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馬車難題

這個錦衣衛明明超強卻過分划水·悠遠的晴空·34,164·2026/3/26

小公主不是不聽勸的人,雖然她得父皇母后寵愛之深,完全可以在這京城天下為所欲為,事實上很多人表面上看到的就是這樣。 但實際中,小公主是個做事極有分寸的人,她非常明白該如何在大人的容忍範圍之內做壞事,以便達成“捱罵但不至於受罰”的效果。 華鸞的內心遠比外邊的大大咧咧看起來要更加敏感,她這種身負盛寵卻還小心翼翼的性格其實來源於她過人的洞察人心的能力。 在小公主的眼中,在那來自父親的寵愛之中總有種說不明的奇怪違和,彷彿是一滴落在水中無法散開的墨點,雖然在墨滴暈開之前水面仍舊清澈,但終究是埋下了一絲威脅。 所以此刻聽到了彩雲的勸誡之後,向來行事毫無顧忌的小公主有了一絲猶豫。 她的父皇是一位非常“開明”的皇帝,其程度到了哪怕小公主明目張膽地開始對那至高無上的位子表達了想法之後,對方仍然能夠笑著摸著她腦袋發出鼓勵。 但這不代表皇帝會對小公主的一切行為都聽之任之,皇權被輕易捨棄,只是單純因為皇帝根本沒把那至尊之位放在心上,所以華鸞再是僭越,對方也不過一笑了之。 而能夠被皇帝看重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確實不多,冷宮裡的那一位或許算是一個,因為越是被禁止的東西就越是惹人好奇。 以至於小公主剛懂事不久的時候,就一直對被禁止外人進入的冷宮十分好奇,和名義上被禁止入內實則就是小公主遊樂場的紫霄宮不同。 冷宮從沒有不許外人進入的禁令,但無論小公主如何試探,她就是無法進入其中,每一次快要得手的時候,總有一個滿臉堆笑的小太監攔下自己。 小公主玩笑似的把這件事玩笑般地和宮裡的總管大太監說了。 “莫非這皇城之中還有本宮不能去的地方嗎?”小公主瞪著曹順發出質問。 曹公公笑眯眯地應了:“請殿下放心,陛下從未降過這等旨意,皇城中任何地方殿下都是能去的,奴婢一定會好好調教那些不懂事的下人。” 結果後來小公主再去冷宮門口的時候,便再沒有見過那個小太監,但她還是進不去冷宮,而事實上,華鸞每一次去的時候,遇見的攔路太監都不一樣。 後來彩雲私下打聽到自那天與曹順大總管“告狀”過後,每次公主再從冷宮離開的時候,內行廠裡都一個太監會忽然暴斃。 小公主知道這件事後,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從那之後,她再沒有試圖去探尋冷宮的秘密。 冷宮是小公主無法觸及的禁區,也是父皇身上剝離掉父親和皇帝兩個角色之後,剩下的那部分模糊而又陌生的存在所掌控的地方。 儘管內心深處很想探究其中的秘密,但是每一次與那笑不達底的眼神對視之後那彷彿置身虛空的窒息感都讓小公主望而卻步。 小公主有一個好父皇,能夠包容她一切的任性和胡鬧,同時她也有一個奇怪的父皇,那個時而會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注視自己的男人,似乎只是披著“父親”這層外衣,但內在卻是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 小公主是個好孩子,因為她懂得不去觸碰父親的禁區,同時小公主也是壞孩子,因為越是忍耐,她便越是想要知道那面宮牆之後的秘密。 於是在彩雲的神情逐漸變得焦急起來的時候,小公主對她說道:“知道了,既然是這樣那本宮還是不瞭解的好。” 彩雲鬆了口氣:“殿下英明。” “不過這件事還是要告訴老師,畢竟他都那樣拜託本宮了。”小公主又說道。 彩雲對此沒有再表達異議,畢竟只要公主不去試圖探究有關陛下的秘密,那就沒有任何問題,至於祁雲舟,這個梅華書院的院長是個聰明人,想來不會自尋死路。 於是,第二天小公主就前往書院,在祁雲舟授課之餘,將聖旨直接交給了對方,是的,這道聖旨被膽大包天的她偷偷從孟家帶了出來。 反正聖旨這種東西,孟家人平時都是放在隱蔽的地方供起來,平時也不會翻閱,只要祁雲舟用完之後再把它放回去,那就萬無一失。 見到聖旨之後,對於其中的內容,祁雲舟的表情並無太大的變化,彷彿一早就有預料,反倒是對於小公主這種樑上君子的行為,讓他只是看向小公主的眼神多了幾分無語。 祁雲舟將東西收好:“多謝殿下勞心了,不過既然東西都拿出來,還請容在下借閱數日,事後還要麻煩殿下完璧歸趙。” 小公主微微頷首:“既然答應老師了,自然是該有始有終。” 這個話題就此告一段落,小公主又接著道:“老師,你與父皇師出同門,想必應該很瞭解他吧?” 祁雲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小公主,然後說道:“雖是同門,但在下與陛下相交甚淺,談不上有多瞭解況且殿下聖寵深厚,應無此憂慮才是。” 祁雲舟以為小公主是想要討皇帝的歡心以便更好地做事,他覺得這大可不必,皇帝對華鸞公主的恩寵已經達到了極致,沒必要在這方面繼續使力了。 “不是那個意思,”小公主擺擺手,然後托腮靠在桌上,幽幽地道:“只是突然覺得本宮好像也不是非常瞭解父皇,所以想問問老師。” 看著悶悶不樂的公主,祁雲舟暗歎對方果然是個內心纖細的孩子,這樣的年紀就能夠從陛下身上看出些不對勁的地方。 “.容在下問殿下一個問題。” 祁雲舟在沉默之後開口說道:“如果有一日殿下的馬車在路上受了驚開始在街道上狂奔,前方有兩條路可選,一條路上有著五個反應不及的百姓,一條路上只有一個反應不及的百姓,殿下會如何抉擇?” 小公主一愣,然後問道:“老師你怎麼會問這樣奇怪的問題,這聽起來似乎挺像是父皇的風格。” 祁雲舟笑道:“殿下聰慧,這正是曾經陛下過問在下的問題。” 小公主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說道:“如果非要在五條人命和一條人命中間去選,那本宮會選擇救下那五個人。” “殿下仁慈,”祁雲舟點頭,隨後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妨換個前提,假設殿下並不在馬車之中,而是在街道一旁的高樓上,此刻下方仍有五個反應不及的百姓將要被馬車撞上,但殿下身邊剛好有一個身高體胖的力士,如果將他推下街道,正好可以阻攔馬車前進。” 小公主眉頭皺得更深了:“那這樣,被本宮推下的人會死嗎?” “自然是會的。”祁雲舟道。 小公主搖頭道:“這如何使得,本宮若是將這人推下去,豈非故意害人性命。” 祁雲舟微微一笑,眯起眼來道:“有何不同嗎,殿下方才選擇撞死一個人而非五個人,此刻選擇摔死一個人而救下五個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這怎麼能算是一樣。” 小公主思考了很久,仍是沒有結果,最後她看向祁雲舟問道:“這是父皇提出來的問題,那他肯定也知道正確的答案吧?” “答案自然有的,正確自然也是正確的,畢竟是陛下給出來的結果。” 祁雲舟呵呵一笑:“陛下的回答是‘可以用武功逼停馬車’。” 小公主愣住了,隨後臉色漲紅:“這算什麼啊!這明顯就是耍賴吧!一開始老師也沒有說可以用武功啊!” 祁雲舟平靜地安撫道:“因為陛下是出題人,所以他想要什麼樣的答案都可以,而殿下只有聽從的份,所以這種問題答不上來是理所當然的,殿下無須動怒。” ------------ 塵之章 小公主氣呼呼地從書院離開了,今天她的老師給她好好上了一課什麼叫做胡攪蠻纏。 儘管祁雲舟的理由看起來無懈可擊,但是小公主對於這種事先不約定規則,然後最後在這種稀奇古怪的地方進行反擊的手段極其不齒。 即便是她在欺負弟弟的時候,也不會拿這種無釐頭的手段當作武器。 “殿下回宮了嗎?果然還是小孩子啊。” 祁雲舟無奈一笑,他並非執著於勝負之人,學問做到這個程度,能看開的基本看開了,輸贏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太大實際意義,這也是羅夫子鄙夷自己這個弟子的理由之一。 所以剛才那所謂的馬車難題,還真不是祁雲舟信口胡謅來搪塞小公主的,世界上不合理的問題多了去了,他也沒有無聊到要去和這樣小的孩子探討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公平。 說實話,要讓作為大人的祁雲舟公開和人討論這種東西,多少還是會讓他感到幾分羞恥的,在皇城腳下和別人談公平,與說夢話有何差異。 “你可以出來了。”說話間,祁雲舟看向了書房的一角,下一秒,不起眼的書櫃像是門扉一樣被輕輕推開,皇甫小媛從中走了出來。 明明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但這座書院裡藏著的無數機關密道,即便是讓錦衣衛看了恐怕都會歎為觀止。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會給那些人添麻煩的。”皇甫小媛的神情還算平靜,只是言語有些催促的意思。 的確不能算太久,也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祁雲舟心說如果換成其他宮中人,這時候不說人頭落地恐怕也早就倒大黴了,不愧是皇帝的心中人,當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你要的東西。”祁雲舟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聖旨遞了過去。 皇甫小媛看完之後,眉頭緩緩緊鎖:“這是不是有哪裡不對,我不記得皇甫家有什麼.” 說著,皇甫小媛的話頭猛然一滯,緩緩收縮的眼瞳代表著她好像意識到了真相。 祁雲舟注視著屋外的山石流水,一時間空氣裡只剩下冬日流水的滴答聲。 “我早說了,你知道真相也沒有什麼意義,難不成你還想說當年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一句‘逼不得已’搪塞過去嗎?” 祁雲舟的話換來了一道冰冷的凝視,但他的回答卻仍舊平淡地猶如陌生人:“承認吧,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惡徒,即便沒有這道聖旨,那個人也不會甘於平凡。” “那我呢?我究竟算什麼?”皇甫小媛希望得到一個答案,可惜祁雲舟能做的只有默默搖頭。 對方從一開始就找錯了人,即便知曉且見證了一切,祁雲舟仍舊是一個旁觀者,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一個能夠理解當年那個人的存在,那必然是皇帝。 皇甫小媛真正應該找的人是陸寒江才對,只是她到底是不清楚皇帝和她姐姐的同樣的人,還是不願意承認這一點,那祁雲舟就猜不透了。 “所以,當年那道聖旨還真的和你有關係?” 南方的秋天還沒有結束,帶著絲絲涼意的清風拂過這片湖泊,入眼的一抹翠綠彷彿幻影,這裡彷彿是與世隔絕的世界,連冬日的凜冽都無法觸及。 阿繡放下了船杆,讓小舟停在了湖心的位置,舟上擺著一張小桌,另有一壺熱茶與煮茶用的小爐。 乍看之下是十分愜意的一幕,只是小舟上的人恐怕未必會這樣想,負責乘船的阿繡暫且不談,起碼孟淵應該不是自願上了這艘船的。 自從被對方強硬帶離京城之後,時不時阿繡就會突然“發作”一番,或是將孟淵拉起來強行打一場,或是拉著他莫名其妙跑到這樣的地方來。 孟淵其實心裡知道,對方這是在擔心他,擔心他因為這麼多年憋著心中的一口氣散了,整個人會直接垮掉,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即便是強如絕頂高手,一旦心氣散了,人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只是面對阿繡的提問,孟淵卻下意識地選擇了迴避:“.我們這樣走了,也不知道小妹會不會擔心。” 錦衣衛作為江湖幕後最大的黑手,情報工作永遠都是第一位的,更何況是天子腳下的京城,所以峨眉派在京城設有眼線這件事孟淵一直都知道。 孟淵不但知道這件事,還默許了對方那些鬼祟的動作,那位峨眉蘇掌門的想法他或許知道,或許即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終究是當年自己犯下的過錯,他也不會為自己辯解什麼。 “找不到正好!”阿繡聞言狠狠瞪了孟淵一眼,這老傢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被揭了傷疤的她忍不住譏諷道:“你倒是懂得記掛人家,莫非孟大人還想著享齊人之福不成?” 這話由阿繡來說叫外人看了決計不會覺得半點不妥,也不知是京城的風水養人,還是那峨眉絕學確有獨到之處,多年過去,阿繡容顏不衰,一如雙十年華的姑娘。 反觀孟淵,如今已是兩鬢斑白垂垂老矣,兩人站在一處,莫說是父女,便是說祖孫也大有人信。 “說什麼笑話呢。”孟淵乾笑兩句,倒是不再敢往下接茬了。 阿繡冷哼一聲,隨後凝眸道:“說老實話,即便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倒也不至於叫人太過驚奇,畢竟那是皇帝。” 並非近墨者黑,只是在京城皇城待得久了,眼界自然會有所不同,即便再是離譜的事情,只要放在皇帝身上,似乎也就莫名其妙合理了,儘管在她看來依舊十分混賬便是了。 孟淵嘆了口氣:“當年,我也不過是隨口一提,他便也就那樣應了,我們就像是在說笑一樣,他似乎沒有當回事,可現在想來,或許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底便對他有了防備說到底我就是這種人,忠臣?賢臣?笑話罷了。” 無論那些年先帝是如何想的,終究先帝沒有負了孟淵,是他先動的手,或許起因只是一句玩笑,但落在實處,便是梗在心頭的一根尖刺,拔不掉也忘不掉,一直都在逼著他走上那條最糟糕的路。 那年天下初定,君臣二人於獵場比射,前陣京中有傳聞,江南皇甫家出了一位絕色美人,上門求娶之人竟多到堵塞街道,令天下側目。 皇甫是江湖世家,彼時孟淵聽聞此事,便就玩笑說與了先帝聽。 “陛下乃是天下第一人,這美人既敢號稱天下無雙,那自然只有陛下能夠享用才對。”孟淵像是往常那樣,與皇帝說著毫無顧忌的話。 先帝聞言,便也笑道:“好啊,這可是你說的,朕記住了,‘錦衣衛指揮使孟淵大人進獻江南美人一位’——明日朕便叫史官把這句話記上。” “哈哈,陛下儘管叫那老傢伙記上就是。”孟淵笑著應了。 第二天宣旨的天使就到了孟府,宿醉的孟淵懵圈地接下旨意,不久後就見到了宮裡貴妃的貼身女官來家裡取日常用度的銀子。 這時候孟淵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蠢事,妹妹才進宮不久,自己又去進獻哪門子的美人,這不是叫人看笑話嗎,可是.陛下似乎也沒有拒絕。 本想進宮解釋一番的孟淵看著手中的聖旨忽然出了神,心中剛剛升起的念頭很快便被掐滅了,他們早已經不是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了,如今的他們,是君臣。 聖旨已下,自然沒有收回的道理,只是這究竟是皇帝和自己往常一般的玩笑,還是皇帝還有別的什麼意思.孟淵沒有再想下去了。 暫且收起了心中那些令人後怕的想法,孟淵帶著聖旨去了江南,到了才想起來太子也在此處遊學,正跟著白眉先生讀書。 而更大的樂子還在後頭,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對那位皇甫家的小姐一見鍾情了,孟淵也不知自己出於怎麼樣的考慮,他沒有選擇將此事告訴皇帝,而是先一步把聖旨的內容不經意透露給了太子。 此事對於情竇初開的太子無疑是晴天霹靂,孟淵冷眼看著手足無措和一群書院的年輕人無頭蒼蠅似的亂撞。 儘管那些書院的大才子們都不是簡單的人物,可對上孟淵這種天生的老狐狸,這些小年輕根本沒有一點兒勝算。 眼見這些人翻不出什麼浪花,孟淵索性再推一把讓此事了結,他直接找上了皇甫的當家人說明皇帝收納美人一事。 毫無疑問,面對錦衣衛對江湖愈發嚴密的掌控,皇甫世家早早就想要考慮後路了,如果能夠有一位入宮侍奉皇帝的女兒,這對於皇甫世家而言無疑是一步極好的棋。 雙方的合作之順利出乎了孟淵的預料,他本以為自己作為孟家人想要說服對方會有一些困難,畢竟明擺著他出面來談此事便是要讓皇甫家的女兒給他孟家在宮裡增添助力的。 只是這位皇甫家主實在不像是個江湖人,他的膝蓋比孟淵想象得要軟許多,這傢伙一早就有跪著掙錢的想法了,所以他們兩邊可以說是一拍即合。 皇甫夫婦欣然同意了此事,可就在此事敲定後的七天後,這對夫婦便雙雙暴斃在家中,此事一時間震驚了整個江湖。 孟淵同樣驚詫不已,皇甫夫婦皆有武功在身,且二人作為武林泰斗,功力還勝過他不少,如果是生死相搏,他未必有把握贏過這二人聯手。 這樣的人物竟死在了自己的家中,除了家賊之外,孟淵想不到第二種可能,只是當時的他卻始終都查不出犯人的身份來。 起初孟淵還以為是他的對家在阻撓此事,但他下江南之事的隱情極少有人知曉,而且即便有內鬼,想要殺掉皇甫家主這樣的高手,也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皇甫夫婦一死,皇甫家的女兒身上就多了一層孝義的束縛,再想要讓她入宮便多了不少掣肘,不過孟淵還是做了些努力,他找了如今皇甫家主事的人物,皇甫家主的長子——皇甫玉書。 “.家中突逢劫難,本不該在這時候與你提這些,但本官與令尊生前已經談定了此事,不如先讓皇甫姑娘隨本官回京小住一些時日?”靈堂上,孟淵看向一臉肅穆的皇甫玉書說道。 距離皇甫家主之死已經過去七天,孟淵總算還是來了一趟皇甫家。 “勞煩大人記掛,但小子以為此事應該從長計議。”皇甫玉書不卑不亢地說道。 孟淵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僅是第一面他便可以確定,皇甫世家不會至此沒落,這個年輕人有撐起這個古老家族的本事。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也是唯一一次見面。 孟淵頓了頓,又道:“令尊武功高強,死得這般突然,本官覺著絕非尋常人所為,江湖上有本事殺他至多雙掌之數,憑你一人之力未必能夠查清真相,本官可以給你提供些助力。” 皇甫玉書拒絕了孟淵的好意:“大人高義,小子心領了,只是此乃江湖中事,大人貴為錦衣衛指揮使,還請勿要插手。” 孟淵又沉默了一會兒,此刻靈堂中沒有其他人,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擺在這裡,其他人不適合與他一同在此祭拜。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道:“聽聞皇甫家絕學天道三劍冠絕天下,不知你可會使?” 皇甫玉書還未答話,下一秒一道刀光便在眼前炸開,內力震顫之間兩道人影匆匆錯開,年輕的皇甫家主眼底劃過震驚之色,剛才若不是他閃得夠快,只怕被削去的便不是髮梢,而是腦袋了。 兩人對視一眼,皇甫玉書沒有浪費口水,只見他探手向後,由掌心裡迸發出一道極其霸道的內力,靈堂正中間的棺材板瞬間炸開,漫天木屑翩翩而落,一把寶劍鏗鏘出鞘,正是皇甫前家主所用的佩劍。 孟淵看著被掀翻在地的屍首忍不住哈哈一笑,隨後提刀攻上,皇甫玉書年紀雖輕但武功卻極為紮實,面對大開大合的邊軍刀法,他以極為精準的劍法打斷了對方的爆發。 “到第三劍了。”孟淵目光一凝,隨後刀上陡然亮起了一抹血光,可叫他吃驚是,在他揮刀之間,對方的第三劍便已經落到了實處,快得簡直不可思議。 叮! 詭異的劍影掠過,孟淵手中的繡春刀應聲而斷,不過電光石火間,他果斷棄掉了手中的刀,轉而抓住了半空中的斷刃,隨後將其抵在了皇甫玉書的面門上。 三劍點到為止,皇甫玉書冷靜地看著橫在眼前的斷刃緩緩收了劍。 “大人武藝高強,小子甘拜下風。”皇甫玉書垂下頭道。 “哼。” 孟淵的表情看著似乎也不太愉快,雖說他沒出全力,但是差點叫一個小輩給贏了這點還是讓他很不爽,扔掉了手中的斷刀,他轉身就走。 皇甫家的天道三劍他算是見識過了,而且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劍法似曾相識,臨到門口要走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手中的劍。 此刻,孟淵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了他那位峨眉派紅顏知己的影子,或許再過個二十年,這小子便能夠和自己一較高下了,甚至還能贏過他也說不定 “你爹死得不冤。” 孟淵最後一句話叫皇甫玉書臉色大變,但錦衣衛指揮使卻沒有再說什麼別的,即刻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裡。 之所以要等到最後一天才出現,就是因為孟淵在全力排查江湖上的訊息,過濾掉所有的不可能之後,最後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真相。 孟淵自信當今天下無人能夠悄無聲息殺掉皇甫家主這樣的高手,所以此事必是家賊所為,而皇甫玉書既然有這樣詭異的劍法伴身,那麼也只有他來動手,才能夠在其他人都注意不到的情況下殺掉對方。 至於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孟淵沒有興趣知道,他可以用這件事要挾對方把人交出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始料未及。    人,他肯定是帶不走了,因為皇甫家的大小姐和太子殿下已經私訂終身,甚至兩人還有了孩子,看到懷有身孕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皇甫大小姐,孟淵的表情很精彩。 事關重大,無奈之下他只好回京將此事告知了皇帝,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前腳他剛回京,後腳跟來的太子就在半路讓人給殺了。 除了無語之外,孟淵還有一種被人算計的惱火,這幕後之人顯然是衝著他來的。 他剛離開就出事,即便拋開那些愛嚼舌根的陰謀論混蛋們不談,從錦衣衛護衛京城安危的角度出發,太子殿下讓人京郊外殺了,這事也是他的責任。 但比起追查真兇,此刻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太子已死,皇甫大小姐肚子裡留下的那個可就是太子殿下最後的血脈了,這不容有失。 皇帝對於太子的關心是有目共睹的,但孟淵作為皇帝最親近的朋友,他卻清楚地知道,皇帝對於太子的看重並非在於對方這個人,而是基於對方那一身源自皇帝的血脈。 而現在,皇帝對於太子未出世的孩子同樣表現出的異於常人的關注度,這一點也讓孟淵隱隱有些不安,這讓他想起了不久前被他弄死的那個道士。 皇帝愈發讓人捉摸不透的做法背後,是一條脈絡完整且足夠讓孟淵產生不安的變化線,他開始感覺到有些東西在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於是在孟淵迫不及待地返回江南之後,他第一時間找到了皇甫家的小姐,並且暗地裡安排了無數錦衣衛的高手守護在對方身邊,哪怕那位皇甫新家主極力抗議。 這種時候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功夫去關心這件事情如果暴露會不會引起江湖的反彈,確保太子的血脈留存於世才是他的首要任務。 但孟淵還是得說,他沒想到事態的變化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 “大人在朝堂上樹敵眾多,此次叫人算計了也是情理中事,雖說大人行事謹慎,但長此以往難保不會栽跟頭,不如你我合作如何?”皇甫大小姐一番話讓孟淵感到十分好笑。 區區一個江湖出身的小輩,竟然在這裡和他這個在充滿了陰謀詭計的朝堂裡廝殺出來的錦衣衛指揮使談算計,這實在是滑稽。 只是孟淵雖不屑,但皇甫大小姐也並非無的放矢,她見對方無意,便又落下一句平地驚雷:“殿下本不該死的,只是有人故意讓他假戲真做了。” 孟淵的眼神變了,如果這次算計他的人是太子殿下,那似乎一切都顯得合理許多,且不說此次他下江南來噁心他們的舉動,單從皇位出發,不管哪個皇子想要上位,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都是最大的障礙。 皇帝的兒子有許多,但相互之間的勢力都趨於平衡,即便是太子也佔不到多大的便宜,嫡長的名頭的確響亮,但也並非能夠輕易令群臣信服,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跟前,當今陛下非嫡非長,他最終能夠奪下大位靠的從來不是出身。 皇甫大小姐一番話讓孟淵重新開始審視對方,太子之死有貓膩,聽對方的意思像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可話裡話外,似乎這位大小姐也並非一無所知。 最讓孟淵感到不理解的是,皇甫大小姐與太子殿下乃是無媒苟合,若是皇帝不認賬,那她甚至連一個明面上的身份都得不到。 所以孟淵想不通,本該是皇甫大小姐最大靠山的太子死了,為什麼對方看起來似乎一點兒都不在意,難不成對方真覺得太子身份尊貴,她一定可以母憑子貴? 孟淵想不通,對於皇甫大小姐丟擲的合作邀請,他同樣也沒有接受的打算,對方不過是太子身邊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而已,他堂堂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沒必要自降身份。 甚至如果皇帝不希望將來天下非議皇家之事,去母留子才是對方最有可能的結局,孟淵沒打算和死人搞什麼合作。 於是他冷漠地回絕了皇甫大小姐那不切實際的請求,為了保證太子的遺腹子能夠安全降世,隨後的幾個月,他就留在了江南。 但沒想到的是,在明知道有錦衣衛介入的情況下,居然還有江湖勢力敢來蹚這趟渾水,太子妃誕下孩子剛剛足月,孟淵便等不及讓人安排了車船走水路要將人送回京師。 可便是在寒冬臘月,江水之上,一個神秘人便登了錦衣衛的大船。 神秘人剛落下,數百支箭矢便如雨點般飛來,管你是哪門子的高手,敢在錦衣衛的地盤上裝神弄鬼就是找死。 但叫周圍的錦衣衛想不到的是,面對漫天箭雨,這神秘人只是揮了揮袖袍,那足夠將人釘死在牆上的箭矢就好似叫沒了骨頭似的,一支支盡數軟綿了下來,丁零當啷在對方腳邊落了一片。 這詭異的一幕讓眾人震驚不已,這時候孟淵也意識到來者非同尋常,於是他不再託大而是立刻現身。 “本官錦衣衛指揮使孟淵,識相點就滾!”孟淵懶得和來者廢話,他直接亮出了身份,一般而言,普通的江湖勢力,哪怕是少林武當這等頂尖勢力,也不會主動和朝廷起衝突。 但今日來的卻是個例外。 “小輩,承了本座的恩情不思報答,說話竟還如此無禮。”神秘人一襲黑袍不露真容,發出的聲音似老似幼,似男似女,叫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來。 “笑話!”孟淵冷笑一聲,不再多費唇舌,手中繡春刀直接出鞘,這次不再是之前與皇甫玉書那般的小打小鬧,絕情刀悍然出手,殺招直奔著取對方性命而去。 可令孟淵感到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自他習得這門武功以來,無往不利的絕情刀此次竟被這神秘人以一雙血肉手掌死死夾在半空,即便他再用力三分,竟也不得寸進。 “怎麼可能?!”孟淵大吃一驚,旋即立刻棄刀後撤,身影向後掠走之時,袖中短箭似奔雷而發,叫那神秘人硬生生止住了腳步沒法追擊。 “渾小子,本門的刀法是叫你練來偷襲的嗎!武功這麼高竟還藏著暗器使詐,難怪當年千面會在你手上吃癟。”那神秘人笑罵一聲,卻沒有繼續動手的意思,遊刃有餘的姿態透著一股超然的自信。 “千面?難道說.” 孟淵驚疑不定地盯著面前的神秘人,一個猜想在心中浮現,他從不記得自己受過對方的什麼恩情,但對方卻在此刻提到了千面這個名字,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段往事。 當年他初生牛犢不怕虎,與峨眉派的兩個女俠膽大包天溜進了玄天教的地盤當梁山君子,意外盜走了至高武學絕情刀,後來還順便砍了追殺他們的千面法王一條胳膊。 回憶匆匆掠過,孟淵深深看了面前之人一眼,隨後笑著拱手道:“原來是玄天教主當面,本官失禮了。” 玄天教主負手而立,語氣淡漠彷彿在吩咐下人:“能練成絕情刀也算你的運道,本座不殺你,但船上這對母子本座就帶走了。” 孟淵冷笑一聲:“殺了他!” 周圍的弟兄們接到命令立刻拔刀衝上,孟淵自知這夥人肯定攔不住玄天教主,他此舉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 在眾錦衣衛圍殺玄天教主的同時,孟淵一個箭步衝進了船艙,本想直接帶著太子之子逃走的他,在這裡見到的只有笑吟吟地注視著自己的皇甫大小姐。 “不知如今大人可有迴心轉意?”皇甫大小姐平靜的姿態彷彿根本不理解現在發生的情況。 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浮現,但是孟淵來不及想更多了,只是片刻的功夫,外邊的打鬥聲就平靜了下來,對於江湖上的頂尖高手而言,人海戰術其實是最無奈的下策。 玄天教主進入了船艙,第一時間沒有發現孩子的他一個閃身就挾持了皇甫大小姐。 “小子,把孩子交出來,不然本座就殺了這個女人。”玄天教主威脅道。 “你以為本官會在乎她的性命?”孟淵被氣笑了,他現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又一次犯了大意輕敵的毛病,皇甫家這對兄妹沒一個是簡單的,這女人竟然能夠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孩子送走,自己終究是太小看天下人了。 威脅不成,這下反倒是玄天教主犯了難,他這一瞬間的遲疑讓孟淵猛然回神,這種殺伐果斷連錦衣衛都敢惹的瘋子怎麼可能是什麼菩薩心腸。 “原來你們是一夥的!”孟淵一聲斷喝讓玄天教主徹底沒有演戲的想法,只見他身法縹緲如鬼魂,霎時間欺身而上攻向孟淵。 皇甫大小姐能夠把人送走,自然也能夠把訊息送走,這玄天教主能夠探查到錦衣衛的行蹤,必然是因為出了內鬼。 孟淵對自己的御下之策十分自信,所以問題當然只能出在這個唯一的外人身上了。 既然孩子已經不見了,孟淵也沒有必要在這裡和對方糾纏,現在知曉了真相的他倒是可以反過來利用對方的軟肋,只見他一拍衣袖,一記冷箭射向了皇甫大小姐,逼得玄天教主不得不回防。 掙得了一絲逃生之機後,孟淵立刻閃身出了船艙,隨後對著外頭還能動彈的錦衣衛兄弟下令道:“即刻號令錦衣衛開赴北地踏平玄天教,散!” 孟淵一聲吼完,船上的錦衣衛便各自散開奔逃,他自己也踏著江上小舟飛掠而去,幾個起落間落在了大江上另一艘船上。 不過片刻玄天教主就緊隨而至,雖然看不見臉色,但他現在的心情應該不會太好,孟淵這一手是他沒有想到的。 “老東西,你最好祈禱本官能夠安全離開這裡,否則你的老巢又要不保了。”孟淵冷笑道,他傲然而立,再沒有逃跑的想法。 玄天教主黑袍之下迸射出一道陰冷的眸光,為保不被錦衣衛提前發覺,此次劫人的行動只有他一個人前來,所以面對無數分散逃走的錦衣衛,他根本沒有能力把這些人全部拿下。 就如同孟淵所說,只要一個錦衣衛抓不住,那他就等於前功盡棄,即便強如玄天教,也不可能單槍匹馬硬扛朝廷的屠刀。 玄天教主是聰明人,他不會奢望這種時候會有其他勢力來幫忙,錦衣衛和玄天教,那些人只會作壁上觀,巴不得他們兩敗俱傷才好。 這一局終究是他棋差一著。 “小子,你以為本座會相信為了你一個小小的指揮使,朝廷真的會願意和我教死戰到底?”玄天教主寒聲道。 “你若不信大可試試,”孟淵目光冷冽,獰笑道:“莫說你可否真有本事殺了本官,即便是本官死了,也必會拉你玄天教上下一塊陪葬!且看本官能也不能!” 孟淵寸步不讓,最後還是玄天教主退縮了,孩子沒有落到手裡,他此刻殺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根本毫無意義,而且對方玉石俱焚的狠厲也讓他有些忌憚。 玄天教主黑袍一抖,轉身便掠走了,大江上只能依稀看見一抹縹緲的黑影,霧起之後,更是再也找不見他的去向。 此番看似是對方輸了半步,實則孟淵自己也沒有贏,因為他被那女人給坑了,太子之子如今更是下落不明,他此番該如何回去交差,這還是個問題。 不過這都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直到玄天教主的蹤跡徹底消失後,孟淵才緩緩鬆了口氣,他轉身看向船上膽戰心驚的其他人,正要開口之際,忽聽見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錦衣衛孟大人當面?”一個男人有些侷促地走了出來。 “你認得本官?”孟淵詫異地看向對方。 聽見他承認,那人才鬆了口氣:“小民是京城陸家人氏,早前隨兄長有幸見過大人。” “原是陸氏族人,今日是本官叨嘮了。”孟淵朝著他點點頭。 這邊危險訊號解除,船上的其他人也都鬆了口氣,那男人扶著自己的妻子來到孟淵面前,算是見個禮。 此時孟淵才注意到,這婦人懷中還有個襁褓中的孩子。 