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書歸·4,748·2026/3/26

52 【你才是張公子的妹妹】 寒月初升,絲絲夜風穿著堂子,把空氣帶的更涼下一層。 溫彥之斂著袍子,守在花廳桌邊看齊昱吃飯,神色嚴肅,手裡捏著軟碳。但凡齊昱要挑菜撿肉時,他便非常及時地咳上一聲。 齊昱笑睨著他:“你是招了寒氣?嗓子不舒服,就喝口水潤潤。”說著就想把醬香毛菜矇混開去。 溫彥之也不咳了,話不多說,板著臉,提筆就刷刷刷記下來。 “停停停!”齊昱連忙止了筷子,夾起毛菜:“不就是一口菜。”然後苦著口,將一簇毛菜塞進嘴裡,味同嚼蠟地吞下。 溫彥之點點頭,遂把他才說這句也給記下來了。 齊昱:“……?”吃都吃了,還記? ——這才好了幾日啊…… ——都已是同床共枕的關係,為何還是逃不過這支筆? 真是金銀不動其本乃為史,色|授|魂|銷估計也不能動其本。大約,這就是,朕的命。 齊昱嘆了口氣,默默握著勺子喝湯,唇角勾著絲苦笑。溫彥之垂頭放下軟碳,看他那笑中含憋的模樣,不禁一瞬莞爾,笑意浸染進眼角溫和的線條,若水般消逝。待齊昱再抬起頭來看他,卻還是見其一副肅穆臉容,剛正不阿地盯著自己,不由,心底給自己掬了把淚。 溫彥之好似想起了什麼,忽而問道:“皇上,治水之事……當真只有沈遊方可用?” 齊昱手裡一頓,挑眉看著他,“為何如此問?” 溫彥之垂著眼睛道:“朝廷之事落到商賈之中,原本是互助互利,可昨夜……微臣總覺得,李侍衛,是不是被欺負了?”今早李侍衛神色,明明很委屈。 或然是沈遊方心覺凌駕朝廷之上,行事已不將他們放在眼裡。李庚年效命御前,同他動手就是同天子動手,就算伸手打朝廷的臉,亦沒有打得如此乾脆的,沈遊方真是大不敬。 齊昱抬手摸摸他腦袋,笑道:“他們習武之人,有些打鬧亦是常事,李庚年也沒受傷,你擔心甚麼。何況是朕的屋頂被拆了,你怎就沒想著心疼朕?” “李侍衛是御前侍衛,朝廷命官,”溫彥之字字鏗鏘道,“皇上也應有所表率,不可任由沈遊方為非作歹。” ——還“為非作歹”?齊昱瞧著他這迂腐模樣,想笑,剛要說話,卻打窗戶瞧見外面府門開了,有人快步走了進來。 溫彥之聞聲回頭看,神色不無擔憂:“皇上,是李侍衛回了。” “回了就回了。”齊昱收回目光,喝掉最後一口湯,“估摸又是去找沈遊方了。” 溫彥之還是看著外面,正要問為何又是沈遊方,忽而卻見李庚年站在前院抬手擦了擦臉,他猛地站起來驚道:“皇上,李侍衛被打傷了!”說罷,放下手裡的花箋就衝了出去。 ——被打了?怎麼回事?齊昱皺起眉頭放下碗,走到前院時溫彥之已經叫住李庚年。 李庚年雖是笑著打招呼,整個人卻像丟了魂似的,目光相當渙散,好似受了什麼刺激,右臉顴骨上還擦破了一塊皮。 溫彥之看著他臉上的擦傷問:“李侍衛,這究竟怎麼回事?這是沈公子打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李庚年連忙擺手,捂著臉笑道:“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是摔的。” ——可是明明昨夜就動手了,這話如何信得? 