又看見吳王一巴掌將桌上的酒水打翻在地,然後從角落裡拿起了一桶火油,開始將整個房間都澆過去。

兩人是越看越心驚,潤王嚇得涕泗橫流:“吳王!你不要想不開啊!我們都是皇族血親,太孫殿下的親戚!只要我們開城投降,未必沒有活路啊!”

“是啊!”眼睜睜看著吳王將整個屋子都倒上了引火之物,衢王嚇得也是瑟瑟發抖:“一定還有辦法的!本王在朝中還有幾個朋友,本王寫信讓他們上奏書替我們求饒啊!吳王!快住手啊!”

可吳王對兩人的求饒卻充耳不聞,倒完火油之後,他將桌上的燭燈拿起,摘去了蓋帽,然後淡淡地道:“別掙紮了,本王已經說過,我們都是死路一條,但如何死,怎麼死,卻有其他說法。”

對上兩人驚恐的目光,吳王呵呵一笑:“本王死罪難逃,但本王的家人卻還有一條活路可走,你們不想知道夫子給本王的信中,是如何說的嗎?”

兩王到底不算蠢到極點,潤王想清楚之後,當即是如遭雷劈,衢王更是直接破口大罵:“吳王!你難道是要拿我們兩個的命為自己一家掙活路嗎!你——你這混蛋!”

“不只是你們,還有你們兩家人的命。”

吳王淡漠地說出叫兩人臉色大變的話語,他緩緩地道:“將你們都處理乾淨了,省去了太孫殿下的麻煩,夫子自然會給本王的家人一條生路,就和你說的一樣,他們將來當個富貴閒人也沒什麼不好,好歹還能活一條性命。”

“你——你!”

兩王氣得臉都扭曲了,只見吳王端起桌上僅剩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隨手將燭火丟到了地上,在火油的引導下,頓時整個屋子都被烈火吞噬。

城外,老夫子遙遙看著城中一股濃煙沖天而起,他長嘆一聲,隨後對身邊的將軍說道:“大局已定,可以給京城發報捷文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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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遠道而來

江南三反王自焚而死,這一訊息不脛而走,羅夫子幾乎是兵不血刃就輕易鎮壓了這場叛亂,這樣的雷霆手段,使得原本躁動不安的天下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江南北地接連兩場鎮壓的成功,重新樹立了朝廷的威信,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都不得不收斂自己的野心,朝廷用事實證明瞭,他們並沒有因為皇位的更迭而變得衰落,反而可以說是更強了。

而大勝之餘,鎮壓江南的軍隊自然是要按照規矩,迅速撤回京師,不過這一次作為隨軍謀士的羅夫子,卻意外地選擇多在此地停留些時日。

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了他的門,來者是南少林的主持,靈空方丈。

“多年未見,夫子風采依舊,老衲有禮了。”靈空方丈孤身而來,眉宇間有些難掩的疲憊。

“大師過譽了,老夫已是古稀之齡,哪裡還有年輕時的風采,”羅夫子搖搖頭,隨後問道:“靈空大師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靈空方丈沒有著急答話,而是學著老夫子一樣席地坐下,此處是江南書院的舊址,因當年之事,已經荒廢許久了,原本還有一老僕會來打掃,可去歲不久,他也不知所蹤。

兩人如今就在一棵老槐樹下坐著,冬日時節,樹上已經看不到一點綠色,兩人腳下皆是殘落的枯葉,老夫子伸手輕輕一捏,便就碎成了數塊。

“半月前,靈虛師兄曾來拜訪過老衲。”靈空方丈說道。

羅夫子捋須輕嘆:“世家之爭,北少林亦被牽扯其中,雖不至於山門蒙塵,但也是傷筋動骨,靈虛大師,心有不甘也屬合理。”

“並非如此,”靈空方丈搖搖頭道:“師兄他佛法高深,所思所想與我等凡俗之輩多有不同,此番北少林的劫難,他自然看得出其中有那逍遙派的影子。”

羅夫子目光微動,他問道:“竟有此事?”

靈空方丈嘆息道:“世家高手圍攻北少林山門之前,靈竹師兄就在寺內圓寂了,若他還活著,事態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如此說來,靈空方丈以為是逍遙派的人殺害了靈竹師傅?”羅夫子想了想,問道:“此事皆是方丈的猜測,可有實證?”

“靈竹師兄武功高強,他圓寂之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靈空方丈目光深邃,他說道:“如今武當那兩位已經仙逝,峨眉崑崙的前輩也早早離世,天下間能夠使出如此劍法的,只剩逍遙派一門。”

羅夫子抬眸與靈空對視良久,然後說道:“太玄此人,行事詭譎,老夫從來不懂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他從未與少林有過什麼過節,為何要選擇在此時下手?”

“太玄所行,皆為順應天道,不僅是靈竹師兄,就連老衲,也曾險些要成為他劍下的亡魂。”靈空方丈說道。

“天道?荒謬,”羅夫子皺眉道:“他不過一介山野村夫,何敢妄談天道。”

靈空方丈呵呵笑道:“夫子學究天人,自然是看不上逍遙派的道統。”

說著,他又長嘆一聲:“恐怕這也就是當年北冥子算計了所有人,唯獨略過了夫子的緣故。”

聽到這個名字,羅夫子的臉色逐漸沉下,他冷聲道:“妖言惑主之徒,可恨當年老夫不察,叫他勾起了陛下對仙道長生之說的好奇,否則豈有今日這些是非!”

靈空方丈搖首道:“北冥子此人的確是當世奇才,那天外之石上記載的長生之法,想來他是真的參破了的,否則最後也不會惹來殺身之禍。”

羅夫子淡淡地道:“生死輪迴,陰陽大道,天下絕無可能出現亂命長生之人,所謂長生,不過虛妄之說罷了。”

靈空方丈無奈地道:“夫子看得通透,可世間多是平凡之人,老衲雖讀佛理,卻也不能免俗,北冥子一生所學,加之逍遙派千年傳承.老衲不敢不信。”

羅夫子冷哼一聲,靈空方丈則是苦笑道:“北冥子或許是早就看到自己將來必不得好死,所以他將殘缺之法交給了皇帝,卻十分惡毒地把完整的長生之法告訴了我們。”

羅夫子面露嘲諷地看著他:“所以,太玄就要順應你們口中的‘天道’,將你們這些妄圖長生之輩,都給殺了?”

“正是.”靈空方丈面露苦色,他嘆息道:“老衲不知那太玄是如何想的,但我們這些老傢伙,是一個都逃不掉的。”

老夫子淡淡地道:“簡直荒唐,長生本就是無稽之談,你等何須庸人自擾。”

靈空方丈抬首望天,悵然道:“老衲少年習武,不過十年光景便已經成為天下有數的高手,隨後輾轉江湖數載,本以為念頭通達便能夠在武道上一往無前,誰能知道,原來我們頭頂都有這樣一座大山。”

羅夫子沉默著,半晌後,只聽靈空方丈說道:“老衲不甘心。”

老和尚抬起頭來,目光裡滿是乞憐:“老衲的武道還未走到頭,可數十年來再無寸進,只因天道不容.老衲不甘。”

“縱然伱所說確有其事,長生此等虛無縹緲之說,你們真的願意去試?”羅夫子沉聲道。

“不信又能如何?”靈空方丈慘笑道:“難道前人留下傳承,就是為了戲耍我等不成?老衲不相信,其他人也不相信。”

羅夫子定定地看著他,然後說道:“既然方丈心意已決,又何必再來尋老夫,你若能夠度了那太玄,大可自去尋你那長生武道。”

“可惜老衲等不到了。”

靈空方丈目光裡滿是淒涼之色,只聽他說道:“長生之法的確存在,北冥子從那天外之石上知曉了一切,此乃天意,可恨太玄自詡順天應道,偏不容我等探尋那大道,萬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說罷,靈空方丈緩緩起身,體內一股真氣滾湧而起,叫他的僧袍無風自動,羅夫子同樣起身,冷眼看著對方:“靈空方丈,想取老夫性命?”

“阿彌陀佛,”靈空方丈雙手合十,目光悲慼地道:“可恨那太玄阻撓,我等若要憑自身之人窺探天道已然不可能,如此,只有寄希望於天命之人.老衲死後必然墮入無間地獄不得超生,即便如此——”

羅夫子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他凜然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殺意:“原來,你們盯上了太孫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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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佛刀慈悲

“夫子!發生何事!”

恐怖的震顫讓院外的衛士匆匆闖入,他們只看見原本寧靜恬和的書院庭院,此刻好似被暴風席捲過一般,狼藉一片,一攤碎石之上,老夫子負手而立。

“無礙。”老夫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眾人才鬆了口氣,抬頭心就涼了半截,只見夫子白淨的衣衫上沾染了大片的血汙,連帶著他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夫子!”幾個衛士趕忙迎上來,一人急切地問道:“夫子,可是遇到了刺客?!”

羅夫子低頭看了眼那堆碎石,微微搖頭:“去準備馬車,立刻回京。”

話音落下,羅夫子的嘴角忽然滲出了一絲血跡,幾人看得膽戰心驚,不由得勸道:“夫子,若是身體有恙,不妨休息些時日再回”

“備車!”老夫子神色一肅,幾個人不敢再多言,立刻退下準備去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此地千里之外的北少林,方才經歷了一場浩劫的千年古剎,此刻又迎來了另一場劫難。

與之前的飛來橫禍相比,這一次的劫難反倒顯得更加令人絕望,因為這一場災難的起因,還是因為北少林的方丈,靈虛住持。

只是與此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災難並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這位歸來的方丈本人。

在靈虛方丈迴歸之後,釋出了一項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命令,北少林從即日起將全面聽從朝廷,或者說是錦衣衛的指示,哪怕是作為對方的屠刀去屠戮其他同道。

別說先前世家帶來的災難就和錦衣衛脫不了幹係,即便是沒有這一茬,靈虛方丈這樣帶著佛門投誠給錦衣衛做鷹犬,也是極其令人無法接受的事情。

幾乎是第一時間,靈虛方丈的師弟,如今寺內話語權最高的靈淨和尚就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方丈師兄!你這是助紂為虐!”靈淨和尚痛心地說道:“北少林外患還未了結,多少弟子拼死護衛的這山門,為的不就是心中的一股正氣,您又怎麼可以將師門上下浴血拼殺的成果,轉手賣給那錦衣衛!”

不只是靈淨,其他靈字輩的高僧也都無法接受,哪怕是和靈虛方丈同一脈的師兄弟,此刻都站出來委婉地勸說:“方丈師兄,錦衣衛勢大無法力敵,我們大可學那武當,封山自守便是了,何苦舍了這百年的清譽,去做那叫人羞於啟齒的鷹犬之事。”

儘管眾人苦苦相勸,但是靈虛方丈卻一意孤行:“諸位,老衲如此行事,並非搖尾乞憐,更不是貪生怕死,此舉那是為了天下武道,我們只有如此,才能夠不負師門,不負先人,不負這等候千年的時機。”

靈虛方丈言辭懇切,但眾人卻無法接受,靈淨和尚當眾斥責道:“方丈師兄此言差矣!你如今為虎作倀,便是叫師父與諸位師叔師伯蒙羞,何談不負師門!”

撂下一句話來,靈淨和尚拂袖而去,其餘眾僧要麼出言怒斥,要麼搖首嘆息,也都紛紛離去,只留下靈虛方丈一人,在這空蕩蕩的大雄寶殿裡,雙手合十,垂目誦唸著佛法。

片刻之後,一聲冷笑忽然從空寂的大殿中傳出,靈虛方丈停止了誦經,抬起頭來,只見眼前金佛巨像托起的手掌之上,一個邋遢道人正端坐於上。

“阿彌陀佛,”靈虛方丈似乎看不見對方的褻瀆之舉,他平靜地道:“太玄道友,老衲有禮了。”

太玄微微垂下目光,語氣淡漠地道:“靈虛,貧道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伱之所想,不過是虛妄罷了,今日貧道特來送你上路,你還有何遺言,可以說了。”

靈虛方丈雙手合十,低吟了一句佛偈,然後淡淡地道:“太玄道友,你我武功相差不遠,若要殺貧僧,你今日也走不出這寶剎。”

“那又如何。”

太玄眼中滿是得逞的快意,他手中木劍一拂,金佛巨像的手掌連根而斷,被他踩著砸落在地,供桌上的香爐祭品四散而飛。

“當年是貧道大意了,沒想到北冥那逆徒竟有如此天資,連他師父都沒能夠勘破的天書,竟叫他一個晚輩弟子盡數參破,這才惹得今日這些風風雨雨。”

太玄冷著臉道:“靈空他是找死,羅元鏡的修為不夠,但他的正氣劍殺人卻是足夠了,待貧道再殺了你,這天下再無人能夠通曉長生之法,天地大道,清矣!”

話音落下,太玄手中木劍化作一抹流光,伴著他腳步連點,筆直地刺向靈虛,劍光閃亂之處,雄偉的大殿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恐怖的龜裂自二人腳下開始迅速蔓延展開。

靈虛方丈低吟佛經,兩手合十一拍,將那木劍以真氣死死錮在兩掌之中,兩人的內力好似蒸騰的水汽,在頭頂化作虎豹豺狼,互相撕咬。

“靈虛,貧道早已經說過,你是找死,貧道並非棲雲子那等迂腐之人,今日你是必死無疑,休要再掙紮了!”

太玄冷喝一聲,周身氣息驟然一變,手中惶惶大道之劍意,突兀地扭曲成了一抹幽深的鬼祟形態,宛如腐爛的屍體一般惡臭。

“果然如此.”

靈虛幽幽一嘆,目光復雜地道:“靈竹師兄的武功不比貧僧差多少,可他卻死在了你的手裡,那時貧道心中便有猜測,你絕不是以道家武功贏的他。”

太玄笑容猙獰,劍光化作獠牙,轉瞬之間靈虛雙肩之上便崩出了血痕無數。

“阿彌陀佛,”靈虛不為所動,他繼續說道:“天道有常,以長生破武道牢籠,本該是天地萬民之宏願,何來天道不許之說,長生之秘相繼引導那位殿下一步步向前,這才是天意。”

“住嘴!”太玄獰笑著,劍鋒一步步穿透了靈虛雙掌之間的金光,一點點向著他的心脈而去。

靈虛嘴角緩緩滲出血來,他盯著太玄,沉聲道:“太玄,你本就是與我們相同的人,你也在追尋這長生之道,只可惜你急功近利,妄以邪道破天道桎梏,如今早已自斷前路,這才嫉妒生恨,謊稱天道之說,毀這天下武道。”

“靈虛!你找死!”太玄狂吼著,劍鋒終於穿過那金掌,貫穿了靈虛的身子,可老和尚卻沒有因此而倒下。

靈虛雙掌化爪,死死地擒住了太玄的雙臂,金色的真氣猶如燃燒的火焰一般,將兩人的身體包裹在其中。

太玄的失態,反倒是讓靈虛鬆了口氣,他眼含笑意地道:“修習千夜訣害人害己,你如今已經是殘缺之身,和當年玄天教主一般,再無半點窺得大道之可能。”

話音落下,靈虛似乎得償所願,緩緩閉上的雙眼再無一絲遺憾,只見他周身的金色真氣盡數化作火焰,可卻無一絲暴虐之態,反倒如同那死去的壁畫一般,狂亂卻又無聲地燃燒著。

自靈虛的頭頂,一道沖霄而起的金光,似血而紅,轉而又被那金光染成了聖潔之色,光芒凝作一柄戒刀,刀鋒展露之時,恍惚間似有萬鬼哭嚎,冷冷血光剎那漫天。

可僅是眨眼功夫,那怨毒的血光便被金色的聖潔所感化,耳畔哭嚎的萬鬼之聲,也化作了千佛誦讀經文的朗朗之音。

“這是什麼刀法.”太玄怔怔地看著緩緩落下的戒刀,出神道:“血魔刀法?不,這不可能!”

靈虛平靜的開口道:“如何不可能,佛家刀法,本就該普渡天下蒼生,殺人並非其真意,度化眾生,才是佛之本願。”

“該死的靈虛我不服啊!”

太玄無法掙脫靈虛的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戒刀斬落,隨後金色的火焰將兩人一併吞沒,他仰天噴出一口血來,絕望地仰著頭,看見那火焰化作了佛陀的樣子,莊嚴的金佛平靜地垂眸微笑。

“阿彌陀佛。”

靈虛方丈沉沉地吟唱一聲,只見那金光散盡,伴著一聲輕嘆,整座大雄寶殿轟然倒塌,當寺內眾僧驚恐地趕來之時,只剩下那尊斷掌的佛像慈悲垂眸,好似一切已經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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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的正文故事已經接近尾聲,最後幾章會整理一下一次放出

關於很多讀者提到的故事結局的問題,目前設定的結局就到小陸登基為止。

而文中的其他伏筆和坑,比如世家,長生秘密等,會在之後的番外篇陸續發出。

因為本書是以小陸為第一視角的群像文,所以正文沒有辦法面面俱到顧及到每一個角色,但是在正文出場的角色基本都會在番外一個結局。

諸位看官還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在這裡留言,我看到都會回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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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通知

快的話今晚,慢的話明天,就會把最終章更了,其實就是一萬來字了,修修改改的比較拖時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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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江湖平定

北少林一場惡戰,大雄寶殿轟然倒塌,就連北少林的支柱,方丈靈虛也是重傷瀕死,一時間寺內上下不由得心有慼慼。

“老衲時日無多,你等切記,為天下悟道計,少林不可與朝廷為敵,不可與錦衣衛為敵,若他們打定主意要我們做其手中刀,你等也不會拒絕。”

病榻之上,靈虛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但每次醒來,翻來覆去都是這番話,靈淨等人縱然心中不願,但這畢竟是靈虛臨死前的苦求,於是他們只得咬著牙應下了。

終於求得眾僧鬆口的靈虛放下心底最大的一塊石頭,他強撐著一口氣,吩咐了最後一件事:“速速召靈悟師弟回山。”

眾僧悲切地答應了,此時靈悟還帶著新收下的弟子在江湖遊歷,聽得師門召喚,又知曉了靈虛師兄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他不敢多言,立刻回了寺。

在病榻上,靈悟見到了靈虛最後一面,他震驚地道:“師兄,怎會如此”

“你來了,”靈虛看到靈悟之後,嘴角終於浮現出釋然的笑容,他拉著對方的手囑咐道:“師門重擔,就交給師弟了。”

“師兄?!”靈悟震驚地握住了對方的手,一搭脈便發現了不妥:“這怎麼會.師兄的武功已臻入化境,為何還要用那刀法?”

靈虛搖搖頭道:“敵人武功高強,若不用血魔刀法,我不能勝之,他若不死天下不寧一切皆是命數。”

“即便如此,師兄早已經參破刀法中的奧義所在,怎會反傷己身?”靈悟不解地道。

他一探對方經脈便發現了不對勁,靈虛並非那傳聞中的無名高手所傷,而是被血魔刀法的反噬所害。

靈虛慘笑道:“佛刀慈悲,先人前輩留下這刀法,本意在於護我山門,旨在不殺,可嘆我心中全是殺念,我既然要用這刀法殺人,自然也會被這刀法所害,天意使然,此乃定數。”

“師兄.”靈悟一時語塞,無語凝噎。

靈虛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道:“師弟,我知道伱多年精修佛門經論,修為早已在我之上,只是你顧念蒼生,故而武道成就有限,但如今之形勢,唯有你能夠撐起少林山門。”

“師兄.”靈悟嘆息一聲:“師兄有令,師弟遵從便是,還望師兄多加保重身體,日後這少林.”

“師弟,有你此話就足夠了。”

靈虛笑著鬆開了靈悟的手,躺在床榻上片刻就圓寂了,一時間少林寺上下哭聲一片,在一片悽苦的氣氛中,靈悟繼任了方丈之位。

訊息傳出之後,南少林也派了人前來弔唁,同時也帶來了另一個壞訊息,南少林的靈空方丈留下一封絕筆後音訊全無,怕也是遇害了。

佛門連遭打擊,南少林按照靈空留下的吩咐,前來北少林尋求幫助,南北少林聯合一汽,就在江湖眾人以為對方會藉此合併之勢衝上武林盟主的寶座的之時,靈悟代表兩派,做出了一件令江湖瞠目結舌的事情。

靈悟親自前往京城,向朝廷供奉重禮,並且表示今後少林擁護新帝即位,願意為錦衣衛的馬前卒,替其掃蕩江湖不平。

幾乎是江湖最後一根支柱的少林,轉眼就成了天字第一號的狗腿子,江湖眾人在怒罵之餘也不免心生惶恐。

而匆匆趕回京城的羅夫子見到了這一幕,心中的憂慮反而又擴大了幾分,靈空方丈是死在他的手上,南北少林也絕非表面上這樣膽小怯弱,對方一定有著什麼陰謀。

可惜老夫子左思右想,就是不明白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少林絕非陽奉陰違,就在他們投誠之後,本著好玩就玩玩看的態度,太孫陸寒江即刻釋出了一條命令。

他傳信少林,隨意點了幾個不服朝廷管束的江湖正道門派的名字,讓他們代勞,令江湖人震驚的是,靈悟方丈接到訊息之後,馬不停蹄就帶著人殺了過去。

很短的時間,幾個門派就被少林的高手平滅,手段之酷烈幾乎難以想象是出家人所為,一時間少林聲名狼藉,但由於少林武力之強,眾人也只敢嘴上罵一罵,無人敢上門去討公道。

這事傳回京師之後,陸寒江愣了一會,然後只是嘆了一聲無趣,隨後便再無下文。

如今天下已經平定,南北兩路叛軍早就煙消雲散,就連江湖也再翻不起什麼浪花,縱使還有個世家虎視眈眈,但在眾人看來,如今太孫手段之強,勢力之大,完全不必懼怕他們。

反過來說,反倒該是世家擔心太孫揪著他們不放才對,畢竟這位殿下早在當錦衣衛的時候就表現出了對那些舊世家的強烈不滿。

更別忘了,這位太孫還受過當年反對舊世家的代表人物陸尚書的言傳身教,世家之人本想著趁著天下大亂之際為自己謀一些籌碼,但誰能想到,這叛軍就跟紙糊的一樣,說沒就沒了。

這下輪到是世家心中惶恐,擔心著來自太孫的屠刀,但他們的憂心此刻是傳達不到朝廷上的,因為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專注著另外一件事。

此前因為有叛亂,事急從權,太孫帶兵平叛去了,現在天下已定,這皇帝大位不可懸空,按照古法,先帝駕崩,雖有禮法,但皇位不可一日無主,新帝該以日易月,守孝二十七日以盡孝道。

隨後便是擇吉日舉行登基大典,然後改元建新,一切步入正軌。

陸寒江這個太孫從現身到上位,之前的九十九步都已經被人家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流程走完就能夠成為新的天下之主。

儘管此刻還未行登基大典,名義上他還是隻是以太孫之身代行皇權,可事實擺在這裡,所有人已經將他當做新的皇帝來對待。

此時,陸寒江獨自一人來到了奉天殿中,這是皇城中的至尊寶殿,平時只有舉辦重大典禮才會使用,比如,新皇登基。

三日後,陸寒江就會在這裡登上皇帝之位,從此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雖說如今也沒有任何差別,這位子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名正言順的道具而已。

但就是為了這四個字,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才會甘心效死效力,與其說是他出手奪得了這個大位,不如說是眾人把他給推上來的。

“殿下。”

大殿之外傳來了宮人的聲音:“東宮的人回了話,您要找的那位姑娘已經離開了京城,但是她給您留下一樣東西。”

沉默半晌後,陸寒江說道:“進來。”

宮人進殿,只見他雙手捧著一個託盤,上面放著一盞造型奇異的燈,陸寒江將燈拿在手裡,揮手令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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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商蘿悄悄了離開這件事,是直到陸寒江平定了北地的叛亂回到京城才知道的,甚至這件事裡還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協助者,那就是孟老爺子。

作為真正的太子血脈,商蘿這樣輕易地離開京城,是陸寒江所不能理解的,按照老爺子的習慣,這時候他不該直接見到對方的屍首才對嗎。

這箇中原因他已經無緣知曉,老爺子不會說,除非他親自去把那丫頭找回來。

看著對方留下的那盞燈,陸寒江的思緒難免飄回到了在苗疆的那段時光,說起來,這盞怪燈的用法似乎已經被商蘿琢磨了出來。

不過那丫頭小氣得緊,藏著掖著總是不願意說出來,這一次雖然留下了燈,但仍然是沒有留下相應的使用方法。

陸寒江輕輕把玩著這盞燈,被點亮幽幽的燈火有種叫人恍惚的奇妙感覺,輕飄飄的滋味,好似身處雲端。

陸寒江定定地望著那抹燈火,那瞬間,彷彿周遭的一切都是失去了溫度,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只有這一盞暗燈幽幽照亮了這眼前的方寸之地。

滴答——

耳邊傳來了水珠滴落的聲音,陸寒江出神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起來,他循聲看向了自己的腳邊,赤紅色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自那盞燈的邊緣滴落,在他腳下化作了一汪血潭。

陸寒江輕輕眨了眨眼,起身的瞬間,身下的皇位緩緩被黑暗吞沒消失不見,他抬頭看去,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一日的東宮大殿上。

“夢?”陸寒江喃喃道。

“稍微有些不準確,如果夢境和現實沒有邊界的話,那麼無論哪一邊,對你而言都是現實。”

熟悉的聲音在陸寒江的身後響起,那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太子妃——皇甫靈兒。

太子妃一如往昔那般,穿著華麗的宮裝,面上掛著優雅卻又虛假的笑容,雍容地佇立在那裡,一切都和記憶裡沒有區別。

陸寒江轉過身,面露古怪地看著對方,片刻的沉默後,他閉著眼輕輕捏了捏鼻樑,然後嘆道:“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太子妃曖昧的笑聲在陸寒江耳邊響起,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對方的小腹上多了一道劍傷,宮裝上滿是血汙。

陸寒江看在眼裡,沉默良久之後說道:“可惜靈虛方丈已經死了,不然一定要他好好來這給你念唸經,省得伱在下面寂寞,沒事老來上頭找晦氣。”

“呵呵,”太子妃輕笑著搖頭:“你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嗎,明明什麼都知道了,卻還是要說些叫人覺得愚笨的話來惹人不快。”

“活躍一下氣氛嘛,你已經死了或許不會在意,但我可是活得好好的,換做是你天天夢裡出現幾個死人,你難道還會有很好的心情去應付他們?”

陸寒江撇撇嘴,然後彎腰將那盞閃耀著奇異燈火的怪燈拿起:“是這玩意吧,在死別谷的生離花不都是因為它才出現的嗎。”

“不錯。”

太子妃微微頷首,抬手輕揮,那怪燈忽然化作了一堆沙粒,從陸寒江的指尖滲過,流入了腳下無邊的黑暗之中。

陸寒江甩了甩手中剩餘的流沙,然後左右看了看,東宮的大殿在眨眼間變得破敗無比,原本華麗的殿宇忽然好似經受了百年的風霜,剎那間變作了一地的破磚爛瓦。

原本明亮的空間,逐漸變得黯淡起來,破滅的燈火化作了扭曲的巖壁,將宮殿裝點成了山洞的樣子。

這裡也是陸寒江曾經到過的地方,正是埋藏著徐福寶藏的那個封閉千年的洞窟。

陸寒江抬頭看了看,洞窟的頂端似乎還能看見那閃耀著奇異光芒的燈火,一切都和記憶中沒有分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後好奇道:“似乎有些不對。”

“怎麼了?”太子妃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樣子忽然發生了變化,好似被泥塑的人形,在扭曲之中出現了另一張的臉,是采薇。

頂著苗疆聖女的臉,可她的聲音依舊是太子妃,這樣古怪的場景讓陸寒江忍不住一樂:“這還真是有趣,原來他們當初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不明白的了,陸寒江的心智遠勝他人,縱然是能夠以假亂真的夢境,他還是一眼便覺察到了這裡並非現實。

但這也是最可悲的地方,他無法像其他被這盞怪燈影響的人一樣沉入真實的幻境之中,他與這裡格格不入。

不過仍有一件事是他感到好奇的:“為何它能夠影響到我?”

陸寒江抬起來虛虛一握,那消失的燈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手中,這一幕讓“采薇”十分驚奇。

幽冥燈的幻境雖然十分真實,但本質還是如同夢境一樣,是由本人的記憶和精神所搭建的世界,所以只要心智足夠強大,是能夠在這片夢境之中為所欲為的。

重新將消失的燈火點亮,陸寒江託著那燈好奇地問道:“上一次我明明記得它對我來說就是個照明工具而已,為什麼這一次它能夠對我產生,嗯這麼奇怪的影響?”

“采薇”的臉又變了,這一次它變成了商蘿的樣子,可愛中帶著幾分惡作劇的狡黠,只聽她說道:“除了七大血脈的後嗣之外,幽冥燈能夠影響此世之中的所有人,任你武功再高都不能免俗。”

陸寒江抬頭看了它一眼,只見“商蘿”彎著月牙似的眉眼,頗為得意地道:“之所以在苗疆之時對你無用,是因為你並非此世中人,幽冥燈無法將你這天外之人拉入夢境之中,可是現在嘛——”

伴著一抹戲謔的輕笑,它再一次變換了模樣,這一次它變成了和太子妃有七分相似的皇甫小媛的樣子,端著一張如出一轍的肅然面孔說道:“你已不再是世外之人。”

“哦?”陸寒江一挑眉頭,若有所思,這些玄妙的說法他並沒有去試著理解,他手掌握緊,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後,幽冥燈碎成了一地的殘片。

只是燈火熄滅之後,這座山洞仍然巍峨不動,陸寒江歪著腦袋道:“看來不是毀了這東西就能夠離開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它再一次變回了太子妃的模樣,手中託著幽冥燈,緩步來到陸寒江身邊說道:“畢竟是那孩子最後留下的手段,若是這樣輕易地被你破解,豈不是太叫人失望了。”

“哦?”陸寒江饒有興致地道:“莫非這是那丫頭故意做的?”

“不應該嗎?”

“太子妃”噙著笑道:“若不是錦衣衛的插手,皇甫家如何能夠逼死李鬼手,你殺死了她的養父,她恨你豈非應有之義?還是說,你真的認為她能夠放下這一切,就像皇甫小媛一樣?”

陸寒江眯起眼來:“這麼說,那位殿下直到最後還在說謊,商蘿那丫頭其實早就和她見過面了?”

“或許吧,”“太子妃”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幽冥燈創造出的幻境全部都基於人原本的記憶,所以,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可能知道。”

“那還真是遺憾。”

陸寒江嘆了口氣,然後緩緩轉過身去,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覺察到了身後有一股陌生的氣息在不斷靠近,果然,一道披著黑暗的沙影正如同被灌注了鐵水的模具一般,隨著時間推移緩緩成型。

“雖說出了些意外,但你畢竟是千年來最接近這條路的人了,有件事情還是得提醒你。”

“太子妃”款款地道:“幽冥燈製造出來的幻境並非普通的夢,這裡的一切都源自你的記憶,哪怕是零星破綻都會在此地被無限放大,換作你們習武之人的話,便是心魔。”

話音落下,而當陸寒江看清那黑影的真容時,也忍不住吐槽道:“喂,這該不是你故意的吧,若說換了旁人也就罷了,就他也能算是我的心魔?”

“太子妃”笑了笑,只是淡淡地道:“幽冥燈能夠展現的幻境都源自你自身,只是我已說過,此地並非通常的夢境或是幻想,若你走不出去,便只能永遠留下了.畢竟是這可是通往長生的階梯,你已非世外之人,再不比旁人特殊.”

哧!

細微的破空聲響起,“太子妃”的胸口忽然出現了一個大洞,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化作了泥沙被黑暗所吞噬。

一顆石子在陸寒江手裡上下拋弄著,他緩緩將轉過去的腦袋轉了回去,正色地看向了面前之人。

那是一襲玄色道袍手持長劍的公子,初現之時是玉樹臨風的貴公子,只可惜眨眼之間便成了披頭散髮,滿身血汙的瘋癲之人。

此人正是武當七子“太武”池一鳴的兒子,池滄平。

“月離風!你害死我爹,又害得我遭師門厭棄,被正道江湖追殺!明明都是你做的!為什麼他們都不信我!為什麼!”

池滄平不甘地怒號著,他的怒火似乎化作實質,一道道張牙舞爪的妖異之影攀在了他的肩頭,像是羽翼,又彷彿扭曲的白骨。

“池兄,這話不對吧。”

陸寒江攤了攤手道:“當初咱們一塊上五嶽搞事情的時候,你也是同意了的,怎麼翻臉不認人了呢,你爹的死,你起碼佔七成的責任吧,還有三成就勉為其難算在你師公頭上吧,他老人家武功蓋世卻眼睜睜看著你爹去死,我也很無奈啊。”

“池滄平”神情一怔,隨後大怒道:“你放屁!”

陸寒江愣了一下,然後對著身後無邊的黑暗頗為無語地道:“喂,真的假的啊,我的心魔這麼有個性的嗎?為什麼我感覺他好像能夠聽懂我在陰陽怪氣?”

黑暗之中傳來了陣陣輕笑,翻滾的黑霧好似也感到了快樂一般,只聽“太子妃”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必奇怪,幽冥燈乃是天道奇物,它所創造出來的幻境與尋常夢境完全不同,這裡的一人一物,皆非尋常,與那現實之物也不過一線之隔,紅塵燈明,彈指百年,多少人迷失於此經歷了一生一世而茫然不知,你可要小心了。”

陸寒江若有所思,在“太子妃”話音落下的時候,“池滄平”已是怒吼著一劍殺來,可他方才一步踏出,腦袋便不知所蹤,無頭的身體僵在了原地,片刻後,化作了泥沙歸於黑暗。

陸寒江彎下腰,從淹沒了腳跟的黑暗之中又撈出了幾顆石子,起身之時,只聽得遠處似有龍吟聲傳來。

抬頭看去,忽見的兩條金龍沖霄而起,伴著震天動地的威勢,滿臉堅毅的英武男子與那酒氣渾身的老翁,一左一右攻向自己。

“小子!你害我丐幫萬劫不復,今日沒得說了,先接老頭一掌!”丐幫老幫主樑奔浪說著,一掌亢龍有悔打出,連帶著整座山洞的四壁都在他一掌之下變得開朗明亮。

陸寒江眯起眼來,空中似乎能夠看到翠色的樹葉飛舞,高懸的烈日掛在頭頂,死別谷的空氣中似乎還能聞到生離花的香味。

“陸十七!是你殺了紫荊!還殺了玲瓏!今日某就要你償命!”丐幫副幫主燕風雲叫喊著,掌中打出的金龍長嘯一聲,染上了仇恨的赤紅威光。

陸寒江撇撇嘴道:“雪華宮為禍武林,可是你們口中的魔道之徒,本公子替天行道,你不領情就罷了,居然還倒打一耙,退一萬步說——顧紫荊是自殺的吧,那玲瓏不是因為你沒救下來才死的嗎?”

“我殺了你!”燕風雲雙眼赤紅,憤怒一掌拍來。

見狀,陸寒江化掌為爪,擒龍功瞬間發威,燕風雲連帶著他打出的赤龍變成了陸寒江手中的提線木偶,在空中驟然轉了個方向,直直和梁奔浪撞在了一塊。

兩式龍掌拍在一塊,終究是燕風雲弱了半籌,他被打得鮮血狂噴倒飛而出,他瞪著一雙仇恨的眼睛:“我要殺了——”

噗嗤!

陸寒江握緊手掌,擒龍功凝聚而成的翠色巨爪瞬間便將燕風雲捏碎,血雨飛濺四散,但很快便化作了灰濛濛的泥塵,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而另一邊,梁奔浪掌下的金龍則也伴著一聲悲鳴消散。

只是老幫主武功高強,瞬息就重新穩住了身形,他重新調動真氣,一身破布衣衫呼啦啦作響,一掌打出竟留下殘影在空,龍吟聲貫天徹地,眨眼間一十八道殘影化作一體,金龍逆流而出,天地失色,霹靂龍吼震耳欲聾。

“小子!接招——”

“沒空。”

陸寒江一翻白眼,他右手虛握,腳下的泥沙如同百川入海,匯入他掌心之中,變成了一把似是而非的長劍,只見他一劍甩出,劍身驟然化作長鞭,將那滔天金龍捆了個實在。

“什麼?”梁奔浪大吃一驚,他抬起頭,眼睜睜看著那泥沙長鞭化作鎖鏈,將他掌下這條金龍活活勒斷了脖子,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雨。

老幫主仰天噴出一口血來,身子向後倒入了泥塵之中,與那黑暗化作了一體。

才解決了兩個丐幫的高手,陸寒江眼睛一眨,飛花落葉和那幽幽深谷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殘垣斷壁。

破敗的院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陸寒江思慮之間,一道銀芒閃爍,下一秒那奪命的銀鉤就殺到了跟前。

“惡賊,納命來!”東方鳶手持銀鉤從天而落,一雙殺氣凜然的目光盯緊了陸寒江。

“東方姑娘,許久不見,你看起來倒是氣色不錯。”

陸寒江屈指一彈叫其中一把銀鉤應聲而斷,隨後兩指一捏,將另一柄銀鉤穩穩定在指尖:“今日難得相見,你不打算謝謝我嗎?”

“惡賊,你在胡言亂語什麼!”東方鳶掙紮了一番,發現銀鉤紋絲不動,咬牙棄了兵刃,轉而一掌打去。

“當然是謝我讓你做個明白鬼,”陸寒江指尖用力,那銀鉤立刻斷成數截,崩出的碎片化作一道厲芒,剎那間劃過了那天鵝般的脖頸。

東方鳶不甘地倒下,此刻又一抹身影閃爍而出,腳步紛亂而詭譎,起落間竟叫人看不清身形。

“陸寒江,今日便叫你為我東方世家死去之人贖罪!”

東方煌腳下連踏,扶搖九天的身法竟在一瞬間好似幻化出了三個人形,奇妙詭異,讓人分不出真假來。

陸寒江嗤笑一聲,抬起的腿腳向後撥起了幾粒砂石,那石子如塵埃之微小,但落到東方煌跟前之時,卻已經成了迎面流星。

東方煌縱然輕功再高,幻化出再多身形,流星飛雨而過,也叫他剎那爆裂成了漫天血霧,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未曾留下。

“你全家都是你自己眼瞎害死的,與我何干。”

陸寒江沒好氣地說了一句,隨後低下頭再看,那詭異的黑霧已經淹沒了他的半隻小腿,好似漲起的潮水一般。

這不起眼的一幕,讓陸寒江微微在意了起來,直到又一個人影的出現,打斷了他的沉思。

只見迎面一道掌力打來,陸寒江側身閃過,抬頭又看見了一行兩人,正是逍遙派弟子奚秋與他的老朋友,前千戶喬十方。

奚秋不曾開口說話,一如記憶裡那般沉默寡言,只是手中的掌法毫不留情,見一式未中,又是一掌拍來。

而喬十方則是冷笑拔劍殺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陸寒江腳下踏著凌波微步,輕易躲閃著那浩氣凜然的劍法,嘴裡玩味地道:“哦?亂臣賊子罵誰?”

“亂臣賊子罵你.”話音落下,喬十方劍法一頓,他表情羞惱地道:“牙尖嘴利的傢伙!”

陸寒江哈哈一笑,左手化掌打去,白虹掌力瞬息之間叫兩人嘔血暴退,只片刻就化作了飛灰,融入了那無邊黑暗。

在兩人倒下的地方,又是兩道影子緩緩浮現,其中一人滿面憤怒,指著陸寒江罵道:“你冒充我師弟子害我性命!毀我逍遙派多年佈置!今日就要你血債血償!”

此人正是朔玄,而在他身邊,還有一人,身著道袍,手持神兵天機,乍一看恍惚仙風道骨,只可惜對方臉上蒙著一層迷霧,看不清相貌。

但是陸寒江卻知道,此人該是他那素未謀面的便宜師傅——北冥子,幽冥燈之幻影,只能重現他記憶裡的事物,而他從未見過北冥子,故而在這幻境之中也就看不清對方的樣貌。

朔玄罵完之後,師徒二人兩人前後殺來,陸寒江側身欺上,劈手奪過天機,然後橫劍一掃,兩人身形頓時一滯,伴著一朵血花飄落,紛紛倒在了腳底的黑霧之中。

而兩人一倒,陸寒江手中那天機也緩緩失去了光澤,最終化作了一抔塵土,從指間劃過。

這一劍消失,又是一劍襲來,陸寒江感受到了風的動靜,腳下的黑霧變成了天邊的流雲,遠處的矮山交織縱橫,他回頭一看,自己已經到了華山之巔。

五嶽的掌門將自己團團包圍,天風與商幾道率先殺來,天風甩劍而出,只見他頭頂一道懸鋒的幻刃悍然飛來,朝著自己斬落,商幾道一劍撕風,一十三道光影閃爍不定。

陸寒江抬手一拂,真氣如同洶湧之波濤,將山巔的風浪盡數裹挾而來,如同一面風牆,把那劍光劍影通通攔在了外邊。

“江湖之禍在你一人,今日若不殺你,如何正我五嶽之名!”天風喝道。

“大家一起出手!”時九寧說道。

五嶽掌門一起出劍,一時間金蛇亂竄,劍光如雷霆霹靂,耀得這雲端山巔彷彿電閃雷鳴,陸寒江一掃前方五人,又低頭看向腳下雲海,當即一腳踏地,龜裂如雷光自他的腳下瞬息蔓延至整個高臺。

隨著一聲巨響,山巔高臺瞬間崩塌,五嶽掌門全都向下墜入了那雲海之中,陸寒江隻手握住斷壁上的一棵松枝,穩住了下墜的身形。

向下望去,只見五人人影漸消,剎那間雲海化作漩渦,陰暗得如同深淵。

陸寒江垂眸盯著那深淵,彷彿裡頭什麼在注視著自己一般,他沉默著,忽然鬆開了握著松枝的頭,想要跳入了漩渦之中。

只是這瞬間,雲端消弭,高山不在,蒸汽伴著一雙赤色的巨大眼眸出現在他面前,數丈高的機甲人形之上,赫然站在三位逍遙派的前輩。

正是那死於他手的太微道人,以及那化名偃師的太一道人,還有一人如同迷霧不可捉摸,想必就是那從未有機會相見的太玄道人。

“既入我門,為何不拜。”機甲之上,太玄那混雜著空寂虛無的聲音高高在上地響起。

陸寒江抬眸看去,微笑間抬手一掌打出,金光凝成法印,一聲轟鳴之後,機甲成了破爛架子,逍遙三人成了雲煙消散。

“逍遙大力金剛掌,承讓。”陸寒江收了掌,恍惚間聽到了嘈雜的喊殺之聲,他眨了眨眼,機關殘害變成了凸起的土丘,遠方的平原上,數不清的人影正在廝殺著。

一陣風吹過,陸寒江看清了遠處那人馬的旗幟,原來這裡是萬刀門的地盤,那些打殺聲一點點地近了,只是來到眼前時,那些人不再是萬刀門的餘孽,而是變成了江南正道的那些俠士們。

“該死的錦衣衛!害了我等性命,還倒扣一頂帽子,我與你們不共戴天!”

一俠士高喊著,揮著刀就殺了過來,陸寒江低頭看了看自己裝束,久違地,他又穿上了那一身總旗的衣服。

那一瞬間,陸寒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向著周圍探尋過去,果不其然,在一眾似曾相識的面孔之中,他看到了天泉,公孫承,還有不少熟悉的人。

這些人的目光帶著仇恨,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來,陸寒江腳步輕邁,遊走在人海之中,抬手間便帶走幾條鮮活的生命。

一路走來,身後已經是屍山血海,直到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皇甫小媛,對方冷淡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一股殺意,持劍便是向他面門刺來。

陸寒江眉頭一蹙,手起光落,砰的一聲——劍斷人倒,美人就此香消玉殞,忽的一瞬,那打殺聲,屍骸,仇恨,還有冰冷的殺意,全都遠去,死寂的黑暗之中,忽然響起了清脆的笑聲。

“真是不懂憐香惜玉,難道你就對她沒有過任何感覺嗎?”

