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蟄龍·龍英雄·4,618·2026/5/20

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晨間薄霧,將江州城的大街小巷鍍上一層暖金色。流芳巷內,聽瀾小築大門開啟,龍昊換了一身較為普通的靛青色細布長衫,腰間懸著一塊尋常玉佩,手中搖著一柄素面摺扇,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在趙文啟的陪同下,信步走了出來。 昨夜風波,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神色閒適,步履從容,彷彿只是出門隨意逛逛。只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趙文啟,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警惕,目光不時掃過街面兩側,右手習慣性地按在腰後短刀的刀柄附近。 “公子,我們去哪兒?”趙文啟低聲問道。昨夜刺殺雖被擊退,但難保王府那邊不會有後續動作,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去攬月樓坐坐,順便打些好酒回來。”龍昊“唰”地一聲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語氣輕鬆,“聽瀾小築的酒快見底了,夜曇花那丫頭……養傷也需些活血化瘀的,攬月樓的‘醉仙釀’據說不錯。” 趙文啟聞言,心下了然。攬月樓是江州城中有名的酒樓,生意興隆,三教九流匯聚,是打探消息、瞭解市井風向的好去處。公子此行,名為打酒,實則是想聽聽經過昨夜之事,尤其是劉三彪那夥人“失蹤”以及“夜行客”再次作案之後,市面上有何風聲。至於給夜曇花帶酒……趙文啟想起今早見到那黑衣姑娘時,她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還嘟囔著嘴裡淡出鳥來,公子倒是記得清楚。 “是,公子。”趙文啟不再多問,只是將戒備提到了最高。 主僕二人不疾不徐地穿街過巷。江州城依舊繁華喧囂,街市上行人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不絕於耳。似乎王府夜宴的奢靡、小巷中死士的伏擊、富戶家中失竊的恐慌,都離這尋常市井生活很遙遠。唯有偶爾經過的巡邏兵丁比往日多了些,神情也嚴肅些,提醒著人們這座城的平靜水面下,或許並不太平。 不多時,一座三層高、飛簷斗拱、氣派不凡的酒樓出現在眼前,樓前高懸黑底金字大匾——攬月樓。正是午市將過、晚市未開的間隙,酒樓裡客人不算最多,但也坐了個六七成滿,喧譁聲、勸酒聲、跑堂夥計尖利的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 龍昊抬步進去,立刻有眼尖的夥計迎上來,見龍昊氣度不凡(儘管衣著普通),趙文啟雖作僕從打扮但身形精悍、目光銳利,不敢怠慢,滿臉堆笑:“二位客官裡面請!是打尖還是用膳?樓上還有雅座!” “尋個清淨些的臨窗位置,上幾樣你們拿手的小菜,再來一壺‘醉仙釀’。”龍昊隨口吩咐,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勢。 “好嘞!二位爺樓上請!臨窗雅座兩位——醉仙釀一壺,招牌小菜四樣——”夥計拖著長音,將二人引上二樓,在一個靠窗、能看見樓下街景,又相對僻靜些的位置坐下。很快,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醉仙釀”和四碟色香味俱佳的精緻小菜便擺了上來。 龍昊執壺,給自己和趙文啟各斟了一杯。趙文啟本要推辭,被龍昊以眼色制止:“出門在外,不必拘禮,坐下一起喝一杯,聽聽熱鬧。” 趙文啟這才告罪坐下,卻只坐了半邊凳子,依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酒是好酒,甫一斟出,濃郁醇厚的酒香便撲鼻而來,入口綿柔,回味甘洌,後勁綿長,果然不愧“醉仙”之名。小菜也頗見功夫,清淡可口,正好佐酒。 龍昊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樓內情形,實則耳朵早已將周圍幾桌客人的高談闊論收入耳中。 臨近一桌是幾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生意經,什麼絲綢行情、漕運關稅,興致頗高。 另一桌則是幾個文人模樣的士子,正在爭論某篇時文的破題之法,引經據典,面紅耳赤。 