溫彥之不禁有些生氣:“李侍衛,你切莫為了治水之事,包庇沈公子。毆打朝廷命官,按律當杖責八十,你在御前當職,這冒犯之罪更是論其可誅,若他真有此罪,憑他多少銀錢,我朝不用也罷!” 齊昱聽了這話,站在廊下忍笑,不住點頭:“是,是這個理。” 李庚年有些百口莫辯:“這——不是,溫員外,這真是我自己摔的,你信我。” 溫彥之見他還在默默忍受,心裡想到自己的治水之法竟叫他遭受屈辱,更是有些愧疚,片刻過去,竟忽而拉起了李庚年的手就往外走:“你不說就罷了,我們去打回來作數。” 李庚年由他拉得一愣:“……啊?”我沒聽錯?溫員外要打架?! 齊昱趕緊從廊下走出來攔住:“溫彥之!你個讀書人,打什麼架!” 溫彥之拉著李庚年的袖子不放:“我朝命官,為皇上出生入死,豈能由庶民戲弄?” 李庚年臉一紅:“哎溫員外,‘戲弄’這個詞……” “怎麼就是一根筋!”齊昱一把將溫彥之手腕扯下來,“那你好歹帶上人去,你這二兩肉能打幾個?早上分給你那些武士呢?” 李庚年睜大眼睛扭頭:還武士? 溫彥之被齊昱點醒了,連忙去叫人,片刻不過,十個高大武士已經圍在他身後。李庚年心塞地望過去,只見溫彥之正一身青衫,松然雲霧地站在當中,正氣泠然,像是要去上陣殺敵似的。 ——還真是敢作敢為啊。李庚年覺得自己汗都被嚇出來了。 溫彥之抓起他袖子就要開門出去,卻聽門外忽地傳來一聲嬌斥:“就是此處!” 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來,一個嬌俏的少女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身形甚是嬌小,手裡卻倒提著一把浮刻雕柄的巨大關刀,一頭朱釵搖曳在寒風裡,緋衣瑟瑟,盯著院中三人妙聲喝道:“你們誰是李庚年!” 李庚年手被溫彥之抓著,人又卡在齊昱後面,此時只能從兩人之間向那少女打眼一望,只覺滿腦子飛蛾:這誰啊?找我做什麼? ——看她手裡提著刀,難道要砍我? 門房撲爬著跑進來,連聲向齊昱告罪:“主子!小的實在實在攔不住!她帶了——”未等他一言說罷,後面瞬間衝入十多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將他淹沒,黑壓壓站在那緋衣少女身後,場景說不出的威嚴。 矮小的門房在眾大漢間,吞了口氣,小聲道:“……她帶了好多人。” 周遭暗衛已然全數驚動,此時都立在了周邊屋簷上,冷冷俯視院中,蓄勢待命。李庚年頭從齊昱肩膀後面冒出來,皺眉問那少女:“這位姑娘,李某同你……沒見過罷?” “你就是李庚年?”少女冷笑一聲,單手一揚便輕巧便將手中碩大關刀立起,刀柄震地哐啷一聲,頓時院中石板皸裂了數寸,“你!出來和我打一架!” 李庚年:“……啊?” ——今天這是怎麼了,大家為何都要打架?何處來的火氣? “這位姑娘,”齊昱擋過李庚年,看了眼那少女腳下震裂的地磚,口氣涼涼地笑道:“你可知,此處是朝廷命官府邸?無故帶兇器闖入,按律,是要殺頭的。” 少女哼笑一聲,柳眉挑起:“你就是劉侍郎罷,果然好氣度!照劉侍郎的說法,就只准你們朝廷命官欺負百姓,百姓受辱卻得忍著?