太子妃的身形再度自那黑暗中浮現,雙手托起了那冰涼的屍骨,皇甫小媛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她親暱地懷抱著。

陸寒江看著她,輕輕聳肩道:“你的演技不錯,只可惜這一手破綻還是太明顯了,小媛和商蘿不同,她是不可能對我拔劍的。”

“即便是你殺了最親近的人?”太子妃笑了笑:“還真是自信呢,不過事實的確如此,那還真是遺憾呢,明明都是她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陸寒江抬起的手就像是在托起手邊的清風,可當這風落到太子妃身上時,便成了狂暴的氣浪,她的身形一度在狂風的摧殘下破碎重組,化作泥沙又再度重塑人形。

陸寒江漠然地注視著這一過程,然後淡淡地道:“若真的如你所言,幽冥燈的幻境全都來源於我的記憶,那麼你這樣的東西從一開始不應該存在,所以,你究竟是誰?”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太子妃掩著嘴輕笑,那一刻,這具本該沒有靈魂的軀殼,彷彿突然從地獄中取回了那顆早已經冰冷的心,整個人突然變得鮮活起來。

“幽冥燈自誕生起就在本能地影響著周圍的一切,這也就是死別谷和生離花會出現的緣故,幽冥燈供給生離花存續的土壤,而生離花則反過來以凡俗之血肉提供給幽冥燈養分。”

太子妃的目光垂下:“而你的出現破壞了這美好的迴圈,幽冥燈失去了養分,如果沒有人繼續供給它足夠點亮它的力量,它將會被殘忍地熄滅,而就是這個時候,那丫頭髮現了操縱這盞燈的手段。”

話音落下,一抹血花在兩人腳下綻放,那盛開的血之花中,幽冥燈緩緩地浮現,這一刻它所展現出的姿態,高貴而神秘,奇異而妖豔的光芒讓周遭的一切黑暗都沸騰了,如同一大團蠕動的血肉,全都開始變得興奮。

“血”陸寒江語氣篤定地道:“驅使幽冥燈的手段,是血,是皇甫世家的血。”

“不錯。”太子妃微微頷首:“那孩子的確運道非常,剛接觸不久,她就發現了這一點。”

“剛接觸不久,”陸寒江眼眸微眯:“如此說來,我的運氣也不差。”

“確實,”太子妃苦惱地搖了搖頭:“那孩子從未有一天放下過心中的仇恨,即便你們互相之間演戲的時候,真的很像那麼回事她在發現這秘密的第一時間就對你用過了,可惜那時候的你,還是世外之人,幽冥燈無法對你造成任何影響,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是嘛?”陸寒江的臉上慢慢浮現出興趣滿滿的表情:“這樣才對嘛,若是她真的變得和小媛一樣,那才真是一點趣味都沒有,畢竟那可是你的孩子,對吧,殿下?”

面前的人影雖然此前一直頂著這張屬於太子妃的麵皮,可直到這一刻,她才露出屬於自己真正的樣子,那雙對世間一切都感到無趣的眼眸,那雙對世間一切都報以惡意的眼眸。

“從前本宮也從來沒有相信過所謂的長生秘寶,只以為那是虛無縹緲的傳說,可如今——”

太子妃微微笑著道:“使幽冥燈沒有熄滅的人是那孩子,不過讓他最後的力量能夠影響到你的人,卻是本宮,只是本宮也沒有料到,會在這種地方和你再次相見。”

“很遺憾,你已經死了。”陸寒江聳肩道。

“的確,本宮已經死了,所以才會覺得奇妙不是嗎?已經死去的人,居然能夠在這樣的地方繼續以一個活著的姿態和你對話。”

太子妃手裡託著幽冥燈,輕撫著它的姿態,是那樣的溫柔,只聽她繼續說道:“皇甫家的血脈是詛咒,但也有著這樣奇怪的作用,以本宮之血徹底點燃的燈火,居然能夠讓本宮以這樣的姿態繼續存續下去,說是詛咒,倒的確非常有理。”

沉默著看著太子妃,陸寒江忽然開口道:“當日在東宮,你死前對我說,我們是一樣的人,時至今日,我仍然覺得,我們一點兒都不像。”

“是嗎?可惜本宮的感覺與你恰好相反。”

太子妃垂下眼眸,似是出神一般喃喃輕語道:“你我都曾見過親近之人死在眼前,卻都無動於衷,得到過的,失去過的,卻也都無法引起心中任何波瀾,權力,地位,金錢,武功,於我們而言,似乎都是無用之物,哪怕只是在鄉間的樹下觀察一顆蟻巢,你我也能夠待上半天仍不覺得倦怠。”

說著,太子妃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她說道:“本宮與你是一樣的人,這裡都是空空如也,不過那一天,你卻生氣了。”

太子妃永遠保持著歡快的表情忽然有了片刻的凝滯,她第一次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你說的也對,如今的你和本宮確實不再是相同的人了,因為你心中已經有了牽掛,你不再與這世間格格不入,也不再厭惡著世間的一切,你心中曾經的那些莫名的火焰,如今已經熄滅了。”

陸寒江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忽然想到這裡是幽冥燈以自己的心魔所幻化的世界,於是又閉了嘴。

“本以為會被留下的人是你,誰曾想到,原來孤獨一人的,只有本宮,”太子妃有些苦惱地抱怨道:“這難道不是背叛嗎?”

說話間,兩道人影緩緩自她身後的黑暗中浮現,只是一瞬,那沖霄而起的恐怖劍意就讓整片空間都震顫不止。

武當的兩位老前輩,棲雲子與上陽子如同護衛一般出現在太子妃的身後,手中的天兇與真武分別捲起了陣陣狂暴的風浪。

陸寒江垂眸一定,腳步只是前踏分毫,那風向驟然改變,如同滾湧的海嘯,瞬間就將兩位老人的劍意徹底淹沒,自黑暗中來的人,剎那間就歸於了黑暗。

太子妃的臉上滿是驚奇的神色:“這可是你記憶裡存在過的最強的兩個人了。”

“的確如此,”陸寒江頷首道:“我無數次想象過他們的強大,武當山那一戰也不負我的期待,他們的確都是當世最強之人。”

太子妃彎腰挽起了一片泥沙:“那為何,你竟能夠如此輕易地——”

“很遺憾,我能夠想象到他們的強大,卻始終無法想象到自己的武功究竟已經走到了何等地步。”

陸寒江歪著腦袋道:“縱使幽冥燈裡有你這縷陰魂在搗鬼,也沒辦法把我想象不到的東西幻化出來吧?”

太子妃笑道:“原來你的武功早就到了足可無視這世間的一切的地步不過倒也不奇怪,畢竟你我這般,武功反倒成了身外之物。”

“所以,你想要讓我看到的,我的‘心魔’已經展示完了嗎?”陸寒江心念一動,本已經散落成沙的天機劍便重新凝聚起來,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如果連這兩位都奈何不得你,那本宮的確是無計可施了。”

太子妃說著,卻是忽然讓開了身位,只聽她緩緩道:“只是,畢竟都走到了這一步,你難道就不想看看,真正的長生之路?”

話音落下,一切豁然開朗,那黏稠的黑霧變成了七彩的祥雲,醜陋的泥沙化作了花瓣與仙鶴,一條鎏金的階梯,從太子妃的身後緩緩浮現,直達雲霄。

太子妃手中捧著的幽冥燈變成了酒器,倒上一杯翠色的酒水,她將其悠悠奉上,口中言道:“長生所需之物,已經被你盡數拿在手中,登仙之路,就在此地。”

陸寒江走上前來,垂眸看著那杯酒水,忽然問道:“小時候,你還哄著小媛睡過覺?”

這好不相干的問題,讓太子妃一愣,然後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那天你就在門外偷聽啊,堂堂太孫殿下,行事還是這般小氣。”

說著,太子妃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那可不是搖籃曲哦,那是西域外道佛門的一種功法,以音入道,能夠惑人心神,挑動其心中的苦痛回憶。”

太子妃朝著陸寒江眨了眨眼睛,頗為無辜地道:“畢竟在皇甫家的時候,本宮實在無聊得很,看著小媛每日都因仇恨苦練武功,倒也不失為一樁趣事。”

陸寒江恍然道:“所以,那天你是想挑動小媛對我動手?”

太子妃點點頭,然後嘆道:“可惜了,那孩子是真的愛上了你,那天居然能夠忍住心中的恨意,沒有動手。”

伴著又一聲嘆息,太子妃搖了搖頭,然後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示意道:“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了。”陸寒江伸手接過了那酒杯,卻直接將酒水倒在了地上。

太子妃頗為好笑地道:“這裡可是幽冥燈所幻化的世界,你不會以為這樣的地方還能夠下毒吧?”

“自然不是。”

陸寒江道:“只是你為何篤定我一定會對這長生之法感興趣?”

“難道你不感興趣嗎?”太子妃反問道:“自從你我相見的那一日開始,這個世界為你新增的奇妙命運就不斷引導著你接觸長生的秘密,事到如今,難道你真的能夠開口說一句,你對此一點都不感興趣?”

陸寒江沉默了,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太子妃就看見他手中的天機劍不知何時已是將劍鋒朝向了天空。

“咦?”太子妃詫異地看著從自己身上緩緩流下的泥沙,回頭只見那鎏金的登仙之梯此刻遍佈各種裂痕,目光再往上,只見天空都整個裂開,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叫著天地失聲。

轟隆隆——

遲到的爆裂之聲此起彼伏,登仙梯轟然倒塌,連帶著光耀無限的世界也再度迴歸了那黑暗的混沌之中。

目光與身軀逐漸化作泥沙消散的太子妃對上了,陸寒江笑著道:“殿下猜對了,我的確很有興趣,只是我的性格你也知道的,從來不是那種討喜的型別,所以比起你們送上門來,我更喜歡自己去搶。”

當太子妃的影子徹底從這個空間消失之後,陸寒江低頭看向了已經淹沒到腰間的黑霧,他手中已經斷裂的天機再度復原出那利刃劍鋒,只一劍,天地異變。

腳下的黑霧被一分為二,陸寒江踩著尚未乾枯的屍山血河,一步步朝前走去,手中天機無可匹敵,直到那黑霧再也無法遮掩暗中的一切,他終於來到了幻境的終點。

透著腐朽氣息的大門,被無數的鎖鏈所捆綁著,但從縫隙中卻能夠窺見其後的一絲光亮,好似在等待著他去打破一般。

世界開始顫抖,好似在恐懼,又彷彿是在期待什麼,戰慄的黑霧翻騰不停,所有問題的終極答案都指向了這座銘刻著永痕的大門。

陸寒江毫不猶豫一劍劈出,大門轟然破碎,其後一抹亮光驟然射出,刺眼的光芒之中,他勉強能夠看清其後的世界。

那是一個充滿了各種奇異存在的地方,神秘,扭曲,怪異,又充滿了令人神往的一切,人世間的一切慾望在它面前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味。

那僅僅是簡單的一瞥,就叫陸寒江再難移開目光,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想要探尋其中的一切,這瞬間,躁動的黑霧忽然爆發出了無比強烈的情緒,那是不甘,那是憤怒。

在黑霧無聲的咆哮中,陸寒江忽然止住了伸出的手,他回過頭,因為他聽見了那裡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陛下.殿下駙馬陸寒江!!”

一朵血花在手中綻放,陸寒江猛地醒來了,他看到了一雙充滿了擔憂的目光,那是永樂公主。

陸寒江順著對方的目光低頭看去,幽冥燈不知何時已經破碎,那殘落的碎片一隅被他捏在了手中,鋒利的尖頭,正抵在了他的手腕上,滴滴血珠自那腕上滑落。

“你也太不小心了。”永樂一邊抱怨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為陸寒江處理起了傷口。

陸寒江低頭沉默著看著永樂,良久之後,他說道:“以後不會了。”

隨著那嘆息般的聲音落下,地上破碎的幽冥燈中那抹堅持了千年的燈火,終於徹底熄滅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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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番外及後記及新書更新說明

首先,先感謝一直看到最後的各位看官,要是沒有你們的支援,大概這本書也更新不到完結,謝謝大家。

然後說重點,正文已經完結,正文所有的坑都會在後續的番外填完,前幾天發的說明裡,各位看官的留言我也都看到了,基本上能夠寫的番外都會寫的。

我這邊安排的順序是,先把小陸登基後這段時間的番外寫了,主要是一些朝廷裡的人的故事結局,老孟之類的,還有就是三個女主的結局,肯定不會是一筆帶過,永樂,小媛,商蘿三個人各有各的結局,其實正文結局算是永樂的正式結局了,但是不少看官想要看更多的內容,那就只能在原本的基礎上繼續延伸了。

之後是開始寫其他江湖角色的番外,基本上會按照時間順序寫,發生在正文故事之後的會先寫完,然後之前留下的那些上一輩的恩怨,會放在最後,大概的是這樣。

大家有什麼想看的,也可以繼續在書友圈群裡或者就是每章說下面留言,我都會看的,儘量滿足大家的要求。

番外大部分都是短篇,所以也就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天兩章地發,可能就是一篇寫完了統一發,大概是三五天一篇這樣。

咳咳,好了,接下來說點其他的——

這書前前後後也寫了快兩年了,終於是完結了,二百多萬字對我來說算是一個挑戰,這書的問題肯定是很多的,中期節奏太慢和後期節奏太快都是問題,很多地方留白了但是沒能夠留好都是問題,最後只能用番外這樣的方式去填坑也是無奈。

很感謝大家能夠訂閱這本書,很感謝大家能夠包容這本書的不足之處,最後在這裡鄭重地感謝每一位看官,謝謝大家。

然後是新書的問題,因為我是有打算參加這一次的武俠徵文,所以大概這個月就要發新書,然後番外不會停,兩邊是同時更新的,我儘量做到兩邊兼顧,希望大家繼續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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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之章

.先皇驟崩,歸於五行,朕奉大行皇帝之遺命,屬以倫序,入奉宗祧。內外文武群臣及耆老軍民,合詞勸進,至於再三,辭拒弗獲,謹於今時,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奉天殿中,陸寒江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以這樣正經的姿態出現在眾人眼前,文武百官並天地神靈,共同見證了他登上皇位的這一刻。

當即位的聖旨宣讀完畢,眾臣拜見,山呼萬歲,此刻起,王朝將邁入了一個全新的篇章。

作為跟隨新帝一步步走到今日的那些人,這從龍之功自然最是惹人眼紅,但陸寒江的做法,卻讓這些紅了眼,心中的後悔之意更是多到無以復加。

幾乎當初每一個站在錦衣衛陣營的人都得到了新帝的賞賜,或是官位,或是權力,而這群人之中,最叫人跌破眼鏡的是前指揮使孟淵孟大人的封賞。

孟淵曾受先皇信重,早年受封邯鄲伯,後來因先帝醉心長生求仙之道,恐前朝不穩,便升了其爵位,轉封為淮安侯,先前的爵位甚至沒有收回,而是封賜給了孟淵的次子。

也就是說,早在先帝之時,孟家便是一門雙爵,長子將來承襲淮安侯的爵位,次子則擔著邯鄲伯的爵位,這是真的滿朝上下僅此一例,一時間風頭無兩。

但這一次,新帝又更進了一步,孟淵自身的爵位更上一層,封了魯國公,而且淮安侯被轉封給了次子,等於將來的孟家是一公爵一侯爵。

這還不算,據傳,新帝還有意給孟淵的其他子女封賞,只可惜最後被陸尚書和羅老夫子聯手勸住了,過猶不及,現在不僅是外頭有人非議新帝捧殺,就連他們這些人都有些擔心。

而新帝似乎是為了安天下人之心,他將皇帝能夠使出的保命手段都使了出來,丹書鐵券免死金牌是給孟淵一一都備好了。

這下大夥是真的感慨新帝待孟淵之厚,雖說皇帝的承諾和廢話沒有多少區別,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那最後畢竟是要打自己臉的。

新帝能夠把自己所有後路都堵死,就為了安孟大人之心,也足夠仁至義盡了,眾臣都相信,起碼此時此刻皇帝是真心感謝孟淵的。

只是孟淵的反應就叫大家看不懂了,當皇帝那些為了給他上保險的旨意落到他身上的時候,大殿之上,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甚至都忘了謝恩。

好在陸尚書出面解圍,言說孟淵受陛下大恩激動莫名,因此才殿前失儀,順便還替他謝了恩,要不然那場面讓有心人記住了,又是一番風雨。

而得到了皇帝的恩賜和全部的保證之後,孟淵六神無主地回到了家中,與歡慶一堂的家人不同,他本人從頭到尾都保持著那呆滯的表情。

孟淵的妻子柳氏看出了丈夫的不對勁,但她沒有在意,只是吩咐管家照看好對方,她作為孟府的女主人,接下來慶祝封爵的酒宴還需要她費心。

孟淵被管家一臉擔憂地送回了書房之中,他忽然緊閉了房門,一個人獨自在其中看著手中的旨意發怔。

鬼使神差的,孟淵抬頭看去,那桌案角落裡還存放著那道先帝給他的旨意,驀然,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笑出了聲。

先是沉沉地低笑,接著是放聲的大笑,孟淵的笑聲引來了孟家人的注意,彼時大家只以為這是老爺子開心太過,所以情難自抑而已,不足為奇。

可是接下來幾日,孟淵仍然把自己鎖在屋裡,早朝也不去了,憂心忡忡的家人在書房門前,聽著裡頭時不時傳出的笑聲,紛紛覺得背脊發涼。

終於還是老友陸尚書找上門來,不由分說叫人破門而入,隨後兩位老朋友在屋子裡又深談了一日一夜,終於孟淵重新出現在了人前。

可他大變的模樣卻叫人瞠目結舌,孟淵年過半百,但因是習武之人,身體還算堅朗,尤其那一頭烏黑的頭髮,原本只不過在其中夾雜零星白絲罷了,而今一見,卻是滿頭白髮。

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的孟淵出現在朝堂上,第一件事做的就是辭官,新帝自然是不應允,見到這樣的孟淵,他本人也十分吃驚,可後來在陸尚書的勸說,他還是同意了。

孟大人急流勇退,除了一個國公的爵位之外,身上再沒有其他官職,他回到家中之後,也沒有什麼改變,依舊過著曾經那種少見外客的日子。

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如今的孟淵,身上多了一股子暮氣,彷彿那行將就木的老朽,哪裡還有當年做錦衣衛指揮使時的氣勢。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陸尚書從邱青雲那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已是明白了這位老友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模樣,他沉默了良久之後,只嘆了一句,世事難料。

而宮中的貴妃娘娘——現在應改稱為孟貴太妃,作為孟淵的妹妹,她也終於不能夠再繼續沉默下去。

之前的兩不相見是因為對哥哥一意孤行的不滿,現在孟淵的情況顯然已經不對勁了,她也無法再視若無睹。

被召進宮來問話的邱青雲說道:“孟大人孟兄他如今怕是連心氣都要散了,我瞧他每日昏昏沉沉,唉。”

孟貴太妃眼眶微紅:“這要如何是好,先帝才去,他如今又變成這副樣子.”

邱青雲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的目光悄悄在宮中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想要找的那個人,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邱青雲想要找的人就是阿繡,孟淵如今這頹然的樣子,恐怕也只有叫這位姑娘出面才有可能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當年之事,作為好友,邱青雲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孟淵如今的境況只得說是咎由自取。

當初,孟淵為了權勢放棄了阿繡,選擇了對仕途更有幫助的世家女子,其結果就是兩人不過是利益相合,日子過得自然也是貌合神離。

孟淵的妻子柳氏,完美地扮演了一個世家夫人的角色,她為孟淵打理好了家族,教養好了孩子,其孃家也為孟淵提供了助力,但也僅此而已。

柳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孟氏夫人的身份在幫襯孟氏家主這個位子上的人,至於說這個位子上的人某一天換成了別的誰,她也是無所謂的。

她和孟淵之間本身並無太多感情可言,世家女子,少有兒女情長之人,他們兩家本就是利益結合,並且早在成婚之前她便探知了孟淵心有所屬,那便更不會去期待什麼了。

如今孟淵辭去了一切職務閒賦在家,柳氏自然而然就將全部的精力轉移到了兒子身上。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丈夫既然無法給家族帶來更多助力,況且孟氏已經足夠榮耀,烈火烹油不如急流勇退,如今已經不需要孟淵再繼續去為家族爭取什麼。

於公,孟淵只要好好活著一天,就是對家族最大的作用,於私,夫妻之間根本沒有感情可言,所以自孟淵賦閒之後,柳氏除了問過一嘴對方的飲食之外,對其再沒有半點關心。

家族中的其他人倒也沒有對此有什麼異議,孟淵的地位依舊尊崇,他的一句話依然在宗族之中重若泰山,只是他從此變成了孤身一人罷了。

倒不能怪別人寒涼,只是孟淵突然甩手,家族中的勢力立刻就需要大洗牌,曾經跟著他的那些人,此刻都要重新跟他的兒子去磨合,這都需要時間和精力,他一個半隻腳入土的老傢伙,又不管事,還有誰能夠有那閒工夫去關心。

孟氏的門楣依舊顯赫,居住在這門庭若市的孟府,孟淵反倒像是個透明人一樣,他不管事,也不出現在人前,有人來拜訪他也都被趕走,久而久之,再沒有人想來看望這個脾氣越發古怪的老頭了。

這些變化在邱青雲這些老朋友眼中看著是十分難受的,可惜,他們就算知道理由也沒辦法做些什麼,一切就如陸尚書曾說的那般,世事難料。

而且此刻,他們這些老朋友,也各自都有著自己要操心的事情,陸尚書入了閣,不少人都在猜測,以他和新帝的親密關係,他將會是下一任閣老的絕對人選。

邱青雲繼續回到錦衣衛中主理事務,但他很快也要離開了,新帝有意升他入主兵部,而接任錦衣衛指揮使的人,則是僉事吳啟明。

這也是大家意料中的事情,雖說新帝本就是錦衣衛出身,但即便是在他擔任指揮使的時候,這些錦衣衛弟兄們也分親疏遠近。

邱青雲等人雖然也和新帝有同袍之情,但畢竟都是孟淵曾經帶出來的班子,甚至就連吳啟明此人,同樣也是孟淵提攜的。

吳啟明自己也都清楚,所以他在接任指揮使一職後,特地找到應無殤說明瞭此事:“老夫這個指揮使,是陛下恩賞的,做不了多久遲早是要換人的。”

應無殤笑著道:“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朝野上下誰不清楚您當年對陛下是何等照顧,依屬下看,您就放寬心,好好在這位子上養老吧。”

“養老?呵,”吳啟明意味深長地笑了聲,然後說道:“你說得倒也不錯,陛下對老夫的確十分優待,所以用不了多久,老夫就要給你們騰位子了。”

“大人?”應無殤不解地看著他。

“老夫來問你,陛下登基以來,最煩心的是什麼事?”吳啟明問道。

應無殤想了想,說道:“世家?”

“不錯,”吳啟明點點頭,然後又問道:“那老夫再來問伱,老夫是何出身?”

“世家.”應無殤眉頭一蹙,隨後又道:“可是,大人,那尚書大人也是世家出身,為何他——”

“那不一樣,”吳啟明搖頭道;“陸言年心中有大抱負,他根本不在乎他身後的陸氏,也看不上這個世家的出身,可老夫不同,老夫終究是凡俗之人,身後家族更是與諸多世家多有關聯,老夫下不去這個狠心,陛下體諒,不想叫我為難,所以老夫這個指揮使,只是個過渡的罷了。”

“原來如此。”應無殤恍然道。

“既然指揮使一職必然出缺——”吳啟明認真地看著應無殤說道:“老夫打算向陛下舉薦你來接任。”

“這!”

應無殤先是一愣,然後神情變得激動起來,接著又很快冷靜了下來:“大人抬愛,只不過在下雖也曾被陛下帶在身邊,但陛下本身就有多位親信,邊廣雖走了,但姜顯仍在,為何不是姜顯?”

“因為陛下需要一個任何情況下都對世家絕無偏頗的人,你出身江湖,正合適。”

吳啟明說著,沉吟了片刻後,又道:“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聽聞應千戶還未娶妻?”

應無殤一愣,然後連忙道:“正是,屬下專心公務,成家之事.屬下覺得為時尚早。”

“這可不行,”吳啟明捋須道:“儒家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已至中年卻還是孑然一人,恐怕惹人非議,正好老夫有位侄女年剛及笄,不知應千戶可有意?”

應無殤怔了怔,隨後立刻下拜:“大人提攜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吳啟明頷首,他笑著對應無殤說道:“快起來,將來老夫調任去了兵部,錦衣衛這邊還得你多費心才是。”

“大人放心。”應無殤與吳啟明相視一笑,有些話不必說明清楚。

吳啟明滿意地說道:“老夫那侄女爹孃早逝,自小是在老夫家中長大的,老夫當她與自己的女兒是一樣的,外頭咱們公事公辦,私下裡還是親近些好。”

應無殤心領神會,立刻拜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明白。”

見應無殤如此聰慧,吳啟明的笑容愈發慈祥,他扶起了對方道:“快起來,你我之間,不必行此大禮。”

這天晚上,應無殤就受邀前往吳啟明家中赴宴,第二日,吳啟明就進宮求見了新帝,兩人深談了一番,然後應無殤升官,成了北鎮撫司的鎮撫使。

接下來的日子裡,錦衣衛上下都能夠發現,應無殤越來越受到重視,新任指揮使吳啟明明擺著將他當做繼承人來培養,這下大傢伙也都心領神會,看來這位鎮撫使大人不久後就要接吳大人的班了。

有道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就在應無殤前路坦途一片的時候,另一個人卻破防了,那就是上官少欽。

同樣是作為從龍之功陣營的一員,當初鳴冤鼓一紙訟狀打破了天,這份情義新帝肯定是記住的,上官世家也的確得到了新帝的恩賜,不僅上官少欽本人功過相抵,免了死罪,還受到了官位的封賞。

但問題在於,免除死罪的不僅是上官少欽一人,連帶著他摯愛的兒子上官北蒼也免了一死。

這樣上官世家的位置就尷尬了,功過相抵不代表既往不咎,上官少欽是被愛妻“矇蔽”的可憐之人,所以能夠博得一些諒解,但上官北蒼則不同了。

在上官少欽畫押的記錄裡,清清楚楚寫明瞭是他的妻子和兒子一同犯了過錯,所以上官北蒼其實算是戴罪之身。

但是由於書院副院長祁雲舟的全力求情,未免上官家絕後,所以特地放過了上官北蒼一命。

於是,上官世家就不得不接受一個有汙點的繼承人,尷尬的是他們還沒有辦法換掉這個繼承人,因為上官少欽能夠脫罪的一大理由就是他深愛著這個誤入歧途的妻子,這才最後擔了個小小的不察之罪。

上官少欽被放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書院,這一次他和大師兄祁雲舟對坐飲茶,氣氛就沒有那樣和諧了。

“大師兄好算計啊,”上官少欽的眼神有些冷:“上官家累世積攢的基業,就這樣拱手送人了。”

上官少欽已經明白了,從他被祁雲舟算計的那一天起,上官家就完蛋了,這個註定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繼承人,是絕對不可能被“意外”的。

所以無論他接受與否,將來他最不喜歡的這個兒子都會繼承上官世家,然後整個家族註定要泯然眾人矣。

“師弟,別忘了我可是老師的大弟子,老師畢生所願便是希望朝廷不再受世家掣肘,你想做第二個陳氏,第二個王氏,這種事情,我怎麼能夠視若無睹呢。”祁雲舟笑著說道。

“師兄大才,師弟告辭了。”上官少欽不願再多說,告辭之後轉身就走。

祁雲舟送走了上官少欽之後,去拜見了一下羅夫子,今日休沐,對方正好閒來無事來書院講課,不過看底下一眾學子戰戰兢兢的表情,想來這位老夫子的心情不太好。

“今日就到這裡。”

看到了門外的祁雲舟,老夫子淡淡地起身,下邊的學子齊齊鬆了口氣。

“隨老夫來,”老夫子將祁雲舟帶到了書房之中,開口便道:“少欽來過了?”

“是的,”祁雲舟笑著道:“上官家已經難以挽回,師弟想必是有些不甘的。”

羅夫子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成算太重,天罰之。”

說著,他又定睛看向了祁雲舟:“你也一樣。”

祁雲舟躬身受教:“老師良言,學生銘記於心。”

羅夫子點點頭,然後說道:“前日陛下提起你了,以你的能力,入朝為官正是合適,老夫今日特來問問你的意見。”

祁雲舟笑著拒絕了:“還請老師替學生轉達陛下,陛下厚恩,學生感激涕零,然則學生能力有限,還不足以為陛下分憂。”

羅夫子捋須道:“你要知道,老夫如今作為太傅,擔帝師之名,在老夫入朝前與老夫辭官後,自稱老夫的弟子都能夠得到無數好處,唯獨現在——”

“學生知道,”祁雲舟認真一拜後說道:“學生並非待價而沽,只是如今朝堂之上人才濟濟,學生入朝不過錦上添花而已,還望老師成全。”

“也罷。”

羅夫子見他堅持,也就不再勸了,祁雲舟雖然是他的弟子,但是心氣從來不低,更不願意一輩子以白眉弟子的身份出現在人前,他有自己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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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之章【孟淵篇】

時光如梭,轉眼已是五年。

新帝即位之後,朝堂除了一開始因為南北兩路造反勢力產生的波動之後,很快就恢復了穩定。

本來大臣們還對新帝有所擔憂,畢竟這位主曾經在錦衣衛時是個什麼德行,大家都是清楚的。

所以一開始,大夥都忍不住擔心,畢竟曾經還有個孟淵能夠管管他,現在可好了,人家就是這天下之主,誰敢管他。

不過新帝即位之後,朝堂卻有些出乎意料地穩定,有羅夫子和陸尚書等人主持大局,新帝對於朝堂的權力並不在意,基本下放了,朝廷百官從未有過如此舒心的時候。

但舒服了之後,大家也難免有些擔憂,朝廷行政的權力的確大部分都下放了,但是兵權從始至終都在新帝手中。

然後果不其然,就在新帝主政五年後,這位陛下給大家整了個活。

新帝后宮之中只有一位皇后,就是曾經的永樂公主,皇后五年先後為皇室誕下一位公主,一位皇子。

但即便如此,仍是有朝臣覺得皇帝子嗣不豐,希望陛下擇良人充盈後宮,起初幾次陛下都拒絕,彼時皇后只誕育了一位公主,後來小皇子也出生了,有人不開眼舊事重提,沒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

但是皇帝給出的方案卻有些叫人大跌眼鏡,這位陛下打算仿照先帝,納世家女子入宮。

這下可把世家高興壞了,本以為皇帝對他們積怨頗深,沒想到這位陛下還是走的之前那位的老路,想以世家平衡朝堂。

此事一出,朝堂一片譁然,無數大臣找到陸尚書府上,想讓對方勸陛下收回成命,畢竟他們這些人當初入朝就是為了世家作對,這下新帝又走了先帝的老路,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比起憂心忡忡的朝臣,倒是世家之人欣喜若狂,看到皇帝終於鬆口了,他們忙不迭地開始示好,各家紛紛挑選適齡女子送入宮。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火箭速度升遷到錦衣衛指揮使的應無殤忽然帶人闖進了王氏在京城的宅院,從中“搜出”了一群想要謀害皇帝的刺客。

這一下天下譁然,沒有人是傻子,在皇帝已經想要追求和平的時候,世家絕對不可能自毀長城,而以王氏的底蘊和能量,想要把這種要命的事情嫁禍給他們,也十分困難。

如此一來,可能的結果就只剩下一種了,這是錦衣衛的自導自演,他們又一次拿出了自己絕活,栽贓構陷。

應無殤是何許人,天下皆知,歷數各代錦衣衛指揮使,孟淵是皇帝的左膀右臂,陸寒江是皇帝的屠刀,吳啟明是皇帝的眼睛,而他應無殤,則是皇帝最忠誠的鷹犬。

這位指揮使不貪權不貪財,無論公事私事他都平淡視之,一心一意只聽從皇帝的指示辦事,所以他絕不可能擅作主張對王氏下手。

這一出大戲背後的主事者,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這是皇帝要對世家動手了。

皇帝本就對世家觀感不佳,動手是遲早的事情,這一點大夥不驚訝,大家驚訝的是,皇帝的手段竟然如此的淺白和.粗魯。

世家對朝廷的影響之大,大到朝廷想要動手卻又處處掣肘,究其原因就是無論怎麼做,最後都落不下什麼好名聲,一旦動手往往都是兩敗俱傷。

朝廷最大的為難之處就在於,世家滑不溜秋,拿不住把柄就沒辦法名正言順地動手,師出無名,那麼作決定的皇帝的名聲就會受到抨擊。

常理而論,皇帝貴為天子,在乎的無非兩點,除了權力就是名聲,可偏偏朝廷接連出了兩個意外,先帝沉迷修仙前後,都是個不太把名聲放在心上的人。

而新帝更離譜,他好像從來沒有在乎過臉皮這種東西,這一次算計世家,計謀簡單粗暴,就差直接自己擼胳膊上去抽人家巴掌了。

當一個皇帝連名聲都不要之後,那能夠造成的威脅絕對是相當可怕的。

錦衣衛久違地接到了大案子,王氏一族被判謀逆,皇帝的聖旨直接一步到位給到了指揮使應無殤,讓他帶著人馬抄家。

朝臣簡直被驚呆了,雖然他們希望皇帝不要放過世家,但是絕對沒有人希望皇帝用這樣強硬的手段去做這件事,因為這會激起大亂子的。

“太傅!您快勸勸陛下,這樣下去,只怕天下要亂啊。”一名內閣大臣憂心地說道。

三年前魏閣老就辭官歸隱了,內閣閣老之位空懸,皇帝沒有指示,只是由已經升任太傅的羅夫子代為提領內閣。

聽著眾人一言一語的憂慮,羅夫子眼底一片深沉,卻不回話,就在眾人對未來表示擔心的時候,陸尚書匆匆從門外進來了。

“太傅,最新的訊息。”陸尚書拿著邸報,羅夫子接過之後就開啟,眾人立刻圍上來一看究竟。

邸報的內容無疑是驚人的,眾臣以為的天下大亂沒有到來,反倒是各地的世家都開始上書乞求皇帝的原諒。

“這”最先開口的那位朝臣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的,他訥訥地道:“怎會如此,他們竟不敢反抗嗎?”

羅夫子將那邸報看了兩遍,隨後淡淡地道:“諸位不必驚訝,世道已經變了,當今陛下手段之酷烈,那些人都是有所耳聞的,既然陛下不顧一切大打出手,便是早就做好了不惜代價的打算,那些人惜命怕死,會有如此動作,也是意料中事。”

世家並非全是軟骨頭,他們之中不怕死的大有人在,只是毫無意義的流血是他們不願看見的。

先帝之時,世家和朝廷撕破臉,之所以世家有底氣敢反抗,那是因為他們看清楚了皇帝沒有徹底翻臉的意思,他們自負於皇帝崇信制衡之術,必不會對他們趕盡殺絕。

雖說從結果看,上一回是他們瞎了眼,若不是長生之事遮蔽了皇帝的眼,世家早就是過眼雲煙了。

不過這一次他們卻看得很準,新帝的確一點兒都沒有和他們開玩笑的意思,上來直接就是往死裡整。

應無殤,江湖泥腿子出身,早年名聲不顯,幾次在外顯露名聲靠的都是抄家殺人,這是個“不知輕重”的人,由他來動手,王氏上下能活下來一條狗都算是他慈悲為懷了。

因為知道皇帝不會因為名聲而束手,更不會因為擔心兩敗俱傷而退縮,所以世家是真的慌了,出現了心懷僥倖之人並不稀奇。

但之所以幾乎大半的世家都產生了這種鴕鳥想法,則是因為另一個人的功勞,書院的副院長——祁雲舟。

作為想要復刻其師的成就,立志將來要成為第二個羅元鏡的人物,這一次皇帝對世家出手,儘管他無官無職也不屬於朝廷麾下,但他還是作為急先鋒衝在了最前面。

他的做法就是遊說,透過自己在士林的極大威望以及三寸不爛之舌,給了深淵中的世家一條長繩。

祁雲舟的口才的確優秀,但他選擇的切入點同樣關鍵,世家驚怒於皇帝的狠心,也有過破釜沉舟的打算,但終究對生存的渴望超過了對死亡的坦然。

祁雲舟的出現給了他們一線希望,使得這群人無法徹底倒入絕望以至於孤注一擲,但這才是最要命。

世家內部由於祁雲舟的遊說出現了分化,主張反抗的強硬派迅速被瓦解,另一批相信皇帝最終會手下留情的勢力開始不斷擴張。

而其中最亮眼的便是陳氏,自從陳氏三分之後,大小姐陳音帶領下的陳氏嫡脈的日子並不好過,尤其是錦衣衛過河拆橋的速度太快了,她們反應不及就成了棄子。

按理說人不該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但架不住陳音實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前有狼後有虎,和錦衣衛合作固然風險極大,但若是不和他們合作,嫡脈眼看著就要完蛋了。

陳音無可奈何,比起未來可能存在的卸磨殺驢,她先要確保嫡脈的未來還能夠存在,所以哪怕知道皇帝要對世家下狠手,她還是選擇了倒向朝廷。

《氏族紀》排名第一的王氏謝幕了,而且是以家破人亡的悲慘姿態下臺了,這一訊息傳出不知有多少人唏噓,多少人感慨,多少人驚恐,又有多少人拍手稱快了。

在錦衣衛帶著皇帝的旨意出京之時,天下隱有動盪的跡象,但在應無殤雷霆手段血洗王氏之後,天下反而又太平了。

無他,皇帝的手段太過暴力和酷烈,不僅嚇得那些野心家後怕不已。

同時也讓世家絕望地認識到,一旦皇帝真的不顧一切大打出手,他們除了能夠讓自己成為這史書上一朵絢爛的煙花讓皇帝傷筋動骨一剎那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厲害。

實力是不能夠輕易使出來的,因為一旦使出,很容易就會讓人發現,其實你也不過如此。

世家現在便是處於這樣尷尬的境地,看似聞名天下勢力遍及九州的王氏,在錦衣衛的手下根本蹦躂不了幾下。

朝廷預想中的混亂沒有出現,不少臣子開始逐漸認識到,世家其實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樣強大。

其中固然也有歷代先君的不斷努力所致,但究其根本,還是新帝出手太猛太快,不僅打蒙了世家,也打醒了朝廷百官。

而王家的倒下也標誌著一個訊號,那就是時代真的變了,當初和皇室朝廷共天下的世家,即將徹底成為過去式。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朝廷蓄謀已久的計劃開始發動,針對天下無數世家的動作開始一步步進行。

世家人人自危,不過這和新帝沒有什麼關係,皇宮今日雖也熱鬧非常,但並非因為世家之事,而是皇長子年滿三歲,要為其選擇合適的老師開蒙了。

這位小皇子既是長子又是嫡子,可以說基本算是板上釘釘的皇位繼承人了,所以他的老師人選自然事關重大。

皇帝還表達出了要廣招天下賢才為小皇子開蒙,這又是變相地給了祁雲舟可操作的空間,世家不缺人才,尤其不缺大才,所以又有不少強硬派被瓦解,開始想法子送人進京抱上皇子的大腿圍魏救趙。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對於宮中之人,這一次小皇子開蒙最大影響並非來自外邊,而是皇宮之內。

在宮中服侍了多年的阿繡姑姑突然提出了告辭,這一下讓皇后和貴太妃都慌了,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太突然了。

“阿繡姑姑,你為什麼要走啊?”永樂和小皇子一人拉著阿繡的一隻手,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是一臉捨不得的表情。

阿繡有些頭大地看著這對母子,興許是因為長輩都健在,皇帝本人又不太著調的關係,永樂的性子在身份變換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的改變。

哪怕是已經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永樂平時撒起嬌來還是和小孩子一樣,這時常讓阿繡頗為無奈。

“我與你母妃一般年紀,難道皇后娘娘還想讓我在這宮裡住上一輩子啊。”阿繡伸手將小皇子抱了起來,然後一邊戳著對方的臉,一邊對永樂說道。

“可是.”永樂低著頭嘟嘟囔囔地說了點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她並非不體諒阿繡,只是她從小到大都被對方照顧著,若是突然有一天對方不見了,她有點想象不到那樣的日子。

“好了,日後若有空閒,我會回宮看望娘娘和小殿下的。”阿繡去意已決,永樂再是不捨也不可能強行留下對方。

最終阿繡還是在一大一小兩人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離開了皇宮,而她離開後就拿著從皇帝那裡拿到的旨意,在邱青雲的陪同下,直接去了孟府。

“邱叔叔來了,快請進,小侄已經備好了酒菜這位是?”

在孟府迎接兩人的是孟氏如今的中心人物,孟淵的嫡長子,孟晉,邱青雲此人他自然是認識的,這是他父親的好友,不提這一層關係,對方如今在朝中也是位高權重,是十分需要維持好關係的物件。

可是另一位就看著就眼生許多了,觀其模樣打扮,似乎並非尋常女子,畢竟京中女子少有能夠帶著佩劍出門的。

孟晉悄悄打量了那女子幾眼心裡便重視了起來,京中刀劍管制嚴重,除了有身份的人之外,其餘人等幾乎不被允許佩戴兵刃。

可惜,邱青雲並未有和他介紹的意思,寒暄了幾句之後,他便提出了自己的來意:“我來見伱父親。”

孟晉有些為難道:“此事還得稟明母親,父親他自從辭官之後就言明不再見外客了。”

邱青雲眉頭一蹙,剛想直接去找人,便被身旁的阿繡以眼神制住了,於是他話鋒一轉:“那我先去見見嫂子。”

“叔叔請。”

孟晉帶著邱青雲來到正堂,柳氏見到阿繡的時候,眼神明顯有了幾分變化,孟晉自然覺察到了這點,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母親請走了。

“其他人都退下,晉兒,你也退下。”柳氏屏退了其他人,孟晉雖然很想留下聽一聽,但是母親的眼神讓他有些膽怯,最終還是乖乖退下了。

邱青雲看著這兩人似乎有話要說,他便自顧自地說了句:“既然如此,那我先去見孟兄。”

孟晉的話他沒放在心上,他們長輩做事,還輪不到一個小輩說話,一旁的柳氏微行一禮並沒有多說什麼。

邱青雲離開後,柳氏便招呼對方坐下:“阿繡姑娘,請坐吧。”

孟淵作為外男再受陛下寵信也不可能把皇宮當自己後院隨便逛,所以柳氏作為他的妻子,自然需要常常替他進宮去拜見貴妃,一來二去,這位貴妃宮裡最要緊的阿繡姑姑,她自然不會不認識。

“姑娘今日前來,是為了見老爺?”柳氏開門見山地說道。

阿繡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是。”

頓了頓,她又說道:“娘娘聽聞他這幾年深居簡出,擔心他的身體,所以讓我來”

“姑娘有話不妨直說吧,不必拿貴太妃娘娘當藉口。”柳氏打斷了她。

阿繡一頓,面色有些遲疑,柳氏輕輕笑道:“世家聯姻,向來是高娶低嫁,柳氏在《氏族紀》上排行六十一位,遠超孟氏,無論勢力還是手段.所以當年之事,姑娘以為我不知曉?”

阿繡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她看著面色平靜一如既往的柳氏,沉默了片刻後,問道:“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何——?”

柳氏笑了笑,語氣有些涼薄地道:“世家女子,向來以家族為重,押注孟氏是我柳氏賭對了,如今孟氏得陛下重視,柳氏也拿到了好處,我來孟家,只為了佔住這孟氏夫人之位,至於老爺心中究竟有多少個紅顏知己,我不在乎。”

“你”阿繡臉色有些複雜,她想過今日到此會遭受的對待,無論對方如何羞辱她都準備忍了,沒想到最後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答。

話已說開,柳氏起身就要走:“老爺就在後院,你自便吧。”

阿繡嘴巴張了張,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去了就去了後院,只見一座小院坐落在府邸的角落,彷彿被遺忘了一般。

邱青雲在院門前,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進去,回頭看到了阿繡,面有難色道:“阿繡姑娘,方才我在門口聽見了孟兄的聲音,他似乎不想見.”

砰!