見孟淵看向了自家兒子,那男人笑著解釋道:“小民本是在此地打理族中庶務,此番正是要帶犬子回京入族譜,竟正巧遇上了孟大人,想來也是這孩子有福氣。” 望著那似乎也不過足月的孩子,孟淵心頭猛然浮現了一個想法。 “兄臺見諒,本官有個不情之請,此次回京可否與兄臺同行?” 孟淵的開口讓那男人有些驚喜,錦衣衛指揮使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能夠和對方搭上關係那是多少人都不敢想的好事。 “大人有命,小民怎敢不從。”那男人連忙答應下來。 孟淵頷首,雖是在和男人說話,但他的目光從未從那個孩子身上離開過,這肯定是有些失禮,但那男人顯然是不介意的。 “對了,還未請教兄臺名號?”良久後,孟淵終於收回了目光,此刻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那男人受寵若驚地道:“不敢不敢,小民陸啟年。” 孟淵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禮部陸大人是你族兄?” “正是。”陸啟年答道。 孟淵沉默了會兒,那不苟言笑的面容忽然緩和了許多:“本官與陸大人也偶有交往,今日與陸兄一見如故,來日必會親自登門拜訪。” ------------ 天之章·上 “禮物!” 少女努力踮起腳尖,手掌幾乎要快伸到青年的臉上,後者無奈地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 “拿著。”青年拿出一個布袋放在了少女的掌心。 “好輕啊這是什麼?”少女迫不及待拆開了布袋,裡面是一些種子,灰濛的外殼上隱隱泛著一些淡藍的光澤,顯得十分特別。 少女把玩著種子,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青年將手掌覆在對方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苗疆深處有座山谷,裡邊生長著一種奇特美麗的花,名叫生離,這就是它的種子。” “看起來不太好養活的樣子。”少女嘟囔著嘴,顯得有些不滿意。 “沒問題的,我來幫你。”青年笑著說道,從遠處看來,光下的兩人彷彿依偎在一起的花與葉,叫旁人見了好不羨慕。 “關係真好啊,他們。”角落裡,喬十方有些嫉妒地說道。 “皇甫雖是江湖勢力,但能夠被稱之為世家,多年傳承的家教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畢竟是兄妹,親近些有些不妥嗎?”路過的祁雲舟看到了自家的丟人師弟忍不住開口道:“還有,能別蹲牆角嗎,我可不想有人因為你對老師的教導水平產生懷疑。” “少囉唆,皇甫妹妹明明就是大家的妹妹!”喬十方齜著牙,怒氣衝衝對祁雲舟表示了抗議。 祁雲舟趕緊過去捂住他的嘴:“閉嘴啊,你自己想要當變態就算了,別拉著我們一起,我可警告你,皇甫玉書的武功可不差,別說是你了,連我上去也只有捱打的份,少給自己找揍。” “打就打,誰怕他啊!”此時的喬十方頭鐵地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幸好祁雲舟攔得及時,這才讓他免了一場皮肉之苦。 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這個煩人的傢伙給拖回去了,可是一回想起半路上前赴後繼想要爬皇甫牆頭的那些同窗們,祁雲舟就止不住地心累。 皇甫靈兒是書院新入學的弟子,老師白眉奉行有教無類的原則,所以收下一個江湖女子作為弟子倒也不值得大家驚奇。 只是真當這位皇甫家的大小姐出現在書院裡的時候,大家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多少有些天真了。 用語言或許無法形容那樣的感覺,一言以蔽之,作為人而言,那是一個他們眼中近乎完美的個體,傾國傾城的美貌,善良大方的品性,無與倫比的智慧.無論哪一點分開來都足以叫人驚歎,但偏偏就是有人能如同上天的寵兒一般,將這些東西集於一身。 以至於皇甫靈兒的出現極大地刺激了書院的其他學生們,幾乎所有沒有家室的學子們都開始試圖贏得這位美人的歡心,包括書院這一代的領頭人物——白眉先生的大弟子祁雲舟。 許多人都不曾知曉,現如今對待皇甫大小姐態度冷靜,一副只願遠觀從不褻玩的大師兄祁雲舟,其實是所有人當中最早出手的那個。 早在皇甫靈兒入書院之前,祁雲舟就隨著老師白眉先生去過皇甫家,自然也見到了這位未來的師妹,初見時這女子叫他驚為天人,隨後他立刻向老師表明瞭自己的想法。 祁雲舟家中父母早逝,老師白眉算是他最親近之人,他希望由老師出面替他向皇甫家提親,儘管是江湖有名的勢力,但在士族眼中也不過是平民百姓。 不過反正祁雲舟自己也是寒門出身,所以他覺著兩家也算門當戶對,可是沒想到老師白眉拒絕了他的請求。 “你們不合適,”老師白眉語重心長地說道:“她生在江湖,最好的歸宿也在江湖,你將來註定要走進朝堂,娶一個對你仕途有利的女子才是最好的路.何況,你如今不過是心血來潮罷了。” 起初祁雲舟覺得很不甘心,他覺得老師白眉一定在敷衍他,儘管心中有著抱負,但他也覺得自己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如何就不能學別人紅袖添香留下一段愛情佳話來。 於是不服輸的他不顧老師的阻攔,想要用不懈的堅持來表達自己的心志,然後七天時間過去,頭腦冷靜下來的他便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師面前。 “老師,我覺得我的婚事還是要慎重一些。”祁雲舟面不改色地說道。 白眉先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訓斥道:“老夫早說過你們不合適,你小子根本配不上人家,瞧瞧你自己這副沒臉沒皮的樣子,你就適合去禍害朝堂上那些混賬東西,別來糟蹋好人家的姑娘了。” “老師說得對。”面對老師的惡語批評,祁雲舟早已經能做到唾面自乾,他的厚黑學早已經深入骨髓。 注意到角落裡的礙事者離開了,皇甫玉書的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發現了這一點的妹妹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哥哥,遇到什麼好事了嗎?”皇甫靈兒問道。 “沒有.不,或許有吧。”皇甫玉書說得似是而非,妹妹並沒有理解,但也沒有刨根問底。 就這樣靜靜地和妹妹待在一起,皇甫玉書認為這大概便是他所希冀的美好。 ——那大概是一種類似於祈禱的心情,皇甫玉書這樣覺得。 與妹妹相處的時候,他能夠感覺到心安,也或許那是被他親眼看著長大的人兒,從哭著鼻子拽著他的衣角不放開的幼稚,變成了會搖著他的胳膊撒嬌的依賴。 從他的世界多出這一抹鮮豔的顏色之後,彷彿一切都隨之改變了,他的妹妹像是一朵花,看似嬌豔實則相當霸道,從她出現在皇甫玉書的世界的那一天開始,他的世界便不再被允許染上其他顏色。 但皇甫玉書甘之如飴,起初他像是所有關心妹妹的哥哥那樣,做著每一個哥哥應該做的事情,關心妹妹的日常生活,照顧妹妹的心情,順便趕走那些覬覦妹妹的害蟲。 逐漸的,皇甫玉書喜歡上了這種世界裡只有一種顏色的感覺,雖然單調但不會令人覺得無聊,只有一種顏色便足夠了,那唯一的一點鮮豔,便是他世界的全部。 這一點對於妹妹皇甫靈兒同樣也是如此,皇甫家的希望全部都寄託在了哥哥皇甫玉書身上,他的確不負眾望成為所有人所期待的那種繼承人。 所以對於妹妹皇甫靈兒的存在,皇甫夫婦的想法是可有可無的,不會抱有期待,也不會刻意忽視,他們給了妹妹皇甫大小姐應該有的生活條件,但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當父母都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剩下的哥哥,就成為妹妹皇甫靈兒唯一能夠接近的家人,對於妹妹來說,哥哥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有時候皇甫玉書會看到這樣的畫面—— 空蕩蕩的院子裡,妹妹一個人雙手抱著蜷縮著的雙腿,仰著臉坐在地上,如同一團棉球,長長的頭髮垂在肩上,就這麼看著頭頂的天空,等著她的哥哥回來。 頭髮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擺動著,她就這樣靜靜地等著,不在乎時間的流逝,其餘的一切存在與否都沒有意義。 那樣的小人兒落入皇甫玉書的眼中,他能夠感覺到那種孤獨的滋味,但同時自己的內心深處也不可抑制地湧現出一種竊賊的貪婪。 那樣美麗的妹妹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即便只能夠將她當作籠中鳥一樣留在這個可憐的院子裡,但自己是她的唯一,這樣也就足夠了。 皇甫玉書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對妹妹的情感產生了變化,也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只是當初的他沒有發現罷了。 他逐漸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曾經,他或許能夠說服自己對妹妹的關心是出於哥哥的身份,但在聽說書院的大弟子祁雲舟有意提親之後,他心中的那種慌亂與憤怒是無論如何也騙不過自己的。 那或許是錯誤的,從小接受的教育讓皇甫玉書清楚地知道,在世俗的價值觀下,他對妹妹的想法是多麼惡劣。 皇甫玉書想要糾正自己的錯誤,所以他選擇了離開,他遠離了家族,遠離了妹妹,遠離這裡的一切。 皇甫玉書踏上了遊歷江湖的旅程,整整兩年時間他都沒有回過一次江南,這段時間,他走遍了大半個江湖。 他在西北大漠行俠仗義殺過馬賊悍匪,在北地除魔衛道殺過惡徒敗類,也在南北少林靜心聽過經文,可無論做什麼,他心中始終都放不下在江南的妹妹,不敢面對,卻又心心念念。 矛盾如他,在兩年來日夜煎熬的猶豫之後,他終於決定回去一趟,皇甫玉書的最後一站是武當,皇甫世家的絕學天道三劍源自武當派的武學,他想要來此處拜見道門掌教一解心中困惑。 七月雷雨天,皇甫玉書登門拜訪武當派,原本作為江湖一小輩,他自是沒資格直接見到這位武當掌門,但他還帶來了皇甫家的拜帖,因此棲雲子不得不出面。 “.晚輩聽聞習武之人若心無旁騖則武學之道一日千里也不足為奇,反之,恐怕寸步難行,但——” 皇甫玉書抬頭注視著面前的老人,語氣困惑地道:“晚輩心有他想,可武學仍進步神速,晚輩家學劍法源自貴派武道,因此晚輩特來請前輩解惑。” 他一番話說完,棲雲子掌教沉默不語,而坐在掌教一旁的武當七子之首——“玉井”苗雲詠則心生不滿,瞧瞧皇甫玉書這小子說的是什麼混賬話,這是想要在武當派地盤上顯擺他的天賦無雙? 苗雲詠沒從對方口中聽出多少困惑之意,反倒是那江湖四大世家的傲慢都擺在臉上了。 如此想著,苗雲詠當即起身向棲雲子掌教拜道:“師父,弟子久聞皇甫家天道三劍之威名,今日得見皇甫公子也算有緣,想要向對方討教一二,不知可否?” 說罷,苗雲詠還頗為挑釁地看了一眼皇甫玉書,生怕對方不敢迎戰。 一同在此見客的其餘武當七子紛紛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自從和峨眉派的聯姻取消之後,他們的這位大師兄就一直醉心武道,如今的武功雖不敢說力壓江湖同輩之人,卻也沒有幾個能夠贏得過他。 皇甫玉書的年紀和他們的小師弟忘塵差不多,要認真算起來的話,此人和他們大師兄幾乎要差一輩了。 不過苗雲詠絲毫沒有欺負晚輩的心理壓力,對他而言武學乃堂皇正道,既然對方大言不慚,那他合該全力以赴叫這小子知曉何為天外有天。 皇甫玉書起身來到紫霄大殿中央:“玉井道長請。” “請。”苗雲詠緩緩拔劍,見對方沒有先攻的意思,他便不再客氣,抬手先打了一掌,以掌力先作試探。 皇甫玉書不閃不避,同樣打出一掌還以顏色,兩人掌力相對,竟是半分不差剛好抵消。 苗雲詠心中一沉,看來這皇甫玉書的確有幾分本事,旁的不提,此人的內力修為已然是年輕一輩的翹楚,方才那一掌的威力多一分則滿少一分則虧,他竟能夠把持住這一分剛好的力度,著實令人吃驚。 此人既能抵消貧道一掌,未必不能夠抵消更多,再作試探也是無用,不如直入正題——苗雲詠心念一動,隨即挺劍直刺,毫無花哨的一擊直取皇甫玉書面門。 叮! 一聲脆響如竹林聽泉,雙劍相交火花迸濺,皇甫玉書橫劍以擋,但苗雲詠一招之後更有無數變化,劍招多如繁星,可萬變不離其宗,總有一劍鎖住前者面門,令其逃不開亦避不了。 “神霄劍訣?” 一旁,苗雲詠的師弟們紛紛露出驚色,武當派武學繁多,但這一代出名的便只有兩者,其一是他們隨師父棲雲子修習的內功——武當九陽功,其二便是師叔上陽子擅長的劍法——神霄劍訣。 前者乃是江湖至陽武學,乃是脫胎於九陽神功的無上內功,武當七子每一個修煉的本家內功都是這。 但同時,武當七子各自也都會修習一些別的武學作為輔助,譬如掌法,又譬如劍法,武當大長老上陽子的神霄劍訣晦澀深奧,雖威力無窮但習練難度過高,七人中也只有大師兄苗雲詠學了幾分皮毛。 比起攻守兼備動靜自如的武當九陽功,神霄劍訣頗有種一往無前甚至於只攻不守的凌厲和決絕,這是一門進攻性極強的劍法。 苗雲詠用出這一劍法,側面已經說明瞭皇甫玉書的實力已經對得起人家放出的狠話,而就在眾人期待著這一場龍爭虎鬥之時,掌教棲雲子的目光卻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所謂武道隨心,對江湖中人而言,有時候只需要看一個人所使用的武功,便能夠大致看出對方的為人。 而棲雲子的道行顯然更深一些,比劍的雙方,看似皇甫玉書處處受制落入下風,實則此人內有乾坤但隱而不發。 劍是兇器,劍法生來便是要殺人的,苗雲詠的神霄劍訣雖有其形但內裡無神,棲雲子太瞭解自己這個弟子了,或許他的天賦在七人中名列前茅,但照本宣科教出來的徒弟,有時候似乎真的將苗雲詠自己給養成了一個無慾無求的方外道士。 殊不知劍法的真意便是殺人,過往百年,武當精才豔豔之輩數不勝數,可神霄劍訣唯有在上陽子手中才名揚江湖,其差別便在於劍本主殺,無論匹夫之劍亦或天子之劍皆是如此,其勢其形統統都是虛妄。 唯有正視劍意主殺之人,才能夠反過來以心抑之,達到劍雖殺而吾不殺的境界,這便是以人御劍,而非淪為劍奴受制於劍招劍法。 顯然苗雲詠沒有達到他師叔那般境界,苗雲詠修煉的本家內功乃是武當九陽功,所以神霄劍訣主殺,他便以堂堂陽剛之氣代替之。 如此做法雖是保留了劍法的鋒芒凌厲,卻也徹底抹去了劍法的深意底蘊,在上陽子手中能夠做到拔劍而驚人神魂,揮劍即毀人道心的神霄劍訣,到了苗雲詠手中也不過就是一招兩招威力大些的揮刺罷了。 但皇甫玉書則不同,這個年紀輕輕的小輩劍招中隱藏著一些讓棲雲子都有些看不透的東西,而變化也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苗雲詠連綿不絕的劍招忽然被一劍打斷,皇甫玉書終於出手了,快到不可思議的劍招猶如貼合在一起的影子,一瞬間讓前者慌了神。 “天道三劍!”苗雲詠的表情裡有著藏不住的震驚,皇甫家的絕學他早有耳聞,甚至就連這套劍招的前身——武當太極清靈劍法他也有所涉獵。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如此無措,與武當派留存的劍法十分相似,但又在某個關鍵的點位上顯得完全不同,就好像從同一個點發射出的一道光在鏡片的折射下飛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比試到了這裡,苗雲詠其實已經輸了,當對方的劍招超出他的預計範疇之後,他便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能力。 天道三劍猶如一塊寫滿了華麗辭藻的石頭,劍招的核心是那樣得精妙神奇,如同一篇引人入勝的美文,但承載劍意卻是那稀疏平常的一刺,猶如一塊平平無奇,甚至於過分樸素的石頭。 這差異感極大的違和讓苗雲詠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心亂了,劍法自然也就有了破綻,皇甫玉書快到不可思議的一劍破開了他的防禦。 那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刺,一如他最開始的招數那樣,可劍法之中彷彿隱藏著某種叫他難以理解的深奧秘密,彷彿是一座待發掘的寶藏,讓他移不開眼。 直到皇甫玉書的劍橫在他的肩頭,苗雲詠都沒有從落敗中回過神來,還是師父棲雲子輕咳一聲喚醒了他。 目光落在皇甫玉書的劍上,苗雲詠默默低頭:“是我輸了。” “承讓。”皇甫玉書淡淡點頭。 比試已經結束,但分出勝負的兩人臉上的表情卻與眾人想象的完全不同,輸了的苗雲詠一臉若有所思,眼底比平時多了幾分亮色,彷彿已有所得。 而贏了的皇甫玉書則是面露愁苦,棲雲子見狀便讓眾弟子退下,隨後招呼對方一個人來到殿前蒲團上坐下。 “.你的天賦之高,在貧道生平所見之人當中,也不過只有十個人可勝你一籌。”棲雲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十人?”皇甫玉書似有不服。 棲雲子目光微垂,似笑非笑地道:“小輩未免自視甚高,貧道生平所見天資非凡之輩千百人不止,你能得貧道贊此一句已是不易。” 這是真話,棲雲子真沒小看對方的意思,正相反,這已經是他能夠給出的最高評價。 皇甫玉書沉默了會兒,隨後道:“天道三劍乃是先祖從貴派學來的武功,晚輩修行這劍法時多有不解之處,還請掌教大人指點迷津。” “劍法沒有問題,”棲雲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是你修煉不得法門,走火入魔了而已。” “走火入魔?”皇甫玉書一冷,臉上全是吃驚的表情。 “不信?”棲雲子手捏道訣,語氣平靜地道:“你家學天道三劍與本門太極清靈劍乃同源之水,天下大道殊途同歸,道門武學若想要更進一步,最終要走的都是這條路。” 說罷,棲雲子以指代劍往那虛空一點,霎時間殿中光線一黯,紛亂的燭影彷彿藏了無數鋒芒,僅是一瞬便叫皇甫玉書遍體生寒。 不會有錯的,這的確是和他修煉的天道三劍同根共源的劍法,這下他對棲雲子的話又信了幾分。 “請前輩指點。”皇甫玉書鄭重一拜,虛心請教。 棲雲子倒也不吝嗇,只不過他說出的解決之法卻令皇甫玉書眉頭緊鎖。 “道門劍訣若想更進一步,無非兩條路可走,要麼清淨心神,做那無慾無求的世外之人,如此便能夠不受紅塵紛亂所擾,這劍法也再困不住你半點。” 棲雲子說著,見皇甫玉書不為所動,於是又繼續道:“若是做不到心無外物,那另一條路就簡單許多了,你心中有渴望,有不捨,此乃人慾,既然無法捨棄,那便放開身心,一念放縱心中所欲即可。” “放縱?這.”皇甫玉書有些吃驚,這與他所熟知的道門清靜無為的說法似乎完全背道而馳。 棲雲子解釋道:“放縱有何不可?人慾本無窮盡矣,世人皆知上善若水乃大道之境,可天下有幾個聖人能夠有此心境?你我皆是凡人,屈從人慾乃合理之舉,況且天道三劍本就是大欲之武學,若非心中有所渴望,是無論如何都練不成的。” 棲雲子深深地注視著皇甫玉書說道:“心中慾望越是強盛之人,修煉這門武功便越是容易精進,你看似遏制了心中所想,可那隻不過自欺欺人罷了,你一日放不下,這劍法便一日製不住,來日必將徹底瘋魔淪為慾望之奴。” “.” 皇甫玉書在久久的沉默之後,對棲雲子掌教再度鄭重一拜之後下了山,他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他心中的慾望就如同洶湧的浪潮,一味壓制不是辦法,將來大浪決堤,他必然十死無生。 相反,既然無論如何都捨棄不了心中所想,那堵不如疏,何不嘗試放過自己,試著去接受心中所欲。 有那麼一瞬間,皇甫玉書感覺棲雲子身上根本沒有一點道門掌教德高望重的影子,這完全是魔道肆意妄為的說法,只是從這門劍法來看,似乎道門的武學從根上就已經有大問題了。 武當之行讓皇甫玉書認清了自己的成色,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但他也沒有打算按照棲雲子的說法徹底放縱自己,他認為這個問題應該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而首先他要做的就是回江南正視這一切。 兩年來,皇甫玉書混亂不定的心終於冷靜下來,他重新回到了這個家。 而直到這個時候,他猛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孤獨的妹妹有了許多朋友,不僅如此,妹妹還有了一個十分優秀且受到父母極度認可的追求者——當今的太子殿下。 在對皇甫靈兒的追求這件事上,書院的祁雲舟是第一個失敗的,但自他之後,還有更多的書院學子前赴後繼,其中最為重量級的還得是這一位—— 砰! 皇甫玉書面無表情地將這個膽大包天的爬牆狂徒給踢到了地上去,如果不是看在對方那一層不好惹的身份上,他高低要賞對方几劍,敢爬他家妹妹的牆頭,真是活膩歪了。 那男人長得龍章鳳姿,言行雖不羈卻不顯放蕩,反倒叫人覺得瀟灑。 “皇甫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令妹生得國色天香,我怎麼就不能學那魏晉風流雅士,在牆頭上一展才學博美人一笑了?” 若叫旁人來說這番話,多少有些自誇傲慢之意,但他說來卻是恰如其分,畢竟要論出身,天下怕是沒有幾人敢說比他更貴重,要談學問,此人更是白眉先生名下最負盛名之人,要論容貌,他與江南第一美男子的皇甫玉書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人便是當朝太子,如今正跟在白眉先生身邊遊學,途經江南偶聞皇甫家出了一位絕世美人,好奇之下便去瞧了瞧,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書院裡的其他人覬覦他的妹妹,皇甫玉書不過是冷笑幾聲罷了,有他在,那些人就別想得逞,可如今太子殿下也看上了他的妹妹,他心底卻驀然生出了幾分憂慮來。 書院的學子大多是世家子弟,要論身份其實已經超出普通人許多,但皇甫畢竟身在江湖,所以氏族中的高低貴賤,在他們這裡未必討得了多少便宜。 不過太子卻是不同,無論江湖廟堂,這都是個舉足輕重的存在,皇甫玉書很瞭解自己的父親,既然太子有意,那他絕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就是將妹妹送上門去做小,他怕也是千肯萬願的。 但是這一點是皇甫玉書所不能接受的,面對皇家,他們一介江湖白丁的力量屬實太過於渺小,如果哪天太子厭倦皇甫靈兒,那等待他妹妹會是何等殘酷的結局,皇甫玉書想都不敢想。 只是這些還是次要的,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這位殿下沒有上位者的架子,為人風趣,做事隨和,不僅受到了書院一眾學子的追捧,同時似乎也不聲不響地在妹妹心裡佔據了一定地位。 聽著妹妹時不時提起的這個外人,皇甫玉書的心情愈發矛盾,他既希望自己能夠放下這段錯誤的感情,又總是忍不住因為妹妹對太子的態度感到憤怒。 而他也必須承認,太子的出現,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準備都成為一個笑話,他根本放不下,甚至看到妹妹的身邊出現別的男人他都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儘管皇甫玉書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心中的惡念,但他越是努力想要去做一個好哥哥,心中對於妹妹的錯誤想法就越是無法抑制。 而這樣的他,在矛盾與痛苦中總算也迎來了局勢的變化。 變故在錦衣衛指揮使孟淵到來的那一天,這個人給皇甫玉書的父親給送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妹妹要進宮成為皇上的妃子。 皇甫玉書驚呆了,但他看見同樣因為這個訊息而陷入慌亂的太子和妹妹時,心底驀然有些罪惡的快意,他內心的憤怒逐漸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慾望扭曲之後的幸災樂禍。 皇甫玉書驚呆了,他再次發現自己心底的惡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多得多,他竟然覺得就這樣奪走妹妹觸手可及的幸福,或許能夠讓他支離破碎的念想得到一絲慰藉。 看著因為這訊息慌亂的書院眾人,看著院子裡日漸憔悴彷彿凋零在即的花兒一般的妹妹,皇甫玉書心底有著交織著愉悅的痛苦。 他彷彿像是那鬥獸場上將死的勝者,一面將痛苦的血塗滿自己滿是罪惡的身體,一面享受著這破滅前狂亂的歡愉。 他大概是瘋了。 皇甫玉書感覺自己似乎不再是人了,他就這樣藏在沒有人注意的地方,在那門扉的縫隙裡,院子的牆角中,他如同一條陰狠的毒蛇在覬覦著永遠無法屬於他的美好。 如果說已經淪為一團扭曲的惡意的他,還能夠在什麼地方得到救贖的話,那必然是聽見那屬於妹妹的聲音,那本就是自己世界裡唯一的光。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爹爹和孃親已經下定決心要送我進宮了,哥哥,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那天,妹妹這樣對他說道。 那天的妹妹是什麼樣子的,皇甫玉書已經有些記不起了,他認為應該是走投無路的妹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嬌弱姿態,搭配上令人疼惜的哭泣聲音來祈求自己的哥哥伸出援手。 實則那天妹妹的眼眶裡大概沒有什麼脆弱的眼淚,那彷彿是寶石一樣剔透的鏡子,倒映著他的惡毒和貪婪,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蛇一樣的魔鬼在心靈的鏡子裡扭曲著。 妹妹的眼裡倒映著醜陋的自己,讓他內心的一切惡意都無所遁形,但皇甫玉書感到的沒有慌亂,只有愈發加重的呼吸在代表著他愈發高漲的興奮。 當妹妹發現他最真實的一面之後,那他便再也沒有隱藏的必要了。 而他跟前的妹妹,那張純潔的臉龐上彷彿藏著惡意的矛盾感,那並非如同自己這樣充滿了汙穢的狠毒和瘋狂,而是一種更加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妹妹抬頭望向她的哥哥,眼底的倒影逐漸被愈發明亮的眸光粉碎,那過分刺眼的注視如同一道熾熱的火焰,狠狠灼燒著那名為理智的鎖鏈。 皇甫玉書很清楚對方在暗示什麼,那是比之魔道惡行還要禽獸不如的罪孽,但不知為何,看到這樣的妹妹,他心底竟湧起了幾分對成為共犯的期待。 他想要冒那天下之大不韙,只為將他擺到和妹妹同列的位置,明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利用,但他還是想要去做,只因為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將他們拆散。 如果說血緣是將他們相連的紐帶,那麼這一起分擔的罪惡,便是證明他們成為彼此獨一無二的證據。 那瞬間,皇甫玉書的世界再度出現了光芒,他收起了惡毒的獠牙,彷彿那些陰狠的黑暗都不復存在,那一刻,他就像是從未有過劣跡的聖人,以偉岸光輝的形象將妹妹護在了身後。 “交給我吧!”他是這樣說的。 睜開眼,天上繁星如眸,每一顆,都像是妹妹充滿期待的眸光,皇甫玉書好似卸去了所有的負擔,他此刻心中再無迷茫—— 亦或者,他已經徹底瘋魔。 隔日的清晨,天空飄下雨絲,伴隨著悶雷,不多時便轉成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落下,皇甫玉書恍若未覺,他手提寶劍,徑直來到父母的小院。 “何事如此緊急?”父親看著他衣衫沾水的樣子似乎有所不滿,嚴厲的目光中有幾分責備的意思。 母親則笑著打著圓場,上前來嗔怪地叫他脫下外衣,順便還打算出去叫幾個下人去取來乾淨的衣衫,雖說習武之人身體強健,但為人父母,愛子之心便是如此了。 皇甫玉書笑著頷首,隨後驀然揮劍,凌厲的鋒芒剎那封喉,母親一臉不可置信地倒下,滲出的鮮血漸漸溢滿了他腳下的石磚。 坐在面前的父親表情有些呆滯,彷彿未能夠理解面前所發生的一切,直到皇甫玉書出第二劍的時候,他才怒目圓瞪,顫抖著指著兒子吼道:“你這畜生!” 旋即,皇甫玉書第二劍取了父親的性命,他在父親的飯食裡下了藥,那是一種能夠讓人運轉內力時會短暫感到渾身無力的毒藥,再加上他的天道三劍進步神速,父親不是他的對手。 在大腦思考之前,身體已經自己動了起來,現在大概這樣的情況,看著死在眼前的父母,皇甫玉書沉默著做著善後的工作,沒有慌亂,沒有錯愕,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是無可爭辯的罪人,弒殺父母的惡行會讓十八層地獄都無法接納他的靈魂,但與之相對的,完成對妹妹的約定所帶來的喜悅更加讓他感到滿足。 因為從今日起,他們就是共犯,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介入他們中間。 ------------ 天之章·中 啪! 茶杯被摔在了地上,碎片滑到了皇甫玉書的膝蓋邊上,他筆挺地跪在地上,雖是在請罪,但言語中卻瞧不出絲毫的悔意。 “你!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皇甫家主用吃人的目光看著自己精心培養出的繼承人,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哪怕是魔道狂徒尚且對人倫大道有所敬畏,可這混賬東西竟然對自己的妹妹. “那是你親妹妹!你是畜生啊!”皇甫夫人一巴掌將兒子扇倒在地,她甚至怒而拔劍想要直接砍死這個喪心病狂的玩意兒。 “行了!” 皇甫家主暴躁地阻攔了妻子的動作,皇甫夫人手中劍被奪,整個人彷彿失去了神采一般,跌坐在椅子上掩面哭泣,真不知她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竟攤上了這麼一對倒黴孩子。 皇甫家主如今也是神色難看,出了這樣的醜事,再想將女兒嫁入皇家已是不可能,甚至嫁給普通人都要慎之又慎,誰知道眼前這個孽畜到底做了多少混賬事,若不小心讓外人對皇甫世家的家教開始亂嚼舌根,那他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沒有外人知曉吧?”喘勻了氣,皇甫家主冷聲質問道。 皇甫玉書跪在地上,平靜地直視父親:“此事若叫外人知曉,只怕會非議皇甫的家教。” 聞言皇甫家主的火氣頓時又上來了:“孽障!你既知道此事會叫天下人恥笑為何又.!罷了!” 皇甫家主來回踱步,最終是長嘆一聲將兒子趕了回去,他和妻子相視無言,此事若是一個處理不好,只怕皇甫家百年的清譽便要毀於一旦了。 “.不如,將靈兒送走吧?”皇甫夫人有些為難地說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她再不看重女兒,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 “不妥,說來此事尚有古怪之處,玉書自小聽話乖巧,從來不曾叫我們操心過什麼,此次他行此大不韙之事,靈兒未必就沒有過錯。”皇甫家主沉聲道。 “老爺?”皇甫夫人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因為是枕邊人,所以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這是一個怎麼樣冷漠的人。 “此事哪怕洩露一星半點都能叫皇甫世家萬劫不復,我如今身為家主,合該為家族考慮,所以夫人.我這也是無奈之舉。”皇甫家主語氣生冷地道。 皇甫夫人驚駭莫名,但丈夫已經做出了決定,她只能暗自抹淚。 而另一邊,無功而返的皇甫玉書也將自己今日所做的事情告訴了妹妹皇甫靈兒。 聽完哥哥的話,皇甫靈兒輕輕地歪著腦袋,用非常奇怪的目光注視著沉思著的皇甫玉書,如果不是多年相處的經驗能夠讓她確定自己的哥哥不是一個善於隱藏的人,她真的會以為對方是故意的。 昨天,皇甫靈兒來找過自己的這位哥哥,她不想進宮當妃子,起碼是不想去給一個能夠做她爹的人當妃子,所以她找了哥哥幫忙。 但沒想到的是,皇甫玉書的解決辦法居然是自己跑到父親母親面前去“坦白”了他和妹妹之間的不軌。 說實話,聽到這裡的時候皇甫靈兒很難忍得住不笑出聲,與其說是幫忙,對方這絕對算是添亂了吧,還是說對方趁著這個機會把心底藏著的一些東西都給抖了出來。 說起來,皇甫靈兒其實是能夠感覺到的,哥哥對自己的“心意”。 偶爾的時候,哥哥的眼神會發生變化,變得像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在打量一個美麗女子異性的眼光。 痴慕、愛戀、火熱而帶著侵略性,還有藏不住的慾望,但一與妹妹目光相交,哥哥立即就會慚愧地低下頭去,聰慧如皇甫靈兒,怎會察覺不到皇甫玉書的異狀呢。 