龍昊聽了一會兒,未得所需,正待將注意力移開,忽聽斜對角靠欄杆的一張大桌上,幾個粗豪漢子(看打扮像是走鏢的武師或者本地有些勢力的幫閒)的談話聲飄了過來,話題漸漸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粗聲粗氣道:“……要我說,這江州城最近還真是邪性!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劉三彪那夥人,你們還記得吧?” 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同桌一個精瘦的漢子接口道:“咋不記得!西城一霸嘛!帶著十幾個潑皮,專收保護費,欺行霸市,調戲良家,聽說還跟幾起失蹤案有關聯,端的是無惡不作!官府拿了他幾次,都因為證據不足,或者有人頂罪,給放了。怎麼,胡老大,有新鮮消息?” 那被稱作胡老大的絡腮鬍漢子嘿嘿一笑,壓低了些聲音,卻依舊能讓附近幾桌聽得清楚:“新鮮?最新鮮的就是,劉三彪那夥人,連著他們那個賊窩,從上到下十幾口子,前兩天,一夜之間,全他孃的人間蒸發了!” “什麼?”“真有此事?”同桌幾人和鄰桌一些豎著耳朵聽的食客都發出驚呼。 “千真萬確!”胡老大拍著胸脯,“我有個表侄,就在西城兵馬司當差,昨兒個親口跟我說的!劉三彪常駐的那個破落院子,大門緊閉好幾天了,鄰居覺得不對勁,報官。衙門的人進去一看,好傢伙,桌椅板凳都還在,鍋裡還有餿了的飯,人卻一個都不見了!值錢點的細軟也都沒了,像是舉家……啊呸,是舉夥搬遷!可左鄰右舍都說,沒見他們大包小包出去啊!” “奇了怪了!這劉三彪在西城經營了好幾年,地盤說丟就丟,人跑得無影無蹤?”精瘦漢子疑惑。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老者捋著鬍鬚,眯著眼睛道:“搬遷?我看不像。劉三彪那種人,紮根在西城吸血的螞蟥,捨得走?再說了,要走也得有風聲,他那群狐朋狗友,一個都不知道?老夫看哪,八成是遭了報應了!” “王老說的是!”一個年輕些的漢子興奮地一拍桌子,“我猜也是!定是這夥人作惡多端,不知惹了哪路英雄好漢,被人家替天行道,悄悄給收拾了!屍體說不定都扔進哪個亂葬崗或者沉了江了!這叫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英雄好漢?嘿,我看也未必。”另一個面色陰沉的漢子哼了一聲,“這世道,哪有那麼多俠客?說不定是黑吃黑,得罪了更狠的角色,被人連鍋端了。我聽說,前陣子劉三彪好像想把手伸到碼頭那邊,搶‘漕幫’的生意,怕不是……” “噓!慎言!”胡老大趕緊打斷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漕幫也是你能議論的?” 那面色陰沉的漢子訕訕住口。 但“英雄好漢”、“替天行道”的說法顯然更對大眾胃口。旁邊幾桌客人也加入了討論。 “要真是俠客所為,那可是大快人心啊!劉三彪那廝,早該有人收拾他了!” “是啊,我家鋪子就在西城,沒少受他勒索!要是哪位好漢做的,我非得給他立長生牌位不可!” “哎,你們說,這收拾劉三彪的好漢,跟最近城裡傳的那個‘夜行客’,會不會是同一個人,或者是一夥的?”忽然有人提出一個聯想。 “夜行客?就是那個專偷為富不仁的富戶,偷來的錢財大半散給窮苦人的俠盜?”立刻有人接話。 “對對對!就是那個!聽說前晚,西城那個放印子錢逼死人命的‘笑面虎’黃有德家也遭了賊,銀窖被搬空了一大半!黃有德氣得吐血,報了官,衙門到現在連根毛都沒查到!” “嘖嘖,黃有德那缺德玩意,也該著他破財!這夜行客,真是我輩窮苦人的及時雨啊!” “要是劉三彪真是被這夜行客,或者跟他一樣的英雄給除了,那可就太好了!為民除害,劫富濟貧,這才是真豪傑!” “我看有可能!你們想啊,時間捱得這麼近,手法也都乾脆利落,神不知鬼不覺。說不定就是同一位,或者同一夥好漢,既除了地方一霸,又劫了為富不仁的土豪,既行俠仗義,又接濟了窮人!高,實在是高!” 眾人越說越興奮,彷彿親眼見到了那位神秘的“夜行客”或“除霸英雄”如何飛簷走壁、懲惡揚善,各種誇張的想象和傳說開始衍生出來,什麼“來無影去無蹤”、“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專殺貪官惡霸的義士”等等。 龍昊靜靜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市井傳言,往往三分真,七分假,但其中反映的民心向背,卻頗為真實。劉三彪一夥的“失蹤”,加上夜曇花假冒的“夜行客”再次出手,兩件事在時間上的接近,果然被聯繫到了一起,甚至被美化成了“俠義之舉”。這對他而言,並非壞 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事。至少,在民間輿論上,隱隱站在了“正義”一方,雖然這“正義”的源頭是他自己。 