話音未落,阿繡已經一劍將那院門劈開,邱青雲端是目瞪口呆,就見對方徑直走了進去,他本想緊隨其後,誰知前者腳下一勾,兩塊木板應聲飛來,直接卡在了崩裂後的門框上。

“這”邱青雲一愣,然後就看見阿繡回頭輕飄飄看了他一眼,他只得無奈苦笑,得了,他們兩個人的事情,自己還是少插手地好。

阿繡提著劍走到了院子裡,抬頭就看到了一個滿身暮氣的孟淵坐在矮小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副棋盤,是一局已經下了大半的殘局。

門外的動靜讓孟淵從棋局上收回了目光,他抬起頭來,面上帶著微笑:“阿繡。”

阿繡蹙眉看著他,目光向下落在那棋盤上,然後劍光一閃,那棋盤隨著石桌崩碎開來,震得孟淵一個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你的武功.”阿繡眼眸一片深沉,沉吟片刻後,她手中長劍悍然刺出。

孟淵起初坐在地上不以為意,直到發現那長劍要直取他性命,他才不得不打出一掌然後側身閃了過去。

“我成了這副樣子本是活該,阿繡,你又何必管我”孟淵苦笑著道。

“閉嘴。”

阿繡冷著眼,腳步一閃便掠過對方進了裡屋,隨後一把普普通通的朴刀便被她甩了出來,徑直落在孟淵手中。

“來。”

丟下這麼一個字,阿繡再次持劍殺去,孟淵無可奈何只得接招,說來慚愧,他雖然頹然至此,但並未心懷死意,哪怕自知無顏苟活,但他仍然想要活下去。

阿繡動手的時候殺意是切實的,所以孟淵只得全力迎戰。

“原來這幾年,你便是這樣荒廢時光。”

阿繡冷笑著,雖然孟淵在她手下只能是狼狽地躲閃,但她看得出對方已經是在全力迎戰了。

百十招後,孟淵不敵,已經癱坐在了地上,原本歲月靜好的小院,也變得滿目瘡痍。

外頭的邱青雲聽見裡頭的動靜,嚇得幾度想要進去,但最終都忍住了,孟氏的其他人也免不了被驚動,畢竟這裡頭待著的可以說是他們孟氏的頂樑柱,哪怕對方無官無職,但依舊是孟氏最重要的人物。

“叔叔,您帶來的這個女子,到底是——”孟晉忍不住問道。

邱青雲只是淡淡地道:“與你無關。”

孟晉一時間氣得有些紅眼,他如今可是堂堂孟氏的掌門人,可邱青雲對他仍然是將其當作臺下的小輩,連敷衍他一下都欠奉。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膽子敢反駁什麼,對方的資歷和地位都遠超過他,如今他還真的只能好好當個晚輩,否則若是惹怒了對方,只怕將來要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好在片刻後之後,小院裡的動靜停歇了,邱青雲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圍上來的神情焦急的孟氏族人,想了想便邁出了步子,可他剛想進去,裡頭的人就出來了,孟淵渾身是傷,看上去好不悽慘。

“父親!”孟晉見了連忙上前去要攙扶對方,可卻被孟淵揮手阻止了。

隨後他怒而看向了邱青雲:“叔叔!我當你是長輩,你卻帶來的人來卻這樣對待家父,這是什麼道理!”

“閉嘴!”

邱青雲和孟淵異口同聲地道,孟晉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在敗退在了父親和長輩的威嚴之下,蔫了似地退到了一旁。

邱青雲上前扶著孟淵,隨後阿繡也出來了,她提著一把劍的樣子似有些不虞的模樣,看得孟氏族人是敢怒不敢言。

孟淵回頭看了阿繡一眼,無奈地搖搖頭:“備馬車。”

“好。”邱青雲看著他,心底的石頭總算是放下了,雖然孟淵還是一臉頹喪的模樣,但身上的暮氣卻散了不少,方才教訓孟晉的時候,也難得有了幾分他當年的那脾氣。

“不必,”阿繡叫住了他,隨後冷聲道:“牽兩匹馬即可,他還沒有老到必須坐馬車出行的程度。”

“這”邱青雲一愣,然後看著孟淵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失笑一聲,抱拳告辭。

其餘的孟氏的族人被孟淵示意留下,他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老夫要離京一段時日,家中事務,便交給夫人與公子一併處理。”

“老——老爺?”大夥都驚呆了,孟淵什麼身份,離京這種事情他能隨便開口嗎,而且這種事情難道不需要和宮裡那位通個氣?

阿繡目光一掃過去,看見了縮著腦袋不敢說話的孟晉,眉頭一挑,隨手便甩了一樣的東西,後者愣神中接下:“這是?”

“聖旨。”阿繡繼續孟淵的節奏,那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一下子院子外的人又跪倒了一大片。

“你連這東西都準備好了,陛下居然也由著你胡鬧.還是說,這是永樂的意思?”孟淵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心中不知是何想法。

“誰都好,已經不要緊了——本就打算著,便是你不想走,我也要將你拖走。”阿繡瞥了眼孟淵,那清冷的臉色,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你從來都是這樣霸道,勝我許多,偏他們都看不出.”孟淵嘆了口氣,他抬頭望了望天,然後和阿繡旁若無人地從人群中走過,半途,他忽然開口問道:“我們要去哪?”

“江湖,”阿繡頓了頓,說道:“等你快死了,我會帶你回京,不叫你客死他鄉便是。”

聞言,孟淵的神情有些恍惚,然後他回過神來,輕聲道:“未必要回京來,哪來的回哪去,在江湖也未見得有什麼不好,只是一道出行,總要有個說頭,若是旁人問起來,咱們孤男寡女——”

鏘!

阿繡的長劍閃電出鞘,剎那間孟淵的鬍子就少了幾根,他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兩人來到府外策馬遠去,誰也不曾再說過什麼回頭的話。

這兩章算是一個開頭,簡單贅述一下結局後的事情,然後接下來是一個短篇,會有一大部分人的角色的休止劇情,小媛番外也會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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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之章【上官北蒼篇】

“師兄就送到此處吧。”

少年繫緊了背上的劍,辭別了前來送行的山門前的師兄,在後者滿臉擔憂的表情中遠去了。

少年走遠後,那師兄嘆息一聲,隨後似是覺察到身後有人,他回頭一看,趕忙行禮道:“見過空谷師叔。”

鬢角已經發白的空谷對他微微點頭,然後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終究是要下山的,你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他一世。”

那弟子面色微苦:“弟子只是希望他能夠一生平安喜樂,當初天泉師弟離山前,特地託弟子要照看好他”

那弟子忍不住嘆息一聲,空谷只是搖搖頭,兩人看著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久久沒有離去。

東方寶兒——或者現在應該叫他東方復了,當初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經是個能夠獨自行走江湖的少年郎了,他一襲青衣,背上繫著掌門傳給他的寶劍。

而他此行出山的第一站是江南,倒不是為了重走他師父玉樞真人的成名路,而是因為他要此地見一個人,上官世家的少主,上官北蒼。

來到上官家,東方復找到了門房說道:“這位小哥請了,不知上官少主可在家中,貧道有事想見他一見。”

那門房本來見對方儀表堂堂,還以為是何方才俊前來拜見,誰知道一開口竟是來找上官北蒼的,頓時臉色難看了起來。

“對不住,這兒沒有這個人。”門房很嫌棄地擺擺手,然後退了回去,低聲吩咐了門口的守衛不要將人放進來,隨後便消失了。

東方覆在門下等了一會兒,不見對方出來,那護衛眼中又多含不屑之色,他只得嘆息搖首,暫且退去,而後再另想辦法了。

來此之前,他也打聽過上官家的情況,作為擁立新帝登基的一分子,上官少欽手握從龍之功,上官家本該是前途無量才對,可嘆這家裡偏偏出了個倒黴繼承人上官北蒼。

上官北蒼是戴罪之人,又是上官家鐵打的繼承人,這就導致了這是個沒有未來可言的家族,此事傳開之後,笑話他們家的人不知有多少。

平白讓自家的登高階梯折了,上官北蒼這個少主在家裡的日子肯定不怎麼好過,但是東方覆沒想到,對方竟然已經到了連外人都見不得的程度。

若是平常,遇上這樣的事情,他自該知難而退了,畢竟這是別人的家事,他過分參與恐怕有挑釁之嫌。

但此刻東方復卻別無選擇,他必須見到這個人,然後就當年之事向對方問個清楚。

只是他還沒有想到辦法見到上官北蒼,就已經先有人找到了他。

“你是青城弟子?”

巷道中,前後攏共八人將東方復的路給堵住了,為首之人冷聲道:“我認得你身上那把劍,那是玉樞老道的兵刃!”

東方復抬頭看著這些人,他既然選擇帶著師父的劍出山,就沒有想過隱藏自己的身份,這些人來問,他倒也不怕回答。

“不錯,”東方復作揖稽首:“貧道雲夕,家師玉樞真人,不知幾位有何見教。”

東方復拜入青城門下,正式入門後便取了道號雲夕。

“果然是青城派的,你們還敢下山!”另一漢子怒道。

東方複目光微凝:“哦?不知我青城派可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竟使得諸位不許我青城弟子在江湖行走?”

“還敢狡辯!”那漢子怒目圓瞪:“那與魔教妖女同流合汙,濫殺江湖同道的天泉不就是你們青城派的弟子嗎!哼,聽說那小子也是玉樞老道的弟子,如此說來,你還是和他同一脈的師兄弟啊。”

幾人面色不善,似乎有要動手的樣子,東方復冷聲道:“諸位慎言!我師兄天泉為何會受那妖女驅使,至今還未有個說法,你等這般肆意將諸多罪名加在我師兄身上,是覺得我青城派無人嗎!”

說話間,東方復身後的寶劍悍然出鞘,那幾個漢子對視一眼,厲聲喝道;“不必跟他廢話!青城派殺了我們兄弟,今日就先討點利息!”

八人拳腳打出紛紛打出,勁風壓得路邊花草抬不起頭,四面八方皆是敵手,東方復冷眼一瞧,沖霄而起的寶劍忽然一分為三,如流星般砸落在地,激起的風浪直接就將他們通通掀翻了出去。

一招之間,圍攻上來的漢子全都吐出倒飛出去,東方復收劍入鞘,看著那幾人在地上打滾哀嚎,他淡淡地道:“今日之事,貧道放你們一馬,如若日後再讓貧道聽見你們對青城派惡語相加,當心貧道劍下無情。”

話音落下,東方復大步走出了巷子,片刻後,兩道人影閃現,看著周圍這八個滾地蟲,其中一人頗為不屑地道:“三教九流的貨色,果然指望不上。”

另一人則道:“倒也不見得,那小子的武功的確在我們的預料之上。”

那人又道:“不妨事,青城派的仇人遍天下,若是他老實在山上窩著,咱們也拿他沒辦法,可他既然下了山,那就怪不得我等不顧道門情義了。”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腳下一點便踏著牆壁上了屋簷,片刻就不見蹤跡,另一人留下,目光一掃周遭告饒不止的八人,冷笑一聲拔出劍來,數道劍光落下,那八人已經倒入血泊再無聲息。

這人收了劍,同樣是腳下一點,踩著屋簷遠去,若有識貨的人在此一眼便能夠看出,這兩人使的都是道家武功。

東方復還不知道他已經被人盯上了,他在上官家的宅院外繞了幾個圈,發現這院子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樣守備嚴密,如果是他,躲開旁人的眼睛翻牆進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說做就做,東方復先找了一家客棧歇息,等到入夜之後,他悄悄潛到了上官宅院的牆根邊上,然後輕鬆地攀了過去。

他一邊貼著牆根隱匿身形,一邊開始尋找少主上官北蒼的住處,可他才剛潛入沒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一陣破風之聲。

心中警鈴大作,東方複果斷向邊上翻滾躲閃,砰的一聲,一顆石子打在了他之前的落腳地,整齊的石板地上赫然出現一片龜裂。

東方復心頭震驚,他回頭看去,有一蒙面人蹲在牆頭,目光正死死地瞪著自己。

“你是何人!”東方復冷聲問道,他心想,此人若是上官家的高手,沒必要這身打扮,對方下手如此狠辣,若非與上官家有仇.便是與他有仇!

“青城弟子,哼。”那蒙面人冷笑一聲,隨後拔劍就殺來,一劍斬落叫東方復身邊的牆壁倒塌大半,是一點兒不顧及會引起上官家的注意。

東方復暗道不好,他是偷偷潛入,被人逮住了肯定說不清,於是他並不戀戰,而是且戰且退,找準時機就向後躲開。

兩人一追一逃,彷彿是完全沒有將上官家放在眼裡,東方復一邊逃一邊驚訝於後者的武功。

多年前朝廷和江湖勢同水火,連番用計之下,江湖正道那是五勞七傷,但比他們更慘的其實是魔道,因為魔道第一門玄天教旗幟鮮明地造反了。

朝廷在鎮壓叛亂之際,同時也順便利用大軍清理北地魔道,一時間魔道損失慘重,曾經榜上有名的大勢力十不存一,勉強苟活下來也不復曾經的輝煌了。

所以近些年來,魔道幾乎銷聲匿跡,江湖上再看不到幾個武功高強的魔道中人,都擔心被錦衣衛抓了現行,所以一個個都藏著掖著,就差挖個洞給自己埋起來了。

因此人武藝不俗,所以東方復猜測對方應該來自正道宗門。

他有意試探對方出身,可惜這是上官家的地界,他們一路打過來,已經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他必須抽身了。

“想走?沒門!”

那人似乎看出了東方復的心思,手中突然變招,劍鋒指天,劍氣踏地,氣旋分陰陽,化作明暗光幕,如一張大網將東方復罩住。

“道家武功?!”東方復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是道門弟子。

“嘿,不過如此嘛。”

眼看東方覆被自己輕易拿下,那蒙面人忍不住出聲嘲諷道,他本想著拖住對方,等到上官家高手趕到,對方自然沒有活路。

可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這東方復武功雖然不錯,但也沒有高到叫他為難的程度,既然他自己就能夠殺了這小子,何必要假他人之手。

那蒙面人低聲自言自語道:“師兄就是想太多了,天下道門弟子眾多,我今日殺了他就走,魚入大海,諒他青城派本事再大,又如何找得到我,哼。”

幾經思量,蒙面人心中已有成算,他冷笑道:“小子,要怨就怨你是青城弟子吧,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

話音落下,這蒙面人持劍殺來,東方覆被那怪奇陣法困住,躲也躲不開,眼看就要被對方得手,便在這要命的時刻,黑暗中忽然傳出兩個字——

“救他。”

蒙面人將要得手之際,忽然一道刀光閃落,將他震退的同時,也將困住東方復的那張大網給破了。

“該死的,什麼人壞我好事!”那蒙面人有些氣急敗壞地道。

東方復劫後餘生,忍不住朝著剛剛出聲的方向看去,只見黑暗中緩緩走出了兩個身影,其中一人身著華服,但容貌憔悴,明明是個青年人,但眼底一片蒼涼,卻比那八旬老翁還要沒有活力。

另一人身披斗篷,頭戴斗笠,全身上下藏得緊密,不留給人一點可以探究的空間。

兩人現身之後,並未在乎那蒙面人,而是自顧自地談論了起來。

先是那神秘人說道:“小子,我們護著你那是上頭下的命令,可不是來給你打下手的。”

那華服青年則答道:“放心,我並非不知好歹之輩,只是你們要護我性命,我若不配合你們也麻煩,今日你幫了我,終歸也是方便了你們。”

“牙尖嘴利.罷了,今日本官心情好,便如你所願吧。”

那神秘人呵呵一笑,隨後向前走來,他緩緩解開了身上的斗篷,摘掉了頭頂的斗笠,那神秘的面紗之下,藏著的是一件銀色的飛魚服,袖袍之下,那把鋒利的繡春刀彷彿揉進了月色,正散發著淡淡的寒光。

“錦衣衛?!”蒙面人失神道。

東方復看著這突然現身的錦衣衛,也是微微攥緊了拳頭,他一家皆為錦衣衛所殺,彼此間有著血海深仇,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事情,他還太弱小,根本不可能是這些人的對手,他能做的只有咬著牙蟄伏。

“你命好,”那錦衣衛挽了個刀花,將繡春刀架在了肩膀上,笑著道:“衙門如今改規矩了,似你這般江湖小卒,殺了不計功勞,本官今日可以放你一馬.滾吧。”

那蒙面人一愣,旋即大怒道:“狗官!大言不慚!你以為你能夠——”

話音未落,只見月下一道銀芒閃現,那錦衣衛三兩步間突至蒙面人跟前,手起刀落便見一抹血花綻放,一道劍光落在地面,一條臂膀飛向天空,那蒙面人捂著傷臂向後驟退,錦衣衛卻止住了腳步。

“還有幫手,呵——”錦衣衛冷冷地看了眼牆頭上持劍而立的另一位蒙面人,只是冷笑道:“歸鴻劍法,原來是崑崙派的弟子,怎麼,不好好在崑崙山給那向老匹夫守靈,跑到江湖上來摻和事了?”

那斷臂的蒙面人向後一躍落在了牆頭上,聽見這錦衣衛的話,立刻是怒道:“狗官,你安敢辱我師父!”

崑崙派的向隨風不久前過世了,作為和崑崙掌門並稱“崑崙二仙”的兩大高手之一,向隨風當年在和千面法王的一戰中落下了暗傷,被病痛折磨了數年之後,終於是積重難返過世了。

這蒙面人看來就是向隨風的弟子,他斷了一臂,如今又怒火攻心,只見他是兩眼赤紅,頗有入魔之象,他身邊那人趕緊攔了他:“師弟,事不可為,你有傷在身,先撤。”

“師兄——好吧。”蒙面人不甘地瞪著眼,最終還是跟他師兄一道逃離了此地。

“呵,功夫這麼爛,口氣倒是不小,”那錦衣衛嗤笑一聲,緩緩收刀入鞘,回身從那華服公子身邊走過時,停下了腳步:“今日之事你可是欠了本官人情,要還的。”

華服公子輕輕點頭:“我知道。”

那錦衣衛說完之後,重新披上了斗笠黑袍,很快就消失了黑夜之中,華服公子則上前兩步,將東方復從地上拉了起來:“沒事吧。”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東方複道謝之後,忽然道:“你我素未謀面,公子卻願意求那錦衣衛救貧道性命,恕貧道冒昧,公子可是上官少主?”

“.少主二字不必再提了,道長稱呼在下名字便是。”上官北蒼搖搖頭道,他這份淡然,似乎早已經將一切看開,可看他眼中那份疲憊,又好似從當年之事未走出來。

上官北蒼看了眼東方復的佩劍,眼神複雜地道:“我認得這把劍,當年玉樞真人來過府上,我有幸見過他的風采你是他的弟子?”

“貧道雲夕。”東方復稽首。

“看來我沒猜錯.再看你的年紀,你應該是那人的師弟?”上官北蒼的眼神更加複雜了些,他口中的那人是誰,不必言明,他們都是清楚的。

東方復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公子聰慧,貧道便不再拐彎抹角了,我師兄天泉身死之前,曾在東都逗留,貧道多方打探,得知彼時東都局勢複雜,有林劉方三家在東都爭權奪利,我師兄不慎捲入其中,還與當時同在東都停留的上官家有了些過節。”

上官北蒼看著他道:“你師兄死於峨眉派之手,此事江湖皆知,你來尋我也是無濟於事。”

東方復沉聲道:“貧道明白,但是貧道不願師兄死後受人加諸惡名,貧道想查清楚,師兄究竟為何會和那魔道妖女同路,又為何會與她一起殺害了諸多江湖同道,以至於被逼上絕路,最後無法回頭。”

上官北蒼沉默了良久,最後說道:“今日你能得救實屬運氣,下回那崑崙派捲土重來,你未必還有這樣的好運,別忘了,當年崑崙弟子被魔道妖女錢小小殺了多少,這些血仇記在了妖女的身上,也記在了你師兄身上,如今更是記在了青城派的身上,回山去吧我奉勸你一句,有些事糊塗一些也未嘗不可。”

東方複目光一凝:“如此說來,上官公子果然知道些什麼,對嗎?還請直言相告!”

上官北蒼看著東方復,一瞬間,彷彿是看到了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青衣小劍。

“.你找錯人了。”

上官北蒼終於開口,但這話卻並非單純的推諉,只聽他又說道:“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蠢蛋而已,你若想要找出天泉道長叛離正道的真相,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你答案。”

“是誰!”東方復急切地問道。

“逍遙派,月離風。”上官北蒼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他?”

東方復大吃一驚,心頭浮現了些道不明的想法,此人的名號他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清楚,因為此人的師門前輩,殺害了他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年前,在北地遼陽城,丐幫最後一任幫主陸十七被逍遙派太微道人所殺,而聽聞這月離風,也牽扯在這件事中。

東方復一生坎坷,庶出的身份讓他自小不受重視,後來東方世家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他跟著僅剩的姐姐四處流浪。

後來姐姐結識了丐幫陸十七,由對方送他上了青城山,這日子才終於安穩了下來。

東方復的一生當中,能夠被他放在心上真正關心的人,除了姐姐,師父,天泉師兄之外,就是這個僅僅和他相處過短短半月光景的陸大哥。

他不相信陸大哥那樣逍遙自在的性子,會去與錦衣衛勾結什麼,此事定然也有貓膩,只可惜這件事查起來難度要遠比如今查天泉之死高得多。

因此,東方復是有心也無力

他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這些想法暫且壓下,對上官北蒼道:“還請上官公子指點,貧道該去何處尋這位月離風?”

上官北蒼嘆了口氣:“江湖上多少事都少不了逍遙派的影子,他似乎無處不在,但你若是想要準確地找出他在何處,卻也是件難事.或許你可以去北少林走一遭。”

“北少林?為何?”東方復問道。

“北少林如今的方丈靈悟大師,他在入主少林前曾收下了一位俗家弟子,名為霍雲起,此人出身曾經威名赫赫的鑄劍山莊霍家,這位霍公子如今是家破人亡,但他遭難之前,卻在東都同時與天泉道長與那逍遙派月離風都有交集。”

“如此說來,此人便是關鍵?”東方複眼眸微眯,旋即行禮道:“公子解惑之恩,來日貧道必將報答。”

“這話我記下了,還望道長切莫忘記今日這份人情。”

上官北蒼的臉色難得有了幾分笑意:“道長如今武功雖還平常,可在下卻能看出你天資不凡,如若將來某一日你武功更進一步,還請往江南再走上一遭。”

東方復看著他,這偌大的上官家宅,於對方而言似乎便是牢籠,他似乎有些明白:“貧道明白了,若有那一日,貧道定會來救公子出此困境。”

“哈哈,我逃不掉.這輩子都逃不掉.”

上官北蒼笑得蒼涼,他眼含悲慼地道:“在下只希望道長神功大成之日,能夠前來取走我這條性命,土歸土,塵歸塵,一了百了.”

上官家的確是上官北蒼的牢籠,家族裡的人都想他死,但有錦衣衛護著,他死不掉,而他自己也不想活,可惜卻無法自殺。

他早已經明白,他這一生都已經被朝廷裡的那些人定下的軌跡,一旦他選擇自戕,壞了那些人的好事,惱怒的錦衣衛立刻就將怒火傾瀉到上官家身上。

他想死,卻又死不得,只得一日復一日地在族人憎恨的目光中麻木度日。

如果東方復這個外人能夠橫插一手結束他的性命,倒是一樁天大的喜事。

恍惚間,上官北蒼似乎聽到了黑暗中的竊笑,那錦衣衛不知是在嘲笑他對上官家的愚忠,還是在嘲笑他寄希望於一個少年的異想天開。

晚風寒涼,月色悽悽,庭院之中,孤獨的影子倒映在了牆上,夜還很長。

番外的節奏大概是一週兩篇,基本都是一個階段的短篇把某個人的故事講完,字數不定,

然後就是新書的問題,預計是下週一發,寫的是古龍徵文的同人,內容是對古龍七武器系列的一個延伸,額,總的來說,除了大反派青龍會的設定之外,幾乎都是自由發揮,大概就是這樣,希望大家多多支援——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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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未央笛》已經發布!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書是對古龍七武器系列的續寫,不過和原本世界觀重合的只有反派設定,所以沒有讀過古龍小說的讀者也能正常閱讀。

順便一提,本書下一篇番外週二或者週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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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之章【霍雲起篇】

仇恨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它彷彿是與那血肉一般與生俱來的東西,一旦仇恨的種子生根發芽,便會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哪怕是死了,仇恨也不會消散,而是隨著生命的延續,傳承給下一代人。

不過,仇恨雖然不會消失,但卻會以人為意志發生轉移。

譬如,當仇恨的物件存在於你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時,瀕臨絕望的復仇者就不得不在放棄復仇和降低標準之間選擇一個。

大多數時候,人們的內心都會潛移默化地選擇後者,這並非鴕鳥心態,而是迫於無奈的現實。

五年前,新帝登基,南北兩路反叛勢力興起,世家蠢蠢欲動,天下大亂在即,原本這事和江湖關係不大,因為彼時江湖各派都在多年的爭鬥中損失巨大,根本不具備一同起來作亂的能力。

不過就在江湖一片沉寂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做出了一件震驚天下的事情,那就是北少林的新一任方丈靈悟大師,他率領南北少林,旗幟鮮明地歸入了錦衣衛的麾下。

原本這種事情大家最多罵兩句而已,你喜歡跪著要飯那隨你便,只要不礙著我,那亂子再大也權當狗叫。

可偏偏,少林在跪了之後,轉眼就成了朝廷的鷹犬和爪牙,聽命於錦衣衛開始對江湖同道大肆殺戮。

一開始大家敢怒不敢言,眼看著朝廷的軍隊掃平了北地,往日威震江湖的玄天教成了過眼雲煙,北地赫赫魔道全都銷聲匿跡,少林抱上了朝廷的大腿,他們惹不起。

可現在形勢不同了,朝廷——準確地說是錦衣衛,他們幾次三番地表現出了對少林的不滿,兩邊的合作關係開始變得曖昧不清。

錦衣衛給江湖人的承諾和一張廢紙沒有任何區別,所以錦衣衛過河拆橋大家根本不覺得奇怪。

既然少林沒有了背後的依仗,那以血還血,有仇報仇的時候就到了,朝廷和錦衣衛太遙遠,他們惹不起也打不過,但是少林別想逃!

幾乎是同一時間,從南到北,整個江湖都開始了對少林的聲討,積攢已久的怒火終於開始爆發,哪怕是佛門宗派這個時候都選擇了避其鋒芒,快速將少林切割出了佛門一脈。

風雨飄搖中,南少林的舉動又給了北少林致命一擊,就在錦衣衛翻臉不認人的那一刻,南少林以極快的速度選出了新的方丈,同時宣佈南北少林本非一家,靈悟作為北少林方丈不宜繼續插手南少林的事務。

北少林孤立無援,方丈靈悟更是成了眾矢之的,因為投靠錦衣衛就是對方下達的決策,儘管北少林的高手都知道,這個決定是前任方丈靈虛下的。

但死人不會說話,天下人也不會相信,此刻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靈悟方丈,就連北少林寺內也有不少人在竊竊私語。

這一次江湖各派來勢洶洶,誓要將這勾結錦衣衛為禍江湖的大惡人除掉。

是的,不知是在哪位高人的指點下,這一次江湖將矛頭指向了方丈靈悟,而非整個北少林,儘管做事的時候沒有差別,該針對北少林還是針對,但這個態度可就十分有說法了。

起碼能夠讓北少林的僧人產生這樣一種錯覺,似乎只要首惡一除,北少林立刻就能夠轉危為安,再度回到曾經正道魁首的地位。

“這是想要讓我自相殘殺啊,”靈淨和尚憂心忡忡地說道:“如此狠毒的計策,難道是錦衣衛.”

“師弟,如今這是與不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靈悟方丈搖了搖頭:“我不明白靈虛師兄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但想來應該是失敗了,如今少林落到天下皆敵的地步,必須得有人站出來為此負責。”

靈淨先是一愣,然後著急地道:“師兄!不可!”

北少林已經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合格的方丈的代價了,而且靈悟只是遵從了靈虛的遺命,將這責任全部歸咎到他的身上,未免太不公平。

靈悟卻只是笑了笑:“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師弟不必再說了,如今我為方丈,自該為北少林的將來考慮。”

靈淨再想勸,靈悟卻已經閉目打坐不再言語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後離開了,臨出門時他遇見了在少林帶髮修行的霍雲起。

“靈淨師叔。”霍雲起行禮道。

靈淨點點頭,這霍雲起初入少林之時,的確惹得眾多弟子不滿,此人身負血仇又無心修佛,強行將他帶進少林,恐怕適得其反。

可惜靈悟方丈一意孤行,不過結果倒是還算讓人滿意,霍雲起雖是帶髮修行,但也並沒有與眾弟子格格不入,儘管對佛法興趣不大,但他每日也會按照方丈的囑咐,去聽一聽靈字輩的高僧講課。

“師父。”霍雲起走進房間裡,看向閉目打坐的靈悟,目光中含著隱憂。

“今日課業完成得如何了?”靈悟睜開眼,平靜的神情並未因少林之難而出現一些波瀾。

“弟子已全部完成,”霍雲起答話後,又忍不住道:“師父,如今江湖上的那些人群情激奮,我們該怎麼應對才好?”

“不必擔心,此事為師自有辦法。”靈悟和尚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和藹,只是在霍雲起看來,卻叫他心頭升起了某種莫名的擔憂。

霍雲起憂心忡忡地離開了,他回到了禪房之中,在蒲團上打坐修行,卻發現自己的心情無論如何也平復不下來。

有種可怕的危機感不斷在撥動他那本就不平靜的心境,霍家兩度家破人亡的場景湧上心頭,霍雲起閉上眼,腦海中一片血色浮現,叫他驚得立刻睜開了眼。

“呼”

霍雲起默唸佛門心法,將那陡然湧起的恨意緩緩壓制了下去,等他心情平復之後,門外忽然有人找來。

“霍師弟,外頭有人來找伱。”

“我這就來。”

霍雲起起身來到山門之外,見到了一位陌生的少年郎,他疑惑道:“不知公子尋在下何事?”

這少年正是東方復,他看了眼霍雲起,開口道:“貧道雲夕。”

“道門弟子?”霍雲起一愣。

東方復點點頭,又道:“家師青城派玉樞真人。”

“青城派”霍雲起眼中閃過幾分驚訝之色,他曾為鑄劍山莊的少莊主,天下各派中的人物,他都認識一二,只是鑄劍山莊一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與這些人有過聯絡。

不對,要說到青城派的話,他似乎還真的和其中一個人有過那麼幾分淵源,正巧,那人也是青城派玉樞真人的弟子。

霍雲起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東方復,計算著對方的年紀,表情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問道:“青衣小劍天泉道長,是你什麼人?”

東方複目光一凝,正色道:“是貧道師兄。”

“果然.”

霍雲起臉上浮現恍然之色,他倘然道:“在下明白道長的來意了,只是當年之事,你師兄為何會與那魔道妖女同流合汙,各種緣由,在下也不甚清楚。”

東方複眼中閃過幾分失望,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來:“霍公子誤會了,貧道今日前來,是為了找你打聽一個人。”

霍雲起面露疑惑,只聽東方復沉聲道:“逍遙派大弟子,月離風。”

霍雲起怔住了,這個名字他自然十分熟悉,當初東都之中,此人便是與天泉同路而行,那兩人似乎是朋友。

只是叫東方復失望的是,對於月離風,霍雲起知道的事情也並不多,在東都之時,他全身心都投入了與三大家族的對抗之中,無論天泉還是月離風,於他而言都是過客而已。

霍雲起很直白地告訴了東方復,他對兩人的瞭解都不多,看著這少年那逐漸消沉的神情,他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情到自然,霍雲起有感而發:“道長為尋同門師兄罹難之真相遍踏江湖,這份情義在下佩服,只是在下對此事的確無能為力,唉.倘若陸兄還在,縱使江湖之大,這些許線索他能夠手到擒來。”

“什麼?”東方復一愣。

話一出口,霍雲起自己也是失笑搖頭,他方才想起的是曾經在鑄劍山莊與他有過些交情的陸十七,若是丐幫還在,只要陸幫主一聲令下,找個線索還不是輕而易舉。

見東方復一臉的驚奇,霍雲起便與他解釋道:“道長見諒,在下方才是想到了一位故人,所以脫口而出說來這人道長也該聽說過其名號才對,他是丐幫的最後一任幫主。”

“陸十七!”東方復驚撥出聲。

霍雲起點點頭,旋即聽得對方語出驚人地道:“你認識陸大哥?!”

“什麼.?”

霍雲起微微睜大了眼,他同樣驚訝不已:“你也認識陸兄?”

踏上江湖數月,東方復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他此刻看著霍雲起甚至都有了幾分親切感:“貧道當年上青城山拜師學藝,就是陸大哥一路護送的。”

“竟有如此緣分.”霍雲起此刻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和東方復一樣,他此刻看著這少年道士,也有幾分親切之意。

自鑄劍山莊落敗之後,霍雲起曾經的朋友圈幾乎散盡,帶著僅剩的族人東山再起的他,也再沒有結交過其他知心的好友。

雖說後來丐幫在江湖上的名聲驟變,陸十七本人也被打上了勾結錦衣衛的正道叛徒標籤,可是霍雲起心中始終是拿對方當朋友的,哪怕自己的伯父最後是死在了對方的手中。

但這似乎也不算什麼,畢竟他的親爹也是被他伯父所害,算來算去,這仇恨根本理不清。

“陸兄他唉,過往之事,不提也罷了。”霍雲起欲言又止,人死燈滅,再提前塵往事,似乎也沒有意義。

“霍公子,貧道不認為陸大哥會這麼簡單就被人刺殺。”

東方復的眼神中藏著一份固執,他說道:“我相信陸大哥。”

霍雲起看著這樣的東方復,心頭微嘆,他不願將少年人的希望全部打碎,於是他說道:“我與陸兄相識之時,他身邊總是跟著幾個姑娘家。”

東方複眼前一亮道:“是季姐姐吧,陸大哥送我上青城山的時候,季姐姐也在。”

“季或許有這樣一位,不過你若想要去尋陸兄的‘下落’,或許你該去找另一個人,”霍雲起目光復雜地道:“此人是紅塵客後人,名叫阿嵐,擅使雙劍,她與陸兄也是至交。”

“阿嵐.”

東方復仔細記下了這個名字,此番前來少林雖然沒能查到什麼有關天泉師兄之死的線索,但意外探聽到了一個可能可以聯絡上陸大哥的人物,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霍公子,不知這位阿嵐姑娘,現在何處?”東方復趕忙問道。

“自從鑄劍山莊一別後,她就消失了,”霍雲起搖搖頭,不過他又說道:“我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訊息,是她在西域剿滅了一夥馬賊,或許你可以去那看看。”

霍雲起並非刻意關注過阿嵐的訊息,鑄劍山莊原本就坐落在西北之地,自從霍天涯死後,剩餘的霍家人除了願意跟他東去的,幾乎都留在了西北謀生。

這些人不知是出於怎麼樣的目的,發現了紅塵客後人阿嵐的蹤跡之後,便將這訊息遠隔千里送到了他的手裡。

儘管理智上霍雲起告訴自己,霍家的罪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但午夜夢迴,他還是時常會被那復仇的噩夢景象驚醒。

“西北嗎多謝霍公子告知。”東方復已經做好了決定,他要去見一見這位阿嵐姑娘。

“道長一路走來也辛苦了,不如先隨我入寺內休整一番。”霍雲起看到東方復風塵僕僕的樣子,便就出聲邀請道。

東方復想了想,並沒有拒絕,他有自己的考量,如今他被不少人盯上了蹤跡,那兩個崑崙派的弟子恨青城派極深,已經多次設計要害他性命。

東方復能夠從江南安全走到北少林,一路上沒少費心思,若是能夠藉著少林山門休養一陣,倒也不錯。

只是如今北少林似乎同樣身處為難之中,東方復自小跟著天泉,也懷有一顆俠心,他不會擔心受少林牽連,甚至因為依託了對方的庇護,他還打算幫對方一手。

只是他擔心,若是因為自己的關係,讓崑崙派也對少林設計出手,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不過這一點倒是他杞人憂天了,崑崙派如今自身難保,這兩位崑崙弟子萬萬沒想到,少林寺外的龍蛇虎豹那是層出不窮。

明面上大家聲討少林,私底下這夥人已經開始暗暗集結力量準備上少林上門“討回公道”了。

最要命的是,在少林寺外潛伏著的高手中,不止有來自江湖的勢力,還有隱藏在黑暗之中操縱一切的朝廷錦衣衛。

兩個崑崙弟子自視甚高,不幸撞在了槍口之上。

“崑崙派的?”

幾個錦衣衛押著兩個崑崙弟子上前來,已經升任千戶的崔一笑眼皮微抬,然後擺擺手:“處理掉,留著礙眼。”

“是!”幾個錦衣衛將兩人的嘴一堵,快刀在脖子上一抹,兩個人頓時血湧如注,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沒了聲息。

“晦氣。”

崔一笑皺著眉頭來到一邊,看著優哉遊哉靠在樹上吹口哨的閆峰,他無奈地道:“鎮撫大人,您倒也想點法子,咱們就這麼一天天在這蹲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應無殤從鎮撫一飛沖天成了指揮使之後,這北鎮撫司的重任就落在了閆峰頭上,不過他從千戶升到了鎮撫使,似乎也沒有太大的積極性。

按照閆峰自己的話來說,他這官差不多已經到頭了,再如何鑽營也不會有多大變化,並非他的運道不夠,作為在皇帝陛下跟前露過臉的人,運道他是不缺的。

之所以現在選擇了擺爛過日子,是因為閆峰認為自身的能力僅此而已了。

“正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這群江湖人跑到少林山門前,總不見得是為了來郊遊吧?”閆峰看起來倒不是很著急。

崔一笑沒有閆峰這樣的養氣功夫,主要皇位更迭之後,皇帝雖然對朝政不甚上心,但做事從不拖沓,這就導致了朝廷的勢頭蒸蒸日上。

先帝之時,曾經留在京裡除了養老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可現如今,離了京城才是真的養老,朝廷每日都有無數的事情要辦,崔一笑不想錯過這些機會。

“哈哈,崔千戶不必著急,喏,你看,這不就開始了嗎?”閆峰一指那山門處,只見烏泱泱一群人沿著山道上來了。

崔一笑來了精神,立刻吩咐左右做好準備,如今錦衣衛是不會再簡單插手江湖事務,倒不是怕什麼,而是覺得掉價。

朝廷上不止一次提起過,對付現在的江湖地方衙門的捕快足矣,出動錦衣衛簡直是大材小用,若不是顧及陛下也曾經是錦衣衛出來的,恐怕他們免不了要罵幾句。

所以此次崔一笑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保證北少林能夠切實地遭受打擊,等到這江湖最後的一根支柱倒下,那將來百八十年,就不必擔心江湖再起什麼風浪了。

北少林警鐘大鳴,灰袍武僧雲集山門前,神情緊張地注視著來勢洶洶的江湖眾人。

平心而論,這些江湖人要按照他們嘴上喊著的“踏平北少林”,那恐怕難度很大,只是今日若是他們真的火併一場,那才是真正絕了北少林的後路。

今日這一戰不能打得太大,卻又不能不打,這個度要如何拿捏,就是關隘所在了。

山門前一眾江湖俠客七嘴八舌的,一邊聲討北少林與錦衣衛狼狽為奸殺害江湖同道,一邊高喊著要替天行道,肅清正道叛徒。

靈淨和尚面露苦澀地看著這一幕,他嘆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還請聽老衲一言”

“住口吧老和尚!你那大道理如今已經沒人信了!”

為首一位手提鋼刀的黑麵漢子高聲道:“江湖規矩,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北少林若是還自認是江湖中人,就不要磨磨嘰嘰的,趕緊把靈悟那老禿驢交出來!”

“交出靈悟!”

“這禿驢若不下地獄!如何對得起枉死的江湖同道!”

眾江湖人的怒氣被調動了起來,矛頭全都一致對準了北少林方丈靈悟,靈淨和尚出聲辯說,話語卻好似石投大海,片刻就被山呼海嘯的聲討淹沒。

“交出老禿驢!”那黑麵漢子厲聲喝道,手中鋼刀高高揮舞著,叫囂的姿態十分霸道。

“匹夫!辱我師父,先問問你的刀夠不夠鋒利吧!”

在眾人驚呼聲中,一道身影自少林山門後躍出,手中長棍當頭砸向那黑麵漢子,後者驚怒間掄起鋼刀一撥,兩人在匆匆過了幾招,各自向後退開。

霍雲起落在了欲言又止的靈淨和尚身前,手持一根長棍,倘然而立:“想要見我師父,先過我這關!”

“你是什麼人!”那漢子上下打量著霍雲起,此人沒有落髮,難道是外門俗家弟子?可若是如此,他的武功怎麼會這樣厲害。

這時,人群中一人高聲呼喊道:“我認得!他是霍雲起!”

儘管鑄劍山莊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多年,但是霍雲起這個名字一經喊出,仍然是喚起了不少人的記憶,想來那應該是一些並不算美好的畫面。

“霍雲起?霍家少主?你怎麼會在這裡?”那黑麵漢子驚疑不定地道,霍家銷聲匿跡多時,當初在東都也是曇花一現,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曾經的霍家少主,其實拜入了少林門下。

“少廢話,你可敢與我比試比試?”霍雲起懶得廢話,看這架勢,是打算將積攢已久的怒氣宣洩出來。

“好小子,想逞英雄?那就看你在這少林寺中學得了幾分本事了。”那黑麵漢子冷哼一聲,亮出鋼刀,三步欺身便是一刀斬落。

霍雲起舞起長棍攻守有度,與那漢子纏鬥了十多個回合,剛剛尋出一些破綻來,忽然就見對方刀勢一變,本是雙手握刀,竟換了單手,空出的左手化掌為拳,勢大力沉,一記直衝砸在他的肩頭。

伴著骨骼斷裂的聲響,霍雲起臉色一白,是他大意了,本以為是個靠著刀法逞兇的莽漢,沒想到,對方修煉的居然是身體橫練功夫,這一拳單論威力,絲毫不輸給那些內功高手調動真氣發動的一擊。

一拳之下,霍雲起被打得連連後退,手中長棍也是掉落在地,他微微顫抖的右手,竟然連棍子都握不住了。

“好厲害的拳頭,這人剛才是故意示敵以弱?”靈淨和尚目光一沉,方才這漢子以手中鋼刀與霍雲起過招,又如嘍囉一般叫囂,他們都以為這不過是被人推出來當槍的棋子。

這第一局是少林落了下方,教人算計了。

“阿彌陀佛。”

靈淨和尚出來攔下掙扎著想要再戰過一場的霍雲起:“你不是他的對手,快到後面去好好休息。”

“我是,靈淨師叔。”霍雲起到底是沒有繼續勉強自己,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早已懂得有些事並非堅持下去就會有結果的。

“這位施主好武藝,接下來就讓貧僧”靈淨和尚話音未落,只聽後方傳來一聲——

“師弟,退下吧。”

靈悟方丈終於現身了,他在眾靈字輩高僧擔憂的目光,迎面走到了一眾面露兇光的江湖人跟前。

“阿彌陀佛。”

靈悟方丈雙手合十低頭一禮:“眾位施主今日前來,不過是為了向貧僧討個說法,過往種種不可追,一切罪惡皆由貧僧一人承擔。”

“來得好!”

那黑麵漢子冷笑道:“老和尚,今日你沒在寺廟裡當縮頭烏龜,某家敬你也是一條漢子,你少林寺助紂為虐殺我多少江湖同道,這份血仇,你今日撂下一句話來,打算怎麼個了法!”

靈悟方丈長嘆一聲阿彌陀佛,接著卻是微微一笑:“這有何難,貧僧雖是出家人,卻也身在江湖之中,既然如此,不妨就按江湖的規矩來,一命償一命便是。”

“說得容易!”

人群中又跳出一位鷹鉤鼻的老漢,他瞪著靈悟方丈道:“你少林殺了幾百上千的好漢,就你一條老命,抵得上幾個人的份?”

“那再加上貧僧如何!”靈淨和尚滿臉肅容,走一步向前。

“師弟,退下。”

靈悟方丈頭也不回,但話語中卻有著不容拒絕之意,攔下了靈淨後,他又對那說話之人道:“這位施主說得也有道理,一人之命,自然是抵不過千百人之命。”

“你知道就好!”那老漢冷然道:“既然如此,你少林今日打算拿出多少個禿驢來抵命?”

一句話說得北少林上下是又怒又驚,卻聽靈悟方丈道:“僅貧僧一人。”

那老漢一愣,旋即氣急道:“好你個禿驢!這是耍我嗎!”

靈悟則是搖頭道:“貧僧並非信口開河,江湖事江湖了,諸位若有冤仇,儘可往貧僧身上報復,貧僧今日便站在此處不躲不避,還請諸位能夠答應貧僧一個條件,在貧道倒下之前,還請諸位勿要遷怒於少林,如果諸位同意,那今日貧僧這條性命,便交由諸位隨意處置。”

“方丈!”靈淨和尚等高僧全都震驚出聲。

“你——”那老漢悚然一驚,這老和尚莫非是打算以一人之力對付他們所有人嗎?何等狂妄!

這時,方才那黑麵漢子則高喝一聲:“好!”

只見他站出來說道:“老和尚有種,今日某家放下話來,你若能夠接下某家三拳,某家便將往日仇恨一筆勾銷,再不來找你少林的麻煩!”