儘管那是錯誤的,是不被世人所容忍的,是會被天下人所指責的,但作為當事人,皇甫靈兒對於哥哥的“心意”並不覺得排斥或是噁心什麼的。 雖然不知道哥哥心裡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對於皇甫靈兒來說,從她懂事以來感覺到的第一種情感那便是—— 無趣。 這個家族十分無趣,這個江湖十分無趣,這個世界同樣十分無趣。 有的時候,皇甫靈兒寧願一個人望著天空發呆也不想去和別人交流,因為交流的物件很無趣,對方心裡想的什麼她一清二楚,很多事情只要聽一個開頭,她就能夠大概猜到結尾,所以很無趣。 無趣的因素組成了無趣的記憶填充了皇甫靈兒的童年,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樣奇怪,她不得不開始觀察學習周邊的其他人。 可是不管怎麼模仿,假的終究是假的,皇甫靈兒無法對眼前的任何事情感覺到類似愉悅的滿足,心中的那種空虛始終都存在著。 這樣的情況下,身邊最親近的哥哥這份矛盾、痛苦、執著又夾雜著幾分甜蜜,甚至還有些汙穢的心理便有了用武之地。 皇甫靈兒其實對自己哥哥抱有的是一種愧疚的心情,大概如此吧,畢竟每一次對方忍著心中念想如同一隻老鼠一樣在暗中觀察她的時候,她都在反過來享受對方心底的這份煎熬。 明明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那份不為世俗認可的感情帶來的只有毀滅和災難,皇甫玉書內心的痛苦和折磨一直都是皇甫靈兒改變無趣生活的調味劑。 但再有趣的東西,看多了也是會膩味的,更不用說皇甫靈兒還是個口味挑剔的美食家,每天只有一道菜的日子她早就過夠了。 很遺憾的是,除了家族之外,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書院,可那裡雖然人傑無數,但總是差了那麼幾分趣味,她見了心裡也實在提不起勁,唯一還算看得過眼的大師兄祁雲舟,卻也已經開始有意無意躲著自己走了。 說來這位大師兄確實有幾分本事,雖不至於說看穿了她的偽裝,卻也從另一方面徹底避開了她的影響,如此心性,想必此人將來定然也能成就一番了不得的事業。 可最叫皇甫靈兒大感不快的還是書院的院長白眉先生,自己的這位老師著實不一般,這傢伙或許是第一個能夠看透她一部分本質的人,那一雙洞悉真相的眼力的確無愧他儒家掌門人的身份。 皇甫靈兒討厭一成不變,她喜歡變化,無論好壞,歷經磨難後的曇花一現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魅力,她十分期待這種東西的出現。 因而白眉先生循規蹈矩的教導方式讓她感到萬分無趣,最可悲的地方在於,這個老傢伙明明自己就擁有著變革的能力,無論是學問還是武功他都可稱作當世頂峰,可這樣的人偏偏受制於世俗,待在這樣一個角落裡當一個教書匠。 內心裡,皇甫靈兒鄙視這樣的膽小鬼,她喜歡華麗的轉變,無論道路的前方是希望的階梯還是絕望的深淵,她都想要一探究竟。 不過從本心出發,比起所有人都能夠歡笑面對的美好結局不同,在拼盡全力過後悲慘地消亡才是她更加期待的故事。 要說為什麼的話,或許她天生便是個無可救藥的惡人吧。 以至於成為她的家人朋友是那樣倒黴的事情,書院有白眉老頭護著,以現在皇甫靈兒的能力還無法染指,但家族就不同了。 皇甫家自誕生至今,已經傳承了近千年,越是古老的東西就越容易被腐朽的氣息包裹,家族也是如此,太多的陋規,太多的戒條,以至於在衣食住行這類簡單無比的事物上,都被添置了許多難以理解的束縛。 皇甫靈兒十分討厭現狀,尤其她的哥哥曾經更是她最為不喜的物件,那個男人簡直就是這個千年家族所有的腐朽之物集合體,以至於能夠被家族裡的人盛讚為最優秀的繼承人。 皇甫靈兒一度想要把皇甫玉書殺掉,只因為這個人擺在跟前實在礙眼。 作為千年世家,即便身處江湖,那傳承的底蘊也非尋常百姓可比,因此在家族的記載中,皇甫靈兒看到了許多有趣的東西。 擁有著比起大多數或者說幾乎所有家族成員都要睿智的頭腦,皇甫靈兒對於武學的想法平平,但對於家族傳承的其餘古怪玩意兒卻頗感興趣。 皇甫世家的存在顯然並非偶然,它是帶著某種使命才留存至今,以至於家族的記錄中會有天毒泣心身這種離譜的東西。 古老的傳說,長生的秘密,家族的使命——記錄中太多語焉不詳的東西需要驗證,可如今傳承已經變成傳說,家族的使命也早不知道被她的父母忘到哪個角落去了。 當世不存在知曉過往秘密的族人,那想要證明千年前那些東西確實存在過,皇甫靈兒就只能從其他方面入手了,簡單來說,她打算從自己身上開始動手。 先前她的哥哥為了保住不讓她入宮,皇甫玉書在父母面前竟半真半假地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這一點啟發了皇甫靈兒。 古時候有過這樣的事情,為了保證血脈的純淨,王室與貴族會選擇血脈相近的物件誕育子嗣,而當今世上與皇甫靈兒血脈最為接近的,便是她面前這個身上流淌著和她一樣鮮血的哥哥。 如果皇甫家的先祖真的擁有那樣神奇的力量,那或許她與哥哥能夠重現這個奇蹟。 於是皇甫靈兒將從哥哥皇甫玉書那裡得到的生離花拿了出來,雖然因為離開了死別谷,生離花完全無法生長,但既然長成後的花有引人迷亂的作用,她把種子磨成粉或許也有點效用。 皇甫靈兒直白地將自己瘋狂的想法告訴了哥哥,看著皇甫玉書那張又笑又哭的臉,她不禁有些擔憂,這刺激會不會有些太大了,萬一她的哥哥其實內心裡勉強還算是個人,這會兒被嚇跑了該怎麼辦。 不過好在這是皇甫靈兒多慮了,皇甫玉書的瘋魔程度比她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她連生離花的種子粉都沒有用上。 窗外雷雨響得急,哥哥渾身打顫,大概不僅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有那份強烈的罪惡感,背德的事實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的內心,他並不是毫無所懼的,只是明知道這麼做是萬劫不復,但他還是義無反顧。 屋外天雷狂嘯,彷彿審判罪人的雷錘,一次又一次砸下。 “靈兒,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一定會保護你。”皇甫玉書賭咒發誓,他緊抱著妹妹,彷彿想要將這人兒揉進他的身子裡去。 “.”皇甫靈兒忍不住有些想打哈欠,雖然是必要的儀式,但她卻感到了萬分的失望,她的哥哥就連當壞人的時候都是這般刻板無趣,這可真是讓她意想不到。 荒唐的一夜過去,第二天皇甫靈兒醒來的時候,枕邊空無一人,只有榻上那朵綻放的血梅證明著昨天發生的一切,看來皇甫玉書早已經嚇得落荒而逃,畢竟是那個人嘛,想來倒也合情合理。 這個家族裡幾乎沒有靠得住的人,所以皇甫靈兒忍著身體上的不適自己收拾殘局。 重新冷靜下來考慮一下,雖然不曾後悔探尋那千年的秘密,但同樣她也不可能完全無視自己現在要面對的現實,她不可能無聲無息弄出一個孩子來,總要有個說法才好。 煩惱之時,牆頭上傳來了玩世不恭的笑聲。 “咦,今日皇甫兄長不在?這可是真太好了。”原來太子殿下再次翻牆進來。 此人雖然看似無禮不恭,實則作為皇家子孫,禮義廉恥都是寫在骨子裡的,又怎麼可能真的學那登徒子一般肆無忌憚。 太子止步於皇甫靈兒的閨房前,不得美人同意,他不會逾越半分。 “今日天色正好,郊外的銀桂開得正盛,不知皇甫姑娘可有興趣與泛舟湖畔,一賞這難得的花景?”太子一如既往發出了邀請,只是他早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不過今日皇甫靈兒倒是沒有像往常一樣。 “好啊。”打扮簡單的皇甫靈兒走了出來,只是略施粉黛便已是花羞雁落,太子殿下看呆了眼,天下第一人美人絕非浪得虛名。 “誒,真的嗎?”太子的反應有些傻兮兮的,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皇甫靈兒笑而不語,錦衣衛如今只是上門試探,父親母親那邊還在猶豫,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她從來是個務實的人,不會在意方法的好壞,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就行。 只是沒想到的是,太子殿下或許是平時裝得太辛苦了,一旦暴露真面目之後,做事就變得有些不顧後果起來。 皇甫靈兒是沒想到,小小一撮迷亂人心花粉就能讓太子殿下撕下一切面具,說來她也並不討厭這個表裡不一的人,總歸要比別人眼中的好好先生強多了。 等到這位殿下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之後,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彷彿第一次認清自己竟是這般喪心病狂的禽獸。 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太子殿下的出現讓皇甫夫婦產生了猶豫了,當今有許多子嗣,可太子如今仍然是孑然一身,既然要下注,何不賭一把大的。 可是皇甫夫婦也沒有猶豫多久,因為錦衣衛指揮使孟淵親自登門了,他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說服了父親母親,兩邊敲定了送皇甫靈兒進宮的計劃。 雖然看似死棋了,但皇甫靈兒並不慌張,她手裡還有一張牌可以使用。 只是令她也沒想到的是,皇甫玉書瘋的程度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她不過是想讓對方做事的膽子大一些罷了,誰知道對方能夠瘋到這個程度。 錦衣衛指揮使孟淵登門七天之後,皇甫玉書在一個不起眼的清晨,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把父母給殺了,速度快到皇甫靈兒都反應不及。 事後皇甫玉書有條不紊地處理著父母的後事,在靈堂上看著眼含熱淚人若呆傻的哥哥,對方似乎真的很傷心,難不成她看錯了?剛剛那個殺了爹孃其實是別的誰? 皇甫靈兒忍不住開始反思自己,她甚至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皇甫家的孩子,這很沒道理啊,父母死了,她竟沒有半點悲傷,和一旁哭到不能自已的哥哥完完全全是兩個極端。 不應該啊,難不成她是撿來的?又或者她其實不是母親的孩子,而是父親和什麼畜生交合後生下的怪物? 皇甫靈兒低著頭在靈堂上胡思亂想,雖說過程有些古怪,但好在結果是自己想要的。 多虧了公孫世家那位朋友,皇甫靈兒的醫術造詣同樣不低,在確認自己懷有身孕之後,她算了算日子,心裡有數之後便找上了太子殿下。 當太子殿下帶著她出現在孟淵面前的時候,這位後知後覺的指揮使臉色都綠了。 而且除了他之外,皇甫玉書也才知曉這件事,暗地裡,哥哥盯著太子殿下的眼神彷彿是殺人。 皇甫靈兒倒是十分欣慰這樣的變化,雖然皇甫玉書知曉妹妹有著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但他還是憤怒異常。 以至於後來皇甫玉書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前提下,一個人說服了東方世家和太子殿下,一方面想用苦肉計算計一下多管閒事的孟淵,給對方一個教訓的同時,也為將來剪除錦衣衛這個龐然大物而做準備。 心知錦衣衛威脅的太子殿下自然也沒有拒絕,但是他沒料到的是,皇甫玉書還留了後手,苦肉計是真,但他打算假戲真做也是真的。 皇甫玉書悄悄替換掉了東方世家裡動手的刺客,以至於太子殿下就差那麼一點兒就真的魂歸西天了。 即便是機緣巧合之下被玄天教主救走,但太子殿下傷勢之重,未來一年都在昏迷之中。 後來,這位魔道巨擘主動找上門來,憑著一點兒蛛絲馬跡,他竟然大差不差地推斷出了事情的原委,在見到皇甫靈兒這位懷有太子遺孤的未亡人之後,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殿下的性命本座救下了,然而本座是個商人,太子一條性命換一樣東西,想來夫人是不會拒絕的吧?”玄天教主開門見山地道。 “前輩想要什麼?”皇甫靈兒讓如臨大敵的哥哥暫且守在門外,自己親自起身為對方沏了茶,隨後耐心地問道。 “一塊玉佩,”玄天教主淡淡地道:“那本該是殿下隨身之物,但本座未在他身上尋得,想來此物應是到了夫人手中。” 皇甫靈兒看著對方喝下了茶水之後,然後才問道:“前輩真是訊息靈通,的確有這麼一樣東西,乃是皇家之物,不知前輩要它做什麼?” “你不必知道,”說罷,玄天教主起身就要走,臨了還似笑非笑地對皇甫靈兒說道:“還有,小輩記著,下次在茶裡下毒的時候,記著用見效慢些的毒。” “聽聞前輩有神功護體,可以百毒不侵,晚輩本以為此事是世人以訛傳訛,沒想到竟然是真的。”皇甫靈兒低頭受教。 而就在玄天教主走出房間沒幾步後,他猛然回頭:“慢著,你到底給本座下了什麼毒?” 皇甫靈兒緩緩抬頭,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帶著戲謔與玩味。 ------------ 天之章·下 玄天教主大概知道自己這一次是栽了,終日打雁,到頭來卻還是被雁啄了眼,說起來上回吃這樣的虧,還是在那個叫孟淵的臭小子手裡。 他發現皇甫靈兒和那錦衣衛有些類似之處,那便是兩人都沒有按照規矩辦事的習慣,做事更是絲毫後果不顧,一個比一個瘋得厲害。 當年孟淵從他手裡兩度逃脫之後,為永絕後患,二話不說竟要點起邊軍兵馬冒天下之大不韙和他這個江湖高手幹一架。 若不是玄天教總壇行蹤難覓,只怕如今江湖早已經血雨腥風,連帶著整個天下都不得安寧,那是玄天教主第一次見到朝堂中人的狠辣,寧負天下人的決絕不是什麼人都做得到的。 而自孟淵之後,第二個讓玄天教主頭痛的就是皇甫靈兒,這個皇甫世家出來的女人也是做事毫無章法,第一次見面就給自己下了無解的天毒。 偏偏玄天教主還拿她沒辦法,毒藥只有皇甫靈兒才會做,解藥更是沒地去找,而且他還不敢輕易威脅這個傢伙,因為對面這傢伙看著真的有點兒瘋。 玄天教主是惜命的,他也看出來了皇甫靈兒對她自己的性命似乎沒有什麼在意的,這就很讓人頭疼了。 人有七情六慾所以才有弱點,無懈可擊的只有什麼都不在乎的瘋子,撞上這種人只能說玄天教主倒黴,夜路走多了總算見著鬼了。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但是玄天教主的確被這個女人拿捏住了,不得已硬著頭皮幫著對方做事,但好歹殊途同歸,兩人的目的是一樣的,這也是他願意幫忙的理由之一,否則以他的脾性,只怕魚死網破的可能性更高。 但皇甫靈兒顯然技高一籌,她看穿了玄天教主的底色,知曉把人逼入絕境只會狗急跳牆,所以她永遠會給對方留下一條後路。 兩人的合作就這麼開始了,只不過玄天教主顯然沒有佔到什麼便宜,論武功,他的確力壓群雄,在神功大成的如今,即便是當年的武當七子還活著,只怕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雖沒有落下實際的名頭,但玄天教主此刻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可要論心計,他不僅輸孟淵一籌,輸逍遙三人一籌,輸少林武當一籌,輸皇甫靈兒.只怕第一次見面時他便註定了將來那荒謬的下場。 說起兩人的第一次的合作,玄天教主在大江上撲了個空,雖然孟淵也沒有佔到便宜,但相較之下還是他更寒磣一些。 皇孫“丟了”之後,皇甫靈兒也跟著玄天教主去了北地,順便照看一下重傷的太子殿下,她這位名義上的夫君。 只是在北地待得久了,每日見到的不是虛弱不堪的太子就是神神叨叨的玄天教主,皇甫靈兒不由得有些無聊。 閒來無事的時候,她聽到了玄天教主的自言自語,什麼天外之物,什麼七個血脈的後嗣,雖然都是些零散的資訊,但是拼湊在一起之後,似乎也能夠得出一點兒有趣的資訊,比如皇家的血脈也有獨到之處。 所以看著對自己情根深種的太子殿下,皇甫靈兒有些猶豫,如果皇甫家的血脈和皇家血脈混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呢。 好奇是開啟新世界的大門,同時也是通向罪惡的深淵,公孫世家的那位好朋友給皇甫靈兒捎來的醫書讓她能夠在這方面玩出許多花樣來。 公孫世家學到的醫理,加上引人迷亂的生離花粉,再加上用了一點兒小手段從太子身上弄到的東西,皇甫靈兒輕鬆讓自己懷上了皇室的孩子。 如果不是為了防止當事人起疑,皇甫靈兒甚至都不需要到北地來就能想辦法弄出太子的孩子。 只是如今孩子也有了,她又有了新的煩惱,太子那黏糊糊的眼神總是落在自己身上,讓她莫名有些不快,雖然廣義上這似乎被世人稱作愛意,但顯然她沒那個七竅玲瓏心能感受到。 可太子殿下留著還有用處,總不好就這麼處理掉,而就在皇甫靈兒為難之時,被幸運眷顧的她又發現了玄天教主留下的秘籍。 與其說是留下,不如說是隨便扔在這兒的,《千夜訣》乃是玄天教主這位武道天才從佛道兩家的武學精髓中總結出來的至上武功,只是修行起來難之又難,除了他本人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練成過。 所以玄天教主絲毫不在乎這秘籍被外人發現,看了又如何,這等寶物,便是送到面前也未必有人學得會。 只能說玄天教主將來會有那樣的下場是活該,連江湖上的三流小卒都不會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但他這個天下第一偏偏接二連三地在同一個地方栽跟頭。 當初孟淵盜走絕情刀的前車之鑑他是一點兒沒記在心上,結果皇甫靈兒拿到秘籍之後,反覆精讀了幾遍之後便發現了其中關隘。 佛道兩家的武功有些相似之處,學到深處招數內功都成了虛的,唯有修心才是更進一步的階梯,所以佛道兩家的武功,越是高深就對修習之人的心性要求越是嚴苛。 修行這類武功,必須心無外物,否則人慾反噬必將走火入魔最終要麼死要麼瘋,但是皇甫靈兒很快發覺了這武功有漏洞可循。 人慾千百種,真要一一擯除了,那不是聖人也成石頭了,太子要真靠走這條路成就神功,非但幫不上自己還容易弄巧成拙把她搭進去。 所以皇甫靈兒放棄了正經修行這門武功的途徑,而另一邊,同樣修行了千夜訣的玄天教主也給了她靈感,顯然這個老傢伙不是無慾無求之人,相反,他的人慾比旁人更甚幾分。 但他看著似乎也不像是走火入魔之人,結合某些從玄天教中流傳出的奇怪傳聞,例如“玄天教主有龍陽之好”、“玄天教主非男非女”等,皇甫靈兒腦中靈光一閃,種種疑惑頓時消散。 既然禁絕人慾做不到,而不禁絕人慾又會走火入魔,那何不取個折中的法子,不用斬斷七情六慾做個聖人,只需要堵死釋放人慾的途徑即可。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太子在獲得千夜訣這本神功秘籍之後立刻按照皇甫靈兒的建議開始修煉,然後果不其然走火入魔,在爆體而亡的威脅下,他果斷選擇了屈辱的求生之路。 自那以後,太子再沒有對皇甫靈兒動過任何想法,簡而言之,如今的他是真正的有心無力了。 好在他雖然身體有了殘缺,但換來的卻是無上的功力以及一個心愛之人留下的後代,太孫的存在讓他起碼不至於失去希望。 皇甫靈兒沒有告訴他真相,她生下的孩子不管是名義上的還是實際上的,全部都是女子,所以太子的期望從一開始就只能落空。 不過她沒有將此事告訴對方,讓太子懷抱著一絲希望奮鬥到最後才是符合她利益的選擇。 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她不適合繼續留在太子身邊了,一是太子修煉千夜訣之後性情變得愈發古怪,她應付起來心累,二是玄天教主也差不多該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 天毒泣心身的威力皇甫靈兒並沒有驗證過,就算古籍上記錄得再是厲害,沒有親眼見過便沒有把握,所以某種意義上,玄天教主的死對於她而言也算是一種安心。 可憐這位江湖第一高手,玄天教主到臨死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皇甫靈兒居然真的沒有解藥,居然真的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毒死了。 玄天教主在中毒之後並未太過緊張,他自信以他的實力和勢力,皇甫靈兒定然不會輕易和他撕破臉,兩人的較量或許會延續十年乃至更久。 或許他們會用上手中的籌碼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決,玄天教主手裡捏著太子這張大牌,而皇甫靈兒則握著太孫這個寶貝,他們兩人之間的比試,或許會撬動整個江湖乃至天下。 可他萬萬沒想到,皇甫靈兒壓根沒有把勝負延續到將來的打算,中毒一年之後,因為壓製毒素的藥物失效,玄天教主突兀地暴斃在玄天總壇之中。 沒有遺言,沒有後手,甚至就連經營多年的玄天教也被虎視眈眈的太子輕易收入囊中,玄天教主這無敵於天下的一生就像是一個笑話。 波瀾壯闊的日子過去了,餘下的時光又再度迴歸平靜,幾年過去,皇甫靈兒悄聲回到了江南,雖未聲張,卻還是引來了旁人的注意。 “讓她跟我走,此生必不相負,有違此誓天地不容。”挎刀的漢子來到了皇甫家,找上皇甫玉書說了這樣一番話。 此人名叫李鬼手,近日也在江湖上闖出了不小的名聲,是個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笑話,你也配?” 皇甫玉書的態度不如傳聞那般是個溫謙公子,反倒極盡刻薄譏諷,他出手,天道三劍對上血魔刀法,勝負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李鬼手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李鬼手身上傷口血湧如注,他單膝跪地,敗了卻不認輸,一雙如火的明目死死地盯緊了皇甫家的門楣,皇甫玉書不屑一顧,轉身叫人關了大門,任由此人跪在門外。 往來行人多好奇駐足,有人嘲笑有人鄙夷,後來大雨傾盆這些人才戀戀不捨地離去,江南多雨,一天一夜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這個身負重傷的漢子身上,李鬼手到底沒撐住,最後還是暈了過去。 等他再度睜開眼,自己正身處一座茅廬之中,滿臉好奇的皇甫姑娘正蹲在床邊注視著自己,那靈動的眼眸一如初見那般,便是這一幕刻在他心底,叫他即便飛蛾撲火,也萬死不辭。 “你喜歡我?”皇甫靈兒直言不諱。 “是。”李鬼手強撐著坐起。 “那你幫我個忙吧。”皇甫靈兒只是點點頭,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道。 “好。”李鬼手沒有絲毫猶豫。 半月後,李鬼手傷勢好轉不少,他在茅廬等來了皇甫靈兒,對方手裡牽著一個滿眼懵懂的小姑娘,看著只有三四歲大,似是還未懂事。 “幫我照顧她。”皇甫靈兒推著小姑娘的背,讓她搖搖晃晃地向前撲倒在了李鬼手的懷裡。 “好。”李鬼手接住了那小丫頭,然後應下了。 李鬼手牽著小丫頭目送著皇甫靈兒離開,小丫頭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麼,看著遠去的母親,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小小的手使勁向前伸出,是不捨,是悲傷,但片刻後又憨笑如初,她還不懂什麼是分離。 皇甫靈兒腳步輕快,彷彿一隻蝴蝶,她回身彎腰朝著女兒揮了揮手,笑顏如花恍若此生不見的分離不過一場春日踏青。 那場江南春雨中母女相別,再見時已是物是人非,好在小丫頭隨了她母親,也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倒是叫這別離少了幾分憂愁。 至於李鬼手—— 皇甫靈兒一句託付叫他此生再也走不出這泥潭,不問緣由,不問將來,自此之後,李鬼手再沒有登過皇甫世家的大門,他身邊多了一個小拖油瓶,不得不頻繁往返於江南與萬刀門之間。 在小丫頭眼裡,自家老爹是個沒皮沒臉的糙漢子,成天說大話擺架子,有便宜衝鋒向前,有危險一退千里,一點兒正形沒有。 可在正魔相爭的戰場上,刀王李鬼手卻成了叫人聞風喪膽的魔道狠人,一把血刀從南殺到北,殺得江湖人人自危,殺得正派避其鋒芒。 一時間,萬刀門成了比玄天教更讓正道頭疼的大麻煩,一直到多年以後皇甫三小姐橫空出世,不管不顧地逼著一群人上了對抗萬刀門戰車,一場惡戰打得刀王銷聲匿跡,李鬼手這三個字才逐漸消失在江湖中。 李鬼手為什麼會對皇甫靈兒一見鍾情,此後更是聽之任之,堂堂一代刀王,活得像個任人擺佈的棋子,此間種種,只怕就連皇甫靈兒自己都不甚清楚。 就好像後來的皇甫玉書,他也不理解自己究竟是走到這一步的,那年死別谷中,面對久別重逢的妹妹皇甫靈兒,他心底也只有無限的困惑。 “好久不見,哥哥。” 死別谷裡,皇甫靈兒白衣勝雪,仙子般的人兒蹲在花海里拿著樹枝戳螞蟻,半晌後,彷彿是膩味了這玩法的她仰起頭看向自己。 “哥哥再替我做件事吧。”雖是請求,但皇甫靈兒的語氣卻已經認定了皇甫玉書的回答。 “好。”事實也是如此,面對妹妹,他的回答從來只有一個。 “那就請哥哥自盡吧,”皇甫靈兒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繼續低下頭去玩螞蟻,只有那空靈的話語還在花海上空飄蕩:“就在這裡,自盡吧。” “.為什麼?”皇甫玉書的語氣有些乾澀,他並非畏懼死亡,只是困惑.他不明白。 “難道你把我叫到這裡來,只是為了,這個?”皇甫玉書的表情透著難以理解的神色。 大費周章地安排玄天教南下對付江南正道,又讓皇甫世家配合演了一場大戲悲慘謝幕,最後將皇甫世家明面上的勢力全部轉入暗中。 皇甫玉書更是從無數困境中殺出,千辛萬苦來到了死別谷,結果得到的卻是妹妹這樣的請求,他——確實無法理解。 其實要說起來的話,他似乎一直都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妹妹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只是皇甫玉書早已經甘願受其驅使,所以並不在意罷了。 他只是困惑,難道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他死在這裡?他死在這裡有什麼必要的意義嗎?是為了引導誰走進他們的計劃?亦或者是為了嫁禍給誰?還是說,妹妹在隱喻什麼別的東西? 皇甫玉書感到迷茫,而對此,皇甫靈兒確實頗為理解他。 “很無釐頭,對吧?很沒有道理,對吧?明明我安排了這麼一場大戲就是為了讓哥哥能夠脫出身來,結果最後卻叫你在這裡自盡,很不明白對吧?” 皇甫靈兒莞爾一笑:“所以,大概就是為了哥哥現在這種心情,我才特地這麼準備的吧,很有趣吧?哥哥你的表情簡直和我猜的一模一樣,‘誒,難道我就這麼死了嗎?’——你的臉上都寫著呢,心裡肯定也在這樣想吧。” 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皇甫靈兒只是為了看著皇甫玉書懵圈的表情,大概就是“啊?我千辛萬苦完成你的前期劇本,結果後期的安排里根本沒有我出場的必要嗎?”這樣荒謬的感覺。 “呼呼,”皇甫靈兒開心地搖晃了一下手裡的樹枝,笑嘻嘻地道:“我很喜歡你現在的表情哦,哥哥。” 皇甫玉書還沉浸在茫然之中,直到皇甫靈兒離開,他才緩緩地將劍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到來的百毒翁驚恐的目光中,他留下幾句話給皇甫小媛,隨後便飲劍自刎。 “.瘋子。”百毒翁愣愣地看著皇甫玉書莫名其妙地自盡,久久無法平定心神。 這個女人大概誰都不愛,就連對待自己也是一樣,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東西是值得她在意的——每一個認識到皇甫靈兒絕色皮囊之下的真相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皇甫靈兒這輩子似乎沒有走背字的時候,也沒有輸過誰,無論是哪方面,似乎只要她認真起來,就不會有敗北二字,直到遇見那個人。 那年,東宮裡,已經行至末路的皇甫靈兒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玻璃珠,她在等待最後的客人。 “.好久不見?我應該這麼說嘛,抱歉啊,當時你把我丟掉的時候年紀實在太小了,有些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帶著一臉嬉鬧的笑容,長大成人的女兒慢悠悠地走上前來,皇甫靈兒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色彩,但也僅僅是相似而已。 “還是說,你更希望我這樣喊你——”商蘿擺正了歪著的腦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母親?” 見狀,皇甫靈兒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不同的,她以為能夠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不同的顏色,結果還是和外面那群傢伙一樣,實在是——無趣至極。 “唔,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皇甫靈兒將手裡的玻璃珠丟到了一旁,她在狼藉一片的東宮大殿中央席地而坐,說出的話語一如當年那般理所當然:“你見過小媛了吧,那孩子真是可愛呢,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姐姐你開心嗎?” 笑了笑,皇甫靈兒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你去殺了她吧。” 商蘿一怔,隨後嗤笑:“母親還真是狡猾,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算計女兒。” 皇甫靈兒卻毫不在意,隨後對方說起了那件寶物——幽冥燈的真正用法,好似真的在為對方出謀劃策一般,但商蘿卻並不受其影響。 商蘿心中清楚,皇甫靈兒這般說話,只不過是在演戲罷了,她想讓外人看出“她對皇甫小媛漠不關心,實則是為了保護對方”。 這樣的做法,恐怕是為了叫自己內心嫉妒,畢竟作為母親的另一個女兒,不僅從小被拋棄,臨到死了,更是一點兒不被放在心上。 若是旁人,被如此對待之後,或許真的會因為心中不平衡一怒之下去尋皇甫小媛的麻煩,但商蘿不一樣。 她冷眼看著面前笑吟吟的皇甫靈兒,輕哼一聲便轉身離去,她沒有留下任何承諾,她不會變成母親希望的樣子,也不會按照母親的想法去做,這個女人已經無法影響到自己了。 是的,皇甫靈兒誰都不在意,即便是女兒也是一樣,無論是她還是皇甫小媛,在這個女人眼中都不過是用來妝點自己的道具,沒有分別是的,一定是這樣才行,否則被留下的她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沒錯,都是一樣的,那個女人就是這樣,我又不是笨蛋,不能被她騙到了” 離開東宮之後,商蘿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這座孤寂的大殿,她輕輕咬了咬牙,然後才轉身離開。 皇甫靈兒緩步來到了殿外,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她悠然搖了搖頭,又一個無趣的傢伙,和其他人沒有分別。 雖然時日無多,但她卻頗為期待起之後的事情,儘管現如今她已經一敗塗地,但對方也未必就是贏家,她留下的後手應該能夠讓她們到了那個世界之後,繼續下一場比試。 “到了那個時候,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很期待哦,陸大人。”皇甫靈兒輕輕笑著。 天色暗了,似是起了夜霧,籠罩著東宮的黑暗,濃得化不開,沉悶的空氣像是鉛塊一樣,就連這霧也是渾渾濁濁,半是半浮地飄動著,如同鬼魂一般。 草木枯條,殘月幽幽,鴉影斜落,模糊之間彷彿能夠看見無主野鳥落在東宮的房簷上,正在淒厲地發出嘲笑似的哀號! ------------ 新書釋出通知,以及後續更新通知 本書後續會繼續更新番外,在新書更新穩定之後,大約在月底或年初。 然後是新書《臥底十年,我當上了五嶽盟主》 書如其名,武俠笑傲同人文,主角依舊是無敵流,整體是群像,每個重要角色的戲份都不少,整體有些黑色幽默,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書簡介: 【他叫洛小白,五嶽劍派的智力當擔,左冷禪最信任的師弟,並派大計戰略大師。 那年,黑木崖下—— 左冷禪問:“哨騎探報,任我行練功走火入魔了,師弟何以教我?” 洛小白答:“只需親自帶人前去攻打黑木崖,若是我們勝了,那則證明任我行練功確實走火入魔,若是我們敗了,那則證明他沒有走火入魔,嶽師兄以為如何?” 被點名的嶽不群則表示:“......好方略!”】 ------------