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樓下大堂靠近櫃檯的地方。那裡是酒肆釀酒、沽酒之處,用半人高的木柵欄隔著,裡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酒缸酒罈,酒香混合著糧食發酵的醇厚氣息,瀰漫開來。一個身著素淡布裙、腰繫圍裙的窈窕身影,正在幾個酒缸間忙碌,時不時為前來打酒的客人舀酒、算賬、收錢。 那便是攬月樓那位手藝極佳、引得不少酒客慕名而來的女釀酒師,似乎姓葉,名喚清霜。龍昊之前來過兩次,對她有些印象。她年紀似乎不大,約莫二十出頭,顏值九十分的絕色,自有一股乾淨爽利的氣質,尤其是一雙釀酒的巧手,和麵對各色酒客時那種不卑不亢、溫婉中帶著距離感的態度,讓人印象深刻。只是前兩次見,這葉清霜雖然客氣周到,但眉宇間總似鎖著一縷輕愁,笑容也多是禮節性的,很少達及眼底,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然而此刻,龍昊卻注意到,正在給一位熟客打酒的葉清霜,臉上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真正輕鬆的笑容。那笑容映著她清秀的側臉,在酒肆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竟彷彿明珠拂塵,瞬間亮眼了幾分。她一邊熟練地舀酒、封壇,一邊與熟客寒暄,語氣也較往日輕快,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鬆快。 “王伯,今兒的酒頭給您留著了,最是香醇。”她的聲音也脆生生的,比往常多了幾分生氣。 “哈哈,還是清霜姑娘惦記著我這老頭子!謝啦謝啦!對了,清霜姑娘,今兒個氣色不錯啊,可是有喜事?”那被稱作王伯的老者笑呵呵地問。 葉清霜笑容微頓,隨即更加自然,一邊將酒罈遞過去,一邊輕聲道:“哪有什麼喜事,不過是……前些日子總聽說西城不太平,有些地痞無賴滋事,心裡總不踏實。最近好像消停了,也就覺得安穩了些。”她這話說得含蓄,但聽在知情人耳中,自然明白她所指的“地痞無賴”是誰。劉三彪那夥人,在江州西城臭名昭著,普通百姓,尤其是她這樣在酒樓拋頭露面的獨身女子,最是忌憚。如今這夥人莫名其妙“消失”了,對她而言,無異於搬走了心頭一塊大石,怎能不輕鬆? “可不嘛!”王伯也感慨,“劉三彪那幫殺才,早該有報應了!清霜姑娘你人善,又在這酒樓裡,是得小心些。現在好了,聽說那幫人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全不見了!真是老天開眼!你呀,以後晚上回家,也能少擔些心了。” 葉清霜微笑著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眼底那抹輕鬆與隱隱的後怕,卻未完全散去。她最怕的,就是像劉三彪那樣無法無天、又有幾分勢力的地頭蛇。她一個無依無靠的釀酒女,若被那種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如今陰霾散去,她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笑容自然也就多了,真心的笑容,往往最具感染力。連帶著,她舀酒的動作似乎都更利落,招呼客人的聲音也更清脆動聽。 不少熟客也注意到了葉清霜今日的不同,打趣說“清霜姑娘今日笑得像朵花似的,可是釀出了更好的酒?”,葉清霜也只是含笑搖頭,並不多說,但那份由內而外煥發的光彩,卻吸引了不少酒客的目光,連帶著,來櫃檯打酒、順便多看兩眼這釀酒西施的人也多了起來,生意似乎更好了些。 龍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葉清霜的反應,是江州城無數受劉三彪之流欺壓的普通百姓的一個縮影。除去一害,便是萬家生佛。這無意中促成的“善舉”,倒也算意外之喜。只是,若她知道除害的“英雄”和劫富的“俠盜”其實是同一人,而且此刻就坐在樓上喝酒,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搖頭,飲盡杯中殘酒,對趙文啟道:“酒也喝了,熱鬧也聽了。文啟,去樓下打兩壇上好的‘醉仙釀’,我們帶回府去。嗯……再多要一罈他們這裡最醇厚的‘老燒刀’,給夜曇花那丫頭,她好那一口。” 趙文啟應聲下樓。龍昊則獨自憑窗,看著樓下街市熙攘的人群,和櫃檯後那抹似乎卸下重擔、因而顯得更加鮮活動人的身影,若有所思。市井之間,已將他無意或有意為之的幾件事,演繹成了俠義傳奇。而王府之內,暗流依舊洶湧。這江州城,真是越來越有趣了。或許,這市井之聲,民心所向,將來也能成為他手中一枚可用的棋子。