靈悟方丈抬頭看了一眼這黑麵漢子,只是平靜地回了句:“阿彌陀佛。”

“看拳!”那黑麵漢子的眼神陡然一變,一拳打出氣勢如虹,狂暴之勢恍若是猛虎下山,僅僅是一拳打出,便恍如一道巨浪轟向岸邊,碩大的拳頭砸在靈悟和尚的胸前,連腳下的石磚都不知崩裂了多少。

眾人都屏氣凝神看著那身形單薄的老和尚,只見他合十的雙手沒有動彈分毫,平靜的眼眸只是微微垂下,周身一抹淡淡的金光,平和,溫柔,全然與那黑麵漢子的殺意相反。

一拳下去,老和尚沒倒下,這黑麵漢子表情凝重了許多:“不愧是北少林住持,某家服了!”

話音落下,他又是猛然兩拳打出,拳風雷霆萬鈞般落在靈悟方丈身上,他站定的雙腳沒有向後退讓半分,可他嘴角卻逐漸漫出了血跡。

“好和尚!”

那黑麵漢子收了拳,深深地看了一眼靈悟方丈,隨後周身的殺意都緩緩收攏:“某家三拳打完了,往日恩怨一筆勾銷,告辭。”

說罷,這漢子竟然真的掉頭就走,這乾脆利落的舉動倒是讓眾江湖人愣住了,也讓少林一方的人面上露出了希望的喜色,可緊接著,方才那說話的老漢又站了出來。

“方丈,我沒什麼別的要說,只想和剛才黑漢子一樣,與方丈過上三招,隨後恩怨消止,如何?”這老漢說道。

“阿彌陀佛。”靈悟方丈垂眸一嘆,仍舊是保持著雙手合十站定不動的姿勢。

“嘿嘿,方丈小心了!”那老漢陰笑一聲,隨後化掌為鉤,直取靈悟脖頸要害。

眾僧看了都是一顆心提起,靈淨更是幾次三番想要跳出來阻止,可靈悟卻如同一棵青松巍峨不動,直到那鉤爪落到身上,他才默唸了一句佛偈,身上道道金光浮現,有的化作佛音,有的化作經文,看起來竟有幾分不可褻瀆的神聖感。

“老和尚還手了!”那老漢驚怒不已,可隨後他卻發現,這金光溫和如水,並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於是他放心地出手,但那金光雖不傷人,卻會護著靈悟,金光閃耀之中,竟是輕而易舉地卸去了那三爪的威力。

“好,好——老和尚你厲害,我走了!”眾目睽睽之下,老漢拉不下臉耍賴,只得憤憤地丟下一句話後離開。

眾江湖人面面相覷,很快又有人站了出來,高聲道:“方丈!少林殺我兄弟七人,今日你接我七劍,此仇一筆勾銷,如何!”

靈悟方丈微微頷首,隨後那人拔出劍來,悍然刺出七道劍光,可皆是被那金光化解,眾人仔細觀察之下,發現那金光之中,除了經文佛音,居然還有一把把戒刀。

靈淨和尚看著這一幕,和身旁幾位靈字輩高僧低聲道:“師兄這武功,似乎與破戒刀法有些類同,但是這怎麼可能,破戒刀是攻伐之武學,為何師兄使出來,竟然半分殺意都無。”

那一邊,隨著一個個江湖人站出來與靈悟和尚過招,他身上原本如千燈明亮的金光,此刻已然黯淡了大半,眾人雖然不解這佛家武學的秘密,但大致看得出來,若是這金光散盡,這和尚必然就是油盡燈枯了。

所以眾江湖人一接著一個上,暗中的崔一笑也來了興致,他忽然拈弓搭箭,隨後一道流星脫弦而出,從人群上頭掠過,直直撞在了那金光之上,叫它立刻黯淡了三分。

“這是什麼武功,簡直如龜殼一般硬,少林寺還有這等武學?”崔一笑驚道,他的箭術不說天下無敵,但縱使是江湖高手,想要如靈悟這般完全漠視他的箭矢,那也是不可能的。

“這武功雖然看似在如龜殼一般只為自保,但其中彷彿能看出幾分刀法的意味來,”閆峰定睛看了許久,忽然驚道:“這是——血魔刀法?不對,這不可能啊,為何那和尚能夠把這武功使成這副樣子?”

在兩個錦衣衛驚訝之時,忽然人群中一道劍光暴起,隨後一個黑衣人悍然殺出,一劍又削去了靈悟方丈身上僅存的幾分金光。

“歸鴻劍法!這等功力,難道說——”靈淨和尚大驚,隨後看向那黑衣人怒聲道:“元慕寒!枉你也是一派掌門!居然隱藏身份陰謀偷襲!你到底還要臉不要!”

那黑衣人被道出了身份,乾脆直接扯了身上的黑袍,露出自己原本的樣子,正如靈淨和尚所言,此人就是崑崙派掌門元慕寒。

“少廢話!今日貧道就先殺這個吃裡扒外的禿驢為正道除害!”

元慕寒又一劍殺來,眼看著靈悟方丈身上金光散盡,似乎再無後手,便在這千鈞一髮之刻,他的身上好似時光倒流一般,那璀璨如天日一般的金光又一次迸發出來。

“怎麼可能!”元慕寒一劍未果,他震驚中退了數丈,盯著靈悟方丈的眼神陰晴不定:“他的真氣難道無窮無盡嗎?”

這一幕震驚了眾江湖人,不少人見此已經心生了退意,這和尚殺不死,方才多少人努力了半天才削去了那古怪的金光,這下一切全都恢復如初,這叫他們怎麼辦。

暗中,崔一笑也是震驚不已,而一旁的閆峰則是眼前一亮:“原來如此,是一樣的!”

“大人?”崔一笑不解地道。

閆峰看了一眼那渾身金光大放的靈悟方丈,對崔一笑說道:“少林沒戲唱了,我們回去吧。”、

“這——”崔一笑愣了愣:“大人,那和尚如今成就如此神功,我們怎麼能夠放過他!”

“你看錯了,他不是成就神功,他這是自尋死路,”閆峰語氣篤定地道:“你仔細看那和尚,他已經死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崔一笑連忙回頭看去,只見那渾身金光大放的和尚,此刻眉眼微閉,雙眸之中一片灰暗,早已經沒有一點神采,只是那周身不散的金光,仍然如火焰一般在燃燒著。

“這,這如何可能?”崔一笑震驚不已道:“人死燈滅,他都已經死了,為何那真氣卻不散?”

閆峰遠遠看了眼沐浴在金光之中的老和尚,悠悠地道:“誰知道呢,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沒辦法解釋清楚的事情.走了,這裡已經沒我們的事了。”

八月,江湖各派圍攻北少林,靈悟方丈與各派高手定下約定,以一人之力償還少林之罪,他隻身一人不還一招擋住各派高手,不使一人踏入山門之內,大戰之後,恩仇如煙消散,江湖各派旋即散去,隨後,靈悟方丈在山門前圓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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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通知

這一週加班比較忙,更新要拖一拖,我會盡快發,應多數讀者的要求,下一篇提前更小媛的番外,大概兩三天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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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番外更新

小媛篇的番外已經寫完了,但是由於某些技術原因要等兩天才能發出來,感謝大家的支援,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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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之章【小媛篇】

十五年前,萬刀門。

長風呼嘯,喊殺震天,萬刀門八大高手傲立於前,五嶽劍派臨敵陣前還在勾心鬥角,華山派已經節節敗退,惡徒囂張,群魔壓陣,正道凋零,只剩一少女苦苦支撐。

那時間,只見一人身披飛魚服,手提繡春刀,馬踏飛塵迎風立,少年意氣傲群俠,飛身落葉容顏颯,開口一言天下驚——

“萬刀數千英雄漢,竟無一人是男兒。”

騷亂的戰場在這瞬間平靜了下來,萬刀門一眾高手面露古怪之色,幾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揮刀來問:“你是錦衣衛?”

那少年頷首:“正是。”

那漢子面色立刻一變,他怒罵道:“錦衣衛也敢來摻和江湖上的事情,找死!”

那平靜彷彿只是短暫的幻覺,這漢子一聲令下,戰場再度陷入了無盡的混亂之中,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原本是那少女一人苦苦支撐,現在多了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毛頭小子陪著她。

而在戰場一旁的高坡上,剩下的幾個錦衣衛面面相覷,其中一百戶道:“這小子難不成是瘋了?”

萬刀門和正道各派的恩怨,錦衣衛雖然樂見其成,但某種意義上也是因為他們管不了。

如今的錦衣衛雖然在孟淵的管理下發展了極大的勢力,但並不具備同時對付正魔兩道的實力,所以這趟苦水他們是不打算摻和的。

儘管上頭派了足足四位千戶來此坐鎮,但真正來到前線只有幾個總旗百戶而已,錦衣衛就像是象徵性地看看,這群人只要不鬧破了天,搞得大家面子上過不去,那就不管他們。

剛剛那少年一個箭步就飛了出去,速度之快,這夥人甚至沒攔下來。

那百戶說道:“這小子看著面生,他就是新來的那個吧,這小子腦子可能不太好,好像是叫陸,陸,呃,陸什麼來著,我給忘了.算了。”

這時候,眾人身後傳來馬蹄聲,其中一名坐鎮在此的千戶來到,他看了眼那百戶,問道:“剛剛是誰下去了?”

那百戶訕笑道:“大人,新來的一個總旗,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想來是話本子看多了,跑下去逞英雄了。”

那少年這個年紀就能夠做到總旗,背景肯定不是普通,但即便如此,他自己作死,這些錦衣衛也不會因此對他有什麼特殊照顧。

錦衣衛裡的關係戶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肆意妄為,那這衙門豈不是亂套了。

“行了,不用管他,自己找死,上邊也怪不到我們頭上,”這千戶擺擺手,然後道:“萬刀門今日算是威風了,那邊剛剛分出勝負,李鬼手把華山那老不死給砍了。”

“華山掌門死了?”幾個錦衣衛忍不住吃驚,華山掌門是老一輩的高手了,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而李鬼手和萬刀門只是近些年強盛起來的。

這千戶點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頗有預見性的話:“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江湖,怕是要亂了。”

眾人頗有種惆悵的感覺,只聽那千戶又道:“此間事了,萬刀門怕是要踩著華山出個大風頭,等他們鬧騰夠了,你們就回京吧。”

那百戶奇道:“大人不回嗎?莫非還有公務?”

這千戶嘆道:“不算公務,吳大人交代了一點事情,我得留下處理。”

見幾個錦衣衛面露好奇之色,左右不是什麼秘密,這千戶便解釋道:“吳大人安排了個人到我麾下聽命,聽說還是陸氏宗族出身。”

此話一出,那百戶臉色驟變,其他幾個人也是面色也如同調色盤一般,好不精彩,這百戶小心翼翼地問道:“千戶大人,這吳大人親自安排過來,莫非是他老人家的親戚?”

“不是。”

千戶一句話叫那百戶先是鬆了口氣,隨後下一句便叫他如墜冰窟,他說道:“我聽聞這人似乎是上邊的邱同知交代給吳大人來安排的。”

那百戶人已經傻了,千戶還在納悶:“聽說那小子是個閒不住的,今日萬刀門這樣熱鬧,他恐怕早就坐不住過來看樂子了吧,可別叫他傷著了,對了,你們看到那小子了嗎?”

一眾錦衣衛神色各異,看得千戶心頭驀然一抽,他沉聲道:“難道他沒來?還是來了又不見了?我可跟你們說明白,這可是邱大人交代要照顧的人物,得仔細些!”

那百戶在眾人沉默視線的注視下,終於是抬起了顫抖手,指了指下邊萬刀門的戰場。

“你什麼意思?”那千戶眼皮一陣猛跳,忽然一種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回千戶大人的話,那小子——您說的那一位,剛剛衝下去了。”那百戶硬著頭皮答道。

一時間,場面一片死寂,千戶大人緩緩張大的嘴能夠塞下一個拳頭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聽見大人口中憋出了一句——

“真——真他媽的.!”

此時此刻,單槍匹馬殺入敵陣的少年已經從上一秒的神采飛揚,變成了一臉蒼白冷汗漬漬。

手提長斧的少女一邊架著少年,一邊帶著他在敵陣殺出一條血路來。

又一斧頭將面前叫囂的嘍囉砸成一團血肉,少女看著乾嘔不止的少年頗為無語地道:“你,你該不會是第一次殺人吧?”

這少年初來乍到便震驚四方,他一掌之下萬刀門八大高手就有一半變成了殘廢,剩下一半更是直接下了黃泉,那神威如獄的場面,的確叫少女心頭震動。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下一秒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就抱著她的肩頭開始狂嘔起來,這畫面少女十分熟悉,前兩天的自己也是這副模樣。

“你明明是個錦衣衛,竟然沒有殺過人嗎?”少女見他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忍不住道。

“開什麼玩笑,人我當然殺過.”少年話說一半便捂著嘴抽搐起來,片刻後才道:“但是像你這樣殺人,我還是第一次.小心。”

少年的提醒讓少女不假思索地掄起斧頭砸向了一旁,不料一股巨力反彈回來,那隻剩一條胳膊的漢子狂吼著提刀劈來:“殺了你給我二哥償命!”

“可惡!”少女氣急,她現在身上還掛著個人,實在騰不出手和對方過招。

“嘔——!”一旁的少年忍著胃裡的翻騰,抬起架在少女肩上的手,劈手奪過對方的宣花大斧,猛地向邊上掄過去。

咔嚓!那漢子手中長刀應聲而斷,整個人如同炮彈一樣被砸飛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路軌跡。

“你沒事吧?”少女趕緊扶起了對方,此刻又是一群萬刀門的殺手圍了上來。

倒不是這幫人不怕死,事實上這少女殺人的殘忍程度已經快把他們嚇破膽了,這少年居然猶有甚之,他好似踩死螞蟻一樣將他們萬刀門八大高手一巴掌就拍死了一半。

之所以這夥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潰敗,純粹是因為他們退無可退,前頭五嶽劍派哀兵必勝,後頭連錦衣衛居然也摻和進來了。

而最重要的是,這少年的武功雖然恐怖非常,但他現在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不趁他虛要他命,難不成等著將來被他尋仇嗎。

少女環顧一週終於是嘆了口氣,她抬手往少年背上拍了兩下:“.堅持一下,我先帶你出去!”

“咳咳!”

少年才抬起頭來,看到那血肉橫飛的景象,喉間忍不住又是一陣翻騰:“.行吧,你說了算。”

四面八方全是萬刀門的人,少女架起少年,咬著牙找了個方向殺了過去。

另一邊,悍然殺入戰場的錦衣衛讓萬刀門和五嶽劍派兩邊都愣住了。

作為主力華山派此刻已經是五勞七傷,掌門的橫死讓他們悲憤異常,此刻都叫喊著要跟萬刀門不死不休。

可有一個年輕人卻發出了不同的聲音:“諸位師叔師伯,弟子以為,此刻我們應該作壁上觀,讓萬刀門與錦衣衛去拼殺。”

一位華山長老怒斥道:“商幾道!你枉為人子!你師父被那李魔頭殺害,你不思替他報仇,竟然只想著活命嗎!”

“師叔一腔熱血弟子佩服,但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您難道要坐視華山派今日盡喪於此嗎!”

商幾道厲聲道:“五嶽本是一家,但其餘四門各懷鬼胎,今日一戰只有我華山在前衝鋒陷陣,您可還看見了其他同道在此?為一腔熱血戰死容易,倘若他日華山成了其餘四門的附庸,師叔,你怎麼有臉下去見華山派的列祖列宗!”

華山長老漲紅了臉,終究沒有說出話來,商幾道語氣緩和了些:“並非我等苟且偷生,錦衣衛今日出手實在奇怪,若不先探明瞭他們的目的,如何能夠叫我等安心!”

華山派不解錦衣衛的用意,其實萬刀門也不解。

萬刀門的門主,魔道刀王李鬼手面對四個千戶聯手進攻也是頭皮發麻,他才和華山掌門做過一場,此刻身上還留了傷,錦衣衛厚顏無恥四打一,他實在難以抵擋。

李鬼手被兩個千戶聯手打退,他以刀拄地穩住身形,冷聲喝問:“錦衣衛不是不摻和江湖之事嗎,難道你們今日想破壞規矩?”

“你也配和本官談規矩?!”

一名千戶罵道:“李鬼手,本官話放在這裡,現在立刻帶著你的人給我滾到一邊去,事後我們可以不跟你計較,今日之後,你就是把華山派的弟子殺光了我們也不會多問一句。”

“你不跟我計較?”李鬼手都被氣笑了,本來他和華山派打得好好的,這夥人莫名其妙衝進來殺了自己一堆兄弟,然後還敢叫自己滾,當他刀王沒脾氣的嗎?

李鬼手想明白了,這群人就是故意來羞辱他的,再聊下去也是一點用都沒有。

“既然你們打定主意要和我萬刀門作對,那廢話少說,動手吧!”李鬼手怒喝一聲,刀上血光大綻,映著他整個人宛如魔神。

“好,這可是你自尋死路!”

那千戶怒極,提著繡春刀便和其餘兩人一道殺了上去,剩下的一名千戶留在了最後,他招手叫來一名百戶吩咐道:“去找人!今日就算把萬刀門給平了也要給我把陸總旗找到!”

“屬下遵命!”那百戶應聲之後,轉頭看了一眼遠處還不曾離去的華山眾人,他有些憂慮地道:“大人,華山派.”

那千戶狠聲道:“我已發信通知附近衛所派來援兵,華山如敢多事,一併平了!”

“是!”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殺聲逐漸遠去,空氣瀰漫的血腥氣也散了許多,少年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這才覺得天旋地轉的世界逐漸平靜了下來。

“好點了嗎?”寒冬時節,少女撿來了一些乾柴用火石點燃來取暖。

少年看著一縷青煙高高飄起,忍不住道:“這樣會被他們發現的吧。”

“本來也沒指望能夠躲過,只是你剛剛——實在不像是能夠繼續打下去的樣子。”少女坐在火堆旁暖手,同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錦衣衛總旗,陸寒江。”少年往前挪了一些,坐在了少女邊上,他問道:“你呢?”

“我是皇甫小媛,”少女抬起頭來:“你認得我?”

陸寒江奇道:“我為什麼要認得你?”

皇甫小媛同樣不解:“你既不是江湖中人,又不認得我,那你剛剛為什麼要救我?”

“哦,那是因為我從小就立志成為一個大俠,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陸寒江說得極為輕鬆。

“那你還去當了錦衣衛?”皇甫小媛滿臉寫著不信,她低頭看了眼陸寒江腰上懸著的那把繡春刀,嶄新無比,刀鞘上連一點磨損的痕跡都沒有。

看了看繡春刀,又看了看陸寒江,皇甫小媛認真地說道:“你這樣的錦衣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謝謝啊。”

陸寒江臉一黑,他看著對方放在手邊的兩把宣花大斧,嘴角微抽:“你這樣的女俠我也是第一次見,你把人砸成那什麼的時候,不覺得很恐怖嗎?”

回憶起那畫面,陸寒江的胃部又開始隱隱翻滾,他強忍著不去想那些東西,或許是由於剛剛昏天黑地地吐了一回,此刻他對這些血淋淋的玩意兒免疫了不少。

“習慣就好了。”皇甫小媛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恐怖的事情。

片刻後,她又問道:“你既然不認得我,到底為什麼要摻和進來,難道朝廷對萬刀門也有不滿?”

“我都說了,我是為了行俠仗義。”

陸寒江大言不慚,可惜對方一個字都不信,但他也懶得解釋,他又道:“先不說我了,倒是你跟萬刀門到底有什麼仇怨?”

聽得此問,皇甫小媛的神色忽然黯然了許多,她的眼神也冷淡了不少。

“因為李鬼手對我姐姐口出不遜。”半晌後,皇甫小媛如此說道。

“就因為這?口頭花花兩句都不行,你這麼小氣的嗎?”陸寒江瞪大了眼,彷彿在驚訝少女的小題大做。

陸寒江那驚奇的樣子有些搞怪,皇甫小媛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這一笑化開了少女臉上了冰冷的假面,宛如九天仙子降下凡塵,那是凡人難以企及的飄逸絕美。

陸寒江呆滯了那麼一瞬,只見少女雙手環膝,半張臉埋在手臂之中,輕聲呢喃如同夢囈:“我只是想要出來大鬧一場,然後讓她們來把我找回去而已。”

“這算什麼?離家出走等著人家來哄你回去”陸寒江嘴角微抽:“喂喂,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吧。”

“我就是任性不可以嗎?”

皇甫小媛雖然笑著,可那笑容中卻夾雜著幾分落寞的悲涼:“反正我知道她不會來的,因為她不可以輕易出現在別人面前,但我就是想要她來找到我,怎麼樣都好,只要她能來就行。”

皇甫小媛將整個腦袋都埋進了臂彎:“任性一點有什麼不好。”

那個人的笑容太遙遠了,遠到了皇甫小媛根本無法從中得到她想要的溫暖,她只能用這樣的笨辦法來確認自己在那個人心中的位置。

結果很殘酷,那個人沒有出現,她們都沒有出現。

皇甫小媛在笑著,可無聲的淚水卻緩緩浸溼了衣裳。

她知道陸寒江正在看著,她今日或許是昏了頭才會莫名其妙地跟對方說起這些東西,抑或者是她太需要一個發洩的機會。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可以傾訴的人,也是她最後一次跟毫無關聯的陌生人說起自己心中的希冀。

回憶映照現實,皇甫小媛從恍惚中驚醒,手中捧著的雪團已經化成了冰水,衣裳上似乎還殘留著不真實的溫暖,叫她不捨那屬於過去的點滴。

“該走了”

默默地念了一句,皇甫小媛起身,下一秒她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她不假思索地向上躍起,幾個起落間躲過了三道暗芒。

篤篤篤——三枚飛刀落在了皇甫小媛先前站著的地方,她反手拔出劍來,循聲指去:“什麼人,出來。”

“竟然真的是你,皇甫家的三小姐。”

自暗處走出了三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的鬍子都已經花白,那女同樣也兩鬢斑白。

那女子厲聲喝道:“當初江南正魔一戰,多少江湖好漢聽信了你們皇甫家的謊言,最後要麼死於魔道之手,要麼更慘,死於皇甫玉書之手,你皇甫家欠下的債,該還了!”

皇甫小媛的神色有一瞬間的黯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淡漠,她說道:“我無意替皇甫家做下的事情辯解什麼,但你們若想要我束手就擒,那也是痴心妄想。”

那男人冷笑道:“哼,你這妖女當初假死脫身騙過了天下人,今日叫我們遇到,當真是報應不爽,如今皇甫凌雲那小魔頭也在江湖大開殺戒,你們皇甫家當真是一丘之貉!”

皇甫小媛的神色更冷了些:“將那人的下落告訴我。”

聞言,另一人則大喝一聲:“等下了地獄,你有的是機會去問,受死吧!”

話音落下,三人悍然出手,迸射的掌影拳風有如四下飛躥的獵鳥禿鷹,在濛濛飛雪之中忽隱忽現地衝掠。

皇甫小媛手中鋒芒直上,一劍劃開那重重霜風,身如縹緲,劍遊驚鴻,剎那間破開三人圍攻之態,轉而立刻抽身向後退去。

“想走?”那女子冷笑一聲,再度甩出三把飛刀,流光如電,阻斷了皇甫小媛的退路。

“得手了!”兩個男人眼前一亮,各自從左右分別襲向皇甫小媛。

皇甫小媛一手打著八卦掌,一手舞著穿雲劍,就在她左支右絀陷入困境之時,遠方一道破風聲爆響,驚得那女子高呼:“小心!”

聽得這警告聲,兩個男人反應各不相同,其中一人立刻不假思索向後退去,另一人則不敢放棄眼前的大好機會。

他本想憑藉著對危險的感知規避身後的偷襲,但當那寒光掠至身後時他才驚覺,是自己大意了。

噗嗤——!

“五哥!”

“五弟!”

邊上那一對男女驚呼道,只見利箭貫穿了那男人的胸膛,迸濺的血花在空中綻放,下一秒,五六支箭矢聯袂而至,這是連珠箭。

那男人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立刻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皇甫小媛握著劍緩緩垂下,她低頭望著那箭矢,目光有些複雜。

接著,她轉而看向了那兩個面露仇恨之色的男女,淡淡地道:“不是你們放過我,而是我放過了你們,若想要活命,就別再追了。”

“你以為多了個藏頭露尾的幫手就能夠安然無恙嗎!”那女子怒道:“當年皇甫玉書殺了我大哥,他的兒子皇甫凌雲殺了我三哥,今日你殺我五哥,我們與你早已是不共戴天!”

“小妹,不必與她廢話,她有幫手難道我們沒有嗎?”那男人冷笑著道:“而且她的幫手撐不了多久的。”

話音落下,十多個人影自兩側殺出,將皇甫小媛團團包圍起來。

皇甫小媛無心戀戰,天道三劍悍然出手,她垂下眼眸低聲數道:“第一劍.”

而不遠處的地方,正如那人所言,剛剛放出這幾箭的崔一笑立刻就暴露了所在,三五個江湖高手立刻將他包圍了起來,可在兩邊一見面,這些人卻陷入了遲疑之中。

“錦衣衛?”那江湖人一臉震驚,隨後滿臉怨恨地道:“果然!皇甫家早就跟朝廷有所勾結,難怪皇甫家兩代人都成了江湖的毒瘤!”

崔一笑慢條斯理地將弓箭收好,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一邊把玩著,一邊淡淡地道:“朝廷禁令,不許百姓攜器私鬥,怎麼,諸位不知道嗎?”

全面壓制江湖之後,為了面子上好看些,朝廷釋出了這樣一道禁令,只是為了在對付這些江湖散人的時候多個由頭而已。

但這道禁令的確是戳中了江湖人的痛處,雖然朝廷執行起來並不積極,但這樣堂而皇之將江湖人的立身之本寫入了禁止的條例之中,無疑是對他們的一種蔑視。

“住口!我等行走江湖只奉一個俠字,你們錦衣衛的大道理,管不到我們!”那江湖人自傲道。

另一人冷笑著:“況且縱使錦衣衛武功高強又如何,你左右不過一個人單槍匹馬,你若知趣些便快些退去,免得傷了性命!”

“哈哈——!”

崔一笑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撫摸著手裡的繡春刀,不禁感慨道:“想當年江湖群星閃耀,能夠勝過本官之人不計其數,沒曾想到了今日,居然就剩下你們這麼幾個眼高手低的蠢貨。”

“你以為穿了這身皮我們就會怕你嗎!”

“大家一起上,殺了他!揚名天下就在今日!”

崔一笑剛要動手,突然聽見一連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面前的一眾江湖人一個個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片刻後全都氣絕而亡。

而一片屍體之上,指揮使應無殤的身影緩緩行來,崔一笑見了大為吃驚,他連忙迎了上去:“大人,您怎麼來了。”

應無殤搖搖頭沒有答話,但是卻用手指指了指上方,崔一笑下意識地望去,只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安樹梢掠過,很快就消失在了兩人的視線之中。

崔一笑呆若木雞:“陛”

“你看錯了,”應無殤淡淡地道:“那是我錦衣衛新晉總旗陸十九。”

崔一笑眼角猛抽,他乾巴巴地道:“大人,您覺得這話夫子能相信嗎?”

應無殤沉默了,隨後大手一擺道:“反正他老人家也不可能跑出京城來找我麻煩”

當!

“第三劍”

皇甫小媛的身形一顫,虛弱地向後倒去,天道三劍是威力極強的招數,但是傷人傷己,一旦三劍出盡,她便再無手段。

面前還剩下六個人,但她卻未必能夠再出下一劍,皇甫小媛想著,或許這樣也就足夠,不過是與當年一樣,自己的任性,終究還是

“什麼人!”

一聲急促的驚呼響徹林間,皇甫小媛閉上眼再度睜開,連天飛雪的冰冷不叫她感到絲毫涼意,原來她向後倒入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的雙眼微微睜大,看著那身穿墨色飛魚服的男人,飄落在皇甫小媛頭頂的霜雪漸融為水,順著她的髮梢、眉角流淌,交錯在她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雪。

“陸總旗”皇甫小媛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肩膀揚起笑臉,口中一字一頓說著自覺好笑的話語,可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流。

陸寒江攬著皇甫小媛的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抬起的右手剎那間叫天地失色,無數如梭的星芒自他手中飛出,瞬閃即逝。

一股凜冽的氣息籠罩在這片飛雪之下,前方六人哪怕相隔數丈也能夠明顯地感受到自這個男人身上散發的赫赫神威。

為首的女子不假思索想要喊出逃命的話語,可是那星芒卻毫不留情地阻斷了她,下一秒,六人齊齊倒地,狂風止息,飛雪靜默,天地為之一靜。

皇甫小媛悄悄掙脫了他的懷抱,輕拭泛紅的眼角,抬起頭來玩笑地道:“你不怕了嗎?”

陸寒江一愣,然後失笑道:“習慣就好了。”

遙遠的記憶在腦海浮現,那時刻,陸寒江彷彿忘記了自己的來意,他開啟話匣子,開始接連不斷地抱怨起來。

“喂,你知不知你突然跑出來會很麻煩的,要是被那個老頭知道我偷跑出京城,你信不信下次朝會上他能噴我一臉口水,你是不知道那個老頭有多討厭,一把年紀了還.”

“閉嘴。”

皇甫小媛瞪了陸寒江一眼,隨後踮起腳尖,堵上了他所有的話語。

冰凌如玉,樹影搖曳生姿,兩個人的身影緩緩重合,好似忘卻了時間.

雪花紛紛飄落,宛如星星裝飾般落在皇甫小媛的身上,虛幻地融化,相擁的兩人分開,揚起臉來的她,與陸寒江四目相對,看見對方微張的嘴唇上,還留著屬於自己的印記。

“你想說什麼?”這是皇甫小媛一生一次的大膽。

“我想說這裡有點冷,”陸寒江搔了搔頭髮:“要不我們回去吧。”

皇甫小媛錯愕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她是這樣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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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明天或者後天更新

蕪湖!終於忙完了,這邊番外明後天恢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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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上【錢小小篇】

二月早春,寒花先放,西北古道上雪皚皚一片,白茫茫大地上,忽然竄出了七八個黑影,烈馬鐵蹄,長鞭嘶鳴,一陣飛馳,捲起薄霧重重,恍惚間隱有紅梅綻放。

“甩掉沒有?!”為首的漢子玩了命地猛抽馬鞭,不時回頭疾聲問道。

“沒有!”落後他半個身後的漢子焦急道:“老七老八已經栽了,不然咱們分頭跑?”

“老五你別想自己逃命!”另一邊的環眼黑漢罵道:“若不是你逞能招惹了這瘋女子!我等兄弟豈會落得今日這步境地!”

老五臉色漲得通紅,再說不出話來,這時候忽地聽見後方一陣劍嘯高揚,只見一道虹衝長空,白雪之中,一道颯影疾速掠來。

“她來了!大家小心!”為首的漢子大喊一聲,下一秒,漫天劍氣貫穿了這薄薄的雪霧,飄飄白雪化作飛花狂亂,霎時間,血光大綻,數名騎士紛紛落下馬來。

一聲馬蹄長嘶,為首的漢子驚怒回頭,只見白雪大地上忽然出現大片梅花,仔細一看,竟是朵朵血花。

那抹倩影策馬來到身前,只見其身披白斗篷一塵不染,手握雙劍滴血不沾,柳眉彎著叫人驚豔的弧度,可臉上卻沒有笑意。

“慢著!女俠,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我願去衙門自首,還請你手下留——”

嗖!

漢子求饒的話尚未說完,女子手中長劍一揮,伴著又一朵血花綻放,這人撲通一聲摔下馬來。

女子躍下馬來,利落地從這幾個漢子隨身攜帶的行李裡翻翻找找,不一會兒便找到了一個紋花的手袋,她將其貼身收好,隨後翻身上馬,一甩馬鞭,絕塵而去。

日漸西斜,西北大地,初春晚風還剩下了幾分凜冬寒意,不多時天空中還有細細飛雪飄下,兩個身披厚襖的女子卻不顧飛雪,仍在客棧門外靜靜等候。

兩人眼底都含著擔憂,忽然,只見其中一女子指著遠方驚喜地道:“姐姐快看!”

另一女子連忙望去,只見天地一色的大道上,一道倩影正策馬款款而來,那女子忍不住手捂唇口,失聲道:“她沒事,真是太好了。”

遠方那女子騎馬來到客棧前停下,將懷中手袋取出丟給兩位姑娘,笑著道:“幸不辱命。”

兩人接過手袋,感激地道:“女俠姐姐高義,不知我二人該如何答謝才好。”

“不必。”

那女子直言拒絕,隨後叫來客棧小二,提了一壺酒便策馬而去,只留下兩個受了她恩惠的女子在後方千恩萬謝地為她送別。

這女俠便是紅塵客後人——阿嵐,自多年前她遠走西域,經歷一番波折後便回到了這西北之地。

她在這西北大漠也算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了,平日遇上不平之事,她興致來了,不用旁人開口也會主動插手,可若她心情不好,即便用金子堆出一條路來,她也不會理會。

今日恰好遇上了一夥馬賊搶了東西,她興致上頭,便做主直接殺了過去,解決馬賊,討回了被劫走的財物,日也西斜,可惜今日之事尚未結束。

“閣下跟了我一路,何不出來一見?”阿嵐勒住馬繩,頭也不回地道。

片刻後,拉長的影子緩緩出現在阿嵐的身邊,一位道士打扮的少年人走了出來。

“阿嵐姑娘,貧道雲夕。”那少年人打了個稽首。

“雲夕?”阿嵐唸叨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搖頭道:“我不認得你。”

“貧道卻認得姑娘,”東方覆上前兩步:“姑娘可還記得霍雲起,霍公子。”

“霍家.”

阿嵐的眼中閃過了幾分回憶的色彩,隨後道:“鑄劍山莊的那人嗎,這麼說,你是替他來尋仇的?”

話音落下,只見一片飛雪飄散,凌厲的劍光衝破了落日餘暉,眨眼間就落到了東方復的面門之前,後者連忙拔出寶劍抵擋,可仍是被這股力道震得向後連退了十多步,連他手中劍都被打飛。

阿嵐的身子飄飄然落在地上,手中雙劍前後分列,腳下一點,只見縷縷清風襲來,萬花飛散梅紅亂天,霎時間天地皆是那花影紛紛。

“紅塵劍法——”

東方復抬首失聲,接著忙道:“姑娘且慢動手,貧道所來並非為了恩怨之事,阿嵐姑娘可還記得陸十七大哥!”

唰!

飛花落定,一點寒芒停在了東方復的眉間,阿嵐翻掌將另一把劍收起,口中奇道:“你竟然認得他?”

生死間走了一遭,東方復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溼了,他緩了口氣道:“正是,陸大哥曾經送我上青城山學藝,我受過他的恩惠。”

“原來如此,”阿嵐點點頭,退了半步,將劍放了下來:“那你來尋我,是為了打探他的訊息?”

“是的,”東方復連連點頭:“阿嵐姑娘可有陸大哥的訊息?”

阿嵐掃了一眼東方復,試探著道:“你是道門弟子,看你的劍法,有幾分青城武功的影子。”

“家師玉樞真人。”東方復頷首。

阿嵐打量了一番東方復,然後慢慢地道:“丐幫和青城派似乎向來沒什麼交情,而且現在丐幫早就沒了,你找他做什麼?”

“貧道.”

東方復神色有些低落,隨後又振作了起來道:“數年前,江湖上傳聞陸大哥投靠了朝廷,後被江湖高手所刺殺,我想知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阿嵐意味深長地呵了一聲,然後道:“你既然千里迢迢找到了我這裡,看來是不認為你的陸大哥就這樣輕易死了吧。”

“貧道也不相信他會投靠朝廷,此事定然有哪裡不對勁。”東方復認真地道。

“是嗎。”

阿嵐一挑眉頭不置可否,她淡淡地道:“那你的直覺還算準確,他的確沒有死,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東方復先是驚喜,隨後便大失所望,可是接著他又聽見阿嵐語氣揶揄地道:“就算我知道,又憑什麼告訴你。”

“這”

東方復一愣,他早就聽聞過了這位西北女俠的名聲,知道錢財寶物都沒辦法打動對方,這似乎只是個興趣使然的人物而已。

可是轉念一想,若對方真的無慾無求,又何必多嘴這一句。

想通了的東方復正色道:“若阿嵐姑娘有什麼需要貧道做的,儘可開口。”

“你倒是機靈。”

阿嵐微微一笑,轉身走到一旁將東方覆被打飛的佩劍撿起來,丟還給了對方,隨後道:“近來有個麻煩的傢伙盯上了我,你若是能夠替我料理了他,我便告訴你陸十七在何處。”

東方復立刻應下:“好,此事貧道應下了,還請姑娘告知,那人姓甚名誰。”

“這種事情就要你自己去發現了。”

阿嵐很沒責任心地笑了一聲,在東方復錯愕的目光中,她隨意地道:“那人也是這幾日忽然就出現的,和你一樣,我想著,八成你們應該有幾分關係,要不怎麼同一時間都找上我來了,這西北又不是好地方。”

說到最後已是抱怨,阿嵐收了劍,回身上馬遠去,東方復連忙問道:“事成之後,貧道該如何尋到姑娘?”

阿嵐輕笑一聲,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若到時候你還活著,我會來找你的。”

夜幕降臨,白雪紛紛,一人一馬很快消失了街道盡頭,東方復嘆了口氣,重新背上寶劍,撣了撣衣肩上的雪,轉身離去。

東方復來到了阿嵐先前停留的客棧,在這裡要了一間房歇息,入夜之後,天氣更是冷了幾分,午夜的街道上再難看到一個人。

思索著晚間阿嵐的話,東方復卻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是聽到了樓下傳來的動靜。

“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啊。”

這似乎是小二正在抱怨,片刻後,開門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卻是小二在罵罵咧咧:“沒人啊,難不成是野狗?啊!”

樓下的小二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因為就在他關門轉身之後,發現了一個赤裸上身的和尚正在背後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也不說話,就是這麼看著。

小二嚇壞了,他依稀記得剛剛在門外雪地裡,根本沒有看到半點腳印痕跡,這和尚到底是人是鬼?!

哆嗦著的小二顫聲問道:“客,客官是要住店?”

“一間上房。”好在那和尚總算捨得開金口了,他還拿出了一錠銀子。

小二大大鬆了口氣,能夠給錢說明來的好歹是個人,他強打精神送對方上樓,這時候被外頭的動靜吸引來的東方復也出來了。

小二笑呵呵與他打了聲招呼,而就在那和尚與東方復擦肩而過的時候,對方忽然停下腳步,唸了聲佛偈——

“大慈大悲無量菩薩.”

這和尚停下了腳步,低著頭,目光直視地板,話卻是對著東方復說道:“這位道長,年紀輕輕便敢孤身行走江湖,想必定從那道書裡學得了本領,貧僧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不知可否?”

東方復驚疑地看了那和尚一眼,然後道:“長老請問,貧道知無不言。”

“你等言說道分陰陽,所以世間便有善惡好壞,敢問道長,這天下黑白,你可分得清?”那和尚沉聲問道。

東方復皺眉道:“貧道肉眼凡胎,只信眼中所見,長老若是要論說經文道義,不妨去往中原寺廟,南北少林皆有高僧坐鎮,你可以去那問個清楚。”

“原來如此,那看來道長也是那不分善惡,不明是非,妄斷黑白之人。”

那和尚嘆息一聲,隨後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一點點變得清楚分明起來,一瞬點燃的怒火充滿了他銅鈴大的眼睛——

“助紂為虐之人,該殺!”

和尚大喝一聲,腳下一抹紫金光芒大綻,只見他一手豎掌,一手握拳,飛旋的紫金光輪在他周身浮現,二話不說便是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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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中

東方復大吃一驚,這和尚一言不合便直接動手,若說本就是脾氣火爆之人卻也不盡然,從先前那一番問答看來,對方顯然並非這等不理智之人。

若他猜測不錯,恐怕提問是假,這和尚真正的目的就是他。

見那和尚一點情面不留,東方複果斷是拔出劍來,他一把將呆傻的小二拉到邊上去,同時身形向樓下躍去,飛落之時,他反手將寶劍送去,劍鋒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在那紫金光輪之上。

轟隆——!

只聽一陣爆鳴聲響起,客棧的樓梯整條被這霸道的勁力震成了漫天碎屑,劍光裂散,只見那煙塵之中,金紫色的佛家法文緩緩如雲雨緩緩升騰。

“惡道受誅!”

一聲斷喝自那煙塵中發出,隨後那和尚便一躍跳出,雙腿落下生生在地板上砸出了兩個大坑來,只見其馬步穩紮,兩手合十,那紫金佛文化作流光無數,盡皆朝著東方復射去。

東方復右手一招,寶劍沖天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飄逸的軌跡,化作一道飛光落入他的手中,隨後他甩劍而出,兩手捏著劍訣,那寶劍於其身前飛旋如轉盤,叫那金光全都無功而返。

和尚怒喝一聲,周身紫金光芒大放,兩道流光纏上手臂,好似鐵鎧在身,他飛奔起來如同一頭瘋牛,地面生生被他犁出了兩道痕跡來。

“喝!”

和尚兩拳打出,恐怖的力道摩擦著空氣,好似能夠看到一團火在那拳頭上燃燒,伴著刺耳的撕風聲,凝聚成形的拳罡猛地砸在那寶劍之上。

巨力之下,那寶劍猶如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舟,爆炸的氣流席捲四方,將寶劍直接彈飛了出去,其化作一抹黯淡的微光,斜斜插在了客棧的門框之上。

東方複眼神一沉,卻不執著於寶劍,而是撤去劍訣,兩手化掌,改用以柔克剛的法子迅速在那僵直中的手臂上連打數下。

和尚悶聲一聲,兩隻手臂這一刻竟好似如同被包裹千層負重,讓他揮動宛如馱山前行,艱難萬分。

但他竟是強行震開內勁的封鎖,大吼著把兩隻僵硬的臂膀當作棍子掄了起來,一錘接著一錘砸向東方復,後者步法靈巧,閃過了兩拳,卻還是躲不開第三拳。

東方復暗道不好,連忙交叉手臂抵擋,可怕的力道砸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臂好似是被一輛馬車碾過一般,剎那竟沒了知覺。

口中嘔出一縷鮮血,東方復連連向後退去,此一戰看似是他落了下風,可那和尚的情形卻也不好。

對方被他封住了穴道,強行衝破卻是傷了內裡,這時候只見其雙臂的青筋都是不規則地暴起,兩臂呈青黑之色,本人也是如強弩之末般,動彈不得。

東方復緩了口氣,他見對方難有作為,便打算坐下調息一番再行問話,可不料這和尚簡直是個瘋子,對方竟不顧那內傷反噬,強行揮動胳膊再次打了過來。

“糟糕!”

東方復想不到對方竟然拼著重傷也要殺自己,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眼看那拳頭就要落在面門,電光石火之時,他身後的客棧大門砰地一下被推開,一道漆黑的印芒轟然飛入。

黑印如同一柄重錘,直直轟在了和尚的胸前,令人如炮彈似的向後飛去,撞翻了角落的櫃檯,整個人呈大字形嵌入了客棧的牆壁之上。

“咳!”

和尚猛地咳出了一口血來,他死死地盯著那洞開的客棧大門,飄飄細雪呼嘯而入,一抹幽幽的身影在白茫茫的世界之中,若隱若現。

“妖女,你.”

和尚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終於沒了動靜。

東方復驚魂未定站起身來,轉頭看向了客棧之外,雪地上留下一些腳印,很快又被飛雪所掩蓋。

“是誰呢”東方復自言自語著,他將寶劍取回,這一次謹慎的他靠近了和尚,確定了對方真正沒有了呼吸之後,他才將劍收入鞘中。

打鬥的動靜到底是吵醒了客棧裡的客人,可看到了大堂一片狼藉的模樣,眾人卻又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唯有一個罵罵咧咧的老頭抱怨了一句:“又是這些番邦的臭和尚。”

東方複眼前一亮,趕忙追上了那人問道:“這位前輩,你知道這些和尚的來歷?”

那老者鬍子都已經花白,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東方復喊一句前輩並無不妥。

見一個小道士攔路,那老頭沒好氣地擺擺手:“老頭和牛鼻子沒有什麼好說的,快滾快滾。”

說罷,他便推開攔路的東方復,轉頭進了房間裡,看熱鬧的客人們很快回去各自安歇,東方復看著那老頭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

一夜過去,第二天一早,老頭的房門被敲開,他還是一臉的抱怨之色,罵罵咧咧地看向那滿面殷切的小二:“做什麼,老頭可沒欠你們房錢。”

“客官說的哪裡話,小人是給您送早飯來了。”說著,那小二趕忙招呼身後幾個幫手,將一道道美味佳餚端進了房間裡。

這看得過路的其他客人驚訝連連,這老頭穿著破爛,吃住都是挑最便宜的,若不是對方付了錢,眾人幾乎以為他是乞丐了,可沒想到此人竟如此闊綽,果然人不可貌相。

“無事獻殷勤。”

老頭嘟囔了一句,卻並不拒絕那些美食,反而毫不在意地大吃大嚼起來,動作可謂粗魯,那餓死鬼投胎一樣的吃法看得小二眼角直抽抽。

吃飽喝足之後,老頭打了個飽嗝,然後問道:“這些東西是昨日那牛鼻子叫你送來的吧?”

