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弈理閒情待知音
第115章弈理閒情待知音
離開臨川書院,行走在城西清幽的石板路上,龍昊的心境與來時已有所不同。與孟靜仁的一席談,雖未立刻收穫賢才,卻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看到了臨州乃至大乾文脈的另一種深厚可能。那位靈秀少女孟雲兮驚鴻一瞥的身影,也在他心底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漣漪。然而,他深知,招攬人才、謀劃天下,皆是急不來的水磨工夫,強求無益。孟靜仁已然允諾代為召集弟子,他只需靜待後日之會便是。
此刻,日頭尚早,離約定返回聽潮閣與玄清漪商議行程細節的時辰還有一段空隙。龍昊信步而行,不知不覺轉入一條更為僻靜的巷弄。巷子兩旁多是些販賣文房四寶、古玩字畫的清雅店鋪,行人寥寥,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與隱約的琴音流淌。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與墨香混合的氣息。
循著這股獨特的氣息前行,龍昊在一座門面並不張揚、卻透著一股古拙意趣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院牆是青磚砌就,爬滿了蒼翠的藤蘿,兩扇對開的黑漆木門虛掩著,門上並無匾額,只在一側懸著一塊小小的、深褐色的木牌,上面以鐵畫銀鉤的筆法,刻著一個“弈”字。
“弈?”龍昊心中微動。此字既可指博弈,亦可專指圍棋。看這院落的氣象,莫非是一處棋館?
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邁步而入。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極為寬敞雅緻的庭院。院內遍植修竹、古松,青石鋪地,迴廊曲折。庭院中央,鑿有一方不大的池塘,池水清冽,幾尾紅鯉悠然遊弋。池塘畔,錯落有致地放置著數十張古樸的石制或木製棋枰,每張棋枰旁皆配有兩隻鼓凳。此刻,約有半數棋枰旁都坐著對弈之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儒衫方巾的文士,亦有少數布衣平民,人人凝神靜氣,或拈子沉思,或落子如飛,唯有清脆的棋子落枰聲,在靜謐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悅耳。
空氣中那股檀香與墨香愈發明顯,源自於庭院四角靜靜燃燒的香爐,以及棋枰旁小几上擺放的筆墨紙硯(供棋手記錄棋譜或演算)。此地,竟是一處專供對弈的棋院,且格調極高,絕非市井尋常賭棋之所可比。
龍昊幼時也曾隨家族中的西席先生學過幾日圍棋,略通規則,後歷經變故,顛沛流離,早已無此閒情雅緻。然而此刻,站在這靜謐的庭院中,看著黑白棋子無聲的攻伐、聽著那清脆的落子聲、嗅著淡雅的香氣,連日來籌謀算計的緊繃心絃,竟不知不覺鬆弛了幾分。一股久違的、純粹屬於“閒情”的意趣,悄然湧上心頭。
他尋了處廊下的空位坐下,目光掃過院中對弈的眾人。觀棋不語真君子,他亦只是靜靜看著。看那棋局變幻,如觀兩軍對壘,奇正相生,妙手迭出;也看對弈者神態,或蹙眉苦思,或展顏輕笑,或拍案叫絕,人生百態,盡在這方寸紋枰之間。
“這位先生,可是要尋人對弈?”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龍昊轉頭,見一位身著乾淨布袍、作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正含笑望著他,眼神清亮,態度恭謹而不卑不亢。
第115章弈理閒情待知音
“初來貴地,隨意看看。”龍昊微笑,“此處清雅,令人心靜。不知是何所在?”
中年人拱手道:“此乃‘忘憂弈館’,是我家主人為好弈同好所設的一處清靜所在,只論棋道,不談金銀。客人若是手癢,可隨意尋一空枰,自會有同好前來對弈。亦可在一旁觀戰,自有清茶奉上。”
“忘憂弈館……好名字。”龍昊讚道,“不知貴館主人是?”
提及主人,中年人臉上露出由衷的敬仰之色:“我家主人,姓墨,名守拙,字抱朴。早年曾蒙聖上恩典,於宮中與幾位大國手切磋,蒙陛下金口御賜‘弈理通幽’四字,棋界同仁抬愛,尊一聲‘墨國手’。只是主人性喜清淨,不慕虛名,多年前便歸隱林下,在臨州開了這間弈館,平日除了與幾位老友手談,便是閉門鑽研古譜,教導弟子。”
墨守拙!龍昊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聽玄清漪提及臨州風物時,曾順口說過一句,臨州有位告老的棋待詔,棋力深不可測,是當之無愧的國手,在士林中聲望極高,只是為人孤高,極少與官府往來。沒想到,竟是此間主人!
“原來是墨國手當面,失敬。”龍昊肅然道,“不知今日,墨國手可在館中?”
中年人遺憾地搖搖頭:“主人今日身體微恙,在後院靜養,不見外客。且主人近年來,已極少與館中客人對弈了。”
龍昊雖覺有些可惜,但也理解。這等人物,自是有些脾性的。他目光再次掃過庭院,問道:“聽聞墨國手棋藝冠絕當世,想必座下高足亦是非凡。不知今日館中,可有國手的高徒在場?”