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晨間薄霧,將江州城的大街小巷鍍上一層暖金色。流芳巷內,聽瀾小築大門開啟,龍昊換了一身較為普通的靛青色細布長衫,腰間懸著一塊尋常玉佩,手中搖著一柄素面摺扇,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在趙文啟的陪同下,信步走了出來。

昨夜風波,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神色閒適,步履從容,彷彿只是出門隨意逛逛。只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趙文啟,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警惕,目光不時掃過街面兩側,右手習慣性地按在腰後短刀的刀柄附近。

“公子,我們去哪兒?”趙文啟低聲問道。昨夜刺殺雖被擊退,但難保王府那邊不會有後續動作,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去攬月樓坐坐,順便打些好酒回來。”龍昊“唰”地一聲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語氣輕鬆,“聽瀾小築的酒快見底了,夜曇花那丫頭……養傷也需些活血化瘀的,攬月樓的‘醉仙釀’據說不錯。”

趙文啟聞言,心下了然。攬月樓是江州城中有名的酒樓,生意興隆,三教九流匯聚,是打探消息、瞭解市井風向的好去處。公子此行,名為打酒,實則是想聽聽經過昨夜之事,尤其是劉三彪那夥人“失蹤”以及“夜行客”再次作案之後,市面上有何風聲。至於給夜曇花帶酒……趙文啟想起今早見到那黑衣姑娘時,她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還嘟囔著嘴裡淡出鳥來,公子倒是記得清楚。

“是,公子。”趙文啟不再多問,只是將戒備提到了最高。

主僕二人不疾不徐地穿街過巷。江州城依舊繁華喧囂,街市上行人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不絕於耳。似乎王府夜宴的奢靡、小巷中死士的伏擊、富戶家中失竊的恐慌,都離這尋常市井生活很遙遠。唯有偶爾經過的巡邏兵丁比往日多了些,神情也嚴肅些,提醒著人們這座城的平靜水面下,或許並不太平。