小公主不是不聽勸的人,雖然她得父皇母后寵愛之深,完全可以在這京城天下為所欲為,事實上很多人表面上看到的就是這樣。

但實際中,小公主是個做事極有分寸的人,她非常明白該如何在大人的容忍範圍之內做壞事,以便達成“捱罵但不至於受罰”的效果。

華鸞的內心遠比外邊的大大咧咧看起來要更加敏感,她這種身負盛寵卻還小心翼翼的性格其實來源於她過人的洞察人心的能力。

在小公主的眼中,在那來自父親的寵愛之中總有種說不明的奇怪違和,彷彿是一滴落在水中無法散開的墨點,雖然在墨滴暈開之前水面仍舊清澈,但終究是埋下了一絲威脅。

所以此刻聽到了彩雲的勸誡之後,向來行事毫無顧忌的小公主有了一絲猶豫。

她的父皇是一位非常“開明”的皇帝,其程度到了哪怕小公主明目張膽地開始對那至高無上的位子表達了想法之後,對方仍然能夠笑著摸著她腦袋發出鼓勵。

但這不代表皇帝會對小公主的一切行為都聽之任之,皇權被輕易捨棄,只是單純因為皇帝根本沒把那至尊之位放在心上,所以華鸞再是僭越,對方也不過一笑了之。

而能夠被皇帝看重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確實不多,冷宮裡的那一位或許算是一個,因為越是被禁止的東西就越是惹人好奇。