哪有這般道理!你若是欽差,今日便聽本姑娘告上一狀!”她抬起纖纖玉手指著李庚年,滿臉都是怒氣:“你且問問這奸詐小人!將我哥哥打成了什麼模樣!” 李庚年瞪大眼睛:“……你哥哥?”難道是…… 溫彥之瞭然道:“姑娘你是……張公子的妹妹?” 少女當即“呸”了一聲,“你才是張公子的妹妹!本姑娘姓沈名玲瓏,胥州首富沈遊方便是我哥哥!這混蛋將我哥哥打得臉都破了相,你們若是清官,便給我讓開,我今日要砍了他替我哥哥出氣!” 溫彥之齊昱:“……” ——等等,沈遊方的妹妹? ——她說誰打誰?是李庚年打了沈遊方?不是沈遊方欺負李庚年? 兩人瞬間扭頭看向身後的李庚年。 李庚年在他們的目光下,捂著臉上的擦傷,默默退了兩步:“我,我都說了這是自己摔的……” 沈玲瓏冷哼一聲,勒令左右壯漢上前拉人,卻聽身後一聲沉喝:“玲瓏!不得無禮!” 一眾壯漢聞聲連忙讓開,只見沈遊方正白衣長立在大門處,用一張天絲繡帕捂著大半張臉,此時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看著這邊。 沈玲瓏一驚,連忙扶上去:“哥你怎麼來了!” 大門兩盞燈籠照耀下,沈遊方原本俊逸的眉目,竟然是青腫的,而他走進來時,明顯一隻腳略有不便,幾乎是勉力拖著。 溫彥之感覺李庚年掙脫了自己的手,向後退了一步,更躲到齊昱身後去。回頭一看,卻見李庚年臉上全然是窘迫和尷尬。 “你跟我回去。”沈遊方沒往李庚年那邊看,此時是一心撲在妹妹身上,只用空出來的手去拉沈玲瓏,另手依舊用絲帕捂著臉。 沈玲瓏紅著鼻尖一把甩開他的手:“哥!你怎生咽得下這口氣!” 沈遊方再次抓住她的手往外拽,聲音從絲帕下傳出來:“我同你說過多少回?姑娘家別在外丟人,你跟我回去再說,此事同你想得不一樣。” 沈玲瓏手裡還提著大關刀,被他這麼往外拉,關刀垂地拖著,她終於哭了起來,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我替你出氣怎麼丟人了!憑什麼他敢欺負你!我們沈府汲汲營營多年,難道還是要任府衙之人欺辱嗎?” 沈遊方被她一推胸口,疼得倒吸口氣,卻是勉力隱忍著怒斥一聲:“別再說了。”說罷更是使了大力氣將人往外拖去,“劉侍郎受驚,沈某改日再登門賠罪。”周遭一眾壯漢見東家此番,也不敢再攪擾,只向齊昱、溫彥之等告罪,便速速走出去了。 一場喧騰來去匆匆,一時之間,整個宅子終於海晏河清,好似沈府一干人等不曾來過。溫彥之身後的武士也各自退了,下人門房各歸其位,終於靜了下來。 齊昱嘆了口氣,踱了幾步,走到方才沈玲瓏站的那處,垂頭瞧了眼被關刀震碎的青磚,幽幽回頭望向李庚年,終究是沒說話。 李庚年垂頭立在旁邊,不吭聲,臉上的神情,稱不上悲喜,倒像是一種躊躇,慢慢地抱著頭蹲下了,雙眼埋進手心裡。 這個時候,龔致遠終是在後院聽了喧譁之聲跑來,卻是錯過一場大戲,不由左看看又看看,拉著溫彥之問:“溫兄,怎麼回事?方才是何人來攪擾?” 溫彥之瞥了一眼李庚年,嘆了口氣,搖搖頭,“一言難盡。”便也跟在齊昱身後,踱回後院去了。 龔致遠湊到李庚年身邊蹲下,關切道:“李侍衛,這又是和沈公子打架了啊?