不多時,一座三層高、飛簷斗拱、氣派不凡的酒樓出現在眼前,樓前高懸黑底金字大匾——攬月樓。正是午市將過、晚市未開的間隙,酒樓裡客人不算最多,但也坐了個六七成滿,喧譁聲、勸酒聲、跑堂夥計尖利的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

龍昊抬步進去,立刻有眼尖的夥計迎上來,見龍昊氣度不凡(儘管衣著普通),趙文啟雖作僕從打扮但身形精悍、目光銳利,不敢怠慢,滿臉堆笑:“二位客官裡面請!是打尖還是用膳?樓上還有雅座!”

“尋個清淨些的臨窗位置,上幾樣你們拿手的小菜,再來一壺‘醉仙釀’。”龍昊隨口吩咐,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勢。

“好嘞!二位爺樓上請!臨窗雅座兩位——醉仙釀一壺,招牌小菜四樣——”夥計拖著長音,將二人引上二樓,在一個靠窗、能看見樓下街景,又相對僻靜些的位置坐下。很快,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醉仙釀”和四碟色香味俱佳的精緻小菜便擺了上來。

龍昊執壺,給自己和趙文啟各斟了一杯。趙文啟本要推辭,被龍昊以眼色制止:“出門在外,不必拘禮,坐下一起喝一杯,聽聽熱鬧。”

趙文啟這才告罪坐下,卻只坐了半邊凳子,依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酒是好酒,甫一斟出,濃郁醇厚的酒香便撲鼻而來,入口綿柔,回味甘洌,後勁綿長,果然不愧“醉仙”之名。小菜也頗見功夫,清淡可口,正好佐酒。

龍昊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樓內情形,實則耳朵早已將周圍幾桌客人的高談闊論收入耳中。

臨近一桌是幾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生意經,什麼絲綢行情、漕運關稅,興致頗高。

另一桌則是幾個文人模樣的士子,正在爭論某篇時文的破題之法,引經據典,面紅耳赤。

龍昊聽了一會兒,未得所需,正待將注意力移開,忽聽斜對角靠欄杆的一張大桌上,幾個粗豪漢子(看打扮像是走鏢的武師或者本地有些勢力的幫閒)的談話聲飄了過來,話題漸漸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粗聲粗氣道:“……要我說,這江州城最近還真是邪性!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劉三彪那夥人,你們還記得吧?”

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同桌一個精瘦的漢子接口道:“咋不記得!西城一霸嘛!帶著十幾個潑皮,專收保護費,欺行霸市,調戲良家,聽說還跟幾起失蹤案有關聯,端的是無惡不作!官府拿了他幾次,都因為證據不足,或者有人頂罪,給放了。怎麼,胡老大,有新鮮消息?”

那被稱作胡老大的絡腮鬍漢子嘿嘿一笑,壓低了些聲音,卻依舊能讓附近幾桌聽得清楚:“新鮮?最新鮮的就是,劉三彪那夥人,連著他們那個賊窩,從上到下十幾口子,前兩天,一夜之間,全他孃的人間蒸發了!”

“什麼?”“真有此事?”同桌幾人和鄰桌一些豎著耳朵聽的食客都發出驚呼。

“千真萬確!”胡老大拍著胸脯,“我有個表侄,就在西城兵馬司當差,昨兒個親口跟我說的!劉三彪常駐的那個破落院子,大門緊閉好幾天了,鄰居覺得不對勁,報官。衙門的人進去一看,好傢伙,桌椅板凳都還在,鍋裡還有餿了的飯,人卻一個都不見了!值錢點的細軟也都沒了,像是舉家……啊呸,是舉夥搬遷!可左鄰右舍都說,沒見他們大包小包出去啊!”

“奇了怪了!這劉三彪在西城經營了好幾年,地盤說丟就丟,人跑得無影無蹤?”精瘦漢子疑惑。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老者捋著鬍鬚,眯著眼睛道:“搬遷?我看不像。劉三彪那種人,紮根在西城吸血的螞蟥,捨得走?再說了,要走也得有風聲,他那群狐朋狗友,一個都不知道?老夫看哪,八成是遭了報應了!”