以至於小公主剛懂事不久的時候,就一直對被禁止外人進入的冷宮十分好奇,和名義上被禁止入內實則就是小公主遊樂場的紫霄宮不同。

冷宮從沒有不許外人進入的禁令,但無論小公主如何試探,她就是無法進入其中,每一次快要得手的時候,總有一個滿臉堆笑的小太監攔下自己。

小公主玩笑似的把這件事玩笑般地和宮裡的總管大太監說了。

“莫非這皇城之中還有本宮不能去的地方嗎?”小公主瞪著曹順發出質問。

曹公公笑眯眯地應了:“請殿下放心,陛下從未降過這等旨意,皇城中任何地方殿下都是能去的,奴婢一定會好好調教那些不懂事的下人。”

結果後來小公主再去冷宮門口的時候,便再沒有見過那個小太監,但她還是進不去冷宮,而事實上,華鸞每一次去的時候,遇見的攔路太監都不一樣。

後來彩雲私下打聽到自那天與曹順大總管“告狀”過後,每次公主再從冷宮離開的時候,內行廠裡都一個太監會忽然暴斃。

小公主知道這件事後,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從那之後,她再沒有試圖去探尋冷宮的秘密。

冷宮是小公主無法觸及的禁區,也是父皇身上剝離掉父親和皇帝兩個角色之後,剩下的那部分模糊而又陌生的存在所掌控的地方。

儘管內心深處很想探究其中的秘密,但是每一次與那笑不達底的眼神對視之後那彷彿置身虛空的窒息感都讓小公主望而卻步。

小公主有一個好父皇,能夠包容她一切的任性和胡鬧,同時她也有一個奇怪的父皇,那個時而會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注視自己的男人,似乎只是披著“父親”這層外衣,但內在卻是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

小公主是個好孩子,因為她懂得不去觸碰父親的禁區,同時小公主也是壞孩子,因為越是忍耐,她便越是想要知道那面宮牆之後的秘密。

於是在彩雲的神情逐漸變得焦急起來的時候,小公主對她說道:“知道了,既然是這樣那本宮還是不瞭解的好。”

彩雲鬆了口氣:“殿下英明。”

“不過這件事還是要告訴老師,畢竟他都那樣拜託本宮了。”小公主又說道。

彩雲對此沒有再表達異議,畢竟只要公主不去試圖探究有關陛下的秘密,那就沒有任何問題,至於祁雲舟,這個梅華書院的院長是個聰明人,想來不會自尋死路。

於是,第二天小公主就前往書院,在祁雲舟授課之餘,將聖旨直接交給了對方,是的,這道聖旨被膽大包天的她偷偷從孟家帶了出來。

反正聖旨這種東西,孟家人平時都是放在隱蔽的地方供起來,平時也不會翻閱,只要祁雲舟用完之後再把它放回去,那就萬無一失。

見到聖旨之後,對於其中的內容,祁雲舟的表情並無太大的變化,彷彿一早就有預料,反倒是對於小公主這種樑上君子的行為,讓他只是看向小公主的眼神多了幾分無語。

祁雲舟將東西收好:“多謝殿下勞心了,不過既然東西都拿出來,還請容在下借閱數日,事後還要麻煩殿下完璧歸趙。”

小公主微微頷首:“既然答應老師了,自然是該有始有終。”

這個話題就此告一段落,小公主又接著道:“老師,你與父皇師出同門,想必應該很瞭解他吧?”

祁雲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小公主,然後說道:“雖是同門,但在下與陛下相交甚淺,談不上有多瞭解況且殿下聖寵深厚,應無此憂慮才是。”

祁雲舟以為小公主是想要討皇帝的歡心以便更好地做事,他覺得這大可不必,皇帝對華鸞公主的恩寵已經達到了極致,沒必要在這方面繼續使力了。

“不是那個意思,”小公主擺擺手,然後托腮靠在桌上,幽幽地道:“只是突然覺得本宮好像也不是非常瞭解父皇,所以想問問老師。”

看著悶悶不樂的公主,祁雲舟暗歎對方果然是個內心纖細的孩子,這樣的年紀就能夠從陛下身上看出些不對勁的地方。

“.容在下問殿下一個問題。”

祁雲舟在沉默之後開口說道:“如果有一日殿下的馬車在路上受了驚開始在街道上狂奔,前方有兩條路可選,一條路上有著五個反應不及的百姓,一條路上只有一個反應不及的百姓,殿下會如何抉擇?”

小公主一愣,然後問道:“老師你怎麼會問這樣奇怪的問題,這聽起來似乎挺像是父皇的風格。”

祁雲舟笑道:“殿下聰慧,這正是曾經陛下過問在下的問題。”

小公主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說道:“如果非要在五條人命和一條人命中間去選,那本宮會選擇救下那五個人。”

“殿下仁慈,”祁雲舟點頭,隨後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妨換個前提,假設殿下並不在馬車之中,而是在街道一旁的高樓上,此刻下方仍有五個反應不及的百姓將要被馬車撞上,但殿下身邊剛好有一個身高體胖的力士,如果將他推下街道,正好可以阻攔馬車前進。”

小公主眉頭皺得更深了:“那這樣,被本宮推下的人會死嗎?”

“自然是會的。”祁雲舟道。

小公主搖頭道:“這如何使得,本宮若是將這人推下去,豈非故意害人性命。”

祁雲舟微微一笑,眯起眼來道:“有何不同嗎,殿下方才選擇撞死一個人而非五個人,此刻選擇摔死一個人而救下五個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這怎麼能算是一樣。”

小公主思考了很久,仍是沒有結果,最後她看向祁雲舟問道:“這是父皇提出來的問題,那他肯定也知道正確的答案吧?”

“答案自然有的,正確自然也是正確的,畢竟是陛下給出來的結果。”

祁雲舟呵呵一笑:“陛下的回答是‘可以用武功逼停馬車’。”

小公主愣住了,隨後臉色漲紅:“這算什麼啊!這明顯就是耍賴吧!一開始老師也沒有說可以用武功啊!”

祁雲舟平靜地安撫道:“因為陛下是出題人,所以他想要什麼樣的答案都可以,而殿下只有聽從的份,所以這種問題答不上來是理所當然的,殿下無須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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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之章

小公主氣呼呼地從書院離開了,今天她的老師給她好好上了一課什麼叫做胡攪蠻纏。

儘管祁雲舟的理由看起來無懈可擊,但是小公主對於這種事先不約定規則,然後最後在這種稀奇古怪的地方進行反擊的手段極其不齒。

即便是她在欺負弟弟的時候,也不會拿這種無釐頭的手段當作武器。

“殿下回宮了嗎?果然還是小孩子啊。”

祁雲舟無奈一笑,他並非執著於勝負之人,學問做到這個程度,能看開的基本看開了,輸贏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太大實際意義,這也是羅夫子鄙夷自己這個弟子的理由之一。

所以剛才那所謂的馬車難題,還真不是祁雲舟信口胡謅來搪塞小公主的,世界上不合理的問題多了去了,他也沒有無聊到要去和這樣小的孩子探討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公平。

說實話,要讓作為大人的祁雲舟公開和人討論這種東西,多少還是會讓他感到幾分羞恥的,在皇城腳下和別人談公平,與說夢話有何差異。

“你可以出來了。”說話間,祁雲舟看向了書房的一角,下一秒,不起眼的書櫃像是門扉一樣被輕輕推開,皇甫小媛從中走了出來。

明明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但這座書院裡藏著的無數機關密道,即便是讓錦衣衛看了恐怕都會歎為觀止。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會給那些人添麻煩的。”皇甫小媛的神情還算平靜,只是言語有些催促的意思。

的確不能算太久,也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祁雲舟心說如果換成其他宮中人,這時候不說人頭落地恐怕也早就倒大黴了,不愧是皇帝的心中人,當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你要的東西。”祁雲舟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聖旨遞了過去。

皇甫小媛看完之後,眉頭緩緩緊鎖:“這是不是有哪裡不對,我不記得皇甫家有什麼.”

說著,皇甫小媛的話頭猛然一滯,緩緩收縮的眼瞳代表著她好像意識到了真相。

祁雲舟注視著屋外的山石流水,一時間空氣裡只剩下冬日流水的滴答聲。

“我早說了,你知道真相也沒有什麼意義,難不成你還想說當年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一句‘逼不得已’搪塞過去嗎?”

祁雲舟的話換來了一道冰冷的凝視,但他的回答卻仍舊平淡地猶如陌生人:“承認吧,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惡徒,即便沒有這道聖旨,那個人也不會甘於平凡。”

“那我呢?我究竟算什麼?”皇甫小媛希望得到一個答案,可惜祁雲舟能做的只有默默搖頭。

對方從一開始就找錯了人,即便知曉且見證了一切,祁雲舟仍舊是一個旁觀者,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一個能夠理解當年那個人的存在,那必然是皇帝。

皇甫小媛真正應該找的人是陸寒江才對,只是她到底是不清楚皇帝和她姐姐的同樣的人,還是不願意承認這一點,那祁雲舟就猜不透了。

“所以,當年那道聖旨還真的和你有關係?”

南方的秋天還沒有結束,帶著絲絲涼意的清風拂過這片湖泊,入眼的一抹翠綠彷彿幻影,這裡彷彿是與世隔絕的世界,連冬日的凜冽都無法觸及。

阿繡放下了船杆,讓小舟停在了湖心的位置,舟上擺著一張小桌,另有一壺熱茶與煮茶用的小爐。

乍看之下是十分愜意的一幕,只是小舟上的人恐怕未必會這樣想,負責乘船的阿繡暫且不談,起碼孟淵應該不是自願上了這艘船的。

自從被對方強硬帶離京城之後,時不時阿繡就會突然“發作”一番,或是將孟淵拉起來強行打一場,或是拉著他莫名其妙跑到這樣的地方來。

孟淵其實心裡知道,對方這是在擔心他,擔心他因為這麼多年憋著心中的一口氣散了,整個人會直接垮掉,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即便是強如絕頂高手,一旦心氣散了,人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只是面對阿繡的提問,孟淵卻下意識地選擇了迴避:“.我們這樣走了,也不知道小妹會不會擔心。”

錦衣衛作為江湖幕後最大的黑手,情報工作永遠都是第一位的,更何況是天子腳下的京城,所以峨眉派在京城設有眼線這件事孟淵一直都知道。

孟淵不但知道這件事,還默許了對方那些鬼祟的動作,那位峨眉蘇掌門的想法他或許知道,或許即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終究是當年自己犯下的過錯,他也不會為自己辯解什麼。

“找不到正好!”阿繡聞言狠狠瞪了孟淵一眼,這老傢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被揭了傷疤的她忍不住譏諷道:“你倒是懂得記掛人家,莫非孟大人還想著享齊人之福不成?”

這話由阿繡來說叫外人看了決計不會覺得半點不妥,也不知是京城的風水養人,還是那峨眉絕學確有獨到之處,多年過去,阿繡容顏不衰,一如雙十年華的姑娘。

反觀孟淵,如今已是兩鬢斑白垂垂老矣,兩人站在一處,莫說是父女,便是說祖孫也大有人信。

“說什麼笑話呢。”孟淵乾笑兩句,倒是不再敢往下接茬了。

阿繡冷哼一聲,隨後凝眸道:“說老實話,即便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倒也不至於叫人太過驚奇,畢竟那是皇帝。”

並非近墨者黑,只是在京城皇城待得久了,眼界自然會有所不同,即便再是離譜的事情,只要放在皇帝身上,似乎也就莫名其妙合理了,儘管在她看來依舊十分混賬便是了。

孟淵嘆了口氣:“當年,我也不過是隨口一提,他便也就那樣應了,我們就像是在說笑一樣,他似乎沒有當回事,可現在想來,或許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底便對他有了防備說到底我就是這種人,忠臣?賢臣?笑話罷了。”

無論那些年先帝是如何想的,終究先帝沒有負了孟淵,是他先動的手,或許起因只是一句玩笑,但落在實處,便是梗在心頭的一根尖刺,拔不掉也忘不掉,一直都在逼著他走上那條最糟糕的路。

那年天下初定,君臣二人於獵場比射,前陣京中有傳聞,江南皇甫家出了一位絕色美人,上門求娶之人竟多到堵塞街道,令天下側目。

皇甫是江湖世家,彼時孟淵聽聞此事,便就玩笑說與了先帝聽。

“陛下乃是天下第一人,這美人既敢號稱天下無雙,那自然只有陛下能夠享用才對。”孟淵像是往常那樣,與皇帝說著毫無顧忌的話。

先帝聞言,便也笑道:“好啊,這可是你說的,朕記住了,‘錦衣衛指揮使孟淵大人進獻江南美人一位’——明日朕便叫史官把這句話記上。”

“哈哈,陛下儘管叫那老傢伙記上就是。”孟淵笑著應了。

第二天宣旨的天使就到了孟府,宿醉的孟淵懵圈地接下旨意,不久後就見到了宮裡貴妃的貼身女官來家裡取日常用度的銀子。

這時候孟淵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蠢事,妹妹才進宮不久,自己又去進獻哪門子的美人,這不是叫人看笑話嗎,可是.陛下似乎也沒有拒絕。

本想進宮解釋一番的孟淵看著手中的聖旨忽然出了神,心中剛剛升起的念頭很快便被掐滅了,他們早已經不是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了,如今的他們,是君臣。

聖旨已下,自然沒有收回的道理,只是這究竟是皇帝和自己往常一般的玩笑,還是皇帝還有別的什麼意思.孟淵沒有再想下去了。

暫且收起了心中那些令人後怕的想法,孟淵帶著聖旨去了江南,到了才想起來太子也在此處遊學,正跟著白眉先生讀書。

而更大的樂子還在後頭,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對那位皇甫家的小姐一見鍾情了,孟淵也不知自己出於怎麼樣的考慮,他沒有選擇將此事告訴皇帝,而是先一步把聖旨的內容不經意透露給了太子。

此事對於情竇初開的太子無疑是晴天霹靂,孟淵冷眼看著手足無措和一群書院的年輕人無頭蒼蠅似的亂撞。

儘管那些書院的大才子們都不是簡單的人物,可對上孟淵這種天生的老狐狸,這些小年輕根本沒有一點兒勝算。

眼見這些人翻不出什麼浪花,孟淵索性再推一把讓此事了結,他直接找上了皇甫的當家人說明皇帝收納美人一事。

毫無疑問,面對錦衣衛對江湖愈發嚴密的掌控,皇甫世家早早就想要考慮後路了,如果能夠有一位入宮侍奉皇帝的女兒,這對於皇甫世家而言無疑是一步極好的棋。

雙方的合作之順利出乎了孟淵的預料,他本以為自己作為孟家人想要說服對方會有一些困難,畢竟明擺著他出面來談此事便是要讓皇甫家的女兒給他孟家在宮裡增添助力的。

只是這位皇甫家主實在不像是個江湖人,他的膝蓋比孟淵想象得要軟許多,這傢伙一早就有跪著掙錢的想法了,所以他們兩邊可以說是一拍即合。

皇甫夫婦欣然同意了此事,可就在此事敲定後的七天後,這對夫婦便雙雙暴斃在家中,此事一時間震驚了整個江湖。

孟淵同樣驚詫不已,皇甫夫婦皆有武功在身,且二人作為武林泰斗,功力還勝過他不少,如果是生死相搏,他未必有把握贏過這二人聯手。

這樣的人物竟死在了自己的家中,除了家賊之外,孟淵想不到第二種可能,只是當時的他卻始終都查不出犯人的身份來。

起初孟淵還以為是他的對家在阻撓此事,但他下江南之事的隱情極少有人知曉,而且即便有內鬼,想要殺掉皇甫家主這樣的高手,也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皇甫夫婦一死,皇甫家的女兒身上就多了一層孝義的束縛,再想要讓她入宮便多了不少掣肘,不過孟淵還是做了些努力,他找了如今皇甫家主事的人物,皇甫家主的長子——皇甫玉書。

“.家中突逢劫難,本不該在這時候與你提這些,但本官與令尊生前已經談定了此事,不如先讓皇甫姑娘隨本官回京小住一些時日?”靈堂上,孟淵看向一臉肅穆的皇甫玉書說道。

距離皇甫家主之死已經過去七天,孟淵總算還是來了一趟皇甫家。

“勞煩大人記掛,但小子以為此事應該從長計議。”皇甫玉書不卑不亢地說道。

孟淵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僅是第一面他便可以確定,皇甫世家不會至此沒落,這個年輕人有撐起這個古老家族的本事。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也是唯一一次見面。

孟淵頓了頓,又道:“令尊武功高強,死得這般突然,本官覺著絕非尋常人所為,江湖上有本事殺他至多雙掌之數,憑你一人之力未必能夠查清真相,本官可以給你提供些助力。”

皇甫玉書拒絕了孟淵的好意:“大人高義,小子心領了,只是此乃江湖中事,大人貴為錦衣衛指揮使,還請勿要插手。”

孟淵又沉默了一會兒,此刻靈堂中沒有其他人,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擺在這裡,其他人不適合與他一同在此祭拜。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道:“聽聞皇甫家絕學天道三劍冠絕天下,不知你可會使?”

皇甫玉書還未答話,下一秒一道刀光便在眼前炸開,內力震顫之間兩道人影匆匆錯開,年輕的皇甫家主眼底劃過震驚之色,剛才若不是他閃得夠快,只怕被削去的便不是髮梢,而是腦袋了。

兩人對視一眼,皇甫玉書沒有浪費口水,只見他探手向後,由掌心裡迸發出一道極其霸道的內力,靈堂正中間的棺材板瞬間炸開,漫天木屑翩翩而落,一把寶劍鏗鏘出鞘,正是皇甫前家主所用的佩劍。

孟淵看著被掀翻在地的屍首忍不住哈哈一笑,隨後提刀攻上,皇甫玉書年紀雖輕但武功卻極為紮實,面對大開大合的邊軍刀法,他以極為精準的劍法打斷了對方的爆發。

“到第三劍了。”孟淵目光一凝,隨後刀上陡然亮起了一抹血光,可叫他吃驚是,在他揮刀之間,對方的第三劍便已經落到了實處,快得簡直不可思議。

叮!

詭異的劍影掠過,孟淵手中的繡春刀應聲而斷,不過電光石火間,他果斷棄掉了手中的刀,轉而抓住了半空中的斷刃,隨後將其抵在了皇甫玉書的面門上。

三劍點到為止,皇甫玉書冷靜地看著橫在眼前的斷刃緩緩收了劍。

“大人武藝高強,小子甘拜下風。”皇甫玉書垂下頭道。

“哼。”

孟淵的表情看著似乎也不太愉快,雖說他沒出全力,但是差點叫一個小輩給贏了這點還是讓他很不爽,扔掉了手中的斷刀,他轉身就走。

皇甫家的天道三劍他算是見識過了,而且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劍法似曾相識,臨到門口要走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手中的劍。

此刻,孟淵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了他那位峨眉派紅顏知己的影子,或許再過個二十年,這小子便能夠和自己一較高下了,甚至還能贏過他也說不定

“你爹死得不冤。”

孟淵最後一句話叫皇甫玉書臉色大變,但錦衣衛指揮使卻沒有再說什麼別的,即刻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裡。

之所以要等到最後一天才出現,就是因為孟淵在全力排查江湖上的訊息,過濾掉所有的不可能之後,最後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真相。

孟淵自信當今天下無人能夠悄無聲息殺掉皇甫家主這樣的高手,所以此事必是家賊所為,而皇甫玉書既然有這樣詭異的劍法伴身,那麼也只有他來動手,才能夠在其他人都注意不到的情況下殺掉對方。

至於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孟淵沒有興趣知道,他可以用這件事要挾對方把人交出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始料未及。    人,他肯定是帶不走了,因為皇甫家的大小姐和太子殿下已經私訂終身,甚至兩人還有了孩子,看到懷有身孕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皇甫大小姐,孟淵的表情很精彩。

事關重大,無奈之下他只好回京將此事告知了皇帝,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前腳他剛回京,後腳跟來的太子就在半路讓人給殺了。

除了無語之外,孟淵還有一種被人算計的惱火,這幕後之人顯然是衝著他來的。

他剛離開就出事,即便拋開那些愛嚼舌根的陰謀論混蛋們不談,從錦衣衛護衛京城安危的角度出發,太子殿下讓人京郊外殺了,這事也是他的責任。

但比起追查真兇,此刻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太子已死,皇甫大小姐肚子裡留下的那個可就是太子殿下最後的血脈了,這不容有失。

皇帝對於太子的關心是有目共睹的,但孟淵作為皇帝最親近的朋友,他卻清楚地知道,皇帝對於太子的看重並非在於對方這個人,而是基於對方那一身源自皇帝的血脈。

而現在,皇帝對於太子未出世的孩子同樣表現出的異於常人的關注度,這一點也讓孟淵隱隱有些不安,這讓他想起了不久前被他弄死的那個道士。

皇帝愈發讓人捉摸不透的做法背後,是一條脈絡完整且足夠讓孟淵產生不安的變化線,他開始感覺到有些東西在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於是在孟淵迫不及待地返回江南之後,他第一時間找到了皇甫家的小姐,並且暗地裡安排了無數錦衣衛的高手守護在對方身邊,哪怕那位皇甫新家主極力抗議。

這種時候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功夫去關心這件事情如果暴露會不會引起江湖的反彈,確保太子的血脈留存於世才是他的首要任務。

但孟淵還是得說,他沒想到事態的變化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

“大人在朝堂上樹敵眾多,此次叫人算計了也是情理中事,雖說大人行事謹慎,但長此以往難保不會栽跟頭,不如你我合作如何?”皇甫大小姐一番話讓孟淵感到十分好笑。

區區一個江湖出身的小輩,竟然在這裡和他這個在充滿了陰謀詭計的朝堂裡廝殺出來的錦衣衛指揮使談算計,這實在是滑稽。

只是孟淵雖不屑,但皇甫大小姐也並非無的放矢,她見對方無意,便又落下一句平地驚雷:“殿下本不該死的,只是有人故意讓他假戲真做了。”

孟淵的眼神變了,如果這次算計他的人是太子殿下,那似乎一切都顯得合理許多,且不說此次他下江南來噁心他們的舉動,單從皇位出發,不管哪個皇子想要上位,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都是最大的障礙。

皇帝的兒子有許多,但相互之間的勢力都趨於平衡,即便是太子也佔不到多大的便宜,嫡長的名頭的確響亮,但也並非能夠輕易令群臣信服,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跟前,當今陛下非嫡非長,他最終能夠奪下大位靠的從來不是出身。

皇甫大小姐一番話讓孟淵重新開始審視對方,太子之死有貓膩,聽對方的意思像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可話裡話外,似乎這位大小姐也並非一無所知。

最讓孟淵感到不理解的是,皇甫大小姐與太子殿下乃是無媒苟合,若是皇帝不認賬,那她甚至連一個明面上的身份都得不到。

所以孟淵想不通,本該是皇甫大小姐最大靠山的太子死了,為什麼對方看起來似乎一點兒都不在意,難不成對方真覺得太子身份尊貴,她一定可以母憑子貴?