小二連連點頭:“是昨日那位道爺送的。”

“哼,青城派的道士.”

老頭抹了把嘴道:“你去告訴他,昨日那和尚的確是衝他來的,不過用不著擔心,那些番邦和尚不過幾條苟延殘喘的老狗罷了,用不著擔心。”

“好咧。”小二點頭哈腰,昨日那動靜嚇得他現在還膽戰心驚,這老頭究竟什麼來頭,竟然如此大的口氣。

可惜老頭說完之後就直接回床上了,沒一會兒便鼾聲如雷,小二無奈,只得憋著好奇退了出去,將這些話轉述給了東方復。

東方復謝過小二之後心頭疑惑更深,他有心去問,可對方房門緊閉,他也不好硬闖,無奈之下只得先將此事放下。

白天他在街道上逛了一圈,採買了一些東西,可卻遲遲等不到阿嵐姑娘的訊息,東方復嘆息一聲,看來對方所說的麻煩,並非昨日那和尚。

想來也是,若是隻是區區幾個和尚,以阿嵐姑娘紅塵客後人的身份和武功,除掉對方簡直輕而易舉,何必要多此一舉讓他出手。

東方復沉思直到天黑仍不得其解,可肚子卻不答應了,他只好先用飯,叫了一些飯菜之後,忽然看見桌子對面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老頭。

“前輩。”東方復連忙起身行禮道。

“哪來的這麼多規矩,”老頭抱怨了一聲,看向桌上忽然眼前一亮:“咦,有蹄子,沒想到你這牛鼻子還挺會吃的。”

說著,這老頭便不客氣地將那蹄子拿起來啃了,順帶還叫了一壺酒水,這自然都是算在東方復的賬上,但後者只是笑著道:“前輩請用。”

兩人一老一少,一個吃飯如野豬拱菜,一個卻慢條斯理,這倒也是一副奇景,看得其他客人頻頻側目。

吃飽之後,老頭竟然就著桌子趴下就睡,東方復剛想開口的話又被堵回了喉嚨裡,他只好叫來小二,讓對方一塊幫忙將老頭送回房間。

老頭子看著不重,實則相當有肉,將對方抬回了床上之後,小二已經累得說不出話,東方復給了對方一些賞錢,然後也轉身離開。

而就在他臨出門的時候,床榻上的呼嚕聲停了。

“小子,老頭吃了你兩頓飯,若是一點表示都沒有,恐怕你背後要嘀咕老頭的不是,今日就送你一句話,可救你一條性命。”老頭斜臥在榻上,面朝裡側,頭也不回地說道。

東方復一怔,連忙回身作揖道:“前輩請說。”

“回青城山吧,玉樞老道不會教徒弟,好歹武功還是頂尖的,有他護著你,也不至於丟了小命。”老頭語氣平靜地道。

東方復並不驚訝對方看出了自己的來歷,看不出才是奇怪。

他沉默了半晌,又行一禮道:“前輩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晚輩此次下山有不可不做的事情。”

“命都沒了,你便是有再多的事情,也是沒法做的,”老頭的語氣重了些:“滾回青城山去,這地方想要你命的可不止一家兩家,老頭能救你一次,但也就這一次而已。”

東方復正色道:“多謝前輩忠言,可晚輩不能回去。”

“哼!冥頑不靈!”

老頭翻身跳起蹲在床榻之上,滿是酒氣的臉上霎時間殺意凜然,只見其手中握著一根竹杖,說話間就直接朝著東方復打來。

“與其叫別人捉了折磨你一頓,不如老頭直接送你一下痛快的!”老頭一棍打來,其勢如猛虎下山,東方復只覺得面前彷彿立了一座大山,那霸道的威壓叫他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得眼睜睜看著那棍子落下。

這瞬間,又是熟悉的一幕在東方複眼前重演,只見一道黑印翻飛而來,直直砸在了那老頭身上,令人嘔血倒飛出去,連手中棍子都偏移了軌道,落在了東方復腳邊,生生整個客棧的二樓地板塌陷了大半。

噼裡啪啦的聲響如鞭炮一般,偌大的客棧猛地一顫,東方複眼看著客棧幾乎要倒塌,連忙翻身躍上了屋頂,只見那老頭也逃了上來,一同現身的還有另一個神秘的女子。

那女子蓮步輕移徐徐行來,一襲黑色大袍在風雪中輕輕飄揚,如脂如玉的項頸上,是一張寒如霜的清麗容顏,尤其那雙冰冷的明眸,彷彿毫無溫度一般,只是被注視著,就叫人好似有種窒息的感覺。

東方復不敢呼吸,他望著那陌生的女子屏息凝神,只聽另一邊的老頭怒罵道:“妖女!你果然現身了!今日老頭就要為丐幫上下——”

轟隆!

那女子袖袍一甩,兩道黑印接連飛出,在空中混合成了一輪紫色邪陽升起,眨眼間又爆散開化作了無數漆黑的星屑,剎那間便將那老頭淹沒。

雷鳴轟聲漸息,黑雲飄散,那老頭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那女子低頭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等等,你是”見那女子要走,東方復忙開口道。

那女子停下腳步,卻不回頭,只是語氣淡漠地道:“那人是曾經的丐幫長老,出自汙衣派,最恨之人便是你要找的陸十七,你師兄與陸十七交好,此事天下皆知,你來了這裡,天下要殺你的人,也都來了。”

說罷,那女子停頓了片刻,又說道:“回去吧。”

隨後,她腳步一點,起落間身形迅速沒入了夜幕之中,只留下東方覆在原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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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下

客棧又死了個人,這對於店家來說算是天大的噩耗了,尤其這一次死的人還非常不一般。

在今日之前,眾人以為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糟老頭而已,但是萬萬沒想到,這老傢伙的來歷一點兒不小,他居然是丐幫的長老。

自然了,丐幫數年前就在江湖煙消雲散,縱使各地還有不少人藉著丐幫的名頭鬧出話題,但多是狐假虎威罷了,真正的丐幫弟子要麼死在苗疆,要麼死在了北地,剩下也都在幫主陸十七的帶領下心灰意冷最後歸隱不出。

幾乎沒有哪個有血性的丐幫弟子能夠在陸大幫主那金錢至上的制度下堅持下來,所以很早以前,丐幫就已經在江湖名存實亡了。

不過這一次的確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死去的這一位的確是丐幫的長老,因為他死後,有十多位丐幫的弟子前來為他送行,而且還撂下了狠話來。

“長老來此,是為了誅除玄天教妖女,如今長老被妖女所害,此仇此怨,丐幫弟子絕不會忘。”那位四袋弟子說完之後,便與其他幾個弟子帶著長老的屍首離去了。

而留下的東方復則是從這些人的口中猜到了昨日救下他的那位女子的身份,原來她就是昔日玄天教聖女錢小小,也是天泉師兄為之與江湖為敵的那個人。

東方復總算明白了對方昨日為何會救下他,原來是因為故人的緣故,他嘆息一聲,若是昨日能夠認出對方來,想必就能問清一些關於他師兄的事情。

儘管只是初次相見,但他卻能夠感覺出來,對方並非天生的惡人,也不是江湖人口中濫殺無辜的妖女,昨日相見,錢小小的冷靜可不是一個只會殺人的瘋子能夠表現出來的。

東方復不打算在這裡久留,倒不是他怕了,而是找不到錢小小的丐幫弟子必然會掉頭來找他,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情,除了丐幫之外,還有其他人在盯著自己,他們一定不吝利用這個機會借刀殺人。

從個人出發,東方復並不想和丐幫起什麼衝突,一方面是因為陸十七是丐幫幫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並不怨恨昨日那位丐幫長老,對方甚至一度起了放過他的想法,可是最後是自己選擇了留下,對方才不得不動了手。

此刻,東方復正跟著那些丐幫弟子,將長老的屍體送走,然後他才折返回來,和他同行的還有不少江湖人,幾乎都是年紀比較大的,畢竟只有老一輩記得丐幫曾經的英名,新一代的江湖俠客只記得陸幫主的大缺大德了。

未免夜長夢多,東方複本打算喬裝打扮一番立刻去尋錢小小的蹤跡,不過在離開之前,卻意外撞見了來見他的阿嵐。

“阿嵐姑娘,你來這,難道是因為.”東方復的目光有些驚疑,對方所說的麻煩,該不會就是那位丐幫汙衣派長老吧。

“你在想什麼我大概能夠猜到,但是我要說,你猜錯了。”

阿嵐笑了笑,隨後道:“那丐幫長老與我無關,其實是衝著你來的.這麼說似乎也不對,但現在你總歸是惹上麻煩了,我有一個絕妙的辦法可以讓你解決當下困境,還能夠順便幫我的忙,你想知道嗎?”

東方復微微睜大了眼:“阿嵐姑娘當初希望我去解決的麻煩,難道是指玄天教聖女?”

“顯而易見,不是嗎?”阿嵐輕輕攤手:“怎麼,你似乎下不了手,她是魔道餘孽,你是正道弟子,難不成你與你師兄一樣,對她還有什麼期望?”

東方復沉默了會兒,然後問道;“可否請阿嵐姑娘告知貧道,你為何要對付她?”

阿嵐移開視線看向遠方,語氣莫名地道:“那年我遠走西域,有個傢伙給了我不少銀子,想讓我幫他帶點有趣的玩意兒,可惜,我遇到了一些麻煩,不小心把那些說好的東西都給丟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好意思去跟他提起這件事。”

阿嵐幽幽一嘆:“前陣子,他忽然一封信找到了我,這麼多年沒見,一開口就問我銀子的事情,這傢伙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東方復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阿嵐說這些的用意是什麼,對方彷彿只是想要把心裡話宣洩出來,找個人吐槽罷了。

儘管他並不知道阿嵐口中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但是東方復能夠感覺到,那個人對阿嵐姑娘來說,似乎很特別。

“難得他想起來找我幫忙,這麼多年的朋友了,這點面子不能夠不給。”阿嵐的表情有些無奈,但是態度卻是堅定的。

“原來如此,阿嵐姑娘是因為故人所託,所以才想要貧道出手幫忙”東方復搖了搖頭:“阿嵐姑娘恐怕是高看貧道了,那一位武功高強,遠不是貧道所能企及。”

“你似乎是誤會了什麼,並非我要找她的麻煩,而是她來找的我。”阿嵐苦惱道:“雖說若是你不來西北,她恐怕也不會來,但終究是麻煩到了我。”

東方復愕然:“那方才姑娘所說的故人之事?”

“那個啊,”阿嵐微微一笑:“只是我的抱怨而已,不用在意。”

東方復有些雲裡霧裡,但他還是老實地說道:“無論如何,貧道並非那一位的對手,而且平心而論,以貧道的立場也沒有出手對付她的理由,且不說貧道才被她所救,便是曾經,貧道的師兄總之,此事貧道做不到。”

“那還真是遺憾。”

阿嵐嘆息一聲:“說實話,其實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大概猜到你會怎麼選擇了,這實在是一個令人惋惜的事實,我們或許真的是不一樣的人。”

東方復皺眉道:“阿嵐姑娘此話何意?”

“或許,這就是名門正派培養出來的弟子吧,總覺得,很了不起啊,在這樣的江湖上還有你這樣的人,真是.了不起呢。”

阿嵐轉身,背對著東方復擺了擺手,她邁開腳步緩緩離開,走出十多步遠後,忽然停下了腳步。

“真的很可惜呀,”阿嵐側過腦袋,眼簾微微垂下:“哦,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雖然我的武功學自紅塵客,但實際上從小教導我長大的人,卻是魔道三劉劍,所以——”

叮!

耳畔似有風吹銀鈴的響聲,東方復只覺得一陣恍惚,他沒有聽見阿嵐最後的話,卻看到了漫天飛花,純白色的花如同雪片一般,有種出塵的超然之美,那瞬間,他彷彿落入了一片花海之中。

亂花迷眼,血光乍現,阿嵐劍落之下,天地清明為之墮入混沌,東方復置身劍花陣中,好似井底之蛙,只窺見了那冰山一角,但即便是這微末的一瞬,也是他望塵莫及的高度。

劍光斬斷了他未曾出鞘的寶劍,劃破了他的道袍,就在那亂花將要奪走他的性命之時,鋪天蓋地的黑霧將東方復吞沒,狂嘯的真氣凝作了一條黑色巨蛇拔地而起,生生撞破了那劍陣。

阿嵐挽了個劍花,破碎的劍陣變作了點點星光,如同蝴蝶翩翩在她周身起舞,她抬起頭來,看向了那黑霧之後的身影。

“來了啊。”阿嵐打了個招呼,那表情好似她們是什麼多年未見的朋友一般。

錢小小飄落在地,黑霧湧入她的袖袍,好似兩條長鞭被她攥在手中,大難不死的東方復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他望著地上的斷劍出神,差距,宛如天塹。

“走吧,她只是為了引我出來而已。”錢小小淡淡地道,她看出了阿嵐沒有殺人的意思,否則剛剛斷的就不只是劍了。

東方復仍在出神,錢小小眉頭輕蹙,隨後看向阿嵐:“換個地方吧?”

“為什麼?這樣對我來說優勢更大不是嗎?”阿嵐雙劍一舞,眨眼間便欺身而上,劍鋒如切豆腐一般將錢小小手中的黑霧長鞭斬斷。

“你”錢小小本想躲閃,可一看邊上的東方復,卻又猶豫了,她掌心凝起黑印,向前推出抵住那雨點一般打來的劍氣。

“別說我卑鄙哦,對我來說,難度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小越好,這樣才比較輕鬆,不是嗎?”

阿嵐說著,雙劍一同刺出,鋒芒如虹,飛旋之劍氣如同綻放的百花,壓得錢小小一步步向後退去,對方身上的衣袍也在飛舞的風刃之中不斷出現裂口。

“你想要殺我,為什麼?”

錢小小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衣袍,隨後右手托起黑印,左手捏著指訣,澎湃的黑霧幾乎凝成實質,好似一片漆黑的沙海,將她周身包裹。

她接著問道:“我聽說過你的名號,我記得自己從未得罪過你,你來殺我,想必是受人所託.是他,對吧?”

雖然未曾提及名號,但兩人都知道那個“他”究竟是誰,阿嵐向後一退,兩手各自甩出一道蒼然的劍氣,將錢小小身上的黑霧瞬息削去了大半。

“喂,你這是惡人先告狀吧,別說你這幾天在附近晃盪就是為了保護那小子而已,你其實也想殺了我吧?因為那個人的關係,我只是被迫自保而已,畢竟我還沒有活夠呢。”

說著,阿嵐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笑得有些壞心眼:“說來,為什麼你不把名字說出來,如果你肯實話實說,那小子應該能夠立刻死心,然後回山上好好當道士吧。”

錢小小那沒有多少表情的臉上緩緩浮現了輕微的怒色:“果然我先來除掉你是對的,你和那個人一樣,都是這個江湖的禍害,你明知道把那個名字說出來會發生什麼!”

話音落下,一根根尖刺從錢小小身周的黑氣之中冒出,化作了鎖鏈如飛蛇一般竄出,直逼阿嵐而去。

阿嵐左手握劍負在身後,右手揮劍如雲,一把長劍被她舞得密不透風,叫那鎖鏈全都無功而返,同時她腳下一點,身形如電飛躥而出,左手之劍被她送出,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錢小小面門。

“結束了。”

一把劍蘊含萬千劍芒直接震碎了錢小小周身所有的黑氣,阿嵐手握第二把劍,一連刺十三式劍訣,速度之快彷彿能夠將這十三招融為一體。

錢小小兩手托起黑印,腳下重新凝聚了黑霧,暴虐如同滔天狂浪,呼嘯著遮天蔽日而來,可竟然奈何不得阿嵐手中之劍。

“江湖傳聞你的照影功練到了第十層,嘖嘖,果然不同凡響。”

阿嵐輕輕拭去了嘴角漫出的血跡,旋即兩手握劍,一點點向前突破了那黑印凝聚的盾牌。

錢小小微微瞪大了雙眼:“不是紅塵劍法.你為何使的是華山的武功?”

“咦,你竟然能夠看出這些來?”阿嵐驚疑地挑了挑眉,隨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目光,令劍上那一束微弱的紅芒在瞬間綻放如同血日一般。

“道家劍法,和那個人很相似.”錢小小驚訝地看著阿嵐,這劍法有一瞬間竟叫她從中看出了青城派十方天星訣的影子,實在沒有道理。

便在兩人角力之時,忽然一聲斷喝自遠處響起。

“該死的妖女!納命來!”

遠處高樓上,幾個模樣怪異的番僧叫囂著疾掠而來,可他們的目標並不是錢小小,而是阿嵐。

“嘖!”

阿嵐不爽地咂了咂嘴,不得已放棄了大好局面,立時收了劍氣向後速退,被這些傢伙抓住了機會,她現在可沒有力氣再和他們做過一場了,若是不小心被錢小小發現破綻,那才是真的完蛋。

“嘿。只會背後偷襲的傢伙,想找我的麻煩,下輩子吧。”

撂下一句嘲弄的話後,阿嵐迅速消失在街道上,幾個番僧跟丟了阿嵐,懊惱地罵了幾句,回頭就看見臉色蒼白的錢小小,抬手拍了幾個黑印過來。

幾個人狂吼一聲紛紛祭出紫金光輪來,可惜還是在錢小小十成照影功的霸道內力之下被迅速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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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完

東方復又一次死裡逃生,在阿嵐對他出劍的那一刻,他覺得曾經十分清晰的前路,再一次變得模糊起來。

逃離那條街道許久之後,東方復愈發覺得自己彷彿被一團無形的迷霧所籠罩,那些他曾經能夠清楚看見的那些東西,又一次變得如同夢幻泡影一般。

玄天教餘孽再現江湖,那些圖謀不軌的外藩胡僧也再度出現,原本已經平靜的江湖,似乎再一次被某隻無形之手攪得風雲變幻。

或許是阿嵐劍上的威勢太過駭人,東方復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城鎮的另一角。

低頭看向手裡的斷劍,東方復的神情有些恍惚,一陣風吹過,他面前多了個人。

“錢姑娘!”東方復驚呼道,錢小小身上散發著濃鬱的血腥氣味,略微蒼白的臉色讓人看了十分擔心。

“沒事,一會兒就好。”

錢小小輕輕回應了一聲,隨後盤膝坐下運轉內容調理傷勢,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她的臉色便恢復如常。

“你繼續留在這裡,只會白白送命而已。”緩緩起身的錢小小語氣淡漠地道:“快走吧。”

方才的交手已經讓錢小小看出了對方的弱點所在,那詭異的華山劍法雖然威力巨大,但傷人傷己,阿嵐不可能無休無止地使用。

相較之下,照影功十成修為的錢小小隻需要避其鋒芒,隨後便可輕易擊敗對方,論持久戰,阿嵐絕不是她的對手。

不過弱點雙方都有,先前一戰阿嵐雖然沒有殺人,但如果兩邊再次碰上,對方一定不介意利用東方復這個短板來讓自己露出破綻。

“我”東方復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先前一切的自信,都隨著這把寶劍的折斷煙消雲散。

即便之前在崑崙派手上吃了虧,但他也未曾起過退縮的想法,那時候他想的是,不過是因為對方比他年長,在練武的時長上多佔了幾分便宜罷了。

可如今看來,是他有些小瞧天下英雄了,阿嵐的年紀比先前遇到那幾個崑崙弟子還要小上不少,可她的武功卻已經是出神入化。

東方復雖然從未為自己的武學天賦驕傲過,卻也客觀地從其他師兄弟身上看出了自己的過人之處。

可直到今日見到了阿嵐,他才知道自己這個在別人口中的“武學天才”,究竟是多麼可笑。

東方復的羞愧、不甘、痛苦全部都被錢小小看在眼裡,她表現得很平靜。

對於這個少年人,她之所以願意出手相助,只是因為那些過去的緣分,而且某種意義上,她其實也在利用著對方。

照影功是一門十分詭異的魔功,它在極限強化了練功者的一項情緒之後,會持續降低乃至徹底泯滅練功者的其他情緒。

尤其是在她唯一在意的那個人死去之後,錢小小的個人情感已經無限趨近於無,她與那些沒有意識的冰冷刀劍之間唯一的差距只是她會懂得思考而已。

對那個人的眷戀是錢小小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她十分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可怕的敵人,所以一些所謂的道義和情分都是可以捨棄的。

東方復也曾是那個人玩弄的棋子之一,當對方踏入江湖的這一刻,或許就已經落入那個人精心編織的大網之中。

這一點,在錢小小看到了阿嵐悍然出手之後得到了印證,那個人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著這一切。

或許早在那個血色的夜晚,錢小小就已經失去了重新站在那個人面前的勇氣,但是她仍然跟隨東方復來到了這裡。

因為她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錢小小輕輕捂著心口,那幾乎已經墮入死寂的心房裡,唯一還能夠叫她感覺自己還活著的證據,便是那份無法割捨的眷戀。

猶如刺入手指的尖刺,伴著猩紅的疼痛,每一次回想起那個少年的笑容,她的心都會在痛苦與幸福中不斷輪轉。

所以,無論她是多麼害怕那個和怪物一樣的男人,她都必須重新回到那個傢伙的遊樂場中,因為只有在這裡,她才能夠達成自己的夙願。

錢小小心中所想從未有過改變,她要將失去的東西奪回來,那是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奪回來的寶物!

飛雪漸冷,阿嵐拖著有些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屋子裡,才點起了火盆,便覺察到了角落裡站著個人,她手中雙劍毫不猶豫地出鞘,那人連忙橫刀一擋:

“阿嵐姑娘且慢動手!是我!”

那人說完,阿嵐這才定睛一看,原來此人穿著一身銀袍飛魚服。

“咦?”阿嵐似乎覺得此人面善,她收劍入鞘,兩手一拍:“我們好像見過,我記得你叫做,呃,趙鐵柱?”

“.在下崔一笑。”崔千戶尷尬地自報了姓名。

“哦哦,原來是崔千戶,失敬。”

阿嵐隨意笑著,她將雙劍取下放在桌子上,點上火盆之後,揉著有些發悶的胸口,看向崔一笑道:“崔千戶怎麼來了?該不會是那傢伙又給我找了什麼麻煩吧?”

“.”崔一笑笑容微僵,這話他可不敢接,對方口中的“那傢伙”如今可是天下之主,他這小小的錦衣衛千戶哪裡敢口出不遜。

“果然是他,”阿嵐的臉色有些不爽:“他手底下這麼多錦衣衛,非要來支使我做什麼,玄天教那個落下的聖女可不是好對付,你看給我今天累的。”

這話倒不是故意賣慘,交手之後阿嵐算是清楚了,她今後恐怕再沒有可能殺掉錢小小了,今天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們兩個人的武功是兩個極端,錢小小十成照影功的內力驚世駭俗,招式使出來綿延不斷如長江大河洶湧不止,可阿嵐卻是凝萬劍之鋒芒於一點之上,要麼一擊必殺,要麼遠遁千里,生生將劍俠修成了刺客。

今日她出了劍,卻沒有殺死錢小小,下一次再遇上,對方絕對不會再給她反過來施展紅塵劍法的機會。

“阿嵐姑娘謙虛了,以你的武功,要擊敗那玄天教餘孽並不難,這一次在下便是給你送來了一位幫手。”崔一笑呵呵笑道。

“幫手?”阿嵐撇撇嘴道:“除非他自己從京城出來,否則這外頭又是丐幫又是胡僧,再加上一個錢小小,他當我是三頭六臂嗎!”

說到最後,阿嵐齜牙咧嘴的,已是動了怒,崔一笑連連安撫道:“姑娘不必擔心,這幫手絕對能夠助你馬到成功!”

說罷,崔一笑讓開了身形,阿嵐這才發現對方身後居然還站著個人,若說是收斂了氣息,未免也太詭異了些,她竟然絲毫沒有覺察到。

“咦,不對!”阿嵐瞪大了眼,難怪她分毫沒有發現對方的氣息,這分明是個死人!

阿嵐生氣了:“好你個崔千戶!你居然把死人往我家裡領!”

叮!長劍又一次架在了繡春刀上,崔一笑被壓彎了腰,他苦笑不止:“姑娘冷靜!你且先看看這個人再說!”

崔一笑是真的憋屈,阿嵐姑娘又是陛下的紅顏知己,武功還比自己高,他除了放低姿態哄著之外,還真沒有什麼其他辦法。

“慢著,這個人”

阿嵐收了力,她越看那屍體越覺得眼熟,最後吃驚地道:“他!他不是青城派的那個——!”

崔一笑從阿嵐的劍下逃開,緩了口氣道:“如姑娘所見,這便是陛下讓我帶來的幫手。”

阿嵐倒吸了口涼氣,繞著那具屍體看了一圈:“我記著他六年前就死了吧?屍體居然儲存得如此完好,這是機關?”

崔一笑道:“姑娘慧眼,這屍體早在送入京城之前便已經被製成了機關人偶,雖說過了六年,但當初製作它的人也算是有些本事,大體的處理都用的是上乘的手法,如今雖說無法形成什麼戰力嗎,但能夠保證屍身不腐便已經足夠厲害了。”

阿嵐大開眼界,看完之後她大加讚歎道:“好惡心的機關術,天下還有人研究這種東西嗎?”

“.”這又是一句崔一笑接不了的話,雖說這具人偶陛下沒有經手,但陛下最喜歡的就是這類奇技淫巧,尤其是當年偃師留下的機關術,如今更是被陛下本人發揚光大了。

崔一笑只得假裝沒聽到,他咳嗽了一聲道:“姑娘可將它帶上,不必動用什麼複雜的手段,只需叫那玄天教餘孽看見它,便能夠輕易叫她束手就擒。”

“崔千戶心真黑啊。”

阿嵐感慨一聲,倒不覺得有什麼,畢竟她本身也是魔道教出來的,對於這類卑鄙的手段並不排斥。

“既然如此,”阿嵐揮劍滅了火爐的焰光,將兩把劍帶上,對崔一笑道:“事不宜遲,我們就出發吧。”

崔一笑愣了一下:“姑娘不是說外頭敵人眾多嗎?”

“機不可失,想必那錢小小也想不到我們會去而復返。”

阿嵐翻箱倒櫃找出一大塊黑布來,將那屍體當作被褥裹起來背起就走,崔一笑連忙披了件黑袍緊隨其後。

此刻的城鎮裡,又一場爭鬥發生了,交戰的雙方是錢小小與丐幫的弟子,自不必說,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鬥。

錢小小雖然受了點傷,但也不是區區幾個殘存的丐幫弟子能夠對付的,儘管對方的主心骨剛剛死去,如今憑藉哀兵之勢強行拖住了她,但也僅此而已。

這一次東方復終於被對方打發走了,看樣子是少了一個累贅,叫她能夠安心不少。

阿嵐趕到的時候,正見到十多個丐幫弟子擺出打狗陣將錢小小圍困,後者似乎不急於一時破敵,這也是情理之中,因為這鎮子上除了丐幫之外,還有一群惹人厭煩的胡僧,恐怕對方是擔心有人黃雀在後。

“看來她想岔了呢,那些大鬍子和尚是衝著我來的。”

阿嵐碎碎念著,當年她遠走西域發現了那些胡僧的真正來歷,隨後費了些功夫,趁著對方毫無防備,將那些和尚的老家一鍋端了,斷了那些胡僧在西域和中原之間的聯絡,幾乎給他們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時至今日,這些胡僧已經沒有歸處,留在中原的勢力也被錦衣衛驅使北少林一網打盡,現在只剩下一群喪家之犬在西北躲躲藏藏,他們自然是恨極了阿嵐。

“正好,說不定能夠一起全部都解決了。”

崔一笑趕到的時候,看見阿嵐將黑布全部解開,然後把自己的劍放在了那人偶的手中,他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覺。

“阿嵐姑娘,你莫不是要——”

崔一笑話音未落,只見阿嵐運起一道真氣打入了人偶之中,令其垂下的手臂緩緩抬起,握著的那把長劍也緩緩露出鋒芒。

隨後阿嵐深吸一口氣,雙掌在那人偶背上一推,只見其竟如同活過來了一般,提著劍飛掠而下,鋒芒如同長虹一般,破開了那漫天飛雪。

打狗陣中的錢小小忽然心有所感,她猛地抬起頭來,看到一抹劍光落下,叫一眾丐幫弟子兩面受敵,陣法頓時大亂。

只是這絕佳的慌亂之中,錢小小卻好似入定了一般沒有動作,她呆呆地看著那落下的身影,顫抖的嘴唇微微張開:

“天泉大哥.”

遲到了六年思念一朝爆發,幾乎叫她眼底再也裝不下其他東西,她一步踏出便想要投入那懷抱之中,哪怕理智告訴她,天泉與她早已經陰陽相隔,可她卻再無法抑制心頭的那份愛意。

錢小小輕輕環抱住那冰冷的身軀,滾燙的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那雙手再也不會撫平她抽動的肩膀,如今或許只能用這名為愛的眷戀銘記這份永恆。

被打了個搓手不記得的丐幫回過神來,看著兩個人目中無人地相擁著,他們簡直火冒三丈!

“再結陣!”

一眾丐幫弟子重新擺出打狗陣,錢小小躺在那沒有溫度的胸膛上,閉上眼彷彿沉淪入夢,腳下凝聚的黑氣化作飛蛇竄出,只一瞬便殺了半數的丐幫弟子,打狗陣輕易就被破了。

“已經夠了,我們走吧。”錢小小輕聲對天泉說道。

轟隆!

一陣陣爆裂聲響起,街道兩旁的房屋牆壁全都被打碎,十多個胡僧帶著滿身的紫金光芒,紅著眼殺入了場中,他們同樣認得這個道袍少年,和恨著阿嵐的理由一樣,這個少年也是他們的仇敵,他們清楚地記得這個人也是逍遙派的幫手之一。

亂了陣腳的丐幫弟子成了胡僧順便蹂躪的羔羊,接著一群大和尚一起朝著錢小小發起了進攻,但比起那紫金光芒還要強盛百倍的黑潮捲起,呼嘯之間便叫他們半數走上黃泉。

“該死的!先打那個小子!”

一眾胡僧驚怒不止,旋即調轉槍頭朝著天泉發起了攻擊,錢小小不得不從這足夠叫人沉淪的夢中醒來,她將天泉拉到身後,抬手托起了一輪黑色邪陽。

只見那滾湧的黑氣如同噴發的火山,託著那輪詭異的黑日向上升起,剎那爆發的黑氣化作了長滿尖刺的鎖鏈,貫穿了其餘的胡僧。

“我已經累了,這樣就夠了,只要你陪著我就足夠了.”錢小小回身拉起天泉的手,她無數次肖想過他們重逢的這一刻,這瞬間她只覺得自己空虛的心再度被填滿了。

錢小小本以為,渾身沾滿血汙的她,此生便只能在那縹緲的奢望中不斷沉淪,天泉是她記憶裡的一束光,也是唯一能夠叫這些血仇離她而去的救贖,彷彿只要握住這隻手,她便能夠從那血色的地獄中離開。

但是在看到那手持長劍的女子落下的時候,錢小小便知道,這終究是奢望。

“死前能夠如願,想必你也能夠瞑目了吧。”

阿嵐一劍刺來,錢小小托起的黑印打在了另一支飛來的流矢上,因為那飛箭是衝著天泉來的,她下意識地就護著了對方,因此錯過了擋下對方這一劍的機會,但她並不後悔。

錢小小想要的很簡單,只是再見到他而已,得償所願的現在,她似乎連生命也可以不在意,面對阿嵐的劍,她沒有抵擋的機會,也沒有抵擋的想法了。

她轉身將雙手環上了天泉的身體,想要在最後記住這叫她追逐了一生的戀意。

阿嵐轉瞬即至,凝著一縷紅光的劍芒刺穿了重重黑霧,那一劍刺穿了兩個人,叫她微微睜大了眼:“怎麼可能”

紅芒貫穿了天泉和錢小小,漫天飛雪又染上了幾分鮮紅,兩個人的身子一同倒在了雪地裡,阿嵐握著劍陷入了沉思之中。

阿嵐這一劍本只是衝著錢小小而去的,可那一瞬間,她似乎看見了天泉側身替錢小小擋了劍

“不,怎麼可能,是我眼花了吧.”阿嵐目光怔怔地看著相擁倒地的兩人:“他明明早就死了才對。”

“阿嵐姑娘,辛苦了。”

踱步而來的崔一笑掃了眼已經沒了呼吸的錢小小,看向沉默著的阿嵐道:“此間事了,那些胡僧想必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了,姑娘可要隨我回京城,去見見——”

“不要。”

阿嵐輕輕吐了口氣,將兩把劍收好,她伸手將落在頭上的雪花摘掉:“京城太遠了,我才懶得去見他。”

對此,崔一笑只得苦笑告辭。

轉身離開的阿嵐,忽然止住了腳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兩人,方才那奇怪的一幕似乎歷歷在目。

“一定是看錯了.”

自說自話著,阿嵐又走出了幾步,隨後硬著頭皮繞了回來,她低頭看著兩人嘆了口氣:“算我怕了你們了.”

她彎腰將兩個人的屍首帶上,去到鎮外一處小坡,簡單地挖了個墓坑,把兩人葬在了一起,阿嵐給他們立了碑,卻沒有在上面留字。

“行了。”

阿嵐拍拍手抖掉手上的泥,她抬頭望著放晴的天空,伸手替兩人將墓碑上零星的雪花擦掉,然後便轉身離開。

“雪終於停了,明天應該會是個好天氣吧。”阿嵐伸了個懶腰,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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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砂返魂

“就送到這裡吧。”

年輕的道長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袍,與山門前的眾師兄弟作別道:“我等此去少則數月,多則一年,師父閉關未出,門派諸事都需要仰仗諸位了。”

“請棲雲師兄放心。”眾師兄弟稽首作禮。

“有勞諸位,”棲雲道長還禮:“還有一事,峨眉前日發來信函,提及交流武藝一事,我與上陽師弟不在門內,此事還要你們多上心,還請謹記,峨眉與武當同為道門一脈,從來都是親密無間,萬萬不可怠慢”

“行了行了,師兄你婆婆媽媽的煩死了,”面露不耐的上陽說道:“他們幾個也不是第一天操勞門派事務了,你再多廢話兩句,太陽下山了我們都走不掉,那乾脆明天再走好了。”

眾師兄弟聽得此話都是呵呵一笑,棲雲也是苦笑搖頭:“師弟莫要說笑,我們這就啟程。”

江湖分正魔,正道又有佛門道家兩大顯學並立,棲雲和上陽皆是道門一脈下武當派的弟子,此二人年紀輕輕便有一身不俗的武藝,與其他五位師兄弟並稱為武當七子,為江湖人所敬仰。

武當是道家一脈,但與青城崑崙等推崇出世修行的門派不同,他們講究內合道法,外入塵世,是主張積極入世的一派,每一代的武當弟子都會在合適的時間下山遊歷。

雖說如今的天下並不穩定,朝中天子垂垂老矣,各位皇子全都對皇位虎視眈眈,京城已成一片漩渦,惹得整個天下都風雲變幻,但自古廟堂與江湖涇渭分明,棲雲等人是江湖俠客又是道家弟子,即便那朝廷的風浪再大,也吹不著他們。

兩人下了山,先去了蘇州,上陽久在山中修行,即便偶有下山,也是去其他門派交流武藝,少有這般自在的時候,他對那傳聞中的江南風光十分感興趣,於是攛掇著棲雲往江南去。

遊歷江湖本就是自在為之,棲雲自無不可,兩人到了蘇州,見識了風景如畫的陽澄湖,又品嚐了遠近聞名的湖鮮,口腹之慾得以滿足,上陽是極為受用,嘴裡還哼起了小曲。

棲雲雖覺得對方太過放縱自己有些不合適,但想著難得下山,若還是像在山上修行那般拘束著,反倒不妥,於是便摁下了勸誡的心思,轉而問道:“這曲子似是有些耳熟,師弟是從哪裡學來的?”

“喏,就是那邊,剛剛一個打快板的小乞丐唱的咦,怎麼突然這麼多人?”

上陽本是想要指給棲雲看那小乞丐的所在,卻發現他所指的地方早已經堆滿了人,小乞丐更是被潮水般的人群擠到了角落裡。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師兄,我們去看看。”上陽興致勃勃,他對山下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有極大的興趣。

棲雲稍作停頓,隨後道:“不若先觀望一番,事後再與人打聽。”

“師兄伱未免也太謹慎了吧。”上陽回頭驚訝萬分地看了一眼棲雲,然後便撇下對方,自顧自地湊近了人群。

“師兄若是不想看,那我自己去了。”留下一句話來,上陽頭也不回地扎進了人群。

棲雲一愣,然後失笑搖頭,他並非過分謹慎,也不是刻意要掃興,只是出於心中的責任感,畢竟他此行並非單槍匹馬,還帶著這麼個師弟,上陽不是個能夠安靜的性子,若是他總是聽之任之,怕是容易出岔子。

“兄臺,借過借過——”上陽擠進了人群,一路來到最前面,迎面便看到了三個人,兩男一女,似乎是正在爭吵著什麼。

其中一位公子錦衣玉袍,別的不談,單是這股富貴氣就能夠看不出不是一般人家出來的,另一位竟與他們是同為道家門下,只見其穿著一襲素樸的道袍,背上懸一把長劍,那道人年紀與他們師兄弟相仿,但對方生得極為俊美,乍一看竟是比女子還要“柔”上三分。

上陽看見那道人只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修行的根底武功是神霄劍法,這是一門摒棄陰陽相合,純粹以極致陽剛之威猛為主的劍法,劍法度人,上陽本人也是一身的陽剛之氣,所以他對這類陰柔的男子,很是不感冒。

但還好,那道人只是容貌過分豔麗,實則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尤其罵人的時候更是嘴下不留情,花樣之繁多聽得上陽子那是一愣一愣的。

而最後那一位女子更是特別,只見對方頭戴大銀冠,身穿五色對襟衣,腰下抵足百褶裙,那一雙澄淨明亮的眼眸,充滿靈動,恍若百靈飛鳥,透著幾分無限飄逸的韻味,同時又彷彿溫暖明媚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輕柔,舒緩

上陽看得有些入迷了,對方彷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著這裡笑了一下,上陽立刻紅了臉,他不自然地將腦袋低了下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而已,師弟不必如此。”不知何時來到上陽身旁的棲雲淡淡說道。

那女子似乎聽見了,掩著嘴撲哧一笑,上陽的臉更紅了,他咬著牙道:“師兄,請你快住嘴吧!”

那邊那女子兩度被上陽吸引了注意,惹得那道人十分不快:“姑娘,還請回答貧道的問題,你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矇騙了這位公子。”

這道人咄咄逼人,反倒是惹得那公子哥不爽了,他指著道人罵道:“嘿你這個臭道士!小爺的事情你管得著嗎!”

說罷,便又換了張哈巴狗似的討好笑臉,對那女子諂媚道:“仙姑神通廣大,還請再給本公子施展一番法術,本公子與先父還有幾句話沒有說完,請仙姑看在本公子一片純孝的份上,行個方便啊!”

那公子哥又是說好話,又是作揖大拜,就差跪地磕個頭,如此行徑惹得周圍一群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那女子似乎是無可奈何,終於是鬆了口。

“好吧好吧,我就大發慈悲叫你再見一見你爹,可是,我的仙術十分耗用心神,事後得好好休養一番才行,可是我初來中原,身上沒什麼銀子.”那女子意有所指。

“仙姑放心!”那公子忙不得地拿出了幾張的銀票,數量之多看得周圍百姓一個個驚呼不已,他笑著道:“請仙姑收好。”

“這不好吧.”那女子似乎十分猶豫。

“仙姑千萬不要拒絕,就請當是成全本公子的一片孝心吧!”那公子連忙道。

“那好吧。”

那女子總算是收下了銀票,隨後她伸手從隨身的腰囊中摸了一把,然後變戲法似的在那公子的頭頂灑出了一片金燦燦的粉末來,那公子一臉如沐春風的享受表情,待那晶瑩的粉末盡數落在他身上,片刻之後,他的目光逐漸失去了焦點,但精神卻愈發亢奮起來。

這下子,原本是當熱鬧看的棲雲和上陽神色變了,這並非尋常江湖術士坑蒙拐騙的手段,那公子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在百姓驚訝的目光中,那公子張開雙臂虛抱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方,然後激動地喊了一聲:“爹,我來了!”

旋即那公子的神情變得猙獰起來,他對著空氣一頓亂拳猛錘,口中怒罵道:“你這老不死的!快說剩下的錢都藏在哪裡了!你明明有十三間鋪子!為何到了我手上卻少了五間!是不是給那個小雜種了!”

這公子越罵越是難聽,眾人都認得他不久前死了爹,在葬禮上哭得情真意切,人人都說他是大孝子,誰知道私底下竟然還有這樣隱情,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女子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公子的醜態,呵呵一笑之後便轉身離去,只留下那公子一個人對著空氣又是叫罵又是告饒的,滑稽得比那戲臺上的小丑還要更能逗人開心。

那道人見那女子居然就這麼一走了之,頓時大怒:“妖女休走!”

隨後便追了上去,棲雲和上陽對視一眼,皆是一臉凝重,棲雲說道:“觀其服侍,那女子似是苗人,只是方才那究竟是什麼手段,居然能夠叫人片刻間就瘋魔了一般。”

上陽擰眉:“此前從未聽說過,莫不是苗人的蠱術?”

“無論如何,不能叫那女子這般肆意妄為,我擔心剛剛那位同道有危險。”棲雲沉聲道。

“那還說什麼,師兄,我們快去幫忙!”上陽急匆匆地朝著對方消失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師弟莫急.唉。”棲雲沒攔住人,自己也趕忙腳步連點,踏著輕功跟上。

兩人沿著街道一路追到了城外,上陽定睛看到那兩人就在官道邊上的涼亭裡,他立刻解下背上的劍,一手拿著劍鞘,一手握著劍柄,時刻準備出鞘。

後來的棲雲手捏劍訣,同樣做好了打鬥的準備,只是他看到了涼亭的兩人,卻忽然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此刻涼亭之中,棲雲上陽兩人本以為的針鋒相對並沒有發生,那道人早已經收起了那副嫉惡如仇的表情,美滋滋地從那女子手中拿過了兩張銀票。

“傳聞不假的,這宋公子一出手就如此大方,若是再來幾趟,下回便可直接上鑄劍山莊把神兵包下,還比什麼武。”那道人將銀票收起,話裡頗有幾分意猶未盡的意思。

那女子嘻嘻笑著:“北冥大哥你這就貪心了,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再說了,若是多來幾次反倒容易被人盯上,那就得不償失了。”

“沒有膽子哪能夠掙大錢!”北冥不贊同地道:“滄月姑娘未免太小心了些。”

滄月吐了吐舌頭:“北冥大哥,你真的是道家弟子嗎,為什麼說話做事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

“我輩修道便是為了逍遙自在,若是事事都要被世俗枷鎖妨礙,那豈非如同囚犯一般。”北冥搖頭說道。

滄月眨了眨眼:“聽不懂中原的門派都這麼隨意的嗎?”

“倒也不盡然,各家都有各家的道法,”說著,北冥又饒有興趣地問道:“滄月姑娘覺得道家弟子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覺得吧.”滄月蹲坐在地上,雙手托腮,忽然看到了遠處一個道人橫眉冷目提劍而來,她立刻坐正了身子雙手一拍:“對!就該是這樣的!”

上陽提一步進了涼亭,拔劍直指滄月,口中喝道:“道友,貧道來助你!”

“師弟,且慢!”

棲雲也趕到,這時候上陽也反應了過來,看著懵圈的北冥和尷尬的滄月,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弄錯了什麼,一時間四個人都面面相覷,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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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性延命

上陽衝動闖進了涼亭,場面尷尬之時,他便也不顧其他,先動手打過一場再說,可叫他感到萬分委屈的是,明明他是來助陣的,可偏偏對面兩個人居然聯起手來對付他。

滄月擅蠱防不勝防,北冥用劍出神入化,兩個人雖然都是年輕小輩,可這武功足可以和那些成名江湖多年的老前輩比肩了,上陽與他們過招,開始先是吃力抵擋,後乾脆就是用輕功繞著涼亭開始逃竄,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

最後還是棲雲救了場,他給了上陽一個眼神叫他攔住滄月,自己則凝聚真氣一掌打向了北冥,對方也不甘示弱,運氣一掌換了回來,兩股真氣撞在一塊,直接將涼亭的蓋子給掀飛了。

兩股真氣碰撞融合,最終混成了一團沸騰火雲,棲雲感到了自己的內力正在順著這火球被對方吸去,不由得大吃一驚:“他竟能夠渡走我的真氣?莫非”

另一邊北冥同樣面色凝重,他的手掌上一片通紅似被火燒一般:“好霸道的真陽之氣,難道說.”