你們究竟有多大怒氣,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說嗎?” 李庚年苦笑了一聲。 ——怒?何嘗是口怒氣,就能說盡? 方才在月山樓中的自己,是怒?還是根本就瘋了? 至少在舉劍刺向沈遊方時,他從未考慮過殺人償命、朝廷律法,他只想讓面前這個討嫌的人,速速閉嘴,再也不能說出一個字。他不再用言語威脅,可刺出的每一劍,都是死手,每一個迴環,都算盡沈遊方的退路。 沈遊方摺扇挽起風刃,卻只來得及打掉他手裡的劍。李庚年棄劍便也棄了,雙手空握,提氣就將他貫在牆上,一拳狠狠砸向他腰腹。 沈遊方悶哼一聲,劍眉緊聚,卻沒有還手,一雙冷星似的眼睛,定定看著面前的人,亦不再躲避。 於是李庚年便再次落下一拳,再一拳,左手提著他衣領,面無表情地舉起右手狠狠砸在他臉上,又落在當胸,下巴上。他一言不發,眼眶已是血紅,怒及了神臺,再無半分清明,此時只像鮮血蒙了心,經手便是毀滅,毀過皆是灰燼。 沈遊方咳出一口血,此時後腦抵在牆上,嘴角已被砸出血來,臉上卻還掛著欠揍的笑:“原來……咳咳……” 李庚年聽不得他開口,轉身便瘋狂地一把將人扔在地上,落下一個跪膝,死死抵住他胸口,瞬間又是兩拳砸在他臉上。 沈遊方頭偏向一邊,吐出一口血來,抬起右手虛無地擋了一下自己的臉,低沉地笑出來,氣若遊絲道:“原來你生氣……是這樣……” 李庚年全身一震,握起的拳僵在空中,怒瞪的眼幾欲猩紅:“……什麼?” “怒……”沈遊方支吾出一個字,終究是下巴被打得生疼,不禁隱忍著,用自己的雪白袖口擦了一把糊住雙眼的血水,仰躺在地上,無力地看著頭頂的李庚年,好死不死還在笑:“怒即本真,真我即是怒……李庚年,你已不會怒……周遭的人,遷就你,倚重你……你便也就,想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但其實,你恨自己……有些本該做到的……沒做到……到後來,人不在了,什麼都來不及了,來不及恨命運……只能寄希望於,報仇……仇到後來,報了,又如何?黃土高墳七里草……滿目皆瀟瀟……無處——” 李庚年又是一拳打在他臉上,垂下手抓緊他衣領,目光狠毒地垂視著他:“你懂什麼。”一言落下,他撒手扔了沈遊方的衣襟,站起身來拾起劍,走到窗邊便跳上了窗臺,冷冷向後看了一眼,“從今以後,你再不要多事,否則我真殺了你。” “為什麼不要我管?”他正要飛身跳出月山樓,卻聽沈遊方的聲音從後面徐徐傳來:“……你是又怕麼?你怕,我也喜歡你?” 此言突得李庚年腳腕一軟,竟直直從二樓窗臺跌了出去,這一回他忘記了臨空一翻,終於摔了個臉著地。 . “嘿,李侍衛,”龔致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麼呢,我問你吃不吃飯,下人們在看要收拾桌子了。” 李庚年聞言晃然回過神,一個笑容熟練掛上了臉:“吃啊!哎,快餓死我了,吃什麼?” 龔致遠拍拍衫子站起來,指了指花廳:“劉侍郎吃剩的。” 李庚年神情瞬間悲苦。 ——究竟,為何要多事去找一趟沈遊方? ——錢最終沒補上,回來還只能吃剩飯。 ——嚶。(. 就愛網)

