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血濺黑冰臺3
殿內瀰漫著血腥氣。
兩顆頭顱並排躺在地上,四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嚴鐵心跪在那裡,看著那兩顆頭顱,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
他身旁,趙乾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幾乎要癱軟在地。
鄭倫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看不清表情。
劉慈的目光落在嚴鐵心身上。
這個前任東市鎮守使,此刻跪在那裡,脊背卻挺得筆直。
與其他人的惶恐不同,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氣質。
像是認命,又像是不甘。
劉慈開口:
“嚴鐵心。”
“你可知罪?”
嚴鐵心抬起頭,看著他。
“知罪。”
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
“本官身為鎮守使,徇私枉法,助紂為虐,有罪。”
劉慈看著他,忽然問:
“你是世家子弟?”
嚴鐵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自嘲。
“世家?”
他搖了搖頭,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苦澀:
“劉監察使,您看看我像是世家子弟嗎?”
“我嚴鐵心,出身寒門。”
“父親是個鐵匠,母親給人洗衣裳,家裡窮得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讀書認字了。”
“我五歲那年,村裡鬧邪祟,死了大半的人,我爹我娘,都死在那場邪祟潮裡。”
“我活下來了,因為有個路過的文士救了我。”
他看著劉慈,眼神複雜:
“您知道一個寒門子弟,要想成為文士,有多難嗎?”
劉慈沒有說話。
嚴鐵心繼續說:
“我從五歲開始,給人放牛、砍柴、挑水,什麼活都幹,攢下的錢,全都買了最便宜的啟蒙讀物。”
“我十五歲才認全字。”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
“但我沒有放棄,我拼命讀書,拼了二十年。”
“三十五歲那年,我終於考中了文士,進了道院。”
“您知道三十五歲進道院是什麼概念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世家子弟,十七八歲就進了道院,二十五六就是進士。”
“三十五歲的文士,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笑話。”
“我在道院,被人嘲笑,被人排擠,被人欺負。”
“但我忍了。”
“因為我知道,只有忍,才能往前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為了不被欺負,我成了世家子弟的跟班,幫他們跑腿,幫他們辦事,幫他們欺壓其他寒門子弟。”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對,但我沒辦法。”
“我想往上爬。”
“我想當進士,想當道士,想……出人頭地。”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拼命,總有一天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但現實告訴我,我想多了。”
“進士分配職位那年,我被分配到了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那是邊境的一個小鎮,當鎮守使。”
“那個荒涼的縣城,方圓百里沒有人煙,每年冬天都有邪祟潮。”
“去那裡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
他抬起頭,看著劉慈,眼中滿是諷刺:
“而那些世家子弟呢?他們一個個被分配到了聖京、分配到富庶的州府、分配到清閒的衙門。”
“您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沒有人脈,沒有背景,沒有錢去賄賂分配官員。”
“因為我是寒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在那個破地方,蹉跎了十年。”
“十年!整整十年!我卡在進士臨官境,寸步未進!”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每天睜開眼,就是同樣的破房子,同樣的荒原,同樣的邪祟。”
“每天閉上眼,就是同樣的絕望,同樣的不甘,同樣的……恨!”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我恨這世道,恨這不公,恨那些世家子弟。”
“但我更恨我自己。”
“恨自己沒用,恨自己爬不上去,恨自己只能認命。”
殿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著他的話,神色各異。
天一站在那裡,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
他也曾經為了修煉資源拼命掙扎。
他懂嚴鐵心的感受。
地二同樣沉默。
他家境比天一稍好,但也只是勉強溫飽,他知道寒門子弟的路有多難走。
渾圖、司空遠、秦嶽、洪七……這些人,都是邊城道院出身。
他們雖然沒有嚴鐵心那麼慘,但也見識過世家子弟的傲慢與不公。
李乾元、黃極、楊鏗楊鏘……他們同樣是邊城道院的代表,同樣沒有顯赫的家世。
他們聽著嚴鐵心的話,心中五味雜陳。
萬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家境不錯,雖然比不上世家,但也算殷實。
他從來沒有為修煉資源發過愁。
但此刻,聽著嚴鐵心的話,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麼劉慈對那些世家子弟那麼狠。
為什麼監察隊的任務,是和所有世家為敵。
因為那些世家,欠了太多人太多債。
神官閣代表坐在那裡,面無表情。
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寒門?
寒門又如何?
這天下,本來就是世家打下來的。
寒門能有今天,已經是世家開恩了。
還想要公平?還想要機會?
做夢。
文淵閣的代表隊伍中,面色各異。
有人嘆息,有人沉默,有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雲廬學士坐在那裡,閉著眼,彷彿入定。
但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一下,一下。
可見心情並不平靜。
嚴鐵心繼續說:
“十年後,我被調到了聖京。”
“但我發現,聖京比邊境更讓人絕望。”
“那裡的人,看你的眼神,和看邊境的邪祟沒什麼兩樣。”
“你做得再好,功勞也是別人的,你拼得再狠,獎勵也沒你的份,你跪得再低,他們也不會把你當人看。”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後來我明白了。”
“在這個世道,想要往上爬,光有本事沒用,你得有靠山,得有人提攜,得……跪得足夠低。”
“所以,我開始跪。”
“跪給世家看,跪給權貴看,跪給所有能幫我的人看。”
“我給他們當狗,給他們辦事,給他們……做那些髒活。”
他抬起頭,看著劉慈,眼中滿是自嘲:
“劉監察使,你知道嗎?你下黑獄的事,不是我第一次幹這種事。”
“這些年,我幫世家幹過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我自己都數不清。”
“侵佔產業,構陷無辜,殺人滅口……我都幹過。”
“我知道我該死。”
“但我沒辦法。”
他的聲音沙啞:
“我想活著,我想往上爬,我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我有什麼錯?”
他突然放聲大吼:
“有錯的不是我!是這世道!是這個寧國!是那個從來不管事的聖皇!”
“轟——!”
一道驚雷炸響!
天空中,烏雲翻湧,電閃雷鳴!
那雷聲,如同天怒,震得整座黑冰臺都在顫抖。
所有人都駭然抬頭。
嚴鐵心卻不管不顧,繼續大吼:
“聖皇?呵呵……”
“我成為文士二十年,成為進士三十五年,成為道士五年,從來沒有見過聖皇!”
“他閉關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誰知道。”
“他閉關的時候,世家在幹什麼?在欺壓百姓,在侵佔產業,在把持朝政!”
“他管過嗎?沒有!”
“他從來不管!”
“這寧國,早就不是聖皇的寧國了!”
“轟隆隆——!”
雷聲更烈!
彷彿老天都在發怒。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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