兩人抬頭對視一眼,同時驚呼道——

“二位原是武當弟子?”

“閣下出自逍遙門下?”

武功是江湖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們證明身份的最佳手段,交手之後,棲雲和北冥都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於是兩人默契地收了手。

“貧道逍遙派北冥,見過道友。”北冥捏著道訣見禮。

棲雲低頭還禮:“武當棲雲,那是我師弟上陽.師弟快停手!”

不看不知道,那邊滄月仗著一身神奇的蠱術,幾乎是把上陽當成猴子一樣逗弄,儘管心中那些許朦朧的少年艾慕叫這位道長不忍對如此美麗的姑娘下手,但被逼急了就不好說了。

上陽本就火爆脾氣,幾次三番被戲弄之後,終於是腦袋一熱不管不顧祭出神霄劍訣,沖天而起的劍氣剎那間就叫滄月以蠱蟲幻化出的靈蛇精怪全都斷成兩截,縱橫兩道劍氣將地面幾乎切成了餐盤上的豆腐塊,嚇得滄月臉色煞白。

“呀!我認輸了!”面對這恐怖的劍氣,滄月立刻選擇認慫,她抱頭蹲下,好似這樣就能夠叫那劍氣落不到身上一樣。

可惜她不是烏龜,身上也沒有龜殼,關鍵時候還是棲雲和北冥一起出手對上了神霄劍氣,兩人橫劍抵擋,只聽鏗鏘一聲顫鳴,棲雲退了半步,北冥雖是站住了,但劍上已然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嘶”北冥看著劍上裂痕瞪圓了眼,如此霸道的劍法可不多見,更別說這上陽道長與他們還是一般年紀,這武功天賦不可謂不恐怖。

棲雲只是搖頭苦笑,有時候內力修為的強弱並不能直接對標個人戰力的高低,若要比內功,他自信在場幾人中,無人能強過他去,九陽神功乃天下第一的至陽內功,他更是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就修煉到了第四層,別說年輕一輩,便是算上天下各派的老妖怪,能在內功一道上勝過他也是鳳毛麟角。

但即便是修煉了九陽神功的棲雲,面對上陽的時候也不敢說一定能就贏,因為對方修習的神霄劍法同樣是天下頂尖的武學,單論劍法的威力,今日他們三個一起上都未必是對手。

上陽只是一時有些急了,回過神來也明白自己下手太重,好在師兄他們及時阻止了自己,他愧疚地看著滄月,後者只是甩給他一個後腦勺。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幾個人打了一場,又互相通報了家門姓名,也算是解除了這一場誤會,棲雲和上陽也知道了今日這場鬧劇的由來,總的來說,北冥和滄月在用特殊的辦法行俠仗義。

儘管北冥提及他之所以坑害那些心術不正的錢財,是為了劫富濟貧,但就這位逍遙弟子那不著調的樣子,棲雲很懷疑對方只是隨便找了個藉口來搪塞他們。

誤會解除之後,北冥提出要宴請兩人,同為道門弟子今日又是整了這麼一出鬧劇,他決定要表示一下,棲雲順其自然沒有拒絕,上陽看了眼滄月,也沒有拒絕。

於是四人來到酒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

“我來問你們,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一杯烈酒下肚,北冥的臉上泛起了幾分滿足的醉紅,他藉著酒氣發問,卻叫面前的三人滿頭問號。

上陽想了想道:“兵器?”

滄月眼珠一轉:“武功?”

棲雲想了一會兒,然後道:“眼力?”

北冥豎起一根指頭搖了搖,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太天真了,闖蕩江湖如果沒有過硬的背景那便如同大海上的一葉扁舟,隨便什麼風浪都能讓你傾覆,所以我以為,行走江湖最為重要的就是背景!”

上陽和滄月面面相覷,棲雲倒是覺得此話有些道理,於是他又問道:“北冥道友,你已是名門弟子,逍遙派的名號不僅在道門響亮,在江湖正魔兩道皆是有一定分量,不知這背景是否足夠?”

“當然不夠!”

北冥大手一揮:“逍遙派縱然名聲遠播,那也不過是江湖宗門而已,我來問伱,倘若今日滄月姑娘戲耍那宋公子時,引來的並非二位,而是朝廷的官差又當如何?”

棲雲說道:“恕貧道直言,朝廷雖並不完全禁絕鬼神之事,但向來只尊佛道兩家仙神,滄月姑娘出身苗疆,此等手法又是前所未聞,若叫一些死板的官差見了,只怕會直接以‘滅巫’之名鎖拿下獄。”

“這麼嚴重!”滄月驚訝不已,她只當這不過是耍鬧而已,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可怕的後果。

北冥頷首:“若是真的到了這一步,敢問兩位,你們誰有辦法將人救出來?”

棲雲蹙眉:“朝廷一貫不喜我等江湖俠客,若是與其講道理必定是杯水車薪,可若是強行動手救人,怕是會累及身後師門.貧道本領淺薄,若真到了這一步,恐怕無能為力。”

北冥哈哈一笑:“道友坦誠,不瞞你說,若是換了我也同樣沒法作為,所以我以為,僅有江湖師門的背景是不夠的,我想要更大的背景,更大的面子,起碼要到足夠叫官差也對我恭敬有加的程度。”

“這很難吧?”上陽搖搖頭:“除非道友能夠成為朝廷封賞的道家賢人。”

朝廷的確尊奉過一些道家和佛家的高人,但這些人多是不履江湖的閒雲野鶴,自身也有大學問大名聲,即便沒有封賞也是名滿天下的人物,所以朝廷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一般而言,他們這類行走江湖的道門弟子,比起朝廷的封賞,可能容易得到來自衙門的海捕文書。

棲雲倒是有些猜到了北冥的想法,但他卻無十分把握,所以不著急說出,以免得罪了人。

北冥看著幾人,咳嗽了一聲說道:“如你們所言,這很難,所以我的想法是,找到一個在朝中分量舉足輕重的人物,給他送上一份大禮,換來這無上的尊榮。”

“這”上陽一愣,脫口而出地道:“身為江湖之人,卻要鑽研左道去討好朝中權貴換來晉身之資,這也太市儈了吧?”

“是啊是啊,”滄月使勁點頭,隨後又哈哈一笑:“不過倒的確像是北冥大哥你會做的事情。”

北冥無奈地聳聳肩:“我這也是沒辦法,我覺得朝廷未必會一直放任江湖不管,真到了那一天朝廷下定決心對江湖揚起屠刀,總要有個人能夠從中斡旋,最不濟死道友不死貧道!”

“好好無恥!”上陽驚呆了,這種人竟是逍遙派的弟子,實在叫他大失所望,他已經決定和這個人劃清界限了。

棲雲若有所思:“看來,道友心中應有了些想法吧?”

“正是。”

北冥拿起酒壺,豪邁地將其全部飲下,其臉上的醉紅更甚幾分,但眼底卻愈發清明,只聽他道:“你們可曾聽聞過,長生之法。”

幾人一怔,棲雲淡淡地道:“道友此言怕是不妥,我道家雖有煉丹製藥之法,但只為延年益壽,修身養性,所謂長生不過是虛妄之慾念,若執著於此恐已入左道,道友慎之。”

北冥擺擺手:“我說的自然不是那種吃丹藥的長生,我曾在師門裡留存的一些古老記載上看到過,天下有另一種長生之法。”

棲雲搖頭:“天下絕無長生之法。”

北冥來勁了:“道友這話未免太絕對了吧,說不定你武當的藏經閣也有類似的東西,你下次回山不妨仔細檢視一下.行了,這個先不提,總之根據我看到的記載,這種長生之法需要一種天外之物。”

棲雲嘆了口氣:“天外之物有,就在西邊,聽聞鑄劍山莊去年又蒐羅了一塊天外隕鐵,憑藉逍遙派的面子,道友大可去買下研究一番。”

北冥挑眉道:“天外之物在西邊,這點你說對了,不過卻不是鑄劍山莊,而是要再往西一點。”

滄月奇道:“不是鑄劍山莊?可是再往西就要到西域了。”

“滄月姑娘說對了,就是西域!”

北冥嘿嘿一笑,隨後正色道:“我從城中兩名西域的商人口中聽聞,三年前在西域一國中降下了一塊天外之石,其材質之特殊前所未見,金鐵不斷,水火不侵,就連鑄劍山莊的大師們也分辨不出這究竟是什麼。”

上陽來了興趣:“聽起來倒是鑄劍的好材料。”

北冥認真地道:“那塊石頭到底是什麼材料這倒是無所謂的,總之,這天外之物的來歷和我在師門古籍中看到的記載一模一樣。”

棲雲明白了:“所以道友是打算前往西域一探究竟?這萬裡之遙並非易事,道友一路珍重。”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北冥摸了摸下巴道:“這石頭如今已經到了中原了,聽聞那是那小國進獻給朝廷的禮物之一,按照我得到的訊息來推算,如今這支進貢的車隊應該已經快到華山境內了,所以.你們有沒有興趣隨我一道去看看?”

此一言說出,房中針落可聞,就連棲雲也是忍不住驚訝得睜大了眼,從此前的對話中他已然看出了一個驕傲膽大不甘於人之下的形象,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想到對方的膽子居然大到要劫給朝廷進貢的外藩車隊,這比裝神弄鬼的罪名大百倍還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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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罡召考

如果一件事情不管是看上去還是聽上去都讓人覺得愚蠢,那麼去做這種事情的人就一定不夠聰明,但是世上總有很多的無奈。

平心而論,作為一個江湖出身的道門弟子,棲雲不願意摻和這種聽起來就很離譜,實際想想也確實容易給自己招禍的事情,但是不可否認,北冥作為一個說客有著高超的語言技巧,他僅憑一句話就說服了自己。

“逍遙派有一門武功,可以輕易將他人的武功學來使用,不巧的是,在下精通此道。”北冥的話聽起來有些自誇的意思,但也透露了一個資訊,他已經打定主意要拉棲雲兩人下水。

一想到自己遠在千里之外遊歷,朝廷的海捕文書忽然就落到頭頂,那種感覺一定不會好受,不過作為一個二十出頭就將道家典籍讀得滾瓜爛熟的學者,棲雲沒有動怒,而是選擇了退讓。

不過他的退讓並非示弱,而是為了讓自己保有足夠的餘地,此時此刻雙方都還沒有鬧到刀劍相向的地步,若是一味強硬下去,萬一最後棋差一著,那便是再無迴旋餘地。

棲雲不喜歡冒險,不過此事若是叫上陽知道了,兩人必有一戰惡戰,所以北冥很雞賊地私下找了棲雲商量此事,對方沒有選擇將事情告訴他的暴躁師弟,那便說明此事大半已經成了。

於是四人最後還是一道上路前往華山,按照北冥的說法,他們絕非劫掠道路的山賊之流,而是為了揭示世間真理的先驅者。

“你們相信預言嗎?”

半途中,當滄月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三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這種不接地氣的話題一般都需要在特定的環境下才適合開口,今時陽光明媚正是踏青的好時節,清風颯爽叫人心情逾越,突然落下這麼個奇怪的問題,實在有些煞風景。

或許是因為從未見過如此鮮活的女子,也或許是因為上陽根本就沒見過幾個女人,所以他待滄月一直都很有耐心,起碼對比應付北冥總是惜字如金的情況來看,他對滄月已經很上心了。

“聽聞苗人會祭祀山川荒野,不知滄月姑娘所說的‘預言’,是不是和這些有關?”上陽在接話,但從他的回答不難聽出,他對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是沒有多少興趣的。

棲雲平靜地道:“天道有常,道法自然,世間萬物合該按軌有跡,若有預言,自然不能不信。”

“你師兄其實是個書呆子吧?”

北冥暗戳戳在上陽身旁吐槽了一句,儘管很不爽這個不著調的傢伙,但是這一次上陽認為對方說得沒錯,棲雲有的時候確實像是讀道經讀傻了,整個人和那百八十的老朽一般,平靜地如同一潭死水,一點活力都沒有。

“北冥道友有何見解?”也不知道棲雲是不是聽到了對方的話,他轉頭就將話頭遞給了北冥。

北冥卻是聳肩道:“所謂預言,便是身處現在,但卻要對未來進行一定程度上的描述,倘若一切都如預言所說的發展,豈非說人力無用?我才不信這種東西。”

棲雲看向他問道:“你不信天命?”

“不信,”北冥不屑一顧,朝天比了個粗俗的手勢:“我命由我不由天。”

上陽挑眉似有交談之意,棲雲搖頭卻是不語,滄月嘻嘻哈哈地道:“這種事情信不信都是那樣嘛,不過我還是挺相信的,這次我來中原,就是因為閒來無事在寨子裡占卜的時候,預示上說這裡有好玩的東西。”

“無趣!”北冥鄙夷地道:“都是一群無趣的人。”

“別這麼說嘛,要不然我也幫北冥大哥伱算一算?”滄月似乎躍躍欲試。

北冥本來不屑一顧,隨後轉念一想,似乎當個樂子聽也挺不錯的,於是他就說道:“那就請滄月姑娘替我算算未來的運勢吧。”

滄月笑嘻嘻地道:“那好,我們苗人的卜算之法沒有那麼複雜,天地萬物,什麼都能夠用來當做預言,不如我們就邊走邊看,我看見什麼就用什麼來算,怎麼樣?”

“.你該不會是故意在耍我吧?”聽完了滄月的話,北冥有些嫌棄:“算了算了,那就按你說的好了,我想想啊——那請姑娘替我算算,我幾歲的時候會富甲一方,住進十進的大宅子,有一百人的下人可以隨便使喚,每天都有花不完的錢,找不完的樂子。”

“嗚哇.”

滄月的表情一言難盡:“北冥大哥,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膚淺的人。”

“要你管!”北冥瞪了滄月一眼:“要算就快點算。”

“行吧。”

滄月撇撇嘴算是答應了,幾個人在路上走著,就看見滄月神神叨叨地隨手撿起了幾塊石頭,又隨手摘下了幾片樹葉,看樣子就像是在玩一樣。

“她果然是在耍我吧?”北冥的表情有些微妙。

“未必,”棲雲卻是搖頭:“苗人的卜筮之法本就與中原不同,運勢與自然相關,滄月姑娘用萬物之法進行卜算,也不失為一種探究道的思路。”

北冥目瞪口呆,他遠離了棲雲,去找了上陽低聲道:“你師兄該不是瘋子吧?”

“.道友慎言!”上陽沒好氣地回了北冥一句,雖然他也覺得師兄修道修地有些魔怔,但這是他們武當的自家事,輪不到一個外人嘰嘰歪歪。

“咦。”

滄月忽然停下腳步,她彎腰從路邊採了一朵係數平常的花,隨後仔細數了花瓣的數量,然後一拍手道:“我算出來了!”

“是嗎?”北冥慢悠悠地走過來,他現在已經不對這個苗疆怪姑娘的占卜有任何期待了,不過既然算了,那聽聽結果也不錯。

滄月捏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正色道:“北冥大哥,我算到你將來會收八個弟子。”

“誰要你算什麼無聊的東西啊!”

北冥臉色一垮,他無語地道:“然後呢,你算到我哪個弟子能夠給我帶來潑天富貴了嗎?”

“這個沒有,”滄月搖搖頭,然後一臉可惜地道:“不過我算到北冥大哥你會英年早逝,所以就算你哪個弟子大富大貴,你估計也是享受不到了——誒,你幹嘛啊!”

北冥一把奪過滄月手裡的野花丟在地上踩了兩腳,他黑著臉道:“果然是一點兒都不靠譜,這算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將來一定保證只收一個弟子,絕對不給你這個破預言應驗的機會!”

“嘁”滄月嘟著嘴:“若是將來預言應驗了,本姑娘一定要去北冥大哥你的墳頭好好奚落你一番,叫你不信我!”

“是嗎?那你可沒機會了,”北冥哈哈大笑:“本道爺一定會活到一百歲,然後去你們幾個墳頭上好好嘚瑟一番的,哈!哈!哈!哈!”

北冥仰天大笑,滄月氣得牙癢癢,這時候上陽也不甘示弱地道:“若說卜卦算命之事,我師兄也懂不少,他現在可是我們武當最會算卦的人了。”

棲雲笑著搖頭道:“無論問卦還是卜筮,這都是需要順應時機天命的事情,哪裡像是師弟你說得這樣輕鬆,不過苗人問命的方法貧道卻是有幾分好奇,不知滄月姑娘可否替貧道解惑?”

“當然可以啊,不過還是等晚些時候我們再慢慢聊吧。”

說話間,滄月停下了腳步,她指了指前方飛揚的塵煙說道:“現在我們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三人循著滄月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有一夥馬賊正在劫掠一支商隊,不過他們並不順利,有幾個劍法整齊劃一的俠客阻攔了他們。

遠遠看去那俠士雖然人少,但人人武藝精湛,不過三五個人就能夠叫十多個馬賊佔不著便宜,但馬賊狡猾,他們一面圍攻這些俠士,一邊分出人手去襲擾商隊裡的百姓,讓那些俠士左支右絀很是疲憊。

“光天化日竟如此猖狂,真是可惡,師兄,我們也去幫忙吧!”上陽是個疾惡如仇的人,他對棲雲招呼一聲之後立刻提劍殺了過去。

棲雲也對北冥說道:“除惡務盡,貧道想要擒下他們,不叫他們有機會回去報信,還請北冥道友相助。”

“好說。”北冥也很痛快,兩人說好之後,分別從兩頭去包抄這些馬賊的後路。

被留下的滄月有些無聊,她發現這幾個道士似乎有些刻意在照顧自己,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甚至都沒提一嘴叫她一塊參與,雖說有人照顧是一種不錯的感覺,但同樣也叫她有了一種被當累贅看的不爽。

“看不起我,哼。”

滄月皺了皺鼻子,隨後取下一個掛在腰間的小罐,她輕輕撥弄罐口的木塞露出一小條縫隙裡,一片綠瑩瑩的光點便如星河一般攀上了她的衣衫。

那邊,上陽一劍殺入了敵群之中,這簡直就是猛虎出籠,那些馬賊對付這三五個俠士都異常費勁,別說對付他了,三兩下就萌生了退意,一個個急吼吼地要往回去。

可是棲雲和北冥截斷了他們的退路,馬賊進退不得,但他們沒有喪失戰意反而是歇斯底里地開始魚死網破,只見落單的馬賊發狠地將主意打到了一旁的百姓身上。

“不好。”棲雲眉頭一蹙,他以為馬賊被他們這樣一堵必會士氣崩潰然後一瀉千里,沒想到他們堵死了所有退路,反倒叫對方決定殊死一搏。

“都給老子滾開!誰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馬賊發狠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下一秒,一隻翠綠的大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臉上,一下將他整個人都扇飛了三四丈遠。

“什麼人!”僅剩的幾個馬賊大驚失色,這詭異的一幕不僅嚇到了他們,就連棲雲三人都是大為吃驚。

但很快猜到原因的他們齊刷刷看向了後方,只見滄月飛身掛在了樹梢上,一雙小腳在空中蕩阿蕩著,手裡捏著一團翠綠色的光團,周身一環又一環的綠色光帶,好似會呼吸的緞帶一般飄揚著。

上陽看著那沐浴在翠色光芒之中的女子,止不住地出神,就連手中劍的氣勢都要弱了幾分,生怕驚了這仙子似的女孩。

不過這一幕落在馬賊眼裡就沒有那樣美好了,特別是當他們看到那綠色的光點化作了一隻又一隻巨大的手掌將他們的同伴生生拍得嵌進了地裡。

“妖——妖怪啊!”剩下的兩個馬賊徹底意志崩潰,面對刀劍他們可以做到以死相拼,但面對妖魔,他們根本提不起一戰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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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魔拘鬼

“多謝幾位俠士出手相助,我等是華山弟子。”見馬賊都被收拾了,那幾個劍客也不端著,立刻上來致謝。

“舉手之勞罷了。”北冥隨便擺擺手,他倒是沒有託大,不過是些許小賊而已,對他而言那肯定是手到擒來,便是馬賊的人數多上一倍他也絲毫不懼。

棲雲和上陽只是點頭致意,那幾個劍客一一謝過,只是目光在掠過滄月的時候,幾個人有些遲疑,為首那人道:“這位姑娘方才所使的招式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瞧著不像中原武功。”

“我叫滄月,來自苗疆。”滄月大大方方地道。

“苗人,原來如此”為首那華山弟子恍然道,早就聽聞苗疆人擅使一手蠱蟲,詭異莫名宛如仙法,今日一見果然是讓他們大開眼界。

棲雲這時開口問道:“不知此地為何會出現馬賊?”

那華山弟子有些尷尬地道:“說來此事要怪我們.”

原來這夥馬賊是從西北流竄而來的,他們本只是路過華山境內,想要借道往北地去討生活,結果正好遇上了下山歷練的華山弟子,這些華山的劍客俠骨熱腸,見到這種惡人自然不會放過。

可尷尬的是,馬賊人多勢眾,華山弟子一戰之下竟被打得落荒而逃,結果這就給了馬賊一種華山弟子欺世盜名,五嶽劍派名不副實的錯覺,隨後他們就在此地停留,開始劫掠附近的村鎮。

本來此事也該到此為止了,畢竟馬賊肆虐的不僅是華山派的眼底下,還是官府的管轄之地,一般這種時候官府會派出人手剿匪,但是此刻華山派卻態度強硬,絕不讓官府的人插手

華山派的理由也很簡單,此事發生在華山境內,自然該由他們來處理,不勞朝廷費心,而實際上的理由更簡單,就是丟不起這個人,若是此事傳揚出去,那他們華山直接顏面掃地,連一群馬賊都對付不了,還談什麼一流大派。

官府見到華山派的態度,也就無可奈何地退讓了,華山派背靠五嶽劍派,其勢力在江湖上也是盤根錯節,僅憑一地府衙的差役根本奈何不得他們,至於說向朝廷求援那就更是笑話了,錦衣衛上下如今都忙著站隊爭奪太子大位,誰有工夫管江湖上的破事。

所以這事就爛在這裡了,華山派一面派出門內幾十名高手守在了各個通路道口,就連州府所在的城邑都沒落下,朝廷律法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在城裡動手殺人也就是那麼回事,衙門的差役根本管不得。

本來幾十號馬賊不可能是華山派的對手,但偏偏此事不知怎的叫魔道聞到了味兒,玄天教七八個護法千里迢迢從北地趕來湊熱鬧,搞得華山派陣腳大亂。

但這一次華山派根本沒有求援的打算,主要還是因為此事起因實在丟人,就算最後因為玄天教的介入導致了他們的失敗,世人絕不會記得玄天教有多厲害,只會記得堂堂華山派還奈何不得一群馬賊。

所以華山只得悶著頭自己硬抗,半數以上的華山弟子都下山剿匪,一面要尋找流竄的馬賊,一面要防備玄天教無恥偷襲,一時間華山也是忙得急三火四。

這也就是棲雲等人為何會看見十多個馬賊糾纏住三五個華山弟子了,不是華山派輕敵,而是他們此刻確實沒有更多力氣派出足夠的人手了。

“如此說來,我們想要一舉消滅這些馬賊恐怕有些困難。”棲雲眉頭輕蹙,他已經發現此事的麻煩了。

馬賊從來不是問題,真正的困難之處在於背後攪和事情的玄天教,這群魔道惡徒顯然不可能讓華山派輕易地剿除這些馬賊,此事拖得越久對他們越有利。

北冥也想通了這一點,他開口點出了問題所在:“馬賊只是芥蘚之疾,關隘在那些玄天教護法的身上。”

“玄天教護法來了七八個,就憑我們幾個的話”棲雲環顧四周,看了看北冥,又看了看滄月,最後目光落在上陽身上,他笑著道:“倒也不是太大的問題。”

“嗯。”聞言,北冥和滄月相繼點頭,上陽從來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不覺得玄天教護法有什麼厲害的。

一旁的華山弟子聽著這個人狂妄的發言不由得驚呆了,只是他才受了對方的恩情,這時候也不好意思立刻冷嘲熱諷,所以只得低著頭假裝沒聽到。

“啊呀呀,多謝幾位大俠的救命恩情啊。”

這時,那商隊的老闆搓著手上前來連聲道謝,方才被那馬賊一衝,他的隊伍已經變得亂七八糟,此刻還有好幾輛車都受到了損傷,有的還卡在地裡推不動,三五個商隊的護衛正憋著一張紅臉在和車輪較勁。

別人有困難,上陽對此無法置之不管,於是他提議道:“我們還是先將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棲雲和北冥都是點點頭表示認可,畢竟事出突然,一時半會兒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玄天教的護法,幾個人和那些華山弟子一起開始幫忙推車。

而就在北冥碰到那馬車的時候,手上傳來的觸感讓他忽然一愣:“好輕.”

這車子完全沒有想象中的重量,按說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是根本不可能陷進地裡的,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席捲了他的內心,北冥不假思索地高呼道:“小心!”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就在北冥發現不對勁的瞬間,馬車上的機關已經啟動,五六駕馬車同時發生了崩壞,而在散成一地零件的馬車裡,一團又一團的青色濃霧好似膨脹的水球,迅速向外擴散著。

一群人猝不及防全都中招了,北冥的身子被爆裂的氣流衝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四圈後才勉強停住,他立刻想要翻身起來,可這時候一股痠軟的感覺卻沿著手腳開始爬滿他的全身。

“這是.!”北冥咬著牙,這種無力的感覺讓他心頭大感不妙。

“我還以為是什麼樣的高手敢這樣大放厥詞,原來不過是一群花架子。”

嘲弄的話語自那青煙中央響起,一把橫刀從那霧中探出,隨後一記刀光閃過,漫天的霧氣彷彿被一隻利爪撕裂,片刻後消散無蹤,那商隊的老闆緩緩摘掉了頭上的帽子,連帶著臉上的易容面具一塊扯下,露出了他原本的樣子。

“這傢伙——是玄天教的護法!”其中一名華山弟子神色驟變。

“讓我瞧瞧,華山的幾隻小狗,還有你們”那玄天教護法看向了棲雲等人,眯起了眼道:“武當派的神霄劍法,還有逍遙派的白虹掌力,今日可是叫我逮住了幾條大魚啊,哈哈。”

那玄天教護法笑得張揚得意,幾人卻是面色凝重,他們都中了毒,現如今渾身無力,只得任由對方在這裡肆意嘲弄。

“喲,還有個苗疆的美人兒。”

玄天教護法的目光落在了滄月身上,他不由得來了興致,一番打量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生得極美,尤其那苗人的服飾華麗大膽,遠比中原女子要更加吸引人。

“方才若是沒有聽錯,姑娘芳名可是叫做滄月?真是個好名字啊。”這玄天教護法露出了充滿侵略性的眼神,緩緩朝滄月走去。

上陽見狀臉色一變,可他握著劍的手卻軟如泥鰍,這時候即便心頭再是怒火滔天,也沒有半點力氣可以宣洩,棲雲見狀忙勸道:“師弟莫急。”

“可是,師兄!”上陽焦急地道,卻見到棲雲雖然也躺在地上好似無力反抗,實則一隻手藏在袖中,另一隻手悄悄捏著道訣,隱隱可在那兩指之上看到真氣的波動。

上陽驚呆了,原來師兄根本沒有中招。

“這傢伙,居然比我還會藏”北冥也注意到了棲雲朝他使的眼色,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也緩緩放棄了運轉真氣強行抵抗的想法,乾脆點直接躺平。

那護法走到滄月身前,緩緩蹲下來,看著對方那平淡如鏡湖一般的金紅雙眸,他竟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害怕。

搖搖頭將心頭那荒誕的想法甩出去,那護法的笑容愈發危險起來:“本護法就喜歡你這樣的女子,臨危不亂是嗎?有意思。”

眼見對方的魔爪就要碰到滄月的臉,上陽著急上火,棲雲卻安撫道:“稍安勿躁,我們不知這護法的武功究竟如何,所以偷襲最好是能夠一擊中的.”

轟!

棲雲話音未落,巨大的聲響就驚得他微微瞪大了眼,只見一隻綠色的巨爪忽然從天而降,將那護法一口氣直接拍出七八丈遠,直接就脖子一歪,斷了呼吸。

“嘶”北冥嘴角微抽,看不出來滄月姑娘的手段竟然如此暴力。

“想佔本姑娘的便宜,下輩子吧你!”滄月手託一團無形的綠色熒光,朝著那護法的屍體狠狠地罵了幾句,接著她轉而看向那邊躺著的三人,尤其是看到了兩個同樣沒怎麼中毒的傢伙,她墨色的眸子裡立刻是充滿了怒意。

“哼!”

滄月重重地跺了跺腳,扭頭就走,尷尬著起身的棲雲和北冥面面相覷,後者低頭看了看臉色更尷尬的上陽,不由得攤了攤手道:“女人就是這樣不講理的,習慣就好。”

“不,這次是我們的錯。”棲雲搖搖頭,隨後運轉內力幫著幾個人解了毒。

上陽解毒之後,遠遠望著對著花草發脾氣的滄月,想要上去解釋什麼,卻又邁不開腳步,這時候北冥走了過來:“華山那些弟子說是準備答謝我們,要招待我們上山住幾日,我和伱師兄都覺得正好我們也要休息一下,就同意了。”

北冥說完之後轉頭就走,走出兩步後看見上陽還留在原地,他不解道:“走啊,你愣著做什麼?”

“滄月姑娘她”上陽欲言又止。

“她啊,不用管,放心好了,她肯定會跟上來的。”北冥說得篤定,但是上陽不為所動,他無奈只好先準備過去把滄月勸回來。

上陽愣神的時候,北冥已經過去和滄月說上了話,遠遠看著兩人雖然有些吵鬧,但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樣不可收拾,甚至看上去還有幾分打情罵俏的意思。

上陽忽然有些落寞,他只是慢了一步而已,卻發現自己似乎早已經追不上她們,或許她們本來就距離自己很遠。

默默走到上陽身後的棲雲安慰道:“師弟何必氣餒,神女有意,襄王無心,北冥道友看起來並未對滄月姑娘動了凡心,你還有機會。”

“師兄你快住嘴吧!”上陽抓了一把頭髮,有些氣惱地走了,就連師兄這個木頭都看得出來滄月姑娘對北冥有意思,只有他還在自己騙自己嘖,被安慰完之後他反而更傷心了。

一行人上了華山,入夜之後,華山派舉辦了宴會招待他們,雖說主觀上華山派沒有求援的意思,但是棲雲等人的確救下了他們的弟子,這份人情已經坐實,不能不管。

宴席上北冥大出了風頭,他一點不像是心無外物的清修道士,反倒有幾分魏晉風流之士的風采,和一眾華山派的人打得火熱。

棲雲只是保持著得體的禮儀,不與眾人太親近,卻也沒有給其他疏遠的感覺,他在兩者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看來看去似乎只有自己融入不進去,有些無聊的上陽忽然發現滄月也從宴會上消失了,於是他隨便找了個藉口也離開了宴席。

不一會兒他就在大殿外找到了一個人吹風的滄月,小姑娘正抱著雙膝蹲在角落裡看月亮呢,上陽此刻那有些不安定的心根本藏不住他的腳步聲,滄月很快就發現了身後的人。

“上陽大哥?”滄月回頭打了聲招呼。

上陽點點頭,然後站到了滄月身後,兩人都沒有開口,滄月是猜不透對方的來意,上陽只是單純還在醞釀。

良久之後,上陽才默默地開口:“上午的時候,我是真的中毒了。”

這話說完之後,滄月都愣住了,上陽更是尷尬地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這話雖然是解釋了他為何看著那護法想要輕薄滄月卻無動於衷,但也側面說明瞭另一個無語的事實,那就是他比起另外兩個沒中毒的傢伙來說,實在差得遠。

上陽有種被公開處刑羞恥感,這話說出口,就好像自己在高呼“我是笨蛋”一樣,對比另外兩個有腦子有能力但是心太硬傢伙來說,他倒是有一顆好心,就是相較看著實在有些蠢笨。

“撲哧——”滄月掩嘴笑出了聲:“上陽大哥真是有意思。”

上陽的臉又紅了,只是比起剛剛因為無能而羞惱的臉紅,這一次的臉紅,卻是因為面前這位姑娘。

上陽遮不住自己的紅臉,所以想著找點話題轉移一下注意力,他咳嗽了兩聲道:“說起來,滄月姑娘是怎麼解毒的?”

滄月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了一塊琥珀,上陽低頭看去,發現那琥珀中好似有一隻模樣特別的蟲子,樣子十分奇怪,是他生平從未見過的型別。

“這是?”上陽暫時忘記了剛剛的尷尬,好奇地開口道。

“這是我苗疆的聖物,有解百毒不侵的功效。”滄月將那琥珀託在掌心,用手指擺弄著。

“原來如此,天下之大果然無奇不有。”上陽感慨道,百毒不侵這種話他原本只當是樂子來聽,沒想到天底下竟然真的有這樣的寶貝,若是傳了出去,不知會惹來多少人爭搶。

看到上陽那慎重的樣子,滄月又是彎著眉眼笑道:“上陽大哥不用這樣緊張啦,此物雖然珍貴,但外人拿去卻是無用的,只有使用我苗疆靈月族的秘法才能催動這聖物。”

上陽先是點點頭,接著又不解道:“既是需要秘法催動,那滄月姑娘今日又是怎麼使用它的?”

今日那玄天教護法放出的毒,幾乎封閉了他們所有的內力,若是這聖物需要秘法催動,那滄月明明應該無法動用內力才是,為何還能夠安然無恙。

“那是因為聖物有著自己的‘意識’哦,它會主動保護自己的主人。”

滄月將那琥珀舉起,透過那月光看著道:“傳說啊,當年的苗人大長老在製作這件聖物的時候,為保聖物不落入歹人之後留下一份保險措施,他用血祭之法將一位苗疆聖女的靈魂封印進了這聖物之中,所以世世代代這聖物只有靈月族的人可以透過秘法催動使用。”

上陽呆住了,滄月回頭看見他那傻乎乎的樣子,不由得又是一陣得逞的哈哈大笑:“上陽大哥你真的很容易被騙啊,這種事情一聽就是假的啦,天底下哪裡有這樣離奇的辦法,若這是真的,豈不是說那個聖女的靈魂還留在這聖物之中?”

雖是玩笑,但上陽聽得不知為何總覺得背後發涼,滄月也知道玩笑開過頭,於是她趕緊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道:“開玩笑的,聖物其實是會自動護主的,畢竟我是苗疆的聖女嘛,總要有些手段防身的。”

“聖女?誒?”上陽剛剛回過神又驚住了:“滄月姑娘你?”

“哦,這事好像是不能隨便說的啊.咳咳!剛才那個不算,上陽大哥就當作沒聽見好了!就這樣!”滄月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住了,只得趕緊矇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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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解蛻形

自從那日玄天教在滄月手底下吃了虧之後,給華山找麻煩的次數就越來越少,數日過去,幾乎可以說玄天教在華山境內的勢力已經銷聲匿跡。

把這看作是滄月的功勞自無不可,說不定是滄月姑娘大發神威之下,嚇得玄天教全都灰溜溜逃回北地去了,不過儘管明面上大家都是嘻嘻哈哈說著的,但是幾人還是私底下從華山的弟子那裡探聽到了比較靠譜的真相。

“聽聞有一支給朝廷供奉禮物的車隊要從華山過。”那華山弟子說道。

幾人對視一眼,倒是沒有什麼意外,畢竟這訊息他們一早就從北冥那裡得知了,棲雲問道:“每隔幾年都有外藩的臣子來給朝廷供奉禮物,這並非稀奇之事,為何那玄天教會避之不及?”

那華山弟子神秘兮兮地說道:“聽說啊,是有幾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打算劫走這批禮物,玄天教擔心此刻若不走,到時他們容易成了替死鬼。”

滄月有些忍俊不禁,這事倒也挺有趣的,玄天教惡名滿滿,若是屆時朝廷抓不到人,說不定還真的會把這鍋甩在他們頭上,儘管從現實層面來說,這種事情對他們而言也算是債多不壓身了。

不過顯然玄天教並不這樣想,所以在車隊到來之前,他們就提前撤離了,這倒是便宜了棲雲他們,雖然沒有做什麼大的貢獻,但這擊退玄天教的名聲卻被華山一眾人十分大方地送給了他們。

送走了那華山弟子之後,北冥似笑非笑地道:“這些五嶽派的傢伙倒是打得好算盤,好處他們佔了,倒是把麻煩都甩給我們。”

上陽露出不解的表情,棲雲解釋道:“此番玄天教雖與華山交惡,但並沒有開戰的打算,兩邊算是淺嘗輒止,況且如今的五嶽內鬥不休,也不具備與魔道大戰的條件,所以他們便想把名聲送給我們,也好讓武當與逍遙兩派替他們衝鋒陷陣。”

“這太荒唐了,”上陽不忿道:“難不成玄天教都是瞎子嗎,這麼明顯的禍水東引他們都看不出?”

“看得出又如何,看不出又如何,人在江湖,活的不過一張臉面,”北冥嘲弄一笑:“就算知道是華山派的詭計,玄天教依然會把我們兩派當作頭號敵人,因為名聲是落在我們身上了,只要江湖上的人都覺得是我們打了他們的臉,那就是。”

“無恥。”上陽黑著臉罵了一句。

棲雲則是看向了北冥:“比起此事,貧道更好奇除了北冥道友之外,莫非還有其他人打著同樣的主意?”

“放心好了,沒有,”北冥語氣篤定地道:“這些訊息本就是我故意放出去。”

“這為什麼?”上陽不解。

北冥聳聳肩道:“我這是為了讓一些不相干的人別來摻和事,你看,玄天教不就因為這事被嚇跑了嗎。”

“話雖如此,”上陽蹙眉:“可是你這不是提前給朝廷示警嗎,若是他們因此加強了防備又該如何?”

北冥笑著道:“安心好了,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我們一定已經將東西搶到手了。”

“搶?”

北冥的用詞讓屋內三人臉色微變,上陽豁然起身:“你果然是打著坑害我們的想法吧!”

冒著好奇去看一看貢品的樣子和直接劫走外藩的禮物,這是完全不相同的兩回事。

若是前者,以如今朝廷的亂象,至多也就是罵上幾句然後捏著鼻子認了,反正他們也沒有什麼損失。

可若是後者,不管是為了彰顯朝廷的威嚴還是不讓外藩瞧不起他們的武力,朝廷都必須作出應對。

北冥安撫道:“別急啊,先聽我說完,東西我肯定是要帶走的,但是朝廷未必會發覺,咱們可以來一招瞞天過海,反正人家供奉的是石頭,天下的石頭那麼多,總有差不離的可以替代一下。”

棲雲目光深沉,他看著北冥道:“貧道不明白,道友為何非要將那古怪的天石帶走,難不成就是為了古籍裡的幾句話?”

說著,棲雲看了一眼沉默許多的滄月,他的目光越發深邃:“前幾日滄月姑娘言說卜算一事,道友看起來似乎是不信的,可千百年前的道法先籍記載與如今這卜筮卦象又有何區別?”

“還是有些不同的,”北冥揚眉道:“起碼書上沒說我會英年早逝。”

說罷之後,北冥哈哈大笑離開了屋子,想來是去找替代用的石頭了,看來他心意已決,三個人是勸不回來的。

棲雲只是搖搖頭,起身也要走,上陽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看向了對方:“師兄,我們該怎麼辦?”

上陽心裡有些糾結,從理性上講,北冥這是自找麻煩,他們就該遠遠避開免得惹上一身騷,但行走江湖講究一個義字,若是此刻他們離開,難免有趨利避害之嫌。

而且,上陽悄悄瞄了一眼滄月,他此刻心尚未定,此時叫他離開,他恐怕也是邁不動腳的。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且看著就是。”棲雲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離開了房間。

現在只剩下上陽和滄月兩人,氣氛有些沉默。

上陽想要找點話題,看著正在出神的滄月,他咳嗽了一聲道:“滄月姑娘今日似乎話有些少。”

滄月聞言抬起頭來,皺了皺鼻子道:“你的意思是我平時廢話很多?”

上陽連忙搖頭:“當然不是,只是姑娘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滄月翻了個白眼:“真是的,知道姑娘家有心事你還開口問,難怪你下山歷練還得帶個師兄。”

上陽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去,滄月撲哧一笑:“開玩笑的啦,上陽大哥比起棲雲大哥還是更好相處些。”

聽到這話,上陽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得明亮,滄月彎了彎眼角,目光有些沉重:“只是我現在確實有些煩心,也有些迷茫我心情不好的時候講話會有些衝,上陽大哥別和我計較。”

“怎麼會,”上陽立刻說道:“姑娘若有什麼難處,大可與我說說姑娘是在擔心北冥此舉容易惹來朝廷的追殺嗎?”

滄月輕輕搖了搖頭,她兩手託著腮,將腦袋放在了桌子上,語氣幽幽地道:“還記得之前我說過的預言嗎?”

上陽點點頭:“原來姑娘是在為這事擔心,的確,苗人卜筮之法與中原道家相去甚遠,我聽來根本是雲裡霧裡,恐怕只有我師兄能夠參詳一二。”

“你聽不懂很正常啊,因為那些都是我隨口胡謅的啦。”滄月理所當然的話把上陽驚得是目瞪口呆。

滄月嘻嘻笑著道:“其實啊,我根本不會什麼預言,和北冥大哥的情況差不多,我說給你們聽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預言,其實都是我在靈月族裡的古籍上看來的。”

“原來如此.”上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後道:“既然預言本就子虛烏有,那姑娘還在擔心什麼呢。”

“那,如果我告訴你,到現在為止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全都和古籍上預言一模一樣呢?”

滄月揚起臉來,只是那明媚的笑容中卻充滿了惶恐與無助,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彷彿身處無垠的虛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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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境定觀

明明是陽光明媚的一天,上陽卻覺得後背有一股涼氣,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讓一旁的棲雲好生奇怪。

「師弟,你莫非是著涼了?」棲雲不由得心頭納罕,練武之人本就身體強健,一般的小病小災是根本近不了身的,何況上陽修習的還是神霄劍法這等至陽武學。

「沒有......」

上陽搖搖頭,隨後正色道:「師兄,給朝廷送禮的車隊到華山了,北冥那傢伙已經決定下山劫道,你是怎麼想的?」

「順其自然。」

棲雲的回答無懈可擊,可也讓上陽愈發煩躁,他師兄是個尊奉「道法自然」的出家人,所以對方無論做出這樣的決定都不奇怪,可是他卻不能。

想起之前滄月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上陽猶豫了一下,對棲雲說道:「師兄,你相信預言嗎?」

「怎麼了,莫不是滄月姑娘又有了什麼新的想法?」棲雲看向上陽道:「師弟,道法天成,有些事情註定是改變不了的,人力微末,如何能夠與天地對抗,強奪必是自取滅亡。」

上陽悚然一驚:「師兄,莫非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麼?」棲雲一怔,隨後笑著道:「我不過是將平日學習的道法講解給你聽罷了,你若有所悟那自然是最好,道在天地間,非人力可以扭轉。」

上陽愣了愣,隨後苦笑自己太緊張了,不過聽完棲雲的話,他仔細想了想卻是不贊同地道:「師兄,我不認同你的話,道非天成,而是人走出來的。」

「師弟執迷了,」棲雲搖頭道:「上古生靈萬物倚大地而生,地倚天而存,天倚道而明,世間萬物皆以道為法,是為道法自然,人生於天地間,就該順從於天地之道,師弟,道常存,而人,不過是這百年歲月的一個過客而已。」

上陽沉默了,隨後他拔出劍,鏗鏘劍鳴猶如龍吟,顫顫鋒芒好似星辰,他握著劍來向棲雲說道:「師兄,我以劍入道,我的道在劍鋒上,可劍是死的,它不會自己刺出去,使它刺出去的人是我,所以我的道,在自己手中,非天地可以束縛。」

「師弟如何知道,你手中之劍道是你所使,而非天地驅使你所使,」棲雲屈指在虛空一點,黑白太極圖凝於指尖,二色陰陽魚飛旋擴散,化作兩道鎖鏈將上陽的劍困住,只聽他輕聲道:「你所學的劍法,是師父傳授的,可若你非你,這劍法仍然會由師父傳給另一個人,屆時,依然會有一個人施展你如今的劍法,一切仍是遵循著道的指引。」

上陽皺眉,他想要將劍收回,卻發現劍鋒如同沒入泥潭,無論他怎樣發力都好似泥龍入海無法撼動其分毫,甚至越陷越深。

深吸一口氣,上陽緩緩閉上眼,隨後猛地睜開,那瞬間一道璀璨如流星的厲芒自劍上綻放,兩道鎖鏈也破碎開來,棲雲一愣,隨後苦笑道:「師弟這又是何必呢。」

上陽收了劍,揚眉一笑:「師兄,你說錯了,若是換一個人來使用我的劍法,今日就未必能夠掙脫你的束縛,所以我是對的,我的道,在我手中。」

說罷,上陽轉身就走,臨出門之際他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棲雲說道:「滄月姑娘預言到了今日會發生的事情,北冥口中的天外之物會被送入京城,然後掀起一場禍及江湖各派的大難。」

「是這樣嗎?」棲雲的反應平淡,似乎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他問道:「那麼看師弟的樣子,是要去阻止此事了?」

「沒錯,我要證明一件事,既然我的道能夠靠自己走出來,那麼所謂的預言,肯定也能夠靠人力打破。」上陽說完之後就離開了,棲雲目送那身影遠去,隨後去找了華山的管事弟子。

「可否請閣下將傳信用的鴿子與人手借予貧道一用。」棲雲向那華山弟子問道。

那華山弟子點點頭道:「這自然是無妨的,不知道長要傳信何方?」

棲雲說道:「想請閣下替貧道送一口信到武當,請掌教師尊出面通告北地道門弟子,武當門下棲雲並上陽二位弟子正在北地歷練,請他們多加照拂。」

那華山弟子先是一愣,隨後便明白了,對方這是不想要暴露自己在華山境內這一事實,或者說,起碼明面上不想要暴露,雖然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但這點事小忙他們自然不會吝嗇。

「我知道了。」華山弟子點頭表示同意。

「多謝。」棲雲說罷之後便下山追上陽而去。

......