52 【你才是張公子的妹妹】

寒月初升,絲絲夜風穿著堂子,把空氣帶的更涼下一層。

溫彥之斂著袍子,守在花廳桌邊看齊昱吃飯,神色嚴肅,手裡捏著軟碳。但凡齊昱要挑菜撿肉時,他便非常及時地咳上一聲。

齊昱笑睨著他:“你是招了寒氣?嗓子不舒服,就喝口水潤潤。”說著就想把醬香毛菜矇混開去。

溫彥之也不咳了,話不多說,板著臉,提筆就刷刷刷記下來。

“停停停!”齊昱連忙止了筷子,夾起毛菜:“不就是一口菜。”然後苦著口,將一簇毛菜塞進嘴裡,味同嚼蠟地吞下。

溫彥之點點頭,遂把他才說這句也給記下來了。

齊昱:“……?”吃都吃了,還記?

——這才好了幾日啊……

——都已是同床共枕的關係,為何還是逃不過這支筆?

真是金銀不動其本乃為史,色|授|魂|銷估計也不能動其本。大約,這就是,朕的命。

齊昱嘆了口氣,默默握著勺子喝湯,唇角勾著絲苦笑。溫彥之垂頭放下軟碳,看他那笑中含憋的模樣,不禁一瞬莞爾,笑意浸染進眼角溫和的線條,若水般消逝。待齊昱再抬起頭來看他,卻還是見其一副肅穆臉容,剛正不阿地盯著自己,不由,心底給自己掬了把淚。

溫彥之好似想起了什麼,忽而問道:“皇上,治水之事……當真只有沈遊方可用?”

齊昱手裡一頓,挑眉看著他,“為何如此問?”

溫彥之垂著眼睛道:“朝廷之事落到商賈之中,原本是互助互利,可昨夜……微臣總覺得,李侍衛,是不是被欺負了?”今早李侍衛神色,明明很委屈。

或然是沈遊方心覺凌駕朝廷之上,行事已不將他們放在眼裡。李庚年效命御前,同他動手就是同天子動手,就算伸手打朝廷的臉,亦沒有打得如此乾脆的,沈遊方真是大不敬。

齊昱抬手摸摸他腦袋,笑道:“他們習武之人,有些打鬧亦是常事,李庚年也沒受傷,你擔心甚麼。何況是朕的屋頂被拆了,你怎就沒想著心疼朕?”

“李侍衛是御前侍衛,朝廷命官,”溫彥之字字鏗鏘道,“皇上也應有所表率,不可任由沈遊方為非作歹。”

——還“為非作歹”?齊昱瞧著他這迂腐模樣,想笑,剛要說話,卻打窗戶瞧見外面府門開了,有人快步走了進來。

溫彥之聞聲回頭看,神色不無擔憂:“皇上,是李侍衛回了。”

“回了就回了。”齊昱收回目光,喝掉最後一口湯,“估摸又是去找沈遊方了。”

溫彥之還是看著外面,正要問為何又是沈遊方,忽而卻見李庚年站在前院抬手擦了擦臉,他猛地站起來驚道:“皇上,李侍衛被打傷了!”說罷,放下手裡的花箋就衝了出去。

——被打了?怎麼回事?齊昱皺起眉頭放下碗,走到前院時溫彥之已經叫住李庚年。

李庚年雖是笑著打招呼,整個人卻像丟了魂似的,目光相當渙散,好似受了什麼刺激,右臉顴骨上還擦破了一塊皮。

溫彥之看著他臉上的擦傷問:“李侍衛,這究竟怎麼回事?這是沈公子打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李庚年連忙擺手,捂著臉笑道:“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是摔的。”

——可是明明昨夜就動手了,這話如何信得?

溫彥之不禁有些生氣:“李侍衛,你切莫為了治水之事,包庇沈公子。毆打朝廷命官,按律當杖責八十,你在御前當職,這冒犯之罪更是論其可誅,若他真有此罪,憑他多少銀錢,我朝不用也罷!”

齊昱聽了這話,站在廊下忍笑,不住點頭:“是,是這個理。”

李庚年有些百口莫辯:“這——不是,溫員外,這真是我自己摔的,你信我。”

溫彥之見他還在默默忍受,心裡想到自己的治水之法竟叫他遭受屈辱,更是有些愧疚,片刻過去,竟忽而拉起了李庚年的手就往外走:“你不說就罷了,我們去打回來作數。”

李庚年由他拉得一愣:“……啊?”我沒聽錯?溫員外要打架?!

齊昱趕緊從廊下走出來攔住:“溫彥之!你個讀書人,打什麼架!”

溫彥之拉著李庚年的袖子不放:“我朝命官,為皇上出生入死,豈能由庶民戲弄?”

李庚年臉一紅:“哎溫員外,‘戲弄’這個詞……”

“怎麼就是一根筋!”齊昱一把將溫彥之手腕扯下來,“那你好歹帶上人去,你這二兩肉能打幾個?早上分給你那些武士呢?”

李庚年睜大眼睛扭頭:還武士?