孟淵想不通,對於皇甫大小姐丟擲的合作邀請,他同樣也沒有接受的打算,對方不過是太子身邊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而已,他堂堂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沒必要自降身份。

甚至如果皇帝不希望將來天下非議皇家之事,去母留子才是對方最有可能的結局,孟淵沒打算和死人搞什麼合作。

於是他冷漠地回絕了皇甫大小姐那不切實際的請求,為了保證太子的遺腹子能夠安全降世,隨後的幾個月,他就留在了江南。

但沒想到的是,在明知道有錦衣衛介入的情況下,居然還有江湖勢力敢來蹚這趟渾水,太子妃誕下孩子剛剛足月,孟淵便等不及讓人安排了車船走水路要將人送回京師。

可便是在寒冬臘月,江水之上,一個神秘人便登了錦衣衛的大船。

神秘人剛落下,數百支箭矢便如雨點般飛來,管你是哪門子的高手,敢在錦衣衛的地盤上裝神弄鬼就是找死。

但叫周圍的錦衣衛想不到的是,面對漫天箭雨,這神秘人只是揮了揮袖袍,那足夠將人釘死在牆上的箭矢就好似叫沒了骨頭似的,一支支盡數軟綿了下來,丁零當啷在對方腳邊落了一片。

這詭異的一幕讓眾人震驚不已,這時候孟淵也意識到來者非同尋常,於是他不再託大而是立刻現身。

“本官錦衣衛指揮使孟淵,識相點就滾!”孟淵懶得和來者廢話,他直接亮出了身份,一般而言,普通的江湖勢力,哪怕是少林武當這等頂尖勢力,也不會主動和朝廷起衝突。

但今日來的卻是個例外。

“小輩,承了本座的恩情不思報答,說話竟還如此無禮。”神秘人一襲黑袍不露真容,發出的聲音似老似幼,似男似女,叫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來。

“笑話!”孟淵冷笑一聲,不再多費唇舌,手中繡春刀直接出鞘,這次不再是之前與皇甫玉書那般的小打小鬧,絕情刀悍然出手,殺招直奔著取對方性命而去。

可令孟淵感到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自他習得這門武功以來,無往不利的絕情刀此次竟被這神秘人以一雙血肉手掌死死夾在半空,即便他再用力三分,竟也不得寸進。

“怎麼可能?!”孟淵大吃一驚,旋即立刻棄刀後撤,身影向後掠走之時,袖中短箭似奔雷而發,叫那神秘人硬生生止住了腳步沒法追擊。

“渾小子,本門的刀法是叫你練來偷襲的嗎!武功這麼高竟還藏著暗器使詐,難怪當年千面會在你手上吃癟。”那神秘人笑罵一聲,卻沒有繼續動手的意思,遊刃有餘的姿態透著一股超然的自信。

“千面?難道說.”

孟淵驚疑不定地盯著面前的神秘人,一個猜想在心中浮現,他從不記得自己受過對方的什麼恩情,但對方卻在此刻提到了千面這個名字,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段往事。

當年他初生牛犢不怕虎,與峨眉派的兩個女俠膽大包天溜進了玄天教的地盤當梁山君子,意外盜走了至高武學絕情刀,後來還順便砍了追殺他們的千面法王一條胳膊。

回憶匆匆掠過,孟淵深深看了面前之人一眼,隨後笑著拱手道:“原來是玄天教主當面,本官失禮了。”

玄天教主負手而立,語氣淡漠彷彿在吩咐下人:“能練成絕情刀也算你的運道,本座不殺你,但船上這對母子本座就帶走了。”

孟淵冷笑一聲:“殺了他!”

周圍的弟兄們接到命令立刻拔刀衝上,孟淵自知這夥人肯定攔不住玄天教主,他此舉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

在眾錦衣衛圍殺玄天教主的同時,孟淵一個箭步衝進了船艙,本想直接帶著太子之子逃走的他,在這裡見到的只有笑吟吟地注視著自己的皇甫大小姐。

“不知如今大人可有迴心轉意?”皇甫大小姐平靜的姿態彷彿根本不理解現在發生的情況。

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浮現,但是孟淵來不及想更多了,只是片刻的功夫,外邊的打鬥聲就平靜了下來,對於江湖上的頂尖高手而言,人海戰術其實是最無奈的下策。

玄天教主進入了船艙,第一時間沒有發現孩子的他一個閃身就挾持了皇甫大小姐。

“小子,把孩子交出來,不然本座就殺了這個女人。”玄天教主威脅道。

“你以為本官會在乎她的性命?”孟淵被氣笑了,他現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又一次犯了大意輕敵的毛病,皇甫家這對兄妹沒一個是簡單的,這女人竟然能夠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孩子送走,自己終究是太小看天下人了。

威脅不成,這下反倒是玄天教主犯了難,他這一瞬間的遲疑讓孟淵猛然回神,這種殺伐果斷連錦衣衛都敢惹的瘋子怎麼可能是什麼菩薩心腸。

“原來你們是一夥的!”孟淵一聲斷喝讓玄天教主徹底沒有演戲的想法,只見他身法縹緲如鬼魂,霎時間欺身而上攻向孟淵。

皇甫大小姐能夠把人送走,自然也能夠把訊息送走,這玄天教主能夠探查到錦衣衛的行蹤,必然是因為出了內鬼。

孟淵對自己的御下之策十分自信,所以問題當然只能出在這個唯一的外人身上了。

既然孩子已經不見了,孟淵也沒有必要在這裡和對方糾纏,現在知曉了真相的他倒是可以反過來利用對方的軟肋,只見他一拍衣袖,一記冷箭射向了皇甫大小姐,逼得玄天教主不得不回防。

掙得了一絲逃生之機後,孟淵立刻閃身出了船艙,隨後對著外頭還能動彈的錦衣衛兄弟下令道:“即刻號令錦衣衛開赴北地踏平玄天教,散!”

孟淵一聲吼完,船上的錦衣衛便各自散開奔逃,他自己也踏著江上小舟飛掠而去,幾個起落間落在了大江上另一艘船上。

不過片刻玄天教主就緊隨而至,雖然看不見臉色,但他現在的心情應該不會太好,孟淵這一手是他沒有想到的。

“老東西,你最好祈禱本官能夠安全離開這裡,否則你的老巢又要不保了。”孟淵冷笑道,他傲然而立,再沒有逃跑的想法。

玄天教主黑袍之下迸射出一道陰冷的眸光,為保不被錦衣衛提前發覺,此次劫人的行動只有他一個人前來,所以面對無數分散逃走的錦衣衛,他根本沒有能力把這些人全部拿下。

就如同孟淵所說,只要一個錦衣衛抓不住,那他就等於前功盡棄,即便強如玄天教,也不可能單槍匹馬硬扛朝廷的屠刀。

玄天教主是聰明人,他不會奢望這種時候會有其他勢力來幫忙,錦衣衛和玄天教,那些人只會作壁上觀,巴不得他們兩敗俱傷才好。

這一局終究是他棋差一著。

“小子,你以為本座會相信為了你一個小小的指揮使,朝廷真的會願意和我教死戰到底?”玄天教主寒聲道。

“你若不信大可試試,”孟淵目光冷冽,獰笑道:“莫說你可否真有本事殺了本官,即便是本官死了,也必會拉你玄天教上下一塊陪葬!且看本官能也不能!”

孟淵寸步不讓,最後還是玄天教主退縮了,孩子沒有落到手裡,他此刻殺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根本毫無意義,而且對方玉石俱焚的狠厲也讓他有些忌憚。

玄天教主黑袍一抖,轉身便掠走了,大江上只能依稀看見一抹縹緲的黑影,霧起之後,更是再也找不見他的去向。

此番看似是對方輸了半步,實則孟淵自己也沒有贏,因為他被那女人給坑了,太子之子如今更是下落不明,他此番該如何回去交差,這還是個問題。

不過這都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直到玄天教主的蹤跡徹底消失後,孟淵才緩緩鬆了口氣,他轉身看向船上膽戰心驚的其他人,正要開口之際,忽聽見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錦衣衛孟大人當面?”一個男人有些侷促地走了出來。

“你認得本官?”孟淵詫異地看向對方。

聽見他承認,那人才鬆了口氣:“小民是京城陸家人氏,早前隨兄長有幸見過大人。”

“原是陸氏族人,今日是本官叨嘮了。”孟淵朝著他點點頭。

這邊危險訊號解除,船上的其他人也都鬆了口氣,那男人扶著自己的妻子來到孟淵面前,算是見個禮。

此時孟淵才注意到,這婦人懷中還有個襁褓中的孩子。

見孟淵看向了自家兒子,那男人笑著解釋道:“小民本是在此地打理族中庶務,此番正是要帶犬子回京入族譜,竟正巧遇上了孟大人,想來也是這孩子有福氣。”

望著那似乎也不過足月的孩子,孟淵心頭猛然浮現了一個想法。

“兄臺見諒,本官有個不情之請,此次回京可否與兄臺同行?”

孟淵的開口讓那男人有些驚喜,錦衣衛指揮使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能夠和對方搭上關係那是多少人都不敢想的好事。

“大人有命,小民怎敢不從。”那男人連忙答應下來。

孟淵頷首,雖是在和男人說話,但他的目光從未從那個孩子身上離開過,這肯定是有些失禮,但那男人顯然是不介意的。

“對了,還未請教兄臺名號?”良久後,孟淵終於收回了目光,此刻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那男人受寵若驚地道:“不敢不敢,小民陸啟年。”

孟淵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禮部陸大人是你族兄?”

“正是。”陸啟年答道。

孟淵沉默了會兒,那不苟言笑的面容忽然緩和了許多:“本官與陸大人也偶有交往,今日與陸兄一見如故,來日必會親自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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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章·上

“禮物!”

少女努力踮起腳尖,手掌幾乎要快伸到青年的臉上,後者無奈地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

“拿著。”青年拿出一個布袋放在了少女的掌心。

“好輕啊這是什麼?”少女迫不及待拆開了布袋,裡面是一些種子,灰濛的外殼上隱隱泛著一些淡藍的光澤,顯得十分特別。

少女把玩著種子,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青年將手掌覆在對方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苗疆深處有座山谷,裡邊生長著一種奇特美麗的花,名叫生離,這就是它的種子。”

“看起來不太好養活的樣子。”少女嘟囔著嘴,顯得有些不滿意。

“沒問題的,我來幫你。”青年笑著說道,從遠處看來,光下的兩人彷彿依偎在一起的花與葉,叫旁人見了好不羨慕。

“關係真好啊,他們。”角落裡,喬十方有些嫉妒地說道。

“皇甫雖是江湖勢力,但能夠被稱之為世家,多年傳承的家教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畢竟是兄妹,親近些有些不妥嗎?”路過的祁雲舟看到了自家的丟人師弟忍不住開口道:“還有,能別蹲牆角嗎,我可不想有人因為你對老師的教導水平產生懷疑。”

“少囉唆,皇甫妹妹明明就是大家的妹妹!”喬十方齜著牙,怒氣衝衝對祁雲舟表示了抗議。

祁雲舟趕緊過去捂住他的嘴:“閉嘴啊,你自己想要當變態就算了,別拉著我們一起,我可警告你,皇甫玉書的武功可不差,別說是你了,連我上去也只有捱打的份,少給自己找揍。”

“打就打,誰怕他啊!”此時的喬十方頭鐵地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幸好祁雲舟攔得及時,這才讓他免了一場皮肉之苦。

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這個煩人的傢伙給拖回去了,可是一回想起半路上前赴後繼想要爬皇甫牆頭的那些同窗們,祁雲舟就止不住地心累。

皇甫靈兒是書院新入學的弟子,老師白眉奉行有教無類的原則,所以收下一個江湖女子作為弟子倒也不值得大家驚奇。

只是真當這位皇甫家的大小姐出現在書院裡的時候,大家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多少有些天真了。

用語言或許無法形容那樣的感覺,一言以蔽之,作為人而言,那是一個他們眼中近乎完美的個體,傾國傾城的美貌,善良大方的品性,無與倫比的智慧.無論哪一點分開來都足以叫人驚歎,但偏偏就是有人能如同上天的寵兒一般,將這些東西集於一身。

以至於皇甫靈兒的出現極大地刺激了書院的其他學生們,幾乎所有沒有家室的學子們都開始試圖贏得這位美人的歡心,包括書院這一代的領頭人物——白眉先生的大弟子祁雲舟。

許多人都不曾知曉,現如今對待皇甫大小姐態度冷靜,一副只願遠觀從不褻玩的大師兄祁雲舟,其實是所有人當中最早出手的那個。

早在皇甫靈兒入書院之前,祁雲舟就隨著老師白眉先生去過皇甫家,自然也見到了這位未來的師妹,初見時這女子叫他驚為天人,隨後他立刻向老師表明瞭自己的想法。

祁雲舟家中父母早逝,老師白眉算是他最親近之人,他希望由老師出面替他向皇甫家提親,儘管是江湖有名的勢力,但在士族眼中也不過是平民百姓。

不過反正祁雲舟自己也是寒門出身,所以他覺著兩家也算門當戶對,可是沒想到老師白眉拒絕了他的請求。

“你們不合適,”老師白眉語重心長地說道:“她生在江湖,最好的歸宿也在江湖,你將來註定要走進朝堂,娶一個對你仕途有利的女子才是最好的路.何況,你如今不過是心血來潮罷了。”

起初祁雲舟覺得很不甘心,他覺得老師白眉一定在敷衍他,儘管心中有著抱負,但他也覺得自己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如何就不能學別人紅袖添香留下一段愛情佳話來。

於是不服輸的他不顧老師的阻攔,想要用不懈的堅持來表達自己的心志,然後七天時間過去,頭腦冷靜下來的他便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師面前。

“老師,我覺得我的婚事還是要慎重一些。”祁雲舟面不改色地說道。

白眉先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訓斥道:“老夫早說過你們不合適,你小子根本配不上人家,瞧瞧你自己這副沒臉沒皮的樣子,你就適合去禍害朝堂上那些混賬東西,別來糟蹋好人家的姑娘了。”

“老師說得對。”面對老師的惡語批評,祁雲舟早已經能做到唾面自乾,他的厚黑學早已經深入骨髓。

注意到角落裡的礙事者離開了,皇甫玉書的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發現了這一點的妹妹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哥哥,遇到什麼好事了嗎?”皇甫靈兒問道。

“沒有.不,或許有吧。”皇甫玉書說得似是而非,妹妹並沒有理解,但也沒有刨根問底。

就這樣靜靜地和妹妹待在一起,皇甫玉書認為這大概便是他所希冀的美好。

——那大概是一種類似於祈禱的心情,皇甫玉書這樣覺得。

與妹妹相處的時候,他能夠感覺到心安,也或許那是被他親眼看著長大的人兒,從哭著鼻子拽著他的衣角不放開的幼稚,變成了會搖著他的胳膊撒嬌的依賴。

從他的世界多出這一抹鮮豔的顏色之後,彷彿一切都隨之改變了,他的妹妹像是一朵花,看似嬌豔實則相當霸道,從她出現在皇甫玉書的世界的那一天開始,他的世界便不再被允許染上其他顏色。

但皇甫玉書甘之如飴,起初他像是所有關心妹妹的哥哥那樣,做著每一個哥哥應該做的事情,關心妹妹的日常生活,照顧妹妹的心情,順便趕走那些覬覦妹妹的害蟲。

逐漸的,皇甫玉書喜歡上了這種世界裡只有一種顏色的感覺,雖然單調但不會令人覺得無聊,只有一種顏色便足夠了,那唯一的一點鮮豔,便是他世界的全部。

這一點對於妹妹皇甫靈兒同樣也是如此,皇甫家的希望全部都寄託在了哥哥皇甫玉書身上,他的確不負眾望成為所有人所期待的那種繼承人。

所以對於妹妹皇甫靈兒的存在,皇甫夫婦的想法是可有可無的,不會抱有期待,也不會刻意忽視,他們給了妹妹皇甫大小姐應該有的生活條件,但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當父母都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剩下的哥哥,就成為妹妹皇甫靈兒唯一能夠接近的家人,對於妹妹來說,哥哥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有時候皇甫玉書會看到這樣的畫面——

空蕩蕩的院子裡,妹妹一個人雙手抱著蜷縮著的雙腿,仰著臉坐在地上,如同一團棉球,長長的頭髮垂在肩上,就這麼看著頭頂的天空,等著她的哥哥回來。

頭髮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擺動著,她就這樣靜靜地等著,不在乎時間的流逝,其餘的一切存在與否都沒有意義。

那樣的小人兒落入皇甫玉書的眼中,他能夠感覺到那種孤獨的滋味,但同時自己的內心深處也不可抑制地湧現出一種竊賊的貪婪。

那樣美麗的妹妹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即便只能夠將她當作籠中鳥一樣留在這個可憐的院子裡,但自己是她的唯一,這樣也就足夠了。

皇甫玉書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對妹妹的情感產生了變化,也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只是當初的他沒有發現罷了。

他逐漸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曾經,他或許能夠說服自己對妹妹的關心是出於哥哥的身份,但在聽說書院的大弟子祁雲舟有意提親之後,他心中的那種慌亂與憤怒是無論如何也騙不過自己的。

那或許是錯誤的,從小接受的教育讓皇甫玉書清楚地知道,在世俗的價值觀下,他對妹妹的想法是多麼惡劣。

皇甫玉書想要糾正自己的錯誤,所以他選擇了離開,他遠離了家族,遠離了妹妹,遠離這裡的一切。

皇甫玉書踏上了遊歷江湖的旅程,整整兩年時間他都沒有回過一次江南,這段時間,他走遍了大半個江湖。

他在西北大漠行俠仗義殺過馬賊悍匪,在北地除魔衛道殺過惡徒敗類,也在南北少林靜心聽過經文,可無論做什麼,他心中始終都放不下在江南的妹妹,不敢面對,卻又心心念念。

矛盾如他,在兩年來日夜煎熬的猶豫之後,他終於決定回去一趟,皇甫玉書的最後一站是武當,皇甫世家的絕學天道三劍源自武當派的武學,他想要來此處拜見道門掌教一解心中困惑。

七月雷雨天,皇甫玉書登門拜訪武當派,原本作為江湖一小輩,他自是沒資格直接見到這位武當掌門,但他還帶來了皇甫家的拜帖,因此棲雲子不得不出面。

“.晚輩聽聞習武之人若心無旁騖則武學之道一日千里也不足為奇,反之,恐怕寸步難行,但——”

皇甫玉書抬頭注視著面前的老人,語氣困惑地道:“晚輩心有他想,可武學仍進步神速,晚輩家學劍法源自貴派武道,因此晚輩特來請前輩解惑。”

他一番話說完,棲雲子掌教沉默不語,而坐在掌教一旁的武當七子之首——“玉井”苗雲詠則心生不滿,瞧瞧皇甫玉書這小子說的是什麼混賬話,這是想要在武當派地盤上顯擺他的天賦無雙?

苗雲詠沒從對方口中聽出多少困惑之意,反倒是那江湖四大世家的傲慢都擺在臉上了。

如此想著,苗雲詠當即起身向棲雲子掌教拜道:“師父,弟子久聞皇甫家天道三劍之威名,今日得見皇甫公子也算有緣,想要向對方討教一二,不知可否?”

說罷,苗雲詠還頗為挑釁地看了一眼皇甫玉書,生怕對方不敢迎戰。

一同在此見客的其餘武當七子紛紛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自從和峨眉派的聯姻取消之後,他們的這位大師兄就一直醉心武道,如今的武功雖不敢說力壓江湖同輩之人,卻也沒有幾個能夠贏得過他。

皇甫玉書的年紀和他們的小師弟忘塵差不多,要認真算起來的話,此人和他們大師兄幾乎要差一輩了。

不過苗雲詠絲毫沒有欺負晚輩的心理壓力,對他而言武學乃堂皇正道,既然對方大言不慚,那他合該全力以赴叫這小子知曉何為天外有天。

皇甫玉書起身來到紫霄大殿中央:“玉井道長請。”

“請。”苗雲詠緩緩拔劍,見對方沒有先攻的意思,他便不再客氣,抬手先打了一掌,以掌力先作試探。

皇甫玉書不閃不避,同樣打出一掌還以顏色,兩人掌力相對,竟是半分不差剛好抵消。

苗雲詠心中一沉,看來這皇甫玉書的確有幾分本事,旁的不提,此人的內力修為已然是年輕一輩的翹楚,方才那一掌的威力多一分則滿少一分則虧,他竟能夠把持住這一分剛好的力度,著實令人吃驚。

此人既能抵消貧道一掌,未必不能夠抵消更多,再作試探也是無用,不如直入正題——苗雲詠心念一動,隨即挺劍直刺,毫無花哨的一擊直取皇甫玉書面門。

叮!

一聲脆響如竹林聽泉,雙劍相交火花迸濺,皇甫玉書橫劍以擋,但苗雲詠一招之後更有無數變化,劍招多如繁星,可萬變不離其宗,總有一劍鎖住前者面門,令其逃不開亦避不了。

“神霄劍訣?”