此時此刻,華山之下一支外族的商隊正在透過,隊伍裡不僅有送禮的使臣,還有外族的一些商人,他們都是要前往京城的。

「使臣大人,聽聞數日之前華山境內有馬賊出沒,我們不會有事吧?」五短身材的胖商人掏出手絹擦了擦頭頂的汗水。

那使臣笑著安撫道:「你不必擔心,我們是來給中原朝廷進獻禮物的,那些賊人不敢冒犯天顏。」

即便如此,那商人仍是心有餘悸地道:「可我聽說,那些江湖上的俠客從來都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話音未落,前頭拉車的馬匹忽然受驚,拴馬的繩子不知何時斷裂,兩匹受驚的駿馬立刻開始奔逃,還撞翻了兩個躲避不慎的商人。

「小心!」護衛高聲呼喚,一行人開始向著馬車靠近,本就神情緊繃的商人徹底慌亂起來,一群人互相推搡,場面一片混亂。

亂局之中,護衛猛然看見眼前一片綠瑩瑩的光芒撲面而來,他還未來得及呼救便是感到一陣頭重腳輕,接著就安靜地躺倒在了地上。

「什麼東西!」

面對那些詭異的綠芒,一眾護衛掄刀亂揮,企圖將那些光芒驅散,可結果卻是徒勞,大家都被那綠光吸引了注意力,卻不見一個蒙面人悄悄摸到了馬車的貨物箱子邊上。

北冥趁著眾人不注意,慢慢地將箱子開啟,看到裡面的東西之後他傻眼了,那是一塊足有井口大小的巨大石頭。

「什麼鬼,怎麼可能這麼大?」下意識出聲的北冥立刻引起了一旁護衛的警覺。

「什麼人!」那些護衛立刻發現了鬼鬼祟祟的蒙面人北冥,見到他對車上的禮物動手動腳,這群人趕緊圍了上來。

「不好......」

北冥暗罵一聲,隨後一掌打翻第一個衝上來的護衛,嚇住那群人後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石頭:「不管怎麼說,這樣肯定是帶不走的,嘖......可是沒道理啊,按照書上記載應該只有拳頭大小才對......」

似是想到了什麼,北冥立刻以掌代刀劈向那石頭,可以他的功力一掌之下,那石頭竟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什麼玩意兒,這麼結實!」北冥咋舌道。

猶豫之間,暗處的滄月有些著急了,她的障眼法是有時限的,在不殺傷這些外族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前提下,她能夠拖延的時間並不多,所以這時候她便也忍不住從藏身處出來,對著北冥高聲提醒道:「時間要到了!」

「還有幫手!」那些護衛立刻發現了滄月所在。

「可惡!」滄月咬著牙,她的蠱術出手就是必殺,那些毒蟲可沒有手下留情之說,就在她遲疑著是否該動手的時候,一道劍光閃現,將那一片護衛全都打翻在地。

滄月驚喜的目光中,上陽提著劍踏空而來,那使者見到自己的護衛被一劍放倒,簡直是目瞪口呆,看著一步步走來的冷麵道士,他驚恐地發出警告:「你——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你若敢對我動手,小心你的腦袋!」

上陽不作理會,而是在北冥疑惑的目光中,凝一身內力於劍鋒之上,隨後猛地朝著馬車上的石頭劈去,沖霄而起的劍光幾乎要將整架馬車淹沒。

「你瘋了!」

北冥大叫一聲,但面對上陽十成功力斬出的神霄劍,他也是渾身發毛不敢硬抗,只得咬著牙避開。

劍光落下,直接將那石頭劈成兩半,上陽見到石頭已毀,立刻抽身而去,也遇見了從後方來迎接他的棲雲。

師兄弟見面不須多言,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棲雲扭頭看了眼滿地打滾的商隊護衛說道:「此地不宜久留。」

上陽點點頭,隨後回頭對滄月遙遙抱了拳,眼中的遲疑一閃而逝,他立刻踏著輕功跟著棲雲遠去。

想到大家因緣而遇,離別時甚至沒來得及好好說個再見,滄月的神情有些黯然,她朝著被劈成兩段的馬車邊上的北冥喊道:「你還愣著做什麼!快走啊!」

隨後,她便先行沿著小道撤走,而北冥則是在地上摸索了一番,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看著手中那塊通體晶瑩的玉石,他臉上的喜色幾乎要掩蓋不住。

「這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驚喜之後,北冥立刻想到了自己還身處險地,他看著手中的玉石,遲疑了片刻之後,心頭忽然湧出一個古怪的想法,他鬼使神差將那石頭塞進了袖子裡,腳踏凌波微步躲開幾個起身護衛的圍堵,迅速消失在了這些人的視線之中。

「讓他跑了!」一群護衛臉色難看無比,雖然沒有死人,但對方這種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態度還是讓他們有種被羞辱的感覺。

「啊啊,這該如何是好啊!」那使者看著被切成兩半的石頭,一臉哭喪的表情,彷彿天塌了一般。

這時候那趴在地上當烏龜躲過一劫的商人則走上前來說道:「使者大人,好歹咱們保住了一條命。」

「你懂什麼!」那使者一把推開商人,抱著那裂開的石頭苦惱地道:「我們可是要用這異寶來換取漢人皇帝的支援,可如今禮物都損壞了,這辦事不力......回去之後我一定會被大王處死!」

那商人眼珠一轉道:「大人勿憂,小人有辦法,小人常年行走中原與西域之間售賣兩地貨物換取錢財,但您也知道,這西北商道時常會遇到馬賊,有時候貨物難免會損壞一些,尤其是一些貴重的玉石擺件,一旦損毀價值便會大大降低,為了保本,小人不得不將損壞的貨物想辦法復原然後再售賣,多年來小人的技藝已經出神入化,保證能夠叫旁人看不出來這先後的差距。」

那使者眼前一亮:「你還有這樣的手藝!極好!快些將石頭復原!」

那商人嘿嘿一笑:「大人,您也知道,這種事情萬一暴露了,風險可是不小的......」

胖商人搓了搓手指,討要好處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雖然厭惡對方趁火打劫,但是使者還是忍痛許諾了大筆的好處,於是一眾人當作無事發生繼續運送禮物,等到了驛站,商人立刻展現自己高超的手藝,將那石頭的外表悄然復原成了被毀掉前的模樣。

至於裡面的玉石被人盜走一事,別說是皇帝,就連這些送禮的使臣都不知曉那石頭之中原來是有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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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聖威盟

天明澄淨,碧空如洗,蔚藍色的天幕上,不見一絲雲霧,從問道臺向下望去,萬人城鎮可託於掌心之上,百里山林也不過指尖短長,仰望頭頂之長空,難免體會人之渺小。

道人負手立於山巔,目光飄向無垠的遠方,久久不曾收回。

“弟子見過上陽子師叔。”

身後傳來了年輕弟子的問候聲,只聽那人說道:“師父請師叔去紫霄大殿商議與峨眉派聯姻一事。”

上陽子收回了目光,他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這個小子,這是他掌門師兄棲雲子收下的最小的一個弟子,同時也是關門弟子,其名為忘塵。

跟著忘塵一起下了問道臺,路上,上陽子問道:“聽聞你這次下山歷練,撿回來了一個少年收作了弟子?”

忘塵有些尷尬地道:“是,弟子收了一個徒弟給他起了道名叫做清平。”

上陽子輕哼一聲:“自己的道行不過是勉勉強強,居然也敢學人家收徒弟。”

“師叔教訓的是,”忘塵低頭拜道:“弟子只是覺得與清平有緣,他的境遇與弟子當年十分相似,所以弟子才收下他,請師叔放心,弟子自己的功課絕不會落下,斷不會讓師父蒙羞。”

“這樣就好。”

上陽子點點頭,不多時,兩人就到了武當的紫霄大殿,棲雲子和名下其他六位弟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弟子見過上陽子師叔。”苗雲詠等六位弟子一齊行禮。

上陽子點點頭,隨後棲雲子上前來笑著道:“師弟此次閉關可謂時日長久,好在你總算沒忘了雲詠的大事。”

說著,他又看向那些弟子道:“都回去吧。”

“弟子告退。”七人行禮後退出了大殿。

大殿裡此刻只剩下了師兄弟二人,棲雲子看向上陽子道:“師弟此次閉關,可有所悟?”

上陽子緩緩搖頭:“功力略有增長,但.也僅此而已。”

說話間,他也看向棲雲子,一年不見,他這位掌門師兄身上的氣息越發神秘莫測,他不由得嘆道:“師兄當真天縱奇才,師弟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鑽研數百日夜,仍是不及師兄談笑間的感悟,道之高遠,實在叫人望而生畏。”

“師弟,這可不像你啊,”棲雲子笑著點了點他,說道:“可曾記得當年你還說過道在手中劍上,如今怎麼卻說起了喪氣話。”

上陽子微微一愣,隨後面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笑來:“陳年舊事了,師兄怎麼老是掛在嘴邊,堂堂道門掌教成天拿自家師弟的糗事取樂,也不怕被那些和尚聽去了說你小氣。”

說罷,師兄弟倆人相視,皆是開懷而笑。

三十年滄海桑田,昔日策馬江湖的少年劍客,如今也成了年近半百的道門支柱,可那些年少輕狂的往事,閉上眼彷彿就像發生在昨日一樣。

三十年前上陽子與棲雲子下山歷練,遇見了苗疆聖女滄月和逍遙派北冥子,四人短暫的旅途在華山一場亂戰之後匆匆而止,為了避免被朝廷找後賬,棲雲子提前佈局帶著上陽子去了北地。

而北冥子則是在那一戰後消失無蹤,滄月則一個人繼續在江湖上游歷,數年之後,她這位出人意料的苗疆高手也在江湖聲名鵲起。

說來四人也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本沒有多少深厚的情誼,可不知為何,上陽子總是會回憶起那段往事,也總是會時不時想起那個靈動特別的姑娘。

他或許是動了凡心,只可惜這份心意沒能夠在正確時間說出口,留在心中多年也只能夠成了遺憾。

上陽子忽然嘆了口氣,棲雲子看著他,彷彿是能夠猜到對方所想,他說道:“此次去峨眉接親,我想請師弟出面,但不必親赴峨眉派,蘇掌門雖是一派之主,但論輩分是你我晚輩,你親自上門或有以勢壓人之嫌,所以只需送到半道即可,走官道的話,你到時正好也可去碧水城看看。”

碧水城,那是苗疆的門戶。

上陽子看了棲雲子一眼,無奈地道:“師兄,你也不看看我今年多少歲了,當年之事我早已經放下了。”

棲雲子卻是道:“師弟未曾婚娶,聖女閣下也是孑然一身,這有什麼不妥,即便不談此事,此次你去苗地就當見見故人也好,我的道在天在地,天下哪裡都可以修,可師弟你的道終究還是在人世間。”

上陽子有些猶豫,棲雲子又道:“你若是介意北冥子道友,那大可不必,數月前我已收到了他的來信,他如今得了新帝的信重,正是從龍騰飛之時,應是沒有時間去思考那些兒女情長。”

棲雲子再三勸說,上陽子這才鬆了口:“也好,我與聖女閣下也是多年不見了,不知她如今的武功到了何種地步。”

看著口是心非的師弟,棲雲子只是笑了笑,他又說道:“等到雲詠和蘇掌門成婚後,我就打算隱退了,武當掌門和這道門掌教之位都留給他們年輕人去。”

上陽子有些驚訝道:“師兄為何這樣著急?”

棲雲子拿出了懷中的書信交給上陽子,那是北冥子寫給他的,他說道:“師弟可還記得當年北冥子所說的‘預言’一事,北冥子道友在信中又提到了這些。”

上陽子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他十分不喜歡預言這兩個字,這對於他而言是已經快要成為心魔一樣的東西,若非為了這兩個字,他當年不會出手毀了那塊石頭,從而匆匆結束了華山之行。

可是他已經知道,當年他那一劍非但沒有毀了這天外之物,反倒是讓它真正出世了,當年北冥子在廢墟之中盜走了這塊藏在大石中心的天外之玉,如今就是靠著這樣東西在朝廷得到了那些他所想要的地位。

一切都和滄月看到的預言一模一樣,上陽子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無用功,不論他們怎麼掙扎,終於還是在命運的操縱上回到了既定的路線上。

“北冥子是想請師兄進京?”上陽子皺眉道。

“不是進京,是去逍遙派做客,”棲雲子說道:“北冥子道友的師門前輩太玄太微兩位道人請我去論道。”

“太玄,太微”

這兩個名字在江湖上雖然極少有人知道,但在道門之中卻是如雷貫耳,這兩位甚至還是上陽子他們的長輩,不過逍遙派向來獨來獨往,極少與道門同道來往,更別說論道了。

“他們要論什麼?”上陽子問道。

棲雲子停頓了片刻,揚起頭來悠悠地道:“長生之道。”

“.什麼?”上陽子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兩個老傢伙莫不是失心瘋了?不對,他們瘋了就罷了,怎麼師兄你也跟著他們一起發瘋?”

“呵呵,師弟莫急,”棲雲子說道:“長生的確是虛無縹緲之事,但長生之道並非如此,世人為何要求長生,並非人生壽數短暫,而是無可奈何之舉。”

“師兄何意?”上陽子不解地道。

棲雲子說道:“從旁的角度來說,恐怕師弟未必有實感,那就從武功上說吧,師弟想必也有覺察了吧,你的功力日漸增長,但前路並非無窮無盡,猶如盛水之瓶,水滿則溢,再難有寸進。”

上陽子仍是不解,他說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師兄,這有何不妥嗎?”

棲雲子搖頭道:“非也,我且問你,你可曾聽聞大地有盡頭?”

上陽子搖搖頭:“未曾。”

棲雲子又問:“那我再問你,你可曾聽聞天空有盡頭?”

上陽子又一次搖頭:“未曾。”

棲雲子再問:“既然如此,那我問你,道可有盡頭?”

上陽子嘆息:“道法奧妙,因而無窮無盡。”

棲雲子正色說道:“天地道法皆無窮也,可為何人卻有極限,瓶中之水已然裝滿,可目之所及仍是汪洋大海,這又該如何應對?”

上陽子搖頭道:“師兄,你這是走入迷途了,天道高遠非人力可丈量,人生匆匆百年於天地宇宙而言只是過客而已,這是當年你對我說過的話,如今你為何卻不記得了?”

棲雲子終於說道:“我沒有忘記,但是心中難免有所不甘,我絕無自視甚高之意,可是如今困於天地之限,我縱有千般才能,也只能對著做一輩子井中之蛙,我不甘,無為並非無慾,無慾亦非渾渾噩噩度過一生,師弟,這一次我想把自己的道放在劍上。”

上陽子沉默了良久,沒有再說什麼,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凝重,棲雲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不必憂心,新帝登基百廢俱興,況且江湖廟堂向來涇渭分明,縱有什麼不妥,武當派有你一人坐鎮也足夠了。”

上陽子嘆了口氣:“看來,師兄心意已決。”

棲雲子回頭望向真武大帝像,眼神篤定,語氣冷漠:“我不甘蹉跎百年白首問道只留一句不可說,若這天道當真巍峨,我定要親眼一見,否則此心不消,寧為厲鬼造孽九幽,亦不罷休!”

這一卷是把一些虛的東西寫一下,之後要寫的就是那些正文裡出場的江湖中堅力量了,距離銜接到小陸這一輩,還有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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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水漣溪畔

.那‘大佛手’靈惡和尚與‘卷黑天’林一刀月下約戰,這兩虎相爭,誰知道半路竟殺出一隻狡狐來,趁這二位高手激戰正酣,竟從這二人身後偷襲.”

客棧裡,說書先生手裡的醒木拍的聲聲如雷,臺下的客官聽著入神,可說到精彩處他偏又戛然而止。

“嘿嘿,各位客官都聽到這了,不妨就賞個茶水錢,也好叫小生潤潤嗓子。”那說書先生討好地笑道。

下邊看官一邊罵著一邊紛紛慷慨解囊掏出銅板朝臺上丟去,那說書先生笑彎了眼,一邊拱手答謝,一邊趕緊清了清嗓子開始繼續將故事說了下去。

“說到這神秘人偷襲——那人自暗處現身,身形如鬼魅一般,眨眼間就近了兩位高手的身,說時遲那時快,一記黑虎掏心就打在那‘大佛手’身上,打得靈惡和尚嘔血三升,當即倒地不起!驚得那林大俠厲聲喝問道——”

說書先生彷彿身臨其境一般,模仿著林一刀的語氣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背後傷人!’林大俠聲若驚雷,夜色昏黑,方才驚鴻之間,他並未瞧見那人的容貌,此刻雲散月明,他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竟是位絕色女子!”

眾人聞言忍不住一陣驚呼,角落裡一張桌子旁坐著的一青年聽得最是入神,這青年生得十分英武,哪怕是一身洗得漿白的麻布衣衫也擋不住他身上的英雄氣。

此人名叫燕風雲,江湖代有人才出,他便是近日聲名鵲起的一個小人物,傳聞其練得一手十分剛猛的拳腳武功,前月單槍匹馬將一夥山賊都連鍋端了。

更了不得的是,有傳言說丐幫梁幫主與他見過一面,言語間透露著想要招納他加入丐幫的意思,梁奔浪可是鼎鼎大名的江湖高手,被這樣的大人物看中,燕風雲的身價自然也水漲船高。

不過此刻大家都沒有什麼心思關注這位前途無量的小俠士,大夥的注意力都落在臺上的說書先生身上。

女子闖蕩江湖能夠得到的關注一般而言要比男子多,更何況還是容貌出色的女子,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下這位打斷了兩位高手的對決,還重傷了其中一位的女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說書先生醞釀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那女子灰巾扎額,面若凌霜冷菊,秋水伊人獨立冰霜,一身白綾黑邊勁裝,肩頭留一段劍柄,青藍絲穗迎風而動,煞是英武!”

說書先生說著臉上忍不住露出嚮往感慨之色,彷彿對他描述中的女子起了愛慕之心,便在這時,他忽然瞧見了一位女子走進了客棧,那當即是如同見了貓的耗子,那瞪圓的眼珠像是要掉出來似的。

只見那女子杏臉桃腮,星目含冰,一頭墨黑長髮系成長辮,末梢綁著一條紅緞帶,紮成一朵蝴蝶結的樣式,一身打扮正是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如同傻了似的盯著那女子,惹得臺下聽得著急的客官們好一陣不滿,有幾個人順著說書先生的視線朝著門外看去,紛紛都是發出驚呼。

“這——你們快看!”

不知是誰高呼一指,眾人紛紛朝著門口看去,都驚訝地發現了這進門的姑娘竟與說書先生口中描述的神秘女子打扮一模一樣。

那女子眼神清冷,但身上卻有著傲氣,她彷彿看不見這些人或是驚訝或是探究的目光,她徑直走到櫃檯旁的掌櫃面前。

“店家,來一間上房。”那女子淡淡地道。

“哦,好,好的!”掌櫃如夢初醒,趕忙笑著道:“客官樓上請。”

掌櫃在前頭帶路,領著那女子上樓,便在此時——

“且慢!”

臺下一位漢子忽然起身,他高聲質問道:“在下冒昧問一句,姑娘是否就是那偷襲了靈惡和尚的神秘女子?”

那女子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漢子,語氣平靜地問道:“你們來此,莫非是那和尚死了?”

“果然是你!”

那漢子臉色一變,他高呼一聲,頓時場中十來個人相繼暴起,二話不說便拔刀砍向那女子,駭得其餘客官四散奔逃,場面一時間混亂不堪。

只見那女子一掌向下打出,恐怖的掌力直接震斷了樓梯,第一個衝上來的人一個不慎直接被後邊的人給擠了下去,接著她飛身而起,一腳踢在第二個人的胸膛上,叫他如炮彈一般向後倒飛,把後頭那七八個人都撞翻在地。

那女子看著這躺了一地的滾地蟲,不由得搖頭道:“憑你們也敢來給靈惡報仇,自不量力。”

說罷,那女子看向了看臺上瑟瑟發抖的說書先生。

“顧女俠饒命啊!”

那說書先生被那女子看得渾身冰冷,他連滾帶爬地上前來磕頭道:“小人只是受了這些人的脅迫,是他們逼迫小人設下這計策誘女俠現身!小人不知天高地厚罪該萬死,還請女俠大發慈悲放我一馬啊!”

那女子低頭看著那磕頭求饒的說書先生,似乎在猶豫,沒想到此刻攪局的人又來一位。

“哈哈,顧女俠果真是好功夫。”

客棧外有一人朗聲道,只見那女子抬起頭來向外看去,臉色微沉著道:“什麼人!”

“聽聞顧女俠出身名門大派,你既能一招殺了靈惡和尚,想必武功是不俗的,那就讓在下也領教一番吧!”

話音落下,一人飛身進了客棧,只見其劍眉星目,氣宇軒昂,一身衣著雖俗,儀表卻是不凡。

“在下李鬼手,請姑娘賜——”那人手裡提著把刀,張嘴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看到一抹劍光落在眼前。

叮!

刀劍相交,這李鬼手不但在驚鴻之間擋住了那女子的刀,還眼尖瞧見了對方劍柄上刻著的字。

“紫荊,”李鬼手唸了一遍,隨後眼前一亮讚道:“姑娘的名字真好聽。”

“.登徒子,找死!”

見這李鬼手蔑視於她,顧紫荊臉色驟冷,左手化指化掌凌空拍出,李鬼手同樣一手迎上,但驚覺那掌力竟是會轉彎一般,從他的手腕上繞了個圈,直接轟在了他的胸膛上。

“咳!”

李鬼手被這一掌打得連退了七八步,他站定身形之後,眼底一片驚訝之色:“顧姑娘這是什麼掌法,好生厲害啊。”

顧紫荊見他受了自己一記白虹掌力面色仍是如常,不由得心頭一沉。

“皮糙肉厚,我倒要看看你能夠接我幾招。”顧紫荊冷眸一瞪,提著劍再度殺來,李鬼手吃了虧便不再敢與對方互拼掌力,先是想要靠著身法試探一番,結果對方步如鬼魅,三兩下就逼得自己退無可退。

“好詭異的輕功!”

李鬼手嘆了口氣,他此刻已經有些後悔了,自己不該為了一點名聲來挑釁這樣厲害的對手,顯然對方出身名門大派這一點毋庸置疑,這接連數招都是他從未見識過的高深奧秘之武功,大門派的底蘊實在是可怕。

“想走?”

顧紫荊見李鬼手刀法不復初時那般銳意進取,馬上看出了對方有逃命的意思,她立刻提劍連刺,不給對方喘息之機。

被逼無奈的李鬼手目光忽然鎖定在了客棧角落裡那一雙興致勃勃的眼睛上,他嘴角一勾,似乎有了想法。

角落裡,看比武看得正上頭的燕風雲忽然感覺背後一涼,接著就聽到李鬼手大聲怒斥道:“燕少俠為何還不出手!難道要坐看這女子將我們都給砍了不成!”

“還有人?”

顧紫荊一雙美眸掃到了角落,燕風雲一臉蒙圈地看著那劍光朝著自己飛來,連忙起身一邊在客棧裡奔逃一邊焦急地道:“誤會啊!女俠別聽這姓李的一面之詞,我只是路過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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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長風滿袖

俗話說這不打不相識,但是如果有的選的話,李鬼手其實不太想認識這個兩人。

“在下燕風雲,上午多有得罪之處,還請二位見諒,今日這酒算是某來賠罪,”說著,燕風雲舉起酒罈朝兩人致意:“先飲為敬。”

話音落下,他便捧起酒罈朝著嘴裡灌去,這豪邁的喝法實實在在把對面的一對男女看得眼角直抽抽。

今日之事可謂神奇,先是有人在客棧設計引出殺死了靈惡和尚的顧紫荊,想要替他報仇,沒想到打蛇不成反被蛇咬,這位顧女俠武藝高強,這些小嘍囉根本不是對手。

而李鬼手則是聽到了風聲,一時來了興致,所以想來試試看這位女俠的武功,一番試探之後,他發現自己好像打不過對方,還可能要栽,於是情急之中他靈光一閃,直接把一旁看戲的燕風雲給拉了進來。

然後最無辜的就是燕風雲,他本人就是來瞅瞅熱鬧聽聽說書的,沒想到會意外捲入這樣的大戰,本著一副好心腸他只得出手勸架。

而結果就是,燕風雲打敗了顧紫荊,順便還擒住了想要趁亂開溜的李鬼手,然後他便拉著兩人來到酒樓,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說服兩人——杯酒泯恩仇。

李鬼手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胸口,無可奈何地舉杯朝燕風雲致意,沒想到顧紫荊十幾招下來都沒有打疼他,這莽漢一拳就讓他的骨頭差點斷了。

“燕兄客氣了。”李鬼手打得起也輸得起,這時候他看了看對面拿著的酒罈,覺得似乎手裡的小碗有些掉價,於是便也拿起了桌上的另一罈酒和對面碰了一下。

燕風雲是愛酒之人,見對方如此態度,他也是歡喜不已,大笑道:“來,喝!”

兩個人一罈接著一罈,好似胃袋是無底洞一般,看得周圍幾桌的客人都是頻頻側目。

顧紫荊看著面前的酒,卻是懶得理會這兩個臭男人,她的目光落在燕風雲身上,她的手腕此刻還有些發麻,這都是拜這人所賜。

萬萬沒想到,她這位逍遙派教出來的弟子,初出江湖第一場敗仗竟然輸在了這麼個無名小輩身上。

不過說是無名小輩多少有些太輕視燕風雲了,想著剛剛的對局,顧紫荊忽然道:“你原來真的認識丐幫梁幫主。”

逍遙派武功高絕奧妙,在顧紫荊手上施展出來更是變幻無窮,但無論千技百巧,全都頂不住人家以力破之。

燕風雲打敗她沒有用什麼高深的技藝,就是靠著一身力氣,但是顧紫荊根本不承認自己打不過一個莽夫,深思熟慮之下,她只能往這個方面去想,好在這一次她猜對了。

燕風雲聽到顧紫荊的話停下了喝酒的動作,臉上帶著幾分感激之情道:“某的確見過樑前輩,他傳了某一套粗淺內功,又指點了某一些招式。”

說著,燕風雲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可惜某天賦不過平平,老前輩未曾收某做弟子。”

這事說來也挺可惜的,燕風雲並非聖人,他也只是個初出茅廬的青年人,若是梁奔浪這樣的大俠願意收他做徒弟,他自然是千肯萬肯的。

“果然如此。”

顧紫荊悄然鬆了口氣,這樣一來一切都合理多了,她不是被什麼街頭的莽漢打敗,而是敗在了丐幫幫主的弟子手下,這聽起來多少能夠好接受一些。

至於說燕風雲口中的什麼粗淺功夫,她是半分不信的,丐幫傳承著全天下最強的一門的外功掌法,方才對局中從細微處顧紫荊已經看到了些許痕跡。

燕風雲絕非愚笨之輩,他的天資相當驚人,梁奔浪肯定不會是臨時起意才教他降龍十八掌的,不過弟子一事,顧紫荊倒是有自己的看法。

她雖然沒有見過樑奔浪,但她從師父的口中聽說過一些,這位梁幫主說好聽些就是逍遙自在,說難聽點就是甩手掌櫃。

他雖然武功蓋世,但對於丐幫的發展卻沒有任何幫助,他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印證丐幫這天下第一大幫派的含金量。

所以這位梁幫主不太可能會做出收徒這種自找麻煩的事情,但他教燕風雲肯定也不是白教,或許將來有一天,這個莽漢會成為新一代的丐幫幫主。

不過此刻顧紫荊沒有想那麼多,她如今正是意氣風發想要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號的時候,這才下了山就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怎麼想心裡都不痛快。

“剛才那場不算,三日之後我們再打一次。”顧紫荊對燕風雲說道。

燕風雲一愣,隨後爽朗地接下了:“姑娘有心,某隨時可以迎戰,不如一會兒咱們酒足飯飽之後就打上一場如何?”

顧紫荊小臉一沉,早上打不過現在再打肯定也沒有勝算,她若不在三天內想出破解降龍十八掌的辦法,就算是再打十場也贏不了。

此刻燕風雲這話聽在她耳中,頗有種嘲弄的意味,於是她冷哼一聲,提著劍上了樓,不再理會這兩個酒鬼。

“顧姑娘這是怎麼了?”燕風雲看著有些傻眼。

“女人都這樣,別管她。”

李鬼手同情地看了眼燕風雲,這粗魯漢子雖然武功高強運道也不差,可是實在太不懂女兒家的心思,白瞎了這副英武的皮囊。

不過燕風雲情商雖然一般,但是為人豪邁頗有俠氣,雖說李鬼手被對方打了一頓,但那也是他陷害對方在前,如今對方不計前嫌還請他喝酒,他甚至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思量再三,李鬼手忽然起身抱拳行禮:“燕兄,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在這裡跟你賠罪了。”

李鬼手性子雖有些不羈無賴,但並非毫無擔當之人,做了錯事認了便是他也不覺得面子上不過去,這一點倒是讓燕風雲高看了他幾分。

“李兄言重了,不過是誤會而已,”燕風雲當即揭過了此事,他笑著道:“情急之下,李兄也是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燕兄胸懷寬廣,我佩服你。”

李鬼手再次抱拳,隨後正色道:“那好,既然過往之事燕兄都不介意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有一事相求,還想請燕兄幫忙。”

“這”燕風雲一怔,然後笑道:“李兄還真是直來直往。”

李鬼手哈哈一笑:“燕兄直說我臉皮厚便是了,反正也是事實.話說回來,燕兄知道我為何會去挑釁顧姑娘嗎?”

“某不知,”燕風雲好奇道:“不是因為好奇顧姑娘的武功嗎?”

“這不過是隨意尋個由頭罷了,”李鬼手搖搖頭道:“顧姑娘所做之事想必燕兄也早有耳聞,不久前她殺了‘大佛手’靈惡和尚,我便是為了此事而來。”

燕風雲點點頭,問道:“莫非是靈惡和尚的好友是尋仇請來李兄?”

“並不是,我與靈惡和尚並無交集。”李鬼手否認道。

燕風雲不解地道:“那是為何?”

李鬼手頓了頓,隨後道:“燕兄可曾聽過一門刀法,名喚‘血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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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浮雲再聚

“三日之後,靈惡和尚的葬禮在大化寺舉行,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趁機去看看究竟。”

在和燕風雲喝了一頓酒之後,李鬼手就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他來到這裡找顧紫荊過招並非閒著沒事,而是為了尋找那神秘的武功秘籍。

血魔刀法——這是一本極少甚至是從未在江湖上揚名過的武功秘籍,起碼燕風雲是完全沒有聽說過,但是李鬼手卻篤定它的存在。

“我在一本佛門古籍上看到過這門功夫,因為它的描述看起來實在太不像是佛門武學,特別是這個名字裡也透著一股子邪氣,所以我對它十分感興趣。”

李鬼手先是說了自己的想法,又說了自己查到的線索——

“靈惡和尚其實是少林棄徒,那天我看到了追殺他的少林弟子,也在暗中聽到了他們話語間談及了靈惡盜走了一部珍貴的少林秘籍,不過是因為顧姑娘下手太快,所以此事才沒有傳開。”

燕風雲聽完之後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即便如此,為何李兄認定靈惡和尚拿走的就是這‘血魔刀法’呢?少林七十二絕技,未必一定是它。”

李鬼手笑著道:“因為我還見過一個被靈惡和尚所殺的人,這位‘大佛手’不用掌法改用刀法本就奇怪,更離奇的是,那被他所殺之人的屍首上的痕跡也十分古怪,我敢肯定,那絕非尋常少林刀法。”

“若是如此說的話,那的確有幾分可能。”

燕風雲點點頭,然後問道:“那,顧姑娘也是為了這門刀法才去對付靈惡和尚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李鬼手搖搖頭:“顧姑娘一身武藝不俗,那輕功與掌法皆是上上之選,似乎沒必要來搶這血魔刀法,或許她只是因為看不慣靈惡和尚?”

兩個人面面相覷,半天也猜不出什麼結果來,等到第二天一早,燕風雲索性直接上門去問了。

顧紫荊被兩個人堵在了客房門口,聽完了對方的話之後,她秀眉輕皺:“靈惡?我殺他就是看不過眼,沒別的什麼緣故。”

李鬼手和燕風雲對視一眼,前者眼中閃過幾分失望,他本以為顧紫荊殺了靈惡和尚會有什麼隱情,看來是他想多了。

盯著兩個人看了片刻,顧紫荊對燕風雲說道:“後天的比武,你別忘了。”

“哦,好”

燕風雲應了一聲,就看見對方把房門一關,顯然是沒有和他們繼續說話的打算,兩個被拒之門外的人默默地對視一眼。

“顧姑娘並不知道刀法一事。”燕風雲說道。

“看來是這樣的,”李鬼手無奈一嘆:“既然如此,我們也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後天就是靈惡葬禮,我猜除了我之外肯定還有其他人在覬覦這門武功,我們一定要佔得先機。”

看來李鬼手對血魔刀法志在必得,燕風雲也不是墨跡的人,既然答應了和對方一塊去,他就不會臨陣脫逃,只是——

“後天與顧姑娘的比試該怎麼辦?”燕風雲為難道。

“你居然還真的想著和她比武?”李鬼手詫異地看著他。

燕風雲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某既然答應了顧姑娘,就不能食言。”

說罷,他想了想道:“要不某去和顧姑娘商量一下,把比武改到今天?”

“沒可能的,”李鬼手揮揮手:“看她的樣子不贏你肯定不會罷休,昨天沒打贏今天她也肯定打不贏,按照我的想法,趁著此刻糾纏得還不深,趕緊跑。”

這算是李鬼手的經驗之談,多年來,他遇上這種麻煩的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燕風雲顯然做不到他這麼瀟灑,想來想去,他再度敲響了顧紫荊的房門。

“什麼事?”顧紫荊第二次出現的時候臉色顯然更差了,眼底的冰冷似乎能夠凍結空氣。

燕風雲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顧姑娘,你不是某對手。”

開口第一句就把顧紫荊的火給點了,李鬼手靠在牆上雙手覆面,他就不該期待燕風雲這腦子能夠說出這麼好話來。

“按照昨日的情形來判斷,明日你與某比武也沒有多少勝算,若是姑娘堅持,不妨將約定之戰提前到今日?”燕風雲自以為委婉的話,聽在顧紫荊耳中不亞於羞辱。

“我看不如提前到現在,看劍!”

顧紫荊嬌叱一聲,左手化掌打出一道飄忽不定的掌力,右手化爪向後一招,躺在桌上的長劍立刻飛入她的手中。

那邊燕風雲連忙打出拳頭抵擋,雖然顧紫荊的白虹掌力詭異莫名,時常都能從出人意料的角度發起攻擊,但是即便是詭異,對方的內功水平就擺在這裡,傷害高不到哪裡去。

所以和李鬼手觀察入微細心破解的解決方式不同,燕風雲的應對很乾脆,他直接不管,運起一身橫練內功就硬抗。

顧紫荊見狀臉色直接一黑,對方生生受了她一掌,隨後那拳頭就落在了她的劍上,巨大的威力叫長劍向後彎曲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嘖。”

顧紫荊臉色難看,她被這一拳逼得連連後退,可惜屋中地方狹窄,她很快就沒了退路。

接下來的一切就和昨日那場戰鬥一模一樣,顧紫荊退無可退,面對一個打不動的鐵頭漢,她逍遙派再多的神功都無濟於事。

“我認輸”

這三個字顧紫荊說得是咬牙切齒,一口銀牙險些要咬碎,她的眼神更是如同刀子一樣,要把燕風雲身上扎出幾個洞才甘心。

“承讓。”燕風雲倒是雲淡風輕。

好一會兒後顧紫荊才平復了心境,她收了劍正色道:“下一次我會贏。”

燕風雲笑著道:“好,那某等著姑娘再來挑戰。”

這一句話又讓顧紫荊的臉色黑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後,轉而看向李鬼手道:“你方才說的‘血魔刀法’究竟是什麼來頭?仔細說說。”

“顧姑娘,不如我們下樓去叫些酒菜邊吃邊談?”看到李鬼手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顧紫荊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一開始這廝就想著拉她下水。

偌大的客棧哪裡不能夠商量,這人非要在她的門口嘀嘀咕咕,她又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不過這點小算計她倒是也不放在心上,因為若是真的如對方所言,靈惡和尚與這個神秘的血魔刀法有什麼關聯,那她順手殺了那禿驢豈不是平白給自己惹來了麻煩。

想到這裡,顧紫荊覺得自己也有必要走一趟大化寺,畢竟也是江湖中人,想起那舉止怪異武功裡透著三分邪氣的和尚,她也對這血魔刀法起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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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垂柳落葉

靈惡和尚也曾是正道有名的大俠,甚至到了現在絕大多數人都認為他是個仁義為懷的人物,在大化寺舉辦的葬禮有眾多的江湖俠士前來參加。

這恐怕是因為靈惡和尚出身江湖頂尖的門派北少林,而作為佛門的牌面之一,北少林為了自己的臉皮著想,最終沒有選擇公開靈惡的罪行,畢竟人都已經死了,再去糾結生前的那些罪惡實在“多此一舉”。

這些都是李鬼手的猜測,他從不憚於用這種惡劣的心思去猜測別人,尤其是北少林這種名門大派,越是聲名顯赫,在他眼中就越是藏汙納垢。

看著一眾僧人在靈惡的棺槨前誦讀經文,來往俠士都是面露敬佩之色,彷彿那靈惡真是什麼苦修度世的大佛聖人似的。

“若非那日聽到了他們追殺靈惡時說的話,我也會以為他是什麼得道高僧。”李鬼手的面上滿是不屑,他最不喜這等欺世盜名之名,無論是對死去的靈惡,還是對追殺他的北少林。

“顧姑娘為何對那靈惡和尚看不過眼?”燕風雲忽然想到了是顧紫荊殺了對方,一時有些好奇那和尚究竟做了什麼惹到了這位女俠。

雖然顧紫荊最後還是跟著兩個人過來了,但是她絲毫沒有和兩人合作的意思,聽到燕風雲的問話,她也只是冷漠地移開目光,用斗笠上的黑布隔開了對方的視線,並沒有選擇搭理對方。

燕風雲有些尷尬,他似乎是不小心被顧紫荊狠狠討厭了。

他們三人遠遠站在大化寺之外,看著來往的俠士進去給靈惡上香,李鬼手忽然臉色一變,口中喃喃道:“他怎麼來了”

“誰?”燕風雲順著李鬼手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個樣貌粗獷的和尚大步流星走進了大化寺。

顧紫荊雖然沒搭理他倆的話頭,眼神卻也瞥向了那邊,只聽她下意識地“咦”了一聲:“那和尚,我記得是蓮花廟的.”

李鬼手聞言立刻回頭:“顧姑娘竟認得那靈成?”

顧紫荊這次終於理會李鬼手了,她點頭道:“那天夜裡我雖然將靈惡打成了重傷,不過沒有傷其性命,後來那和尚就是被這靈成救走的。”

顧紫荊的話稍微往深處想想就覺得不對了,既然靈惡明明已經被救下了,而且傷也不致命,可為什麼如今還是死了。

李鬼手遠望那壯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靈成和尚是在蓮花廟修行的僧人,號為“霸刀金剛”,也是一名極強的用刀高手。

“這裡頭一定有貓膩”

李鬼手思慮片刻後道:“走,我們來都來了,不妨就給這和尚上炷香。”

說做就做,李鬼手和燕風雲進了大化寺,顧紫荊遲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三人跟著人群來到靈堂前上香,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只是在離開的時候,李鬼手忽然一個閃身溜進了側房。

燕風雲先是一愣,然後也找了個空隙溜了進去,兩人見面回頭一看才發現顧紫荊也進來了,而且速度之快他們甚至都沒發現。

“顧姑娘好厲害的輕功。”李鬼手嘆道。

顧紫荊冷淡地道:“躲在這裡若是被那些和尚發現了,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嘿嘿,所以我們要儘快探查到訊息才是。”

李鬼手示意兩人近前來,他低聲道:“方才我發現那些誦經的和尚眼神有異樣,每一個進來上香的人他們都仔細瞧了瞧,似乎在等什麼人。”

主要是顧紫荊戴著斗笠遮面,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讓那些和尚多看了幾眼,這才叫李鬼手發現了不妥。

“他們要等的應該是一個男人。”李鬼手說道。

燕風雲皺眉道:“莫非是靈惡和尚生前的什麼好友?”

“未必,”顧紫荊聲音清冷地道:“這些和尚個個心不靜眼不平,眉宇間透著肅殺之氣,他們定不是誠心在這念往生經的,怕是要等著人到了好動手才是。”

燕風雲驚詫道:“顧姑娘還看得出他們身上有殺氣?”

顧紫荊沒理燕風雲,而是對李鬼手道:“我懷疑靈惡的死另有玄機,說不定就是靈成做的。”

“血魔刀法.”

李鬼手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忽然目光一凝:“或許你說得沒錯,只要咱們再等等,看看這些和尚到底是為誰而來的,就什麼都清楚了。”

顧紫荊淡淡地道:“那天客棧裡便有人設計想殺我,若是如你所言,靈惡和尚是少林棄徒,那北少林應不會為了他做到這個程度,除非,他身上有什麼秘密是不能見光的,所以那些人才費心想要把我滅口。”

李鬼手聞言,眼底閃過幾分恍然,他說道:“我有些明白,這些和尚在等的人應該是林一刀!”

“‘卷黑天’?”燕風雲奇道:“那個和靈惡和尚約定比武的‘卷黑天’林一刀?為何是他?”

“因為他也是那天夜裡知曉靈惡和尚死因的證人之一。”

李鬼手看了眼顧紫荊道:“靈惡和尚雖被重傷,但是及時被靈成救下,所以他並沒有死在顧姑娘手上,可江湖上卻盛傳是顧姑娘殺了靈惡,這便是原因。”

燕風雲微怒道:“原來如此,他們殺了人竟還不承認,居然還想嫁禍給顧姑娘,真是可惡!”

顧紫荊凝起雙目道:“應不只是這樣,北少林緊張的應該不是有人殺了靈惡,而是那部被靈惡盜走的武功下落不明才是。”

“莫非是林一刀拿走了血魔刀法?”燕風雲問道。

“看看就知道了.林一刀來了!”

李鬼手的眼神嚴肅了起來,只見一個頭簪玄髻,身穿灰布衣袍的枯瘦老人走進了大化寺,燕風雲驚奇道:“他就是林一刀?怎麼都這把年紀了?”