溫彥之被齊昱點醒了,連忙去叫人,片刻不過,十個高大武士已經圍在他身後。李庚年心塞地望過去,只見溫彥之正一身青衫,松然雲霧地站在當中,正氣泠然,像是要去上陣殺敵似的。

——還真是敢作敢為啊。李庚年覺得自己汗都被嚇出來了。

溫彥之抓起他袖子就要開門出去,卻聽門外忽地傳來一聲嬌斥:“就是此處!”

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來,一個嬌俏的少女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身形甚是嬌小,手裡卻倒提著一把浮刻雕柄的巨大關刀,一頭朱釵搖曳在寒風裡,緋衣瑟瑟,盯著院中三人妙聲喝道:“你們誰是李庚年!”

李庚年手被溫彥之抓著,人又卡在齊昱後面,此時只能從兩人之間向那少女打眼一望,只覺滿腦子飛蛾:這誰啊?找我做什麼?

——看她手裡提著刀,難道要砍我?

門房撲爬著跑進來,連聲向齊昱告罪:“主子!小的實在實在攔不住!她帶了——”未等他一言說罷,後面瞬間衝入十多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將他淹沒,黑壓壓站在那緋衣少女身後,場景說不出的威嚴。

矮小的門房在眾大漢間,吞了口氣,小聲道:“……她帶了好多人。”

周遭暗衛已然全數驚動,此時都立在了周邊屋簷上,冷冷俯視院中,蓄勢待命。李庚年頭從齊昱肩膀後面冒出來,皺眉問那少女:“這位姑娘,李某同你……沒見過罷?”

“你就是李庚年?”少女冷笑一聲,單手一揚便輕巧便將手中碩大關刀立起,刀柄震地哐啷一聲,頓時院中石板皸裂了數寸,“你!出來和我打一架!”

李庚年:“……啊?”

——今天這是怎麼了,大家為何都要打架?何處來的火氣?

“這位姑娘,”齊昱擋過李庚年,看了眼那少女腳下震裂的地磚,口氣涼涼地笑道:“你可知,此處是朝廷命官府邸?無故帶兇器闖入,按律,是要殺頭的。”

少女哼笑一聲,柳眉挑起:“你就是劉侍郎罷,果然好氣度!照劉侍郎的說法,就只准你們朝廷命官欺負百姓,百姓受辱卻得忍著?哪有這般道理!你若是欽差,今日便聽本姑娘告上一狀!”她抬起纖纖玉手指著李庚年,滿臉都是怒氣:“你且問問這奸詐小人!將我哥哥打成了什麼模樣!”

李庚年瞪大眼睛:“……你哥哥?”難道是……

溫彥之瞭然道:“姑娘你是……張公子的妹妹?”

少女當即“呸”了一聲,“你才是張公子的妹妹!本姑娘姓沈名玲瓏,胥州首富沈遊方便是我哥哥!這混蛋將我哥哥打得臉都破了相,你們若是清官,便給我讓開,我今日要砍了他替我哥哥出氣!”

溫彥之齊昱:“……”

——等等,沈遊方的妹妹?

——她說誰打誰?是李庚年打了沈遊方?不是沈遊方欺負李庚年?

兩人瞬間扭頭看向身後的李庚年。

李庚年在他們的目光下,捂著臉上的擦傷,默默退了兩步:“我,我都說了這是自己摔的……”

沈玲瓏冷哼一聲,勒令左右壯漢上前拉人,卻聽身後一聲沉喝:“玲瓏!不得無禮!”

一眾壯漢聞聲連忙讓開,只見沈遊方正白衣長立在大門處,用一張天絲繡帕捂著大半張臉,此時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看著這邊。

沈玲瓏一驚,連忙扶上去:“哥你怎麼來了!”

大門兩盞燈籠照耀下,沈遊方原本俊逸的眉目,竟然是青腫的,而他走進來時,明顯一隻腳略有不便,幾乎是勉力拖著。

溫彥之感覺李庚年掙脫了自己的手,向後退了一步,更躲到齊昱身後去。回頭一看,卻見李庚年臉上全然是窘迫和尷尬。

“你跟我回去。”沈遊方沒往李庚年那邊看,此時是一心撲在妹妹身上,只用空出來的手去拉沈玲瓏,另手依舊用絲帕捂著臉。

沈玲瓏紅著鼻尖一把甩開他的手:“哥!你怎生咽得下這口氣!”