“有的。”中年人指向庭院深處,靠近池塘邊一張較大石枰旁對弈的兩人,“那位身著葛衣、執白子的,便是主人的關門小弟子,陸知秋陸公子。其棋風靈動縝密,已得主人九成真傳,在臨州棋壇,罕逢敵手。與他弈棋的,是城東‘松風書舍’的韓夫子,也是位好手。”
龍昊望去,見那陸知秋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神色專注,落子從容不迫,顯然棋力遠勝對手,已佔盡上風。觀其棋路,確如管事所言,靈動中不失厚重,頗具章法。
“九成真傳,果然了得。”龍昊點頭,隨即心中微動,似是不經意地問道,“墨國手棋藝通神,想必家學淵源,後人中亦有弈道高手吧?”
提到此,中年人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語氣中也帶了幾分自豪:“先生所言不差。主人有一孫女,名喚墨清弦,年方二八,不僅容貌……呃,姿容出眾,更難得的是在弈道上天賦異稟。自幼得主人親自教導,盡得真傳,如今棋力,依主人評價,已有其八成火候!莫說是女子,便是放眼我大乾年輕一輩的國手中的國手,能穩勝清弦小姐的,恐怕也屈指可數!小姐堪稱我大乾女子弈手中的翹楚!”
墨清弦……龍昊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能讓墨守拙評價有“八成火候”,且冠以“大乾女子弈手翹楚”之名,此女棋藝,定然驚世駭俗。更難得的是,聽管
第115章弈理閒情待知音
事語氣,似乎容貌亦是非凡。棋藝與美貌並重,倒是難得。
“如此奇女子,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見?”龍昊問道。
中年人再次遺憾搖頭:“不巧。清弦小姐三日前,應江州‘文心雅集’之邀,前往參加一場棋會,與江南幾位名家切磋去了,歸期未定。否則,以小姐的性子,此時多半會在館中與人對弈,或是在後院與主人研棋呢。”
又是不在。龍昊心中暗歎,自己與這“忘憂弈館”似乎有些緣分,卻又總是差了一點。不過,他本也非專為尋人對弈或見什麼才女而來,只是興之所至罷了。
既然暫時無緣得見高人,龍昊念頭一轉,對管事道:“在下對弈道亦是心嚮往之,只是技藝粗淺,恐擾了館中清靜。不知貴館中,可有適合初學者觀摩、研習的棋譜、弈理書籍出售?在下想購置一些,閒暇時研讀,聊以忘憂。”
“有的有的!”管事連忙道,“館內設有‘藏弈齋’,收藏了主人多年來蒐集、註解的古今名譜、棋經弈理,亦有主人與陸公子等人的部分對局譜。雖非售賣,但若是真心好弈的同道,亦可抄錄或購置副本。先生請隨我來。”
龍昊隨管事穿過迴廊,來到一側廂房。屋內四壁皆是書架,堆滿了線裝書冊與卷軸,墨香濃郁。管事取出幾卷書目,請龍昊挑選。
龍昊目光掃過,《忘憂清樂集》、《玄玄棋經》(墨守拙批註本)、《官子譜》、《墨守拙對局精解》、《清弦初鳴譜》(墨清弦少時對局集)……皆是難得一見的棋道珍品。他雖不甚精通,但知其價值,更知此道與兵法謀略、人心算計頗有相通之處,研習一番,或有益處。便從中挑選了《玄玄棋經》(批註本)、《墨守拙對局精解》以及那捲《清弦初鳴譜》,一來可窺當世國手棋路,二來,也對那位未曾謀面的天才女棋手,存了份好奇。
“這三卷,請為在下各備一份副本。”龍昊取出銀票。
“先生客氣,無需這許多。”管事報了價,甚是公道。龍昊付了銀錢,小心將三卷新抄錄的、猶帶墨香的棋譜收入懷中。
離開“忘憂弈館”時,日已西斜。龍昊懷揣棋譜,漫步在夕陽餘暉中,心中一片寧靜。書院問道,棋館購譜,這一日,似乎遠離了那些籌謀與殺伐,讓他觸碰到了這亂世之中,另一種屬於文雅與智慧的堅守與樂趣。
“墨守拙……墨清弦……”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大儒孟靜仁,國手墨守拙,臨州之地,果然藏龍臥虎。那位棋力八成、被譽為女子翹楚的墨清弦,不知是何等風采?若能與之對弈一局,於這紛擾世間,手談一局,或許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只是不知,日後是否還有此機緣。他將這份偶得的閒情與期待悄然收起,加快了腳步,向著聽潮閣的方向行去。三日後,便是新的征程,這些臨州的風物與人傑,或許都將成為他記憶深處,一幅漸漸淡去的雅緻背景。但誰又知道,命運的紋枰之上,這些看似偶然落下的棋子,會在未來,於何處再次交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