他一直以為來和靈惡爭雄的人物多少也該是同齡人才對,可這林一刀看著足有五六十了,和那和尚完全不是一輩兒的。

“別看他一副老朽無力的樣子,這可是個心黑手更黑的老江湖了,小看他可是會吃大虧的。”李鬼手提醒道。

幾個人躲在側間,透過一條細縫觀察著外邊的情形,只見林一刀來到了靈堂上,先是上了香,然後感慨道:“和尚,老夫早就提醒過你,刀光劍影全不可懼,只有背後來的匕首最是難防,你之前不信,現在遭殃了,可是信了?”

這話說得場中其他俠士是一頭霧水,可他話音落下,卻見那些個誦經的和尚都紛紛站了起來,其中一人上前來說道:“阿彌陀佛,林施主不必指桑罵槐,你趁著靈惡重傷盜走他身上的秘籍,不過是個鬼祟小人,何來的資格教訓我等。”

林一刀冷笑道:“放你的青天白日大屁,臭和尚,想把這筆爛賬賴給老夫,先問問老夫手裡的劍答不答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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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 聽刀龍吟

大戰一觸即發,那些和尚幾乎是在林一刀話音落下的時候就直接暴起,速度之快甚至讓場中的其他俠士都沒反應過來。

不過這林一刀也是老江湖了,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和尚不懷好意,於是早已經預備著動手,等到這些人一動,他立刻拔刀連斬,一十二道刀光如蓮花開綻,將那些和尚生生打退。

“此人好厲害的武功!”

“難怪可以重傷靈惡!”

那些和尚一時間如臨大敵,為首的老僧目光一肅,沉聲道:“此人是大敵,結羅漢陣!”

少林共有兩種陣法聞名天下,其一是四大金剛陣,其二是十八銅人陣,這兩種都需要武功極高的弟子進行配合。

而顯然今日前來給靈惡誦經的這些人沒有這種高超的本領,所以他們只能結羅漢陣。

羅漢陣其實就是十八銅人陣的刪減版,降低了對武功內力的要求,以保證普通的少林弟子也能夠依靠陣法發揮出遠超他們個人實力的戰力。

“少林陣法?哈!讓老夫也來領教一下吧!”

林一刀狂笑一聲,縱身躍進了和尚的包圍之中,只見他左劈右砍,那刀光時而如電,雷霆萬鈞攝人心魄,時而如風,輕柔無骨殺人無形。

側房裡李鬼手看得津津有味,他讚道:“本以為這老傢伙年紀大了一身功夫也剩不下幾成,沒曾想,他竟還有如此本領。”

燕風雲也點頭道:“到底是縱橫江湖的人物,果然名不虛傳。”

顧紫荊則是眯起眼道:“你們聽見剛剛那些和尚說了什麼嗎,他們說靈惡和尚是被此人重傷的?”

李鬼手看了眼顧紫荊:“看來其中果然有貓膩。”

“我們該怎麼辦?”燕風雲看著外頭那些人打得激烈,手有些癢癢的:“不如,我們也出去幫上一把?”

“幫?幫誰?”李鬼手攔住了燕風雲:“此刻局勢還不明朗,我們還需要等待時機。”

李鬼手不好說的是,現在就連他都不確定到底是不是林一刀拿了秘籍,若是魯莽地加入戰場,只怕場面更亂之下,他找到那秘籍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顧紫荊則是冷漠地道:“這些人既然有膽子把這殺人的名頭安在我身上,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燕風雲驚道:“顧姑娘,你這是?”

顧紫荊一劍斬下了房中兩塊桌角,三兩劍下去,方塊被她削成了尖刺,她收了劍,將兩枚三角尖刺拿在手裡。

“既然他們汙衊我殺了那靈惡,那我若不多殺兩個和尚,豈非白白擔了這惡名。”

顧紫荊冷靜地觀察著戰局,當她看見林一刀收勢佯裝不敵一面逃避一面尋找時機的時候,她立刻出手了。

顧紫荊說的殺人可不是一句氣話,她是真的會殺人,兩根尖刺飛出卻在半空中“自相殘殺”,兩根尖刺互相撞得斷裂,卻因此分裂出了七八道銳利的碎片,一瞬間就放倒了陣中大半的和尚。

“好俊的暗器手法,”李鬼手眼前一亮。

燕風雲看著倒了大片的和尚,驚奇道:“顧姑娘是如何做到的,那羅漢陣某看著幾乎毫無破綻,姑娘是怎麼做到一擊破陣的?”

顧紫荊淡淡地道:“羅漢陣不過是少林和尚自縛陣腳的把戲,看似強大實則困住了別人也鎖死了自己,倘若想要從陣內攻破或許有些麻煩,可要是從外部入手,這陣法根本不堪一擊。”

聞言,李鬼手不由得嘖嘖稱奇:“顧姑娘到底是什麼出身,你的內功暗器掌法樣樣都是頂尖,就連陣法都如此精通,我真好奇是哪家名門能夠教出你這樣厲害的徒弟。”

顧紫荊眼眸微頓,以輕淡中透著幾分超然的語氣說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是為逍遙。”

李鬼手吃驚道:“逍遙派?顧姑娘你竟是逍遙派的弟子!”

逍遙派乃是道門中最神秘的一脈,他們彷彿無慾無求,從不參與江湖紛爭,卻又好似無處不在,無論是哪裡的江湖背後,隱約彷彿都能看見他們的影子。

若說顧紫荊是逍遙派弟子,那便解釋了她為何能夠同時施展這樣多又這樣精妙的武功,放到別人身上或許是匪夷所思,可若是放到逍遙派弟子身上,大家可就得說一句“果然如此”了。

此刻,羅漢陣被顧紫荊一招破掉,那些和尚驚懼之餘,卻發現自己並沒有落到絕境,因為他們還藏了一位高手。

陣法被破之際,林一刀沒有能夠一戰而下將這些和尚通通收拾掉,因為他被另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給偷襲了。

“靈成!”

林一刀背後留下了一條深可見骨的傷痕,他跪在血泊之中,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個最後出現卻受益最大的人。

“你果然來了!”林一刀冷笑道:“看來今日你就是為了老夫這條命才來的吧?哈哈,也對,若是叫別人知道了其實你才是殺人奪寶的那個傢伙,你這場戲可就演不下去了。”

“什麼?!你說搶走秘籍的人是靈成?!”那為首的少林和尚震驚道。

靈成瞥了那和尚一眼,淡淡地道:“師兄不要聽他胡說八道,這廝死前還想要離間我們,師兄不可上他的當。”

羅漢陣動靜極大,此刻大化寺內的其他俠士能跑的都跑了,這種要命的熱鬧可沒有人敢留下看。

可以說,此刻的大化寺已經成了一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林一刀和少林和尚兩敗俱傷,看似靈成是最後贏家,而他之所以沒有動手,也不過是因為還有漏網之魚罷了。

“幾位,看了這麼久的戲,還不打算現身嗎?”靈成的目光落到側房的門上。

燕風雲和李鬼手對視一眼雙雙走出,只是靈成的目光卻沒有在兩人身上停留,他徑直看到了兩人之後的那位女子。

“顧紫荊,果然是你。”

靈成的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他說道:“方才那詭異的暗器,也是你逍遙派的手段吧!”

“這女子竟是逍遙派的弟子!”那少林寺的和尚狠狠震驚了一下。

“廢話少說,靈成,你殺了靈惡嫁禍給我,這筆賬咱們該算算了。”顧紫荊拔出劍來,語氣清冷地道。

“哈哈哈——簡直是一派胡言!”

靈成大笑三聲,隨後對一旁剩下的幾位少林和尚沉聲道:“師兄,你我是一家人,萬不可被外人挑唆,謹記大局為重,此刻這道門的女子才是我們的大敵!”

“靈成!你!”那少林和尚一臉的痛心,因為靈成這句大局為重相當於是預設了靈惡之死與他有關。

不過對方說得倒也在理,佛門如何內鬥那是他們的家事,總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話。

那和尚閉眼嘆息:“諸位師兄弟,結陣!”

“是!”

僅剩的幾個少林弟子強撐著傷勢準備結陣,燕風雲等人都是如臨大敵,別看這些和尚都受了傷,但個個都是高手,即便並非全盛,也不是他們可以輕易對付的。

顧紫荊雖然之前說得輕鬆,但她能夠靠暗器重傷一半,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手中的結果,若是硬碰硬地打一場,他們三人的勝算可能不足一成。

而就在這暴風雨的前夕,局勢電光石火間居然再變,只見一剎那間一道血光沖天而起,就在那些和尚的身後,一道伴著萬鬼哭嚎的血色刀光悍然掠來,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一眾少林和尚與那重傷不起的林一刀同時斃命,靈成和尚雙目赤紅,擴張的嘴角發出了瘮人的狂笑。

“哈哈哈哈——”

靈成和尚縱身掠出大殿,回頭手中血刀一甩,又一道血光衝騰,大化寺的屋頂直接崩塌了下來。

“不好!”

燕風雲和李鬼手大驚失色,他們一左一右站定身子,一人揮刀,一人出掌,凌厲的玄色刀罡伴著悶雷似的龍吟在空中炸響,生生在崩落的穹頂上打出了一個洞來。

瞅見那逃生的道路已經開出,顧紫荊運轉內力,將兩個人都抓住,隨後腳步凌波一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身若飛旋之蝶,硬是帶著兩個人避開了所有崩落的碎塊,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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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 白鶴振羽

大化寺的主殿在血刀之下化作了一片廢墟,三人從絕境中逃出,卻發現早已經尋不見那霸刀金剛的身影。

但是三人循著道路向前看去,只見從大化寺的正門一路往外留下了不下三十具屍首,幾乎都是來看熱鬧的江湖俠士。

“這靈成和尚不是出家人嗎,怎麼殺心如此之重!”燕風雲憤慨道,他所憧憬的江湖大俠是如同丐幫幫主樑奔浪一般仁義為懷俠義在心的大英雄,似靈成這般胡亂殺人的魔頭,在他這裡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顧紫荊冷笑道:“出家人又如何,他既然都能下手殺了自己的同門,又遑論這些外人。”

燕風雲一點點攥緊了拳頭:“我們一定要將此事告知南北少林,靈成和尚是他們佛門弟子,無論如何這件事他們必須管。”

“管?可笑!”顧紫荊一臉嘲弄地道:“若是靈惡還活著也就罷了,如今木已成舟,無憑無據南北少林怎麼可能再對靈成下手,讓外人看笑話嗎?再說了,靈成也不是他們的弟子,那和尚是蓮花廟出來的。”

“那不都是佛門弟子嗎?”燕風雲不忿道:“靈成殺人是事實,我們三人親眼所見,如何算是無憑無據!”

顧紫荊看著燕風雲的眼神有些失禮,彷彿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笨蛋,她輕笑一陣,好一會兒才道:“我是道門弟子,無論怎麼說他們定不會相信我,李鬼手和你不過一介江湖散人,憑什麼少林寺要相信你們。”

“這!”

燕風雲臉色漲紅,顧紫荊並非在貶低他們,而是陳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人微言輕,少林不可能相信他們。

“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嗎?”燕風雲不甘地道,他並非嫉恨對方險些殺死了自己,而是為這些不明不白死去的江湖俠士打抱不平。

“你想怎麼做?剛才你也看見了,僅憑我們三個,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顧紫荊這話絕不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畢竟事實如此。

甚至她說得還算是委婉了,方才那一記血刀的威力落是落在他們身上,只怕顧紫荊未必有機會施展凌波微步將兩人帶走。

那靈成和尚絕非手下留情,他恐怕是故意打偏了,一方面給三人制造了麻煩不讓他們緊追上來,一方面也可以趁此機會將殺人的名頭嫁禍給他們。

大化寺塌了,外頭的俠士又被殺得一乾二淨,如今根本是死無對證,她一個道門弟子加上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江湖新秀,即便說出真相也無法取信佛門。

殺死靈惡的罪名看來他們是背定了。

燕風雲的雄心被顧紫荊潑了一盆冷水,他沉默了會兒,轉而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李鬼手:“李兄?”

李鬼手的目光遠遠地望向了前方那條滿是屍首的血路,他的眼神彷彿在追逐那已經失去了蹤跡的靈惡和尚。

“血魔刀法.”

李鬼手喃喃一聲,好半晌才收回了視線:“這便是血魔刀法的威力。”

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的驚歎與渴望是毫不隱藏的,他說道:“以前,我也曾與這位‘霸刀金剛’交過手,可他的武功絕沒有達到如今這般程度!”

燕風雲聞言一點就通:“也就是說,他是因為偷學了靈惡的血魔刀法,所以才能夠變得這樣強大?可是.”

燕風雲欲言又止,顧紫荊便沒有那麼多顧慮,她直言道:“這血魔刀法實非正道,這門武學透著詭異,不僅是施展起來妖異似邪,就連那習練了武功的人也變得有些不正常。”

顧紫荊見過兩個修習血魔刀法的人,其中一個是已經死去的靈惡,另一個就是今日這個靈成。

當日靈惡和林一刀約戰月下,兩人打到百招仍是不分勝負,但暗中觀察的顧紫荊卻發現了不對勁。

交戰的雙方勢均力敵,林一刀百招之後彷彿打得酣暢淋漓,一身武藝施展出來更是意氣風發。

但靈惡則不同,他好似是那戴著枷鎖起舞,招式之中全都是備受壓抑的隱忍,刀法如同溺水之人的掙扎,實在配不上他的名聲。

而就在百招之後,靈惡忽然毫無徵兆地發瘋,一記血刀打傷了林一刀後奔逃而去,等顧紫荊找到人的時候,對方已經丟了半條命了。

誠然她並非修習了血魔刀法的靈惡的對手,但對方並沒有殺心,或者說對方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矛盾。

一面刀法瘋狂殺人嗜血,另一面卻又充滿隱忍強行剋制,兩者相沖之下,靈惡是攻不像攻,退不像退,白白讓顧紫荊得了便宜,三兩劍打傷了對方。

因為對方不曾下死手,所以顧紫荊也沒有動殺心,但她沒料到,她放走了人,卻被靈成撿了個便宜。

那和尚一點沒有出人家的慈悲之心,面對同門弟子,上來就是下死手,絲毫機會不給。

想到那靈成兩副面孔的小人行徑,顧紫荊有些氣不過。

“雖然我們不是對手,但也不能夠這麼輕易放過他。”

顧紫荊這話算是說給其他兩個人聽的,她雖是心性冷漠,但也絕非不知感恩之人,方才大化寺崩塌之際,即便不是自己所願,但李鬼手和燕風雲下意識護住她的舉動,還是叫她記住了這份人情。

這也就是她之後用凌波微步帶著兩人逃出來的理由,儘管以這兩個人的本事,區區一座小廟怕是奈何不得他們。

這邊,聽了顧紫荊的話,燕風雲大力點頭:“是這個道理,李兄,你說呢?”

李鬼手同樣沒有猶豫,但他有著另外一種不同的想法:“血魔刀法絕不能讓他這樣輕易得去。”

顧紫荊眉頭一皺:“見識過那和尚的鬼樣子,你還打算修習這門武功?”

李鬼手哈哈一笑:“武功終究是給人練的,練成什麼樣子那是人的問題,和武功本身沒有關係,那和尚絕對是因為腦袋不靈光所以才把自己練進了魔道。”

李鬼手有相當的自信,或者說,在他看到那血魔刀法的真正樣子之後,他無法壓抑自己那名為慾望的自信。

“哼。”

顧紫荊冷笑一聲,她倒是很期待著這大笨蛋將來走火入魔之後那種後悔的表情。

燕風雲看兩人似乎有吵起來的跡象,趕忙打斷道:“顧姑娘,李兄,我們還是先想想怎麼對付那靈成和尚吧,那刀法有些棘手。”

瞥了眼李鬼手,顧紫荊淡淡地道:“我有個辦法,靈成學了血魔刀法雖然厲害,但並非全無弱點,他畢竟只有一個人,若你們信得過我,我們可以用陣法來對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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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 長歌飛渡

陣法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江湖散人出身的李鬼手和燕風雲能夠接觸到的,甚至可以說一般的門派,也未必能夠有拿的出手的陣法。

逍遙派之所以能夠在道門中的名聲一騎絕塵,很大程度上就來源於他們的教習弟子的內容,幾乎可以說是涵蓋了方方面面。

與之相比,其餘道門多少顯得有些

“窮兵黷武”,逍遙派弟子自視甚高並非全無道理,鶴立雞群的地位帶來的是絕對的驕傲和對其餘道門弟子的不屑。

不過倒也不能因此就說其餘道門都不如逍遙派,畢竟就算除開武功,其餘門派也各有各的優勢。

例如青城派和峨眉派,勢力遠離中原進取雖難但自保綽綽有餘,多少次正魔亂戰中原江湖打成一片焦土,而他們卻能夠輕易佔據主動,隨時能夠抽身儲存實力。

又比如華山派,雖如今已經不算道門中人,卻也因此納入了五嶽劍派名下,少了一層束縛,多了幾分海闊天空。

至於最後的武當派,武功陣法都是頂尖,九陽神功和神霄劍法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功,更別提他們還有真武七截陣這般逆天的陣法。

但武當派私底下最叫人津津樂道還是另一樣東西——錢。作為道門明面上的招牌,武當派別的不多,錢有的是,比起逍遙派那種嘴上說著只奉天地自在逍遙實則居無定所,門人弟子更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的情況來說,武當派堪稱道門中的大地主。

甚至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南北少林加在一起,才有可能在財力上與武當比肩,之所以前百年武當派的實力並未力壓道門群雄卻依然能夠牢牢握住掌教之位,這錢之一字功勞可不小。

說回這陣法,顧紫荊提出要以陣法對敵,這自然是最好不過的,自古以來靠著陣法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例子不勝列舉,可這裡還有一個問題。

武功是江湖人立身的根本,即便是三教九流,敝帚自珍也是十分尋常的事情,故而這陣法雖好,可該怎麼使用卻是問題。

顧紫荊也想到了這一點,她主動說道:“這陣法雖是我根據門中武學修改而成,但終究是在逍遙派武功的基礎上研製而出的東西,按理來說不能夠隨便教給外人......不過,事急從權。”李鬼手與燕風雲相視一眼,各自點點頭道:“顧姑娘放心,我等都知道這個道理,我等可以對天起誓,絕不將你傳給我們的陣法透露給外人。”顧紫荊接受了,待兩人對天立下誓言之後,她便開始解釋這陣法:“我這雖是劍陣,但未必不能夠改,三人成陣即是天地人三格,日月星三才,劍陣核心奧義取自道經,你們先看我演示一遍。”三人離開了已經變成廢墟的大化寺,來到了一片無人的空地,顧紫荊給他們講解了陣法的內涵,又演示了陣法的邏輯。

燕風雲雖不得其意,可靠著過人的天賦也摸索出了陣法的運轉規律,跟著顧紫荊練了兩遍之後便能夠上手了。

李鬼手同樣不差,所謂一法通萬法通,他以刀入武道,雖與道家劍陣相去甚遠,但深究其意仍有幾分殊途同歸。

只是在練習了兩遍之後,李鬼手卻是覺得有些怪異:“顧姑娘,這劍陣我總覺得有些熟悉,莫怪我魯莽,陣法劍訣之中,似乎——似乎有幾分別派武功的影子。”顧紫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鬼手,他繼續說道:“不瞞兩位,我以前接過不少魔道的生意,曾與一位華山弟子交過手,這劍陣,似乎與那人的劍法有些相似。”既然李鬼手看出來了,顧紫荊也不隱瞞,她直言道:“你說得不錯,我教給你們的劍陣原型便是道家的三才劍陣,華山本也是道門一脈,華山弟子劍法中有幾分三才劍陣的痕跡並不奇怪。”

“原來如此。”李鬼手雖然點頭,但心中仍有疑惑。知曉他多疑,顧紫荊便解釋道:“不必覺得奇怪,逍遙派博覽天下武學,道門一脈的武功就沒有我們不會的,莫說是華山劍法,便是武當青城峨眉的武功,你若是想見識,我也可施展出來叫你開開眼界。”燕風雲驚訝道:“這——逍遙派為何會使這麼多的別家的武功?”李鬼手目光深沉地道:“聽聞逍遙派有門內功,不僅能夠將別人的內力化為己用,還能夠將別派的武學直接拿來施展。”顧紫荊垂眸,李鬼手所說的這其實是兩門不同的武功,但她並不打算解釋。

“的確如此。”一句回答算是給兩人有所回應,很快顧紫荊就岔開了話題,繼續教導兩人她修改過的三才劍陣。

就在三人緊鑼密鼓地練習陣法之時,從大化寺離開的靈成已經先下手為強,將三人

“殺害”了大化寺一眾僧人的訊息宣揚了出去。他尤其還點出了三人之中有位逍遙派的弟子,這一下子便將問題的高度給拔高了一截,靈惡和尚偷走的可是佛門至關重要的武學,若叫道門的人給得了去,那絕對是他們無法接受的。

一時間江湖上風聲不斷,陣法的練習需要時間,三人是到了數日之後到鎮子上準備乾糧的時候才聽到的訊息。

這一下可是把顧紫荊氣得不輕,那和尚簡直是欺人太甚,她恨不得立刻就去將那禿子剁碎了餵狗,可惜她們的陣法還未徹底練成,那靈成學了血魔刀法,若是就這麼撞上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沒想到的是,靈成將這些訊息散播出去並不是為了借刀殺人,而是為了掩人耳目。

他想要渾水摸魚,將秘籍的事情全部丟到三人的頭上,隨後他便可逃之夭夭,專門指出顧紫荊道門弟子的身份就是為了這。

正因為是如此想的,所以不僅是顧紫荊三人在暗中探聽靈成的下落,靈成自己也在尋找著三人,他想的是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於是這天三人備好了乾糧酒水再往郊外去,行到河邊,在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下,李鬼手忽然說道:“我們被跟蹤了。”另外兩人皆是一愣,燕風雲立刻想要回頭卻被李鬼手勾住了肩膀,看似一副嘻哈打鬧的樣子,實則是他在暗中提醒對方:“不要露出破綻,我們將計就計。”接著他給顧紫荊使了個眼神,後者會意,隨後故作不知,語氣平靜地道:“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李鬼手笑了笑:“哦,說到燕兄弟什麼時候打算跟顧姑娘表明心意。”

“......”李鬼手一句話成功讓兩個人都差點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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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 血鬼妖嚎

“李兄,你在說什麼啊!”回過神來的燕風雲趕忙解釋道:“某何時要對顧姑娘表明心意!”他說得緊張,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李鬼手笑得得意,一旁的顧紫荊則是冷眼磨著牙道:“你若是覺得這條舌頭多餘了,我大可替你把它剪了。”說罷,她又瞪向了燕風雲:“怎麼,聽你的意思還看不上我了?燕少俠倒是好高的眼光!”這話說完顧紫荊臉色立刻就是一僵,她本是想佔點口舌之快,卻不想這話說出口倒像是她上趕著叫人家喜歡鬧彆扭似的,怎麼想怎麼不對。

燕風雲更是呆愣了一下,然後著急地道:“不不,某不是那個意思——”李鬼手頗為古怪地看著兩人,他本是隨口一詐,未曾想到竟是歪打正著?

就在氣氛愈發古怪之際,忽然後方草叢一陣作響,三道暗芒向著他們射來,本來還在為了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爭執的三人忽然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各自飛快地避開後不約而同亮出兵刃朝著身後掠去。

“該死!上當了!”那草叢中也跳出了三個人,其中一人氣急敗壞地道:“他們早就發現我們了,怎麼辦!”另一人拔出刀來,狠聲道:“那就不等了,動手!”

“結陣!”顧紫荊清冷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本以為是靈成到了,沒想到是其他的嘍囉,那也正好給她們試試練習的效果。

三人成陣之後,改版的三才劍陣威力一下就體現了出來,原本武功與三人在伯仲之間的敵人瞬間被打得丟盔卸甲,顧紫荊找準機會連出三劍將他們都結果了。

顧紫荊剛要俯身去搜查這些人的屍首,卻見那本該已經死掉的人忽然扭轉了手腕,一團紫色的毒霧瞬間噴湧而出。

“小心!”李鬼手眼疾手快將顧紫荊給拉了回來,接著一刀斬斷了那條胳膊,燕風雲順勢打出一掌,將那人震飛。

驚鴻之間的應對讓顧紫荊得救了,她緩了口氣:“多謝。”李鬼手鬆開手朝她點點頭,然後對燕風雲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去接近那三人屍首,這一次確信對方死透了才開始搜身。

很快,燕風雲從三人的屍首上搜出了一塊令牌,血淋淋的四個大字映入眼簾——血債血償。

“這是,血鬼堂的刺客?”李鬼手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他與魔道打過不少的交道,所以十分清楚地認出了這些刺客的來歷,傳聞血鬼堂發源於川蜀,以膽子大手法狠毒著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竟收買了這樣厲害的傢伙來對付我們,倒是真看得起我們。”李鬼手冷冷一笑。

燕風雲沉重的臉色稍有舒緩:“不過倒也多虧了這些人,我們的劍陣果然威力不俗,這樣一來對付起靈成和尚就更有把握了。”

“說得不錯。”李鬼手也是同意地點頭。就在兩人鬆口氣之餘,忽然一聲如同惡鬼般的嘲笑自遠處響起——

“是嗎?原來你們還有這樣的底牌,倒是叫貧僧開眼了。”三人震驚地循聲望去,只見手提朴刀的靈成緩緩從茂密的草叢中起身,他單手豎掌立在胸前,口中念著阿彌陀佛,但手裡的刀鋒卻閃爍著如同地獄惡鬼一般的兇光,滿身罪惡甚是不祥。

“靈成!”顧紫荊暗自咬牙,隨後又冷笑道:“你送上門倒是正好,省得我們去找你了。”她如同一隻天鵝,聲音清冷且充滿自信,彷彿這靈成和尚根本不堪一擊,可惜終究是道行尚淺,這外強中乾的表現一下就被看穿了。

“道門陣法的確奧妙無窮,若真的叫你們練上個把月,貧僧說不準還真就栽了,可惜了。”靈成和尚輕蔑一笑,隨後手中血光大綻,只見他騰身入空,身若大鵬飛掠而至,同時手中一道恐怖的刀罡沖霄而起,猶如開天之斧,攜著無邊威勢砸落,比起大化寺那時候,他更強了!

“小心!”李鬼手迎刀而上,給了另外兩人躲閃的機會,顧紫荊和燕風雲從血刀下閃開之後,各自打出一道掌力試圖與那刀光抗衡,但結果卻是杯水車薪。

“不自量力。”靈成和尚冷然一笑,手中之力再加三人,顧紫荊和燕風雲各自被震得吐出一口血來向後退去,李鬼手咬牙硬撐,但也不過是多拖延了幾息的時間。

“該死!”李鬼手眼底滿是不甘,生死之刻他不再猶豫,在顧紫荊和燕風雲驚訝的目光中,那被壓彎的刀身之上,一抹淡淡的血光開始浮現。

“什麼?”靈成愣住了,他若沒看錯,那見鬼的刀法竟然是和他一樣的——

“血魔刀法!”靈成驚道:“你是何時偷學了我的武功?!”從靈惡偷走秘籍逃出北少林,到靈成半途截殺偷天換日拿走秘籍,前後不過是數月功夫,李鬼手應該根本沒有機會偷學到這門武功才對,難道說——!

靈成呼吸一窒,他不可置信地道:“難不成你就靠這幾次交手,自己就悟出了血魔刀法?”這個答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靈成和尚此刻看向李鬼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妖怪。

“哈——你自己天資愚笨,難怪這麼久才是這個水平。”李鬼手的嘲笑讓靈成確信了面前這傢伙絕不可留,若今日不除了對方,來日必是大患。

於是他收起了那幾分玩鬧的意思,手中血光黯淡一瞬之後,再度爆發出可怖的威能。

“噗!”終於,不敵靈成的李鬼手被血刀打得吐血倒飛而出,撞在樹上之後昏死了過去。

“李兄!”見到李鬼手重傷,燕風雲焦急不已,本來他們三人對上靈成和尚就不佔優勢,靠著陣法才有那麼幾分勝算,如今再少了一個人,更是勝算渺茫。

但此刻要叫燕風雲逃走那也是不可能,他沒信心帶著重傷的李鬼手逃走,與其違背內心的信念苟且偷生,他寧願和靈成拼一把。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燕風雲!”顧紫荊拉住要拼命的燕風雲,她定定地看著對方,忽然問了一句:“你信不信我?”燕風雲一愣,隨後立刻點頭,顧紫荊這才下定了決心似的,長長出了口氣。

隨後她拉著燕風雲緩緩起身,兩人對著緩步而來的地獄兇鬼,顧紫荊輕聲道:“你若信我,那我也信你一次,我有辦法對付他,只要你能夠拖住他,哪怕是一瞬,我們就能贏!”注視著認真的顧紫荊,燕風雲毫不猶豫。

“交給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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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九 雙俠破曉

“黃口小兒,若說那李鬼手還在,或許你們還有幾分勝算,現在——呵。”靈成大笑一聲,提刀直指燕風雲:“貧僧要殺你,一招足矣。”

“那就試試看吧。”面對靈成的小覷,燕風雲立刻還以顏色,他提內力于丹田,凝真氣於雙掌之上,只是剎那,那爆發的力量就將他的兩袖攪碎,一聲悶雷般的龍吟開始在他周身緩緩作響。

靈成眯眼,收起了幾分輕視:“丐幫那老乞丐還真看得起你,居然真的將這神功傳授於你了。”燕風雲咬緊牙關,強忍著撕裂的痛楚將體內的內力一點點全部榨乾,一連串雷光似的霹靂在他兩臂上哼哧作響,一條蒼白的龍影緩緩成型。

隨著燕風雲一聲斷喝,一抹金光緩緩自他掌心湧出,那虛幻破碎的白龍轉瞬之間變作了一條狂嘯著撕裂空氣的金龍。

燕風雲兩臂輪轉如同風車,叫那金龍纏繞在他周身,伴著狂雷龍嘯,他一腳踏碎腳下的大地,整個人如同炮彈一樣彈出,同時雙掌猛地朝著靈成和尚推去——

“亢龍有悔!”靈成深吸一口氣,兩手握住血刀,狂怒的刀罡撕開了地面,崩裂的大地恍如被開啟的地獄大門,萬鬼哭嚎的尖嘯之聲幾乎要刺破耳膜,他自下而上迎上了那金龍,交觸一瞬,飛沙走石好似要淹沒這片天地。

“給我死!”血刀撞上了降龍掌,只見那淬毒似的刀鋒一寸寸沒入了金色的龍身,剎那間便好似能夠聽到那金龍的哀鳴聲,燕風雲猛地噴出一口血來,但最終還是死死地撐住了雙掌,大聲吼道:“顧姑娘!”

“靈成,受死!”顧紫荊甩出飛劍晃了靈成的眼,身若鬼魅飄然至他身後,隨後凝起一掌打在了對方的背上。

可就在顧紫荊這一掌落下之際,竟從靈成身上聽到了金鐵叫鳴的震顫之聲,燕風雲震驚地抬頭望去,只見這和尚全身都泛起了一片似金的銅色。

“這難道是少林的金剛不壞身?!”燕風雲咬牙道。

“哼,自作聰明的傢伙,你們以為貧僧只會這一手刀法嗎?”靈成和尚得意地大笑,他已經能夠預見到燕風雲力竭而亡,隨後顧紫荊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這一場,是他贏了!

靈成的笑聲之中,只聽見燕風雲不甘的怒吼,卻不見顧紫荊眼底閃過的一抹不屑,便在那白虹掌力落下的剎那,她變招了。

“小子,要怪就怪你們挑錯了對手,貧僧——”靈成的聲音猛然一滯,只見燕風雲那幾乎要被自己血刀斬斷的金龍,竟好似浴火重生了一般,再度發出了叫人心神狂震的龍吟。

“怎麼可能,你為何還有力氣......不對!”靈成終於發現了,不是燕風雲迴光返照了,而是他的刀變弱了!

彷彿像是氣球上破了個口,他的內力被不斷地抽走,而這老鼠一樣在他身上做手腳的人,正是剛剛一掌打在他身上的顧紫荊。

“你——你這是什麼妖法?!”靈成艱難地扭頭看向身後的顧紫荊,語氣中藏不住的驚恐。

那一絲絲的血光真氣被顧紫荊抽走,叫她的臉上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紅,只聽她冷笑道:“孤陋寡聞,你既知道我是逍遙派弟子,竟還這樣輕視我,今日便叫你井底之蛙見識下什麼才叫武功!”

“該死!”靈成怒號著,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的丹田彷彿被插入了一根管子,那種內力被抽空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只是片刻工夫,方才還佔據上風的血刀,此刻卻好似風中的燭火,彷彿一陣風就可以將其吹滅。

“呵,內力都奪走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顧紫荊強忍著不適冷聲道:“既然這樣,那就都還給你!”話音落下,顧紫荊迅速逆行內功,將方才抽走的內力盡數打回了靈成體內,一股子雜糅的真氣猛然撞進了靈成的身體,一時間叫他五臟六腑都好似著了火似的生疼。

“啊——!”靈成痛呼一聲,血刀終於是不敵金龍,他皮膚上的銅色也是剎那淡去,燕風雲和顧紫荊一前一後將他打得幾乎要爆體而亡。

“噗!”仰天噴出一口血來,靈成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了身後的顧紫荊,將她一把甩到了燕風雲的身上,兩人撞在一塊,向後退去。

而靈成自己則是大字躺在了地上,幾乎已經失去了全部的抵抗之力。顧紫荊同樣不好受,她的北冥神功並不算熟練,今日這般瘋狂運轉已經有些傷人傷己,反倒是燕風雲這會兒的狀況還算勉強過得去,畢竟他只是真氣耗盡,有些脫力罷了。

“顧姑娘,你沒事吧?”燕風雲擔憂地扶著顧紫荊。顧紫荊額頭上一片細汗,方才那她吸入的那些血色真氣果然有些不對勁,已經影響到了她的心神,就連她的身體都止不住地燥熱起來,好似要走火入魔。

不過她還是強撐著拉住燕風雲道:“小心,還沒有結束!”

“什麼?”燕風雲聽完,吃驚地朝著靈成和尚看去。靈成雖然倒了,但是此刻這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師弟,切莫再動用真氣,否則必定藥石無醫,你只有死路一條了。”一名慈眉善目的和尚俯身在靈成身邊,一連數指將靈成的全身經脈都封住,隨後他才起身,道了聲阿彌陀佛。

“你是何人!”燕風雲問道。那和尚雙手合十,淡淡地道:“貧僧蓮花廟修行僧,靈一,見過二位施主,靈成師弟給幾位添麻煩了,貧僧在此替他致歉。”

“哼,少假仁假義了。”顧紫荊扯了扯嘴角,凝眸道:“你師弟做下這些喪心病狂的事情,你卻視若無睹,想來此刻應是來給他收拾爛攤子的吧,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你想要殺了我們,卻沒有這樣簡單。”靈一默然不語,顧紫荊冷笑道:“此番我來時已經與北冥師伯留下一封信,若他見不到我安然回去,定然會前來追查,屆時你這小廟,未必擋得住逍遙派的怒火!”儘管顧紫荊說得鏗鏘有力,但在靈一看來多少有些底氣不足,對方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可他細細思量之後,抬起的眼眸卻是又沉了下去。

逍遙派的確不好招惹,北冥子也不是善茬,這怪道士前番不久才在鑄劍山莊奪了神兵天機,此刻正是風頭無兩,若是現在對顧紫荊下手,難免會惹來這個強敵。

“阿彌陀佛。”靈一和尚嘆了一聲,隨後扛起了地上的靈成,什麼也沒說轉身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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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 義結金蘭

靈一和尚離開後,燕風雲和顧紫荊這才鬆了口氣,這次真的是死裡逃生,但凡靈一膽子大些心狠一把,他們全無反抗之力,這肯定是要一起下黃泉了。

“他們走了,顧姑娘,你先等等,我去看看李兄的——”

“慢著!”

燕風雲剛起身就被顧紫荊再次拉住,他這才發現,懷中女子的情況十分不對勁,她渾身透著醉人的紅暈,眉眼中全是水霧,呼吸中夾著灼熱的嬌意。

“顧,顧姑娘,你這是”燕風雲看呆了眼,連話語都變得不利索了。

“那真氣有古怪,我應該是受了其影響走火入魔了,”顧紫荊咬破了嘴唇勉強讓自己清醒了一些,她瞥見一旁的小溪,趕忙道:“你——燕風雲,你快把我放到水裡去!”

“好好!”

燕風雲連忙應了,他抱起顧紫荊就往溪裡去了,冰冷的溪水叫顧紫荊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嬌吟,她強忍著體內滾湧的羞意閉目開始運轉內力。

可是很快,她便緊張地睜開了眼:“還不行”

顧紫荊吐出的氣息讓燕風雲微黑的臉龐陡然也變得通紅起來,那沾溼的衣衫貼著對方嬌嫩的身軀,他立刻閉上了眼不敢再看。

“燕風雲”

顧紫荊呼喚著他的名字,那虛弱的聲音好似在撒嬌:“你替我,運功.把我的,衣服,也脫了。”

勉強說完一句話的顧紫荊已經到了極限,燕風雲則是腦袋一片空白:“這,男女授受不親,我怎麼能冒犯你”

“閉嘴!”

顧紫荊一巴掌打在燕風雲臉上,叫對方回過了神,只聽她嬌罵道:“上古未開化之際,人人都無衣著蔽體,他們難道都是寡廉鮮恥之輩?大家都是清白之體,誰是穿著衣服來到這世界上的!”

未曾想這種時候還能聽見這般長篇大論,燕風雲愣住了,但他很快就發現顧紫荊的確快要撐不住了,於是他便不再猶豫,心一橫,將對方的衣服剝下。

“好,接下來你聽我說——”

顧紫荊同樣羞得不行,但比起思考那些文人禮教的廢話,她此刻更想活。

於是顧紫荊忍著被人看光的羞恥,咬著牙指使燕風雲點住自己的穴道,然後往她體內灌注內力,與她運轉內力抵抗著血真氣帶來的迷亂。

燕風雲本就是重傷還力竭,縱然強撐著一口氣替顧紫荊運功,這過程也是極其漫長的,尤其那血真氣好似能讀懂他們的意思一樣,趁著他們虛弱之際,變著法開始和他們玩捉迷藏。

顧紫荊一邊要應對這真氣帶來的副作用,一邊還是指使著燕風雲時不時封住或者解開她的其他穴道,一番動作下來,該看的不該看的,算是全都看了個遍。

“你——手腳仔細點!”被那粗糙的手掌碰得有些心頭亂跳,顧紫荊瞪著燕風雲道。

“.”

燕風雲其實很規矩,但是這刺激的一幕早就叫他說不出話來了,哪怕是被顧紫荊誤會他也沒力氣叫委屈。

終於,漫長的運功時間過去,顧紫荊血真氣帶來的異樣終於被清除乾淨。

燕風雲趕緊幫顧紫荊把衣服穿好,然後又將人抱回了岸上,兩人肌膚相貼幾乎曖昧至極,但剛剛都已經坦誠相待了,現在顧紫荊已經根本懶得在意這些摸摸碰碰。

等到把人放下之後,燕風雲才低著頭去把顧紫荊的寶劍撿了回來,然後垂著個臉雙手將其奉上。

看著燕風雲蔫了的樣子,顧紫荊沒好氣地道:“你做什麼?”

燕風雲低沉地道:“雖是為了救命,但方才某舉止無禮冒犯了姑娘清白,若是姑娘心頭,這就一劍殺了某吧,某絕無怨言。”

“你!”

顧紫荊一把拍掉了對方的手上的劍,氣得是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她若是想殺人早殺了,再說了,對方提前說這麼一番話,她再動手豈不是無理取鬧。

若不是知道燕風雲本身就是個木頭腦袋,顧紫荊定然要以為這廝是故意的!

深呼吸了好幾次,顧紫荊才把這口惡氣給嚥了下去,她扯了一把衣衫,冷冷地道:“不必了,我不是是非不明之人,剛剛都是我叫你做的,也怪不到你頭上就算了吧。”

燕風雲苦澀地搖搖頭:“話雖如此,但某實在是過意不去,顧姑娘你不必有什麼負擔,想怎麼做都行。”

“你!”

顧紫荊牙都氣酸了,她指著燕風雲罵道:“你這混賬!長著一張嘴就是用來氣人的嗎!快給我閉嘴!閉嘴!”

燕風雲被罵傻了,但他見到顧紫荊氣得不輕,生怕對方再次走火入魔,所以也只得老老實實地閉了嘴,他連忙道:“我,我去看看李兄。”

可憐的李鬼手,被人丟在一旁幾個時辰沒人管,燕風雲這時候趕緊去看了看對方的情況,幸好這傢伙皮糙肉厚,生生扛了一招血刀,此刻傷勢竟還算不重。

他將燕風雲也扛了過來,眼看天色要黑了,他又去撿了些乾柴生了火,日輪西沉,這一日總算是要過去了。

聽著火星爆裂的聲音,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悶,燕風雲幾次想要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另一邊,冷靜下來的顧紫荊先說話了。

“多謝你了。”

顧紫荊的聲音有些沉悶,但比起之前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這般賭氣微惱的樣子,倒是更添了幾分鮮活。

“今日若不是你擋住那刀,我也沒有機會傷他。”顧紫荊抱著雙膝,將半張臉都埋進了膝間。

燕風雲張了張嘴,終於是下定決心道:“.顧姑娘何必如此說,若不是你出奇招,我們都活下不來,剛剛那事.終究是某不對,你放心好了,某會負責的。”

顧紫荊剛想罵人,卻被對方這一句說得心神微動:“負責?你負什麼責?”

她自己或許都聽不出,這話之中有些期待的意思。

燕風雲深吸一口氣,從行李中取出了酒水,他鄭重地道:“黃天后天在上,今日你我結為異姓兄妹,如何?”

“.”

顧紫荊的腦袋也空白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怒火,她幾乎要將一口銀牙咬碎,方才心底的那點悸動此刻再回想起來更是叫她羞得想要一劍殺了自己。

“你的想法還真是好啊!”

那兩個字是她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只是嘴上雖然答應著,但顧紫荊冒火的眼神卻像是要殺人一樣。

“算我一個.”

不知何時醒來的李鬼手舉起了一隻手,他那張沒有多少血色的臉上此刻滿是對兩人的戲謔:“咱們也算是生死與共了,義結金蘭正合適。”

一月之後,三人養好了傷勢,還真就按照燕風雲的提議,擺了酒點了香,三人結為異姓兄妹,燕風雲和李鬼手自然是如此想的,只是顧紫荊也答應了這事,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惱怒在其中就不知道了。

“我要閉關一段時間。”

傷好之後,李鬼手率先提出了告辭:“此次和靈成交手,我已經大致看明白了這血魔刀法,待我回去好好修煉一番,來日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我也是要爭一爭的!”

李鬼手有凌雲壯志,燕風雲自然答應,他笑著道:“那就期待大哥的好訊息了。”

接著兩人又看向了顧紫荊,後者瞥了一眼燕風雲,冷哼道:“我要去西域一趟,北冥師伯說那邊出了個古怪的佛門宗派,叫我去把他們的武功看看明白。”

燕風雲立刻說道:“那我和三妹一起去。”

“不用你!”顧紫荊惡狠狠的一眼瞪了回來。

李鬼手憋著笑,燕風雲則是訕訕地退了回來,最多隻得目送著顧紫荊一個人走遠。

燕風雲沒有什麼想做的,準備繼續遊歷江湖,李鬼手在和他分開之前,玩笑著道:“二弟,我勸你還是快點追上去吧,姑娘家生氣了可是很不好哄的,尤其咱們這位三妹還是女中豪傑,武功高脾氣也大。”

燕風雲尷尬地道:“還是算了吧,三妹不知為什麼惱了我,此刻過去怕是要捱罵的。”

李鬼手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倆啊.算了,我懶得管了,反正你們有本事就拖一輩子,我倒要看看是誰先沉不住氣。”

燕風雲不解道:“大哥,什麼意思啊?”

李鬼手沒解釋,只是哈哈大笑著拍了拍燕風雲的肩膀,然後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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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一篇番外以及後續更新

這次三人篇算是給之前的設定填坑,順便解釋一下,顧紫荊對李鬼手的感情其實是兄妹之情,對他成為皇甫靈兒裙下臣的想法更多是怒其不爭,而不是吃醋,所以,顧紫荊喜歡的其實是燕風雲,然後怎麼說呢——彆扭的人遇上了木頭腦袋,大概就這麼誤了終生。

至於顧紫荊為什麼會變成雪羅剎,這就是接下來要講的故事了。

接下來會是全部番外的最後一篇,也是最長的一卷,故事會從小陸登基之後開始,把商蘿等人的劇情全部完結掉。

而太子妃的劇情以及其他這些人的坑會陸續以回憶的形式穿插在故事裡,畢竟都是主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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