一旁,苗雲詠的師弟們紛紛露出驚色,武當派武學繁多,但這一代出名的便只有兩者,其一是他們隨師父棲雲子修習的內功——武當九陽功,其二便是師叔上陽子擅長的劍法——神霄劍訣。

前者乃是江湖至陽武學,乃是脫胎於九陽神功的無上內功,武當七子每一個修煉的本家內功都是這。

但同時,武當七子各自也都會修習一些別的武學作為輔助,譬如掌法,又譬如劍法,武當大長老上陽子的神霄劍訣晦澀深奧,雖威力無窮但習練難度過高,七人中也只有大師兄苗雲詠學了幾分皮毛。

比起攻守兼備動靜自如的武當九陽功,神霄劍訣頗有種一往無前甚至於只攻不守的凌厲和決絕,這是一門進攻性極強的劍法。

苗雲詠用出這一劍法,側面已經說明瞭皇甫玉書的實力已經對得起人家放出的狠話,而就在眾人期待著這一場龍爭虎鬥之時,掌教棲雲子的目光卻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所謂武道隨心,對江湖中人而言,有時候只需要看一個人所使用的武功,便能夠大致看出對方的為人。

而棲雲子的道行顯然更深一些,比劍的雙方,看似皇甫玉書處處受制落入下風,實則此人內有乾坤但隱而不發。

劍是兇器,劍法生來便是要殺人的,苗雲詠的神霄劍訣雖有其形但內裡無神,棲雲子太瞭解自己這個弟子了,或許他的天賦在七人中名列前茅,但照本宣科教出來的徒弟,有時候似乎真的將苗雲詠自己給養成了一個無慾無求的方外道士。

殊不知劍法的真意便是殺人,過往百年,武當精才豔豔之輩數不勝數,可神霄劍訣唯有在上陽子手中才名揚江湖,其差別便在於劍本主殺,無論匹夫之劍亦或天子之劍皆是如此,其勢其形統統都是虛妄。

唯有正視劍意主殺之人,才能夠反過來以心抑之,達到劍雖殺而吾不殺的境界,這便是以人御劍,而非淪為劍奴受制於劍招劍法。

顯然苗雲詠沒有達到他師叔那般境界,苗雲詠修煉的本家內功乃是武當九陽功,所以神霄劍訣主殺,他便以堂堂陽剛之氣代替之。

如此做法雖是保留了劍法的鋒芒凌厲,卻也徹底抹去了劍法的深意底蘊,在上陽子手中能夠做到拔劍而驚人神魂,揮劍即毀人道心的神霄劍訣,到了苗雲詠手中也不過就是一招兩招威力大些的揮刺罷了。

但皇甫玉書則不同,這個年紀輕輕的小輩劍招中隱藏著一些讓棲雲子都有些看不透的東西,而變化也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苗雲詠連綿不絕的劍招忽然被一劍打斷,皇甫玉書終於出手了,快到不可思議的劍招猶如貼合在一起的影子,一瞬間讓前者慌了神。

“天道三劍!”苗雲詠的表情裡有著藏不住的震驚,皇甫家的絕學他早有耳聞,甚至就連這套劍招的前身——武當太極清靈劍法他也有所涉獵。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如此無措,與武當派留存的劍法十分相似,但又在某個關鍵的點位上顯得完全不同,就好像從同一個點發射出的一道光在鏡片的折射下飛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比試到了這裡,苗雲詠其實已經輸了,當對方的劍招超出他的預計範疇之後,他便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能力。

天道三劍猶如一塊寫滿了華麗辭藻的石頭,劍招的核心是那樣得精妙神奇,如同一篇引人入勝的美文,但承載劍意卻是那稀疏平常的一刺,猶如一塊平平無奇,甚至於過分樸素的石頭。

這差異感極大的違和讓苗雲詠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心亂了,劍法自然也就有了破綻,皇甫玉書快到不可思議的一劍破開了他的防禦。

那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刺,一如他最開始的招數那樣,可劍法之中彷彿隱藏著某種叫他難以理解的深奧秘密,彷彿是一座待發掘的寶藏,讓他移不開眼。

直到皇甫玉書的劍橫在他的肩頭,苗雲詠都沒有從落敗中回過神來,還是師父棲雲子輕咳一聲喚醒了他。

目光落在皇甫玉書的劍上,苗雲詠默默低頭:“是我輸了。”

“承讓。”皇甫玉書淡淡點頭。

比試已經結束,但分出勝負的兩人臉上的表情卻與眾人想象的完全不同,輸了的苗雲詠一臉若有所思,眼底比平時多了幾分亮色,彷彿已有所得。

而贏了的皇甫玉書則是面露愁苦,棲雲子見狀便讓眾弟子退下,隨後招呼對方一個人來到殿前蒲團上坐下。

“.你的天賦之高,在貧道生平所見之人當中,也不過只有十個人可勝你一籌。”棲雲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十人?”皇甫玉書似有不服。

棲雲子目光微垂,似笑非笑地道:“小輩未免自視甚高,貧道生平所見天資非凡之輩千百人不止,你能得貧道贊此一句已是不易。”

這是真話,棲雲子真沒小看對方的意思,正相反,這已經是他能夠給出的最高評價。

皇甫玉書沉默了會兒,隨後道:“天道三劍乃是先祖從貴派學來的武功,晚輩修行這劍法時多有不解之處,還請掌教大人指點迷津。”

“劍法沒有問題,”棲雲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是你修煉不得法門,走火入魔了而已。”

“走火入魔?”皇甫玉書一冷,臉上全是吃驚的表情。

“不信?”棲雲子手捏道訣,語氣平靜地道:“你家學天道三劍與本門太極清靈劍乃同源之水,天下大道殊途同歸,道門武學若想要更進一步,最終要走的都是這條路。”

說罷,棲雲子以指代劍往那虛空一點,霎時間殿中光線一黯,紛亂的燭影彷彿藏了無數鋒芒,僅是一瞬便叫皇甫玉書遍體生寒。

不會有錯的,這的確是和他修煉的天道三劍同根共源的劍法,這下他對棲雲子的話又信了幾分。

“請前輩指點。”皇甫玉書鄭重一拜,虛心請教。

棲雲子倒也不吝嗇,只不過他說出的解決之法卻令皇甫玉書眉頭緊鎖。

“道門劍訣若想更進一步,無非兩條路可走,要麼清淨心神,做那無慾無求的世外之人,如此便能夠不受紅塵紛亂所擾,這劍法也再困不住你半點。”

棲雲子說著,見皇甫玉書不為所動,於是又繼續道:“若是做不到心無外物,那另一條路就簡單許多了,你心中有渴望,有不捨,此乃人慾,既然無法捨棄,那便放開身心,一念放縱心中所欲即可。”

“放縱?這.”皇甫玉書有些吃驚,這與他所熟知的道門清靜無為的說法似乎完全背道而馳。

棲雲子解釋道:“放縱有何不可?人慾本無窮盡矣,世人皆知上善若水乃大道之境,可天下有幾個聖人能夠有此心境?你我皆是凡人,屈從人慾乃合理之舉,況且天道三劍本就是大欲之武學,若非心中有所渴望,是無論如何都練不成的。”

棲雲子深深地注視著皇甫玉書說道:“心中慾望越是強盛之人,修煉這門武功便越是容易精進,你看似遏制了心中所想,可那隻不過自欺欺人罷了,你一日放不下,這劍法便一日製不住,來日必將徹底瘋魔淪為慾望之奴。”

“.”

皇甫玉書在久久的沉默之後,對棲雲子掌教再度鄭重一拜之後下了山,他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他心中的慾望就如同洶湧的浪潮,一味壓制不是辦法,將來大浪決堤,他必然十死無生。

相反,既然無論如何都捨棄不了心中所想,那堵不如疏,何不嘗試放過自己,試著去接受心中所欲。

有那麼一瞬間,皇甫玉書感覺棲雲子身上根本沒有一點道門掌教德高望重的影子,這完全是魔道肆意妄為的說法,只是從這門劍法來看,似乎道門的武學從根上就已經有大問題了。

武當之行讓皇甫玉書認清了自己的成色,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但他也沒有打算按照棲雲子的說法徹底放縱自己,他認為這個問題應該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而首先他要做的就是回江南正視這一切。

兩年來,皇甫玉書混亂不定的心終於冷靜下來,他重新回到了這個家。

而直到這個時候,他猛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孤獨的妹妹有了許多朋友,不僅如此,妹妹還有了一個十分優秀且受到父母極度認可的追求者——當今的太子殿下。

在對皇甫靈兒的追求這件事上,書院的祁雲舟是第一個失敗的,但自他之後,還有更多的書院學子前赴後繼,其中最為重量級的還得是這一位——

砰!

皇甫玉書面無表情地將這個膽大包天的爬牆狂徒給踢到了地上去,如果不是看在對方那一層不好惹的身份上,他高低要賞對方几劍,敢爬他家妹妹的牆頭,真是活膩歪了。

那男人長得龍章鳳姿,言行雖不羈卻不顯放蕩,反倒叫人覺得瀟灑。

“皇甫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令妹生得國色天香,我怎麼就不能學那魏晉風流雅士,在牆頭上一展才學博美人一笑了?”

若叫旁人來說這番話,多少有些自誇傲慢之意,但他說來卻是恰如其分,畢竟要論出身,天下怕是沒有幾人敢說比他更貴重,要談學問,此人更是白眉先生名下最負盛名之人,要論容貌,他與江南第一美男子的皇甫玉書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人便是當朝太子,如今正跟在白眉先生身邊遊學,途經江南偶聞皇甫家出了一位絕世美人,好奇之下便去瞧了瞧,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書院裡的其他人覬覦他的妹妹,皇甫玉書不過是冷笑幾聲罷了,有他在,那些人就別想得逞,可如今太子殿下也看上了他的妹妹,他心底卻驀然生出了幾分憂慮來。

書院的學子大多是世家子弟,要論身份其實已經超出普通人許多,但皇甫畢竟身在江湖,所以氏族中的高低貴賤,在他們這裡未必討得了多少便宜。

不過太子卻是不同,無論江湖廟堂,這都是個舉足輕重的存在,皇甫玉書很瞭解自己的父親,既然太子有意,那他絕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就是將妹妹送上門去做小,他怕也是千肯萬願的。

但是這一點是皇甫玉書所不能接受的,面對皇家,他們一介江湖白丁的力量屬實太過於渺小,如果哪天太子厭倦皇甫靈兒,那等待他妹妹會是何等殘酷的結局,皇甫玉書想都不敢想。

只是這些還是次要的,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這位殿下沒有上位者的架子,為人風趣,做事隨和,不僅受到了書院一眾學子的追捧,同時似乎也不聲不響地在妹妹心裡佔據了一定地位。

聽著妹妹時不時提起的這個外人,皇甫玉書的心情愈發矛盾,他既希望自己能夠放下這段錯誤的感情,又總是忍不住因為妹妹對太子的態度感到憤怒。

而他也必須承認,太子的出現,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準備都成為一個笑話,他根本放不下,甚至看到妹妹的身邊出現別的男人他都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儘管皇甫玉書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心中的惡念,但他越是努力想要去做一個好哥哥,心中對於妹妹的錯誤想法就越是無法抑制。

而這樣的他,在矛盾與痛苦中總算也迎來了局勢的變化。

變故在錦衣衛指揮使孟淵到來的那一天,這個人給皇甫玉書的父親給送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妹妹要進宮成為皇上的妃子。

皇甫玉書驚呆了,但他看見同樣因為這個訊息而陷入慌亂的太子和妹妹時,心底驀然有些罪惡的快意,他內心的憤怒逐漸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慾望扭曲之後的幸災樂禍。

皇甫玉書驚呆了,他再次發現自己心底的惡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多得多,他竟然覺得就這樣奪走妹妹觸手可及的幸福,或許能夠讓他支離破碎的念想得到一絲慰藉。

看著因為這訊息慌亂的書院眾人,看著院子裡日漸憔悴彷彿凋零在即的花兒一般的妹妹,皇甫玉書心底有著交織著愉悅的痛苦。

他彷彿像是那鬥獸場上將死的勝者,一面將痛苦的血塗滿自己滿是罪惡的身體,一面享受著這破滅前狂亂的歡愉。

他大概是瘋了。

皇甫玉書感覺自己似乎不再是人了,他就這樣藏在沒有人注意的地方,在那門扉的縫隙裡,院子的牆角中,他如同一條陰狠的毒蛇在覬覦著永遠無法屬於他的美好。

如果說已經淪為一團扭曲的惡意的他,還能夠在什麼地方得到救贖的話,那必然是聽見那屬於妹妹的聲音,那本就是自己世界裡唯一的光。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爹爹和孃親已經下定決心要送我進宮了,哥哥,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那天,妹妹這樣對他說道。

那天的妹妹是什麼樣子的,皇甫玉書已經有些記不起了,他認為應該是走投無路的妹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嬌弱姿態,搭配上令人疼惜的哭泣聲音來祈求自己的哥哥伸出援手。

實則那天妹妹的眼眶裡大概沒有什麼脆弱的眼淚,那彷彿是寶石一樣剔透的鏡子,倒映著他的惡毒和貪婪,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蛇一樣的魔鬼在心靈的鏡子裡扭曲著。

妹妹的眼裡倒映著醜陋的自己,讓他內心的一切惡意都無所遁形,但皇甫玉書感到的沒有慌亂,只有愈發加重的呼吸在代表著他愈發高漲的興奮。

當妹妹發現他最真實的一面之後,那他便再也沒有隱藏的必要了。

而他跟前的妹妹,那張純潔的臉龐上彷彿藏著惡意的矛盾感,那並非如同自己這樣充滿了汙穢的狠毒和瘋狂,而是一種更加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妹妹抬頭望向她的哥哥,眼底的倒影逐漸被愈發明亮的眸光粉碎,那過分刺眼的注視如同一道熾熱的火焰,狠狠灼燒著那名為理智的鎖鏈。

皇甫玉書很清楚對方在暗示什麼,那是比之魔道惡行還要禽獸不如的罪孽,但不知為何,看到這樣的妹妹,他心底竟湧起了幾分對成為共犯的期待。

他想要冒那天下之大不韙,只為將他擺到和妹妹同列的位置,明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利用,但他還是想要去做,只因為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將他們拆散。

如果說血緣是將他們相連的紐帶,那麼這一起分擔的罪惡,便是證明他們成為彼此獨一無二的證據。

那瞬間,皇甫玉書的世界再度出現了光芒,他收起了惡毒的獠牙,彷彿那些陰狠的黑暗都不復存在,那一刻,他就像是從未有過劣跡的聖人,以偉岸光輝的形象將妹妹護在了身後。

“交給我吧!”他是這樣說的。

睜開眼,天上繁星如眸,每一顆,都像是妹妹充滿期待的眸光,皇甫玉書好似卸去了所有的負擔,他此刻心中再無迷茫——

亦或者,他已經徹底瘋魔。

隔日的清晨,天空飄下雨絲,伴隨著悶雷,不多時便轉成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落下,皇甫玉書恍若未覺,他手提寶劍,徑直來到父母的小院。

“何事如此緊急?”父親看著他衣衫沾水的樣子似乎有所不滿,嚴厲的目光中有幾分責備的意思。

母親則笑著打著圓場,上前來嗔怪地叫他脫下外衣,順便還打算出去叫幾個下人去取來乾淨的衣衫,雖說習武之人身體強健,但為人父母,愛子之心便是如此了。

皇甫玉書笑著頷首,隨後驀然揮劍,凌厲的鋒芒剎那封喉,母親一臉不可置信地倒下,滲出的鮮血漸漸溢滿了他腳下的石磚。

坐在面前的父親表情有些呆滯,彷彿未能夠理解面前所發生的一切,直到皇甫玉書出第二劍的時候,他才怒目圓瞪,顫抖著指著兒子吼道:“你這畜生!”

旋即,皇甫玉書第二劍取了父親的性命,他在父親的飯食裡下了藥,那是一種能夠讓人運轉內力時會短暫感到渾身無力的毒藥,再加上他的天道三劍進步神速,父親不是他的對手。

在大腦思考之前,身體已經自己動了起來,現在大概這樣的情況,看著死在眼前的父母,皇甫玉書沉默著做著善後的工作,沒有慌亂,沒有錯愕,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是無可爭辯的罪人,弒殺父母的惡行會讓十八層地獄都無法接納他的靈魂,但與之相對的,完成對妹妹的約定所帶來的喜悅更加讓他感到滿足。

因為從今日起,他們就是共犯,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介入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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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章·中

啪!

茶杯被摔在了地上,碎片滑到了皇甫玉書的膝蓋邊上,他筆挺地跪在地上,雖是在請罪,但言語中卻瞧不出絲毫的悔意。

“你!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皇甫家主用吃人的目光看著自己精心培養出的繼承人,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哪怕是魔道狂徒尚且對人倫大道有所敬畏,可這混賬東西竟然對自己的妹妹.

“那是你親妹妹!你是畜生啊!”皇甫夫人一巴掌將兒子扇倒在地,她甚至怒而拔劍想要直接砍死這個喪心病狂的玩意兒。

“行了!”

皇甫家主暴躁地阻攔了妻子的動作,皇甫夫人手中劍被奪,整個人彷彿失去了神采一般,跌坐在椅子上掩面哭泣,真不知她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竟攤上了這麼一對倒黴孩子。

皇甫家主如今也是神色難看,出了這樣的醜事,再想將女兒嫁入皇家已是不可能,甚至嫁給普通人都要慎之又慎,誰知道眼前這個孽畜到底做了多少混賬事,若不小心讓外人對皇甫世家的家教開始亂嚼舌根,那他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沒有外人知曉吧?”喘勻了氣,皇甫家主冷聲質問道。

皇甫玉書跪在地上,平靜地直視父親:“此事若叫外人知曉,只怕會非議皇甫的家教。”

聞言皇甫家主的火氣頓時又上來了:“孽障!你既知道此事會叫天下人恥笑為何又.!罷了!”

皇甫家主來回踱步,最終是長嘆一聲將兒子趕了回去,他和妻子相視無言,此事若是一個處理不好,只怕皇甫家百年的清譽便要毀於一旦了。

“.不如,將靈兒送走吧?”皇甫夫人有些為難地說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她再不看重女兒,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

“不妥,說來此事尚有古怪之處,玉書自小聽話乖巧,從來不曾叫我們操心過什麼,此次他行此大不韙之事,靈兒未必就沒有過錯。”皇甫家主沉聲道。

“老爺?”皇甫夫人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因為是枕邊人,所以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這是一個怎麼樣冷漠的人。

“此事哪怕洩露一星半點都能叫皇甫世家萬劫不復,我如今身為家主,合該為家族考慮,所以夫人.我這也是無奈之舉。”皇甫家主語氣生冷地道。

皇甫夫人驚駭莫名,但丈夫已經做出了決定,她只能暗自抹淚。

而另一邊,無功而返的皇甫玉書也將自己今日所做的事情告訴了妹妹皇甫靈兒。

聽完哥哥的話,皇甫靈兒輕輕地歪著腦袋,用非常奇怪的目光注視著沉思著的皇甫玉書,如果不是多年相處的經驗能夠讓她確定自己的哥哥不是一個善於隱藏的人,她真的會以為對方是故意的。

昨天,皇甫靈兒來找過自己的這位哥哥,她不想進宮當妃子,起碼是不想去給一個能夠做她爹的人當妃子,所以她找了哥哥幫忙。

但沒想到的是,皇甫玉書的解決辦法居然是自己跑到父親母親面前去“坦白”了他和妹妹之間的不軌。

說實話,聽到這裡的時候皇甫靈兒很難忍得住不笑出聲,與其說是幫忙,對方這絕對算是添亂了吧,還是說對方趁著這個機會把心底藏著的一些東西都給抖了出來。

說起來,皇甫靈兒其實是能夠感覺到的,哥哥對自己的“心意”。

偶爾的時候,哥哥的眼神會發生變化,變得像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在打量一個美麗女子異性的眼光。

痴慕、愛戀、火熱而帶著侵略性,還有藏不住的慾望,但一與妹妹目光相交,哥哥立即就會慚愧地低下頭去,聰慧如皇甫靈兒,怎會察覺不到皇甫玉書的異狀呢。

儘管那是錯誤的,是不被世人所容忍的,是會被天下人所指責的,但作為當事人,皇甫靈兒對於哥哥的“心意”並不覺得排斥或是噁心什麼的。

雖然不知道哥哥心裡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對於皇甫靈兒來說,從她懂事以來感覺到的第一種情感那便是——

無趣。

這個家族十分無趣,這個江湖十分無趣,這個世界同樣十分無趣。

有的時候,皇甫靈兒寧願一個人望著天空發呆也不想去和別人交流,因為交流的物件很無趣,對方心裡想的什麼她一清二楚,很多事情只要聽一個開頭,她就能夠大概猜到結尾,所以很無趣。

無趣的因素組成了無趣的記憶填充了皇甫靈兒的童年,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樣奇怪,她不得不開始觀察學習周邊的其他人。

可是不管怎麼模仿,假的終究是假的,皇甫靈兒無法對眼前的任何事情感覺到類似愉悅的滿足,心中的那種空虛始終都存在著。

這樣的情況下,身邊最親近的哥哥這份矛盾、痛苦、執著又夾雜著幾分甜蜜,甚至還有些汙穢的心理便有了用武之地。

皇甫靈兒其實對自己哥哥抱有的是一種愧疚的心情,大概如此吧,畢竟每一次對方忍著心中念想如同一隻老鼠一樣在暗中觀察她的時候,她都在反過來享受對方心底的這份煎熬。

明明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那份不為世俗認可的感情帶來的只有毀滅和災難,皇甫玉書內心的痛苦和折磨一直都是皇甫靈兒改變無趣生活的調味劑。

但再有趣的東西,看多了也是會膩味的,更不用說皇甫靈兒還是個口味挑剔的美食家,每天只有一道菜的日子她早就過夠了。

很遺憾的是,除了家族之外,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書院,可那裡雖然人傑無數,但總是差了那麼幾分趣味,她見了心裡也實在提不起勁,唯一還算看得過眼的大師兄祁雲舟,卻也已經開始有意無意躲著自己走了。

說來這位大師兄確實有幾分本事,雖不至於說看穿了她的偽裝,卻也從另一方面徹底避開了她的影響,如此心性,想必此人將來定然也能成就一番了不得的事業。

可最叫皇甫靈兒大感不快的還是書院的院長白眉先生,自己的這位老師著實不一般,這傢伙或許是第一個能夠看透她一部分本質的人,那一雙洞悉真相的眼力的確無愧他儒家掌門人的身份。

皇甫靈兒討厭一成不變,她喜歡變化,無論好壞,歷經磨難後的曇花一現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魅力,她十分期待這種東西的出現。

因而白眉先生循規蹈矩的教導方式讓她感到萬分無趣,最可悲的地方在於,這個老傢伙明明自己就擁有著變革的能力,無論是學問還是武功他都可稱作當世頂峰,可這樣的人偏偏受制於世俗,待在這樣一個角落裡當一個教書匠。

內心裡,皇甫靈兒鄙視這樣的膽小鬼,她喜歡華麗的轉變,無論道路的前方是希望的階梯還是絕望的深淵,她都想要一探究竟。

不過從本心出發,比起所有人都能夠歡笑面對的美好結局不同,在拼盡全力過後悲慘地消亡才是她更加期待的故事。

要說為什麼的話,或許她天生便是個無可救藥的惡人吧。

以至於成為她的家人朋友是那樣倒黴的事情,書院有白眉老頭護著,以現在皇甫靈兒的能力還無法染指,但家族就不同了。

皇甫家自誕生至今,已經傳承了近千年,越是古老的東西就越容易被腐朽的氣息包裹,家族也是如此,太多的陋規,太多的戒條,以至於在衣食住行這類簡單無比的事物上,都被添置了許多難以理解的束縛。

皇甫靈兒十分討厭現狀,尤其她的哥哥曾經更是她最為不喜的物件,那個男人簡直就是這個千年家族所有的腐朽之物集合體,以至於能夠被家族裡的人盛讚為最優秀的繼承人。

皇甫靈兒一度想要把皇甫玉書殺掉,只因為這個人擺在跟前實在礙眼。

作為千年世家,即便身處江湖,那傳承的底蘊也非尋常百姓可比,因此在家族的記載中,皇甫靈兒看到了許多有趣的東西。

擁有著比起大多數或者說幾乎所有家族成員都要睿智的頭腦,皇甫靈兒對於武學的想法平平,但對於家族傳承的其餘古怪玩意兒卻頗感興趣。

皇甫世家的存在顯然並非偶然,它是帶著某種使命才留存至今,以至於家族的記錄中會有天毒泣心身這種離譜的東西。

古老的傳說,長生的秘密,家族的使命——記錄中太多語焉不詳的東西需要驗證,可如今傳承已經變成傳說,家族的使命也早不知道被她的父母忘到哪個角落去了。

當世不存在知曉過往秘密的族人,那想要證明千年前那些東西確實存在過,皇甫靈兒就只能從其他方面入手了,簡單來說,她打算從自己身上開始動手。

先前她的哥哥為了保住不讓她入宮,皇甫玉書在父母面前竟半真半假地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這一點啟發了皇甫靈兒。

古時候有過這樣的事情,為了保證血脈的純淨,王室與貴族會選擇血脈相近的物件誕育子嗣,而當今世上與皇甫靈兒血脈最為接近的,便是她面前這個身上流淌著和她一樣鮮血的哥哥。

如果皇甫家的先祖真的擁有那樣神奇的力量,那或許她與哥哥能夠重現這個奇蹟。

於是皇甫靈兒將從哥哥皇甫玉書那裡得到的生離花拿了出來,雖然因為離開了死別谷,生離花完全無法生長,但既然長成後的花有引人迷亂的作用,她把種子磨成粉或許也有點效用。

皇甫靈兒直白地將自己瘋狂的想法告訴了哥哥,看著皇甫玉書那張又笑又哭的臉,她不禁有些擔憂,這刺激會不會有些太大了,萬一她的哥哥其實內心裡勉強還算是個人,這會兒被嚇跑了該怎麼辦。

不過好在這是皇甫靈兒多慮了,皇甫玉書的瘋魔程度比她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她連生離花的種子粉都沒有用上。

窗外雷雨響得急,哥哥渾身打顫,大概不僅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有那份強烈的罪惡感,背德的事實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的內心,他並不是毫無所懼的,只是明知道這麼做是萬劫不復,但他還是義無反顧。

屋外天雷狂嘯,彷彿審判罪人的雷錘,一次又一次砸下。

“靈兒,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一定會保護你。”皇甫玉書賭咒發誓,他緊抱著妹妹,彷彿想要將這人兒揉進他的身子裡去。

“.”皇甫靈兒忍不住有些想打哈欠,雖然是必要的儀式,但她卻感到了萬分的失望,她的哥哥就連當壞人的時候都是這般刻板無趣,這可真是讓她意想不到。

荒唐的一夜過去,第二天皇甫靈兒醒來的時候,枕邊空無一人,只有榻上那朵綻放的血梅證明著昨天發生的一切,看來皇甫玉書早已經嚇得落荒而逃,畢竟是那個人嘛,想來倒也合情合理。

這個家族裡幾乎沒有靠得住的人,所以皇甫靈兒忍著身體上的不適自己收拾殘局。

重新冷靜下來考慮一下,雖然不曾後悔探尋那千年的秘密,但同樣她也不可能完全無視自己現在要面對的現實,她不可能無聲無息弄出一個孩子來,總要有個說法才好。

煩惱之時,牆頭上傳來了玩世不恭的笑聲。

“咦,今日皇甫兄長不在?這可是真太好了。”原來太子殿下再次翻牆進來。

此人雖然看似無禮不恭,實則作為皇家子孫,禮義廉恥都是寫在骨子裡的,又怎麼可能真的學那登徒子一般肆無忌憚。

太子止步於皇甫靈兒的閨房前,不得美人同意,他不會逾越半分。

“今日天色正好,郊外的銀桂開得正盛,不知皇甫姑娘可有興趣與泛舟湖畔,一賞這難得的花景?”太子一如既往發出了邀請,只是他早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不過今日皇甫靈兒倒是沒有像往常一樣。

“好啊。”打扮簡單的皇甫靈兒走了出來,只是略施粉黛便已是花羞雁落,太子殿下看呆了眼,天下第一人美人絕非浪得虛名。

“誒,真的嗎?”太子的反應有些傻兮兮的,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皇甫靈兒笑而不語,錦衣衛如今只是上門試探,父親母親那邊還在猶豫,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她從來是個務實的人,不會在意方法的好壞,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就行。

只是沒想到的是,太子殿下或許是平時裝得太辛苦了,一旦暴露真面目之後,做事就變得有些不顧後果起來。

皇甫靈兒是沒想到,小小一撮迷亂人心花粉就能讓太子殿下撕下一切面具,說來她也並不討厭這個表裡不一的人,總歸要比別人眼中的好好先生強多了。

等到這位殿下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之後,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彷彿第一次認清自己竟是這般喪心病狂的禽獸。

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太子殿下的出現讓皇甫夫婦產生了猶豫了,當今有許多子嗣,可太子如今仍然是孑然一身,既然要下注,何不賭一把大的。

可是皇甫夫婦也沒有猶豫多久,因為錦衣衛指揮使孟淵親自登門了,他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說服了父親母親,兩邊敲定了送皇甫靈兒進宮的計劃。

雖然看似死棋了,但皇甫靈兒並不慌張,她手裡還有一張牌可以使用。

只是令她也沒想到的是,皇甫玉書瘋的程度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她不過是想讓對方做事的膽子大一些罷了,誰知道對方能夠瘋到這個程度。

錦衣衛指揮使孟淵登門七天之後,皇甫玉書在一個不起眼的清晨,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把父母給殺了,速度快到皇甫靈兒都反應不及。

事後皇甫玉書有條不紊地處理著父母的後事,在靈堂上看著眼含熱淚人若呆傻的哥哥,對方似乎真的很傷心,難不成她看錯了?剛剛那個殺了爹孃其實是別的誰?

