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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書歸·2,024·2026/3/26

15 【你怎如此清楚】 “息怒”對於齊昱來說,從來是件極其容易的事。 年幼時,先皇賞賜的紫玉墜子被廢太子瞧上搶了去,母妃讓他別生氣,他便不生氣。 少年時瞧上個京郊的宅子,卻被同去的康王買下來,笑嘻嘻送了外養的妾室,賢王叫他別生氣,他便不生氣。 他生平以為,世間並沒有甚麼一定要用生氣來解決的事情,畢竟當年這紫宸殿的皇位尚不是他的皇位,當年這茫茫天下,亦不是他的天下。 可如今,終究變成了皇帝,曾經不氣的事,竟一日日都氣了過來。現在道一句人生無常,是否會被那些死在皇位前的兄弟們罵死? 齊昱將目光從溫彥之頭頂挪開,看著哆哆嗦嗦的張尚書,笑容裡帶著一股邪氣:“那溫舍人告訴朕,都是哪些紕漏。” “回稟皇上,”溫彥之跪得端端正正,“首要便是排洪溝渠之選址,舊籍所錄的草圖選址是卿麗縣,然,微臣曾察閱古籍,卿麗縣地下多為崗巖,難以鑽取溝渠,不可為用;次之,草圖所構思的地渠迴路還需再行考察,方能確定是否真能有效排水。草圖中的一切,皆是憑方——前工部侍郎,想象作出,僅是個思路罷了。” 齊昱聽了這話,虛起眼:“這方知桐作的草圖,你怎如此清楚?” 溫彥之輕聲道:“稟皇上,這副草圖,是微臣畫的。” 齊昱微微一笑:“方知桐口述,你筆錄畫下的?” 溫彥之覺得有點不自在,“是。” 齊昱笑意更深:“溫舍人,朕為此法齊齊召集了工部官員,你現下卻是告訴朕,你提出的方法,尚且還不是個可行的方法,連個草圖,都還不致用?”說到這裡,忽然厲聲道:“你當朕與百官都是玩兒的?!” 這聲厲喝龍威震震,溫彥之身後,堂上七八十個工部大小官員齊刷刷地跪伏下去,連呼“皇上息怒”。 溫彥之也叩首下去,有些急了:“皇上容稟,微臣有完備的圖紙。” 齊昱怒氣一滯,直直垂視溫彥之的後腦勺問:“在何處?” 溫彥之直起身,神情懇切:“稟皇上,微臣今日進宮,不知要論淮南治水之事,故未將圖紙從家中帶來。倘若皇——” 他發現齊昱正一臉懵地看著自己的臉。 溫彥之不解:“皇……上?” 卻見齊昱坐在木案後,右手慢慢地抬起來,指了指他的臉,神情怪異道: “溫舍人,你鼻子……” 溫彥之連忙抬手一摸鼻子,指尖當即兩抹鮮紅。 跪在旁邊的張尚書扭頭一看:“呀!溫舍人鼻衄了!” 下面不知誰議論:“皇上龍威可謂振聾發聵,竟將溫舍人罵出了鼻血!” ——那根本是他吃太史五蛇羹和霸王披金甲吃太多了! 齊昱氣得要吐血,正要分辯,忽然想起來——這呆子吃多,實則也是自己有意的緣故…… 做的這是什麼孽,為何因果報應最終都落在朕的頭上? ——果然這天底下史官的存在,就是為了克皇帝的? 齊昱咬牙切齒,“還不快扶溫舍人歇著。” 一干大臣手忙腳亂地將溫彥之扶到了一旁去坐著,一時都想起這溫舍人日後被委以治水重任,必定會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於是好幾雙手都拿著絲絹要往溫彥之鼻孔裡塞,大約都希望掙得一個“我曾幫溫舍人擦過鼻血”的臉熟。 溫彥之感覺自己鼻子都快被戳斷了——鼻血彷彿流得更厲害了些。 正是亂作一團時,齊昱看了身邊的周福一眼。周公公一聲輕咳。 諸官這才罷了手。 溫彥之嘆了口氣,慢慢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了自己的絲絹,終於……捏住了鼻子,一時只覺父親所言非虛,官場果然險惡。 他又向齊昱道:“微臣御前涕血,罪該萬死,然治水之事不可久等,微臣求皇上賜筆墨,微臣即刻將圖紙畫出。” ——即刻畫出?滿座皆驚。 張尚書道:“溫舍人怕是不要逞能才好,水利圖紙工程繁重,就算草圖,亦需十幾幅,哪能一蹴而就?”言下之意,瞧把你能的,流著鼻血還想著在皇上面前邀功呢,好生歇著吧。 可溫彥之卻是沒聽懂這話的意思,只堅持道:“皇上,治水草圖在微臣家中正堂懸掛了三年之久,早已爛熟微臣胸中,今日只需紙筆,即刻便成。” 齊昱稍稍從方才的怒氣中緩了些回來,也著實想見識一番這呆子的真本事,便吩咐左右:“將工部繪圖用具一應呈上,朕要瞧瞧溫舍人當初那狀元,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一會兒,筆墨紙硯及各色彩墨便碼放在了齊昱面前的寬大木案上。溫彥之跪下一揖,“微臣獻醜了。”然後將絲絹隨手塞進鼻子,便長身玉立在齊昱對面的桌邊,雙手鋪就左右各一張宣紙,再雙手執筆,點墨似飛花,下筆如有神,竟同時用左右兩隻手,繪製出了兩幅完全不同的圖紙。其上硃紅、丹青具現,屋舍儼然,迴路清晰婉轉,栩栩如生。 齊昱定睛看著畫面,忽而道:“此處是滎州。” “皇上好眼力。”溫彥之筆下一頓,似有些訝然,然此時緊迫,便也未停下,只繼續如此這般將十八幅圖紙一一作就,前後估摸著,也不過兩盞茶的時間。 工部一眾人早看傻了,個個都捧著圖紙直嘆,這可比他們的正圖還細緻啊!可溫舍人說這只是草圖? 那正圖您想畫成甚麼樣的?還要不要我們工部吃飯了? 溫彥之站在堂中,忽然就承受了幾十道針刺一般的目光,此時他忽而又想起了午間在乾元門外臨下馬車前,老爹囑咐他的另一句話—— “老麼啊,安身立命的法子,並不止要靠為父我。倘若你哪日也能如為父,或如你大哥二哥一般,將甚麼事情做到了非你不能的地步……那,亦是一種安穩。”