“王老說的是!”一個年輕些的漢子興奮地一拍桌子,“我猜也是!定是這夥人作惡多端,不知惹了哪路英雄好漢,被人家替天行道,悄悄給收拾了!屍體說不定都扔進哪個亂葬崗或者沉了江了!這叫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英雄好漢?嘿,我看也未必。”另一個面色陰沉的漢子哼了一聲,“這世道,哪有那麼多俠客?說不定是黑吃黑,得罪了更狠的角色,被人連鍋端了。我聽說,前陣子劉三彪好像想把手伸到碼頭那邊,搶‘漕幫’的生意,怕不是……”

“噓!慎言!”胡老大趕緊打斷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漕幫也是你能議論的?”

那面色陰沉的漢子訕訕住口。

但“英雄好漢”、“替天行道”的說法顯然更對大眾胃口。旁邊幾桌客人也加入了討論。

“要真是俠客所為,那可是大快人心啊!劉三彪那廝,早該有人收拾他了!”

“是啊,我家鋪子就在西城,沒少受他勒索!要是哪位好漢做的,我非得給他立長生牌位不可!”

“哎,你們說,這收拾劉三彪的好漢,跟最近城裡傳的那個‘夜行客’,會不會是同一個人,或者是一夥的?”忽然有人提出一個聯想。

“夜行客?就是那個專偷為富不仁的富戶,偷來的錢財大半散給窮苦人的俠盜?”立刻有人接話。

“對對對!就是那個!聽說前晚,西城那個放印子錢逼死人命的‘笑面虎’黃有德家也遭了賊,銀窖被搬空了一大半!黃有德氣得吐血,報了官,衙門到現在連根毛都沒查到!”

“嘖嘖,黃有德那缺德玩意,也該著他破財!這夜行客,真是我輩窮苦人的及時雨啊!”

“要是劉三彪真是被這夜行客,或者跟他一樣的英雄給除了,那可就太好了!為民除害,劫富濟貧,這才是真豪傑!”

“我看有可能!你們想啊,時間捱得這麼近,手法也都乾脆利落,神不知鬼不覺。說不定就是同一位,或者同一夥好漢,既除了地方一霸,又劫了為富不仁的土豪,既行俠仗義,又接濟了窮人!高,實在是高!”

眾人越說越興奮,彷彿親眼見到了那位神秘的“夜行客”或“除霸英雄”如何飛簷走壁、懲惡揚善,各種誇張的想象和傳說開始衍生出來,什麼“來無影去無蹤”、“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專殺貪官惡霸的義士”等等。

龍昊靜靜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市井傳言,往往三分真,七分假,但其中反映的民心向背,卻頗為真實。劉三彪一夥的“失蹤”,加上夜曇花假冒的“夜行客”再次出手,兩件事在時間上的接近,果然被聯繫到了一起,甚至被美化成了“俠義之舉”。這對他而言,並非壞

第184章市井閒話醉仙釀

事。至少,在民間輿論上,隱隱站在了“正義”一方,雖然這“正義”的源頭是他自己。

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樓下大堂靠近櫃檯的地方。那裡是酒肆釀酒、沽酒之處,用半人高的木柵欄隔著,裡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酒缸酒罈,酒香混合著糧食發酵的醇厚氣息,瀰漫開來。一個身著素淡布裙、腰繫圍裙的窈窕身影,正在幾個酒缸間忙碌,時不時為前來打酒的客人舀酒、算賬、收錢。