皇甫靈兒忍不住開始反思自己,她甚至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皇甫家的孩子,這很沒道理啊,父母死了,她竟沒有半點悲傷,和一旁哭到不能自已的哥哥完完全全是兩個極端。

不應該啊,難不成她是撿來的?又或者她其實不是母親的孩子,而是父親和什麼畜生交合後生下的怪物?

皇甫靈兒低著頭在靈堂上胡思亂想,雖說過程有些古怪,但好在結果是自己想要的。

多虧了公孫世家那位朋友,皇甫靈兒的醫術造詣同樣不低,在確認自己懷有身孕之後,她算了算日子,心裡有數之後便找上了太子殿下。

當太子殿下帶著她出現在孟淵面前的時候,這位後知後覺的指揮使臉色都綠了。

而且除了他之外,皇甫玉書也才知曉這件事,暗地裡,哥哥盯著太子殿下的眼神彷彿是殺人。

皇甫靈兒倒是十分欣慰這樣的變化,雖然皇甫玉書知曉妹妹有著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但他還是憤怒異常。

以至於後來皇甫玉書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前提下,一個人說服了東方世家和太子殿下,一方面想用苦肉計算計一下多管閒事的孟淵,給對方一個教訓的同時,也為將來剪除錦衣衛這個龐然大物而做準備。

心知錦衣衛威脅的太子殿下自然也沒有拒絕,但是他沒料到的是,皇甫玉書還留了後手,苦肉計是真,但他打算假戲真做也是真的。

皇甫玉書悄悄替換掉了東方世家裡動手的刺客,以至於太子殿下就差那麼一點兒就真的魂歸西天了。

即便是機緣巧合之下被玄天教主救走,但太子殿下傷勢之重,未來一年都在昏迷之中。

後來,這位魔道巨擘主動找上門來,憑著一點兒蛛絲馬跡,他竟然大差不差地推斷出了事情的原委,在見到皇甫靈兒這位懷有太子遺孤的未亡人之後,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殿下的性命本座救下了,然而本座是個商人,太子一條性命換一樣東西,想來夫人是不會拒絕的吧?”玄天教主開門見山地道。

“前輩想要什麼?”皇甫靈兒讓如臨大敵的哥哥暫且守在門外,自己親自起身為對方沏了茶,隨後耐心地問道。

“一塊玉佩,”玄天教主淡淡地道:“那本該是殿下隨身之物,但本座未在他身上尋得,想來此物應是到了夫人手中。”

皇甫靈兒看著對方喝下了茶水之後,然後才問道:“前輩真是訊息靈通,的確有這麼一樣東西,乃是皇家之物,不知前輩要它做什麼?”

“你不必知道,”說罷,玄天教主起身就要走,臨了還似笑非笑地對皇甫靈兒說道:“還有,小輩記著,下次在茶裡下毒的時候,記著用見效慢些的毒。”

“聽聞前輩有神功護體,可以百毒不侵,晚輩本以為此事是世人以訛傳訛,沒想到竟然是真的。”皇甫靈兒低頭受教。

而就在玄天教主走出房間沒幾步後,他猛然回頭:“慢著,你到底給本座下了什麼毒?”

皇甫靈兒緩緩抬頭,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帶著戲謔與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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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章·下

玄天教主大概知道自己這一次是栽了,終日打雁,到頭來卻還是被雁啄了眼,說起來上回吃這樣的虧,還是在那個叫孟淵的臭小子手裡。

他發現皇甫靈兒和那錦衣衛有些類似之處,那便是兩人都沒有按照規矩辦事的習慣,做事更是絲毫後果不顧,一個比一個瘋得厲害。

當年孟淵從他手裡兩度逃脫之後,為永絕後患,二話不說竟要點起邊軍兵馬冒天下之大不韙和他這個江湖高手幹一架。

若不是玄天教總壇行蹤難覓,只怕如今江湖早已經血雨腥風,連帶著整個天下都不得安寧,那是玄天教主第一次見到朝堂中人的狠辣,寧負天下人的決絕不是什麼人都做得到的。

而自孟淵之後,第二個讓玄天教主頭痛的就是皇甫靈兒,這個皇甫世家出來的女人也是做事毫無章法,第一次見面就給自己下了無解的天毒。

偏偏玄天教主還拿她沒辦法,毒藥只有皇甫靈兒才會做,解藥更是沒地去找,而且他還不敢輕易威脅這個傢伙,因為對面這傢伙看著真的有點兒瘋。

玄天教主是惜命的,他也看出來了皇甫靈兒對她自己的性命似乎沒有什麼在意的,這就很讓人頭疼了。

人有七情六慾所以才有弱點,無懈可擊的只有什麼都不在乎的瘋子,撞上這種人只能說玄天教主倒黴,夜路走多了總算見著鬼了。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但是玄天教主的確被這個女人拿捏住了,不得已硬著頭皮幫著對方做事,但好歹殊途同歸,兩人的目的是一樣的,這也是他願意幫忙的理由之一,否則以他的脾性,只怕魚死網破的可能性更高。

但皇甫靈兒顯然技高一籌,她看穿了玄天教主的底色,知曉把人逼入絕境只會狗急跳牆,所以她永遠會給對方留下一條後路。

兩人的合作就這麼開始了,只不過玄天教主顯然沒有佔到什麼便宜,論武功,他的確力壓群雄,在神功大成的如今,即便是當年的武當七子還活著,只怕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雖沒有落下實際的名頭,但玄天教主此刻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可要論心計,他不僅輸孟淵一籌,輸逍遙三人一籌,輸少林武當一籌,輸皇甫靈兒.只怕第一次見面時他便註定了將來那荒謬的下場。

說起兩人的第一次的合作,玄天教主在大江上撲了個空,雖然孟淵也沒有佔到便宜,但相較之下還是他更寒磣一些。

皇孫“丟了”之後,皇甫靈兒也跟著玄天教主去了北地,順便照看一下重傷的太子殿下,她這位名義上的夫君。

只是在北地待得久了,每日見到的不是虛弱不堪的太子就是神神叨叨的玄天教主,皇甫靈兒不由得有些無聊。

閒來無事的時候,她聽到了玄天教主的自言自語,什麼天外之物,什麼七個血脈的後嗣,雖然都是些零散的資訊,但是拼湊在一起之後,似乎也能夠得出一點兒有趣的資訊,比如皇家的血脈也有獨到之處。

所以看著對自己情根深種的太子殿下,皇甫靈兒有些猶豫,如果皇甫家的血脈和皇家血脈混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呢。

好奇是開啟新世界的大門,同時也是通向罪惡的深淵,公孫世家的那位好朋友給皇甫靈兒捎來的醫書讓她能夠在這方面玩出許多花樣來。

公孫世家學到的醫理,加上引人迷亂的生離花粉,再加上用了一點兒小手段從太子身上弄到的東西,皇甫靈兒輕鬆讓自己懷上了皇室的孩子。

如果不是為了防止當事人起疑,皇甫靈兒甚至都不需要到北地來就能想辦法弄出太子的孩子。

只是如今孩子也有了,她又有了新的煩惱,太子那黏糊糊的眼神總是落在自己身上,讓她莫名有些不快,雖然廣義上這似乎被世人稱作愛意,但顯然她沒那個七竅玲瓏心能感受到。

可太子殿下留著還有用處,總不好就這麼處理掉,而就在皇甫靈兒為難之時,被幸運眷顧的她又發現了玄天教主留下的秘籍。

與其說是留下,不如說是隨便扔在這兒的,《千夜訣》乃是玄天教主這位武道天才從佛道兩家的武學精髓中總結出來的至上武功,只是修行起來難之又難,除了他本人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練成過。

所以玄天教主絲毫不在乎這秘籍被外人發現,看了又如何,這等寶物,便是送到面前也未必有人學得會。

只能說玄天教主將來會有那樣的下場是活該,連江湖上的三流小卒都不會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但他這個天下第一偏偏接二連三地在同一個地方栽跟頭。

當初孟淵盜走絕情刀的前車之鑑他是一點兒沒記在心上,結果皇甫靈兒拿到秘籍之後,反覆精讀了幾遍之後便發現了其中關隘。

佛道兩家的武功有些相似之處,學到深處招數內功都成了虛的,唯有修心才是更進一步的階梯,所以佛道兩家的武功,越是高深就對修習之人的心性要求越是嚴苛。

修行這類武功,必須心無外物,否則人慾反噬必將走火入魔最終要麼死要麼瘋,但是皇甫靈兒很快發覺了這武功有漏洞可循。

人慾千百種,真要一一擯除了,那不是聖人也成石頭了,太子要真靠走這條路成就神功,非但幫不上自己還容易弄巧成拙把她搭進去。

所以皇甫靈兒放棄了正經修行這門武功的途徑,而另一邊,同樣修行了千夜訣的玄天教主也給了她靈感,顯然這個老傢伙不是無慾無求之人,相反,他的人慾比旁人更甚幾分。

但他看著似乎也不像是走火入魔之人,結合某些從玄天教中流傳出的奇怪傳聞,例如“玄天教主有龍陽之好”、“玄天教主非男非女”等,皇甫靈兒腦中靈光一閃,種種疑惑頓時消散。

既然禁絕人慾做不到,而不禁絕人慾又會走火入魔,那何不取個折中的法子,不用斬斷七情六慾做個聖人,只需要堵死釋放人慾的途徑即可。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太子在獲得千夜訣這本神功秘籍之後立刻按照皇甫靈兒的建議開始修煉,然後果不其然走火入魔,在爆體而亡的威脅下,他果斷選擇了屈辱的求生之路。

自那以後,太子再沒有對皇甫靈兒動過任何想法,簡而言之,如今的他是真正的有心無力了。

好在他雖然身體有了殘缺,但換來的卻是無上的功力以及一個心愛之人留下的後代,太孫的存在讓他起碼不至於失去希望。

皇甫靈兒沒有告訴他真相,她生下的孩子不管是名義上的還是實際上的,全部都是女子,所以太子的期望從一開始就只能落空。

不過她沒有將此事告訴對方,讓太子懷抱著一絲希望奮鬥到最後才是符合她利益的選擇。

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她不適合繼續留在太子身邊了,一是太子修煉千夜訣之後性情變得愈發古怪,她應付起來心累,二是玄天教主也差不多該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

天毒泣心身的威力皇甫靈兒並沒有驗證過,就算古籍上記錄得再是厲害,沒有親眼見過便沒有把握,所以某種意義上,玄天教主的死對於她而言也算是一種安心。

可憐這位江湖第一高手,玄天教主到臨死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皇甫靈兒居然真的沒有解藥,居然真的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毒死了。

玄天教主在中毒之後並未太過緊張,他自信以他的實力和勢力,皇甫靈兒定然不會輕易和他撕破臉,兩人的較量或許會延續十年乃至更久。

或許他們會用上手中的籌碼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決,玄天教主手裡捏著太子這張大牌,而皇甫靈兒則握著太孫這個寶貝,他們兩人之間的比試,或許會撬動整個江湖乃至天下。

可他萬萬沒想到,皇甫靈兒壓根沒有把勝負延續到將來的打算,中毒一年之後,因為壓製毒素的藥物失效,玄天教主突兀地暴斃在玄天總壇之中。

沒有遺言,沒有後手,甚至就連經營多年的玄天教也被虎視眈眈的太子輕易收入囊中,玄天教主這無敵於天下的一生就像是一個笑話。

波瀾壯闊的日子過去了,餘下的時光又再度迴歸平靜,幾年過去,皇甫靈兒悄聲回到了江南,雖未聲張,卻還是引來了旁人的注意。

“讓她跟我走,此生必不相負,有違此誓天地不容。”挎刀的漢子來到了皇甫家,找上皇甫玉書說了這樣一番話。

此人名叫李鬼手,近日也在江湖上闖出了不小的名聲,是個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笑話,你也配?”

皇甫玉書的態度不如傳聞那般是個溫謙公子,反倒極盡刻薄譏諷,他出手,天道三劍對上血魔刀法,勝負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李鬼手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李鬼手身上傷口血湧如注,他單膝跪地,敗了卻不認輸,一雙如火的明目死死地盯緊了皇甫家的門楣,皇甫玉書不屑一顧,轉身叫人關了大門,任由此人跪在門外。

往來行人多好奇駐足,有人嘲笑有人鄙夷,後來大雨傾盆這些人才戀戀不捨地離去,江南多雨,一天一夜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這個身負重傷的漢子身上,李鬼手到底沒撐住,最後還是暈了過去。

等他再度睜開眼,自己正身處一座茅廬之中,滿臉好奇的皇甫姑娘正蹲在床邊注視著自己,那靈動的眼眸一如初見那般,便是這一幕刻在他心底,叫他即便飛蛾撲火,也萬死不辭。

“你喜歡我?”皇甫靈兒直言不諱。

“是。”李鬼手強撐著坐起。

“那你幫我個忙吧。”皇甫靈兒只是點點頭,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道。

“好。”李鬼手沒有絲毫猶豫。

半月後,李鬼手傷勢好轉不少,他在茅廬等來了皇甫靈兒,對方手裡牽著一個滿眼懵懂的小姑娘,看著只有三四歲大,似是還未懂事。

“幫我照顧她。”皇甫靈兒推著小姑娘的背,讓她搖搖晃晃地向前撲倒在了李鬼手的懷裡。

“好。”李鬼手接住了那小丫頭,然後應下了。

李鬼手牽著小丫頭目送著皇甫靈兒離開,小丫頭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麼,看著遠去的母親,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小小的手使勁向前伸出,是不捨,是悲傷,但片刻後又憨笑如初,她還不懂什麼是分離。

皇甫靈兒腳步輕快,彷彿一隻蝴蝶,她回身彎腰朝著女兒揮了揮手,笑顏如花恍若此生不見的分離不過一場春日踏青。

那場江南春雨中母女相別,再見時已是物是人非,好在小丫頭隨了她母親,也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倒是叫這別離少了幾分憂愁。

至於李鬼手——

皇甫靈兒一句託付叫他此生再也走不出這泥潭,不問緣由,不問將來,自此之後,李鬼手再沒有登過皇甫世家的大門,他身邊多了一個小拖油瓶,不得不頻繁往返於江南與萬刀門之間。

在小丫頭眼裡,自家老爹是個沒皮沒臉的糙漢子,成天說大話擺架子,有便宜衝鋒向前,有危險一退千里,一點兒正形沒有。

可在正魔相爭的戰場上,刀王李鬼手卻成了叫人聞風喪膽的魔道狠人,一把血刀從南殺到北,殺得江湖人人自危,殺得正派避其鋒芒。

一時間,萬刀門成了比玄天教更讓正道頭疼的大麻煩,一直到多年以後皇甫三小姐橫空出世,不管不顧地逼著一群人上了對抗萬刀門戰車,一場惡戰打得刀王銷聲匿跡,李鬼手這三個字才逐漸消失在江湖中。

李鬼手為什麼會對皇甫靈兒一見鍾情,此後更是聽之任之,堂堂一代刀王,活得像個任人擺佈的棋子,此間種種,只怕就連皇甫靈兒自己都不甚清楚。

就好像後來的皇甫玉書,他也不理解自己究竟是走到這一步的,那年死別谷中,面對久別重逢的妹妹皇甫靈兒,他心底也只有無限的困惑。

“好久不見,哥哥。”

死別谷裡,皇甫靈兒白衣勝雪,仙子般的人兒蹲在花海里拿著樹枝戳螞蟻,半晌後,彷彿是膩味了這玩法的她仰起頭看向自己。

“哥哥再替我做件事吧。”雖是請求,但皇甫靈兒的語氣卻已經認定了皇甫玉書的回答。

“好。”事實也是如此,面對妹妹,他的回答從來只有一個。

“那就請哥哥自盡吧,”皇甫靈兒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繼續低下頭去玩螞蟻,只有那空靈的話語還在花海上空飄蕩:“就在這裡,自盡吧。”

“.為什麼?”皇甫玉書的語氣有些乾澀,他並非畏懼死亡,只是困惑.他不明白。

“難道你把我叫到這裡來,只是為了,這個?”皇甫玉書的表情透著難以理解的神色。

大費周章地安排玄天教南下對付江南正道,又讓皇甫世家配合演了一場大戲悲慘謝幕,最後將皇甫世家明面上的勢力全部轉入暗中。

皇甫玉書更是從無數困境中殺出,千辛萬苦來到了死別谷,結果得到的卻是妹妹這樣的請求,他——確實無法理解。

其實要說起來的話,他似乎一直都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妹妹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只是皇甫玉書早已經甘願受其驅使,所以並不在意罷了。

他只是困惑,難道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他死在這裡?他死在這裡有什麼必要的意義嗎?是為了引導誰走進他們的計劃?亦或者是為了嫁禍給誰?還是說,妹妹在隱喻什麼別的東西?

皇甫玉書感到迷茫,而對此,皇甫靈兒確實頗為理解他。

“很無釐頭,對吧?很沒有道理,對吧?明明我安排了這麼一場大戲就是為了讓哥哥能夠脫出身來,結果最後卻叫你在這裡自盡,很不明白對吧?”

皇甫靈兒莞爾一笑:“所以,大概就是為了哥哥現在這種心情,我才特地這麼準備的吧,很有趣吧?哥哥你的表情簡直和我猜的一模一樣,‘誒,難道我就這麼死了嗎?’——你的臉上都寫著呢,心裡肯定也在這樣想吧。”

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皇甫靈兒只是為了看著皇甫玉書懵圈的表情,大概就是“啊?我千辛萬苦完成你的前期劇本,結果後期的安排里根本沒有我出場的必要嗎?”這樣荒謬的感覺。

“呼呼,”皇甫靈兒開心地搖晃了一下手裡的樹枝,笑嘻嘻地道:“我很喜歡你現在的表情哦,哥哥。”

皇甫玉書還沉浸在茫然之中,直到皇甫靈兒離開,他才緩緩地將劍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到來的百毒翁驚恐的目光中,他留下幾句話給皇甫小媛,隨後便飲劍自刎。

“.瘋子。”百毒翁愣愣地看著皇甫玉書莫名其妙地自盡,久久無法平定心神。

這個女人大概誰都不愛,就連對待自己也是一樣,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東西是值得她在意的——每一個認識到皇甫靈兒絕色皮囊之下的真相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皇甫靈兒這輩子似乎沒有走背字的時候,也沒有輸過誰,無論是哪方面,似乎只要她認真起來,就不會有敗北二字,直到遇見那個人。

那年,東宮裡,已經行至末路的皇甫靈兒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玻璃珠,她在等待最後的客人。

“.好久不見?我應該這麼說嘛,抱歉啊,當時你把我丟掉的時候年紀實在太小了,有些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帶著一臉嬉鬧的笑容,長大成人的女兒慢悠悠地走上前來,皇甫靈兒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色彩,但也僅僅是相似而已。

“還是說,你更希望我這樣喊你——”商蘿擺正了歪著的腦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母親?”

見狀,皇甫靈兒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不同的,她以為能夠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不同的顏色,結果還是和外面那群傢伙一樣,實在是——無趣至極。

“唔,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皇甫靈兒將手裡的玻璃珠丟到了一旁,她在狼藉一片的東宮大殿中央席地而坐,說出的話語一如當年那般理所當然:“你見過小媛了吧,那孩子真是可愛呢,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姐姐你開心嗎?”

笑了笑,皇甫靈兒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你去殺了她吧。”

商蘿一怔,隨後嗤笑:“母親還真是狡猾,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算計女兒。”

皇甫靈兒卻毫不在意,隨後對方說起了那件寶物——幽冥燈的真正用法,好似真的在為對方出謀劃策一般,但商蘿卻並不受其影響。

商蘿心中清楚,皇甫靈兒這般說話,只不過是在演戲罷了,她想讓外人看出“她對皇甫小媛漠不關心,實則是為了保護對方”。

這樣的做法,恐怕是為了叫自己內心嫉妒,畢竟作為母親的另一個女兒,不僅從小被拋棄,臨到死了,更是一點兒不被放在心上。

若是旁人,被如此對待之後,或許真的會因為心中不平衡一怒之下去尋皇甫小媛的麻煩,但商蘿不一樣。

她冷眼看著面前笑吟吟的皇甫靈兒,輕哼一聲便轉身離去,她沒有留下任何承諾,她不會變成母親希望的樣子,也不會按照母親的想法去做,這個女人已經無法影響到自己了。

是的,皇甫靈兒誰都不在意,即便是女兒也是一樣,無論是她還是皇甫小媛,在這個女人眼中都不過是用來妝點自己的道具,沒有分別是的,一定是這樣才行,否則被留下的她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沒錯,都是一樣的,那個女人就是這樣,我又不是笨蛋,不能被她騙到了”

離開東宮之後,商蘿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這座孤寂的大殿,她輕輕咬了咬牙,然後才轉身離開。

皇甫靈兒緩步來到了殿外,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她悠然搖了搖頭,又一個無趣的傢伙,和其他人沒有分別。

雖然時日無多,但她卻頗為期待起之後的事情,儘管現如今她已經一敗塗地,但對方也未必就是贏家,她留下的後手應該能夠讓她們到了那個世界之後,繼續下一場比試。

“到了那個時候,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很期待哦,陸大人。”皇甫靈兒輕輕笑著。

天色暗了,似是起了夜霧,籠罩著東宮的黑暗,濃得化不開,沉悶的空氣像是鉛塊一樣,就連這霧也是渾渾濁濁,半是半浮地飄動著,如同鬼魂一般。

草木枯條,殘月幽幽,鴉影斜落,模糊之間彷彿能夠看見無主野鳥落在東宮的房簷上,正在淒厲地發出嘲笑似的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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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釋出通知,以及後續更新通知

本書後續會繼續更新番外,在新書更新穩定之後,大約在月底或年初。

然後是新書《臥底十年,我當上了五嶽盟主》

書如其名,武俠笑傲同人文,主角依舊是無敵流,整體是群像,每個重要角色的戲份都不少,整體有些黑色幽默,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書簡介:

【他叫洛小白,五嶽劍派的智力當擔,左冷禪最信任的師弟,並派大計戰略大師。

那年,黑木崖下——

左冷禪問:“哨騎探報,任我行練功走火入魔了,師弟何以教我?”

洛小白答:“只需親自帶人前去攻打黑木崖,若是我們勝了,那則證明任我行練功確實走火入魔,若是我們敗了,那則證明他沒有走火入魔,嶽師兄以為如何?”

被點名的嶽不群則表示:“......好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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