15 【你怎如此清楚】

“息怒”對於齊昱來說,從來是件極其容易的事。

年幼時,先皇賞賜的紫玉墜子被廢太子瞧上搶了去,母妃讓他別生氣,他便不生氣。

少年時瞧上個京郊的宅子,卻被同去的康王買下來,笑嘻嘻送了外養的妾室,賢王叫他別生氣,他便不生氣。

他生平以為,世間並沒有甚麼一定要用生氣來解決的事情,畢竟當年這紫宸殿的皇位尚不是他的皇位,當年這茫茫天下,亦不是他的天下。

可如今,終究變成了皇帝,曾經不氣的事,竟一日日都氣了過來。現在道一句人生無常,是否會被那些死在皇位前的兄弟們罵死?

齊昱將目光從溫彥之頭頂挪開,看著哆哆嗦嗦的張尚書,笑容裡帶著一股邪氣:“那溫舍人告訴朕,都是哪些紕漏。”

“回稟皇上,”溫彥之跪得端端正正,“首要便是排洪溝渠之選址,舊籍所錄的草圖選址是卿麗縣,然,微臣曾察閱古籍,卿麗縣地下多為崗巖,難以鑽取溝渠,不可為用;次之,草圖所構思的地渠迴路還需再行考察,方能確定是否真能有效排水。草圖中的一切,皆是憑方——前工部侍郎,想象作出,僅是個思路罷了。”

齊昱聽了這話,虛起眼:“這方知桐作的草圖,你怎如此清楚?”

溫彥之輕聲道:“稟皇上,這副草圖,是微臣畫的。”

齊昱微微一笑:“方知桐口述,你筆錄畫下的?”

溫彥之覺得有點不自在,“是。”

齊昱笑意更深:“溫舍人,朕為此法齊齊召集了工部官員,你現下卻是告訴朕,你提出的方法,尚且還不是個可行的方法,連個草圖,都還不致用?”說到這裡,忽然厲聲道:“你當朕與百官都是玩兒的?!”