那便是攬月樓那位手藝極佳、引得不少酒客慕名而來的女釀酒師,似乎姓葉,名喚清霜。龍昊之前來過兩次,對她有些印象。她年紀似乎不大,約莫二十出頭,顏值九十分的絕色,自有一股乾淨爽利的氣質,尤其是一雙釀酒的巧手,和麵對各色酒客時那種不卑不亢、溫婉中帶著距離感的態度,讓人印象深刻。只是前兩次見,這葉清霜雖然客氣周到,但眉宇間總似鎖著一縷輕愁,笑容也多是禮節性的,很少達及眼底,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然而此刻,龍昊卻注意到,正在給一位熟客打酒的葉清霜,臉上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真正輕鬆的笑容。那笑容映著她清秀的側臉,在酒肆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竟彷彿明珠拂塵,瞬間亮眼了幾分。她一邊熟練地舀酒、封壇,一邊與熟客寒暄,語氣也較往日輕快,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鬆快。

“王伯,今兒的酒頭給您留著了,最是香醇。”她的聲音也脆生生的,比往常多了幾分生氣。

“哈哈,還是清霜姑娘惦記著我這老頭子!謝啦謝啦!對了,清霜姑娘,今兒個氣色不錯啊,可是有喜事?”那被稱作王伯的老者笑呵呵地問。

葉清霜笑容微頓,隨即更加自然,一邊將酒罈遞過去,一邊輕聲道:“哪有什麼喜事,不過是……前些日子總聽說西城不太平,有些地痞無賴滋事,心裡總不踏實。最近好像消停了,也就覺得安穩了些。”她這話說得含蓄,但聽在知情人耳中,自然明白她所指的“地痞無賴”是誰。劉三彪那夥人,在江州西城臭名昭著,普通百姓,尤其是她這樣在酒樓拋頭露面的獨身女子,最是忌憚。如今這夥人莫名其妙“消失”了,對她而言,無異於搬走了心頭一塊大石,怎能不輕鬆?

“可不嘛!”王伯也感慨,“劉三彪那幫殺才,早該有報應了!清霜姑娘你人善,又在這酒樓裡,是得小心些。現在好了,聽說那幫人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全不見了!真是老天開眼!你呀,以後晚上回家,也能少擔些心了。”

葉清霜微笑著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眼底那抹輕鬆與隱隱的後怕,卻未完全散去。她最怕的,就是像劉三彪那樣無法無天、又有幾分勢力的地頭蛇。她一個無依無靠的釀酒女,若被那種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如今陰霾散去,她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笑容自然也就多了,真心的笑容,往往最具感染力。連帶著,她舀酒的動作似乎都更利落,招呼客人的聲音也更清脆動聽。

不少熟客也注意到了葉清霜今日的不同,打趣說“清霜姑娘今日笑得像朵花似的,可是釀出了更好的酒?”,葉清霜也只是含笑搖頭,並不多說,但那份由內而外煥發的光彩,卻吸引了不少酒客的目光,連帶著,來櫃檯打酒、順便多看兩眼這釀酒西施的人也多了起來,生意似乎更好了些。

龍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葉清霜的反應,是江州城無數受劉三彪之流欺壓的普通百姓的一個縮影。除去一害,便是萬家生佛。這無意中促成的“善舉”,倒也算意外之喜。只是,若她知道除害的“英雄”和劫富的“俠盜”其實是同一人,而且此刻就坐在樓上喝酒,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搖頭,飲盡杯中殘酒,對趙文啟道:“酒也喝了,熱鬧也聽了。文啟,去樓下打兩壇上好的‘醉仙釀’,我們帶回府去。嗯……再多要一罈他們這裡最醇厚的‘老燒刀’,給夜曇花那丫頭,她好那一口。”

趙文啟應聲下樓。龍昊則獨自憑窗,看著樓下街市熙攘的人群,和櫃檯後那抹似乎卸下重擔、因而顯得更加鮮活動人的身影,若有所思。市井之間,已將他無意或有意為之的幾件事,演繹成了俠義傳奇。而王府之內,暗流依舊洶湧。這江州城,真是越來越有趣了。或許,這市井之聲,民心所向,將來也能成為他手中一枚可用的棋子。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