這聲厲喝龍威震震,溫彥之身後,堂上七八十個工部大小官員齊刷刷地跪伏下去,連呼“皇上息怒”。

溫彥之也叩首下去,有些急了:“皇上容稟,微臣有完備的圖紙。”

齊昱怒氣一滯,直直垂視溫彥之的後腦勺問:“在何處?”

溫彥之直起身,神情懇切:“稟皇上,微臣今日進宮,不知要論淮南治水之事,故未將圖紙從家中帶來。倘若皇——”

他發現齊昱正一臉懵地看著自己的臉。

溫彥之不解:“皇……上?”

卻見齊昱坐在木案後,右手慢慢地抬起來,指了指他的臉,神情怪異道:

“溫舍人,你鼻子……”

溫彥之連忙抬手一摸鼻子,指尖當即兩抹鮮紅。

跪在旁邊的張尚書扭頭一看:“呀!溫舍人鼻衄了!”

下面不知誰議論:“皇上龍威可謂振聾發聵,竟將溫舍人罵出了鼻血!”

——那根本是他吃太史五蛇羹和霸王披金甲吃太多了!

齊昱氣得要吐血,正要分辯,忽然想起來——這呆子吃多,實則也是自己有意的緣故……

做的這是什麼孽,為何因果報應最終都落在朕的頭上?

——果然這天底下史官的存在,就是為了克皇帝的?

齊昱咬牙切齒,“還不快扶溫舍人歇著。”

一干大臣手忙腳亂地將溫彥之扶到了一旁去坐著,一時都想起這溫舍人日後被委以治水重任,必定會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於是好幾雙手都拿著絲絹要往溫彥之鼻孔裡塞,大約都希望掙得一個“我曾幫溫舍人擦過鼻血”的臉熟。

溫彥之感覺自己鼻子都快被戳斷了——鼻血彷彿流得更厲害了些。

正是亂作一團時,齊昱看了身邊的周福一眼。周公公一聲輕咳。

諸官這才罷了手。

溫彥之嘆了口氣,慢慢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了自己的絲絹,終於……捏住了鼻子,一時只覺父親所言非虛,官場果然險惡。

他又向齊昱道:“微臣御前涕血,罪該萬死,然治水之事不可久等,微臣求皇上賜筆墨,微臣即刻將圖紙畫出。”

——即刻畫出?滿座皆驚。

張尚書道:“溫舍人怕是不要逞能才好,水利圖紙工程繁重,就算草圖,亦需十幾幅,哪能一蹴而就?”言下之意,瞧把你能的,流著鼻血還想著在皇上面前邀功呢,好生歇著吧。

可溫彥之卻是沒聽懂這話的意思,只堅持道:“皇上,治水草圖在微臣家中正堂懸掛了三年之久,早已爛熟微臣胸中,今日只需紙筆,即刻便成。”

齊昱稍稍從方才的怒氣中緩了些回來,也著實想見識一番這呆子的真本事,便吩咐左右:“將工部繪圖用具一應呈上,朕要瞧瞧溫舍人當初那狀元,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一會兒,筆墨紙硯及各色彩墨便碼放在了齊昱面前的寬大木案上。溫彥之跪下一揖,“微臣獻醜了。”然後將絲絹隨手塞進鼻子,便長身玉立在齊昱對面的桌邊,雙手鋪就左右各一張宣紙,再雙手執筆,點墨似飛花,下筆如有神,竟同時用左右兩隻手,繪製出了兩幅完全不同的圖紙。其上硃紅、丹青具現,屋舍儼然,迴路清晰婉轉,栩栩如生。

齊昱定睛看著畫面,忽而道:“此處是滎州。”

“皇上好眼力。”溫彥之筆下一頓,似有些訝然,然此時緊迫,便也未停下,只繼續如此這般將十八幅圖紙一一作就,前後估摸著,也不過兩盞茶的時間。

工部一眾人早看傻了,個個都捧著圖紙直嘆,這可比他們的正圖還細緻啊!可溫舍人說這只是草圖?

那正圖您想畫成甚麼樣的?還要不要我們工部吃飯了?

溫彥之站在堂中,忽然就承受了幾十道針刺一般的目光,此時他忽而又想起了午間在乾元門外臨下馬車前,老爹囑咐他的另一句話——

“老麼啊,安身立命的法子,並不止要靠為父我。倘若你哪日也能如為父,或如你大哥二哥一般,將甚麼事情做到了非你不能的地步……那,亦是一種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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