沈遊方再次抓住她的手往外拽,聲音從絲帕下傳出來:“我同你說過多少回?姑娘家別在外丟人,你跟我回去再說,此事同你想得不一樣。”

沈玲瓏手裡還提著大關刀,被他這麼往外拉,關刀垂地拖著,她終於哭了起來,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我替你出氣怎麼丟人了!憑什麼他敢欺負你!我們沈府汲汲營營多年,難道還是要任府衙之人欺辱嗎?”

沈遊方被她一推胸口,疼得倒吸口氣,卻是勉力隱忍著怒斥一聲:“別再說了。”說罷更是使了大力氣將人往外拖去,“劉侍郎受驚,沈某改日再登門賠罪。”周遭一眾壯漢見東家此番,也不敢再攪擾,只向齊昱、溫彥之等告罪,便速速走出去了。

一場喧騰來去匆匆,一時之間,整個宅子終於海晏河清,好似沈府一干人等不曾來過。溫彥之身後的武士也各自退了,下人門房各歸其位,終於靜了下來。

齊昱嘆了口氣,踱了幾步,走到方才沈玲瓏站的那處,垂頭瞧了眼被關刀震碎的青磚,幽幽回頭望向李庚年,終究是沒說話。

李庚年垂頭立在旁邊,不吭聲,臉上的神情,稱不上悲喜,倒像是一種躊躇,慢慢地抱著頭蹲下了,雙眼埋進手心裡。

這個時候,龔致遠終是在後院聽了喧譁之聲跑來,卻是錯過一場大戲,不由左看看又看看,拉著溫彥之問:“溫兄,怎麼回事?方才是何人來攪擾?”

溫彥之瞥了一眼李庚年,嘆了口氣,搖搖頭,“一言難盡。”便也跟在齊昱身後,踱回後院去了。

龔致遠湊到李庚年身邊蹲下,關切道:“李侍衛,這又是和沈公子打架了啊?你們究竟有多大怒氣,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說嗎?”

李庚年苦笑了一聲。

——怒?何嘗是口怒氣,就能說盡?

方才在月山樓中的自己,是怒?還是根本就瘋了?

至少在舉劍刺向沈遊方時,他從未考慮過殺人償命、朝廷律法,他只想讓面前這個討嫌的人,速速閉嘴,再也不能說出一個字。他不再用言語威脅,可刺出的每一劍,都是死手,每一個迴環,都算盡沈遊方的退路。

沈遊方摺扇挽起風刃,卻只來得及打掉他手裡的劍。李庚年棄劍便也棄了,雙手空握,提氣就將他貫在牆上,一拳狠狠砸向他腰腹。

沈遊方悶哼一聲,劍眉緊聚,卻沒有還手,一雙冷星似的眼睛,定定看著面前的人,亦不再躲避。

於是李庚年便再次落下一拳,再一拳,左手提著他衣領,面無表情地舉起右手狠狠砸在他臉上,又落在當胸,下巴上。他一言不發,眼眶已是血紅,怒及了神臺,再無半分清明,此時只像鮮血蒙了心,經手便是毀滅,毀過皆是灰燼。

沈遊方咳出一口血,此時後腦抵在牆上,嘴角已被砸出血來,臉上卻還掛著欠揍的笑:“原來……咳咳……”

李庚年聽不得他開口,轉身便瘋狂地一把將人扔在地上,落下一個跪膝,死死抵住他胸口,瞬間又是兩拳砸在他臉上。

沈遊方頭偏向一邊,吐出一口血來,抬起右手虛無地擋了一下自己的臉,低沉地笑出來,氣若遊絲道:“原來你生氣……是這樣……”

李庚年全身一震,握起的拳僵在空中,怒瞪的眼幾欲猩紅:“……什麼?”

“怒……”沈遊方支吾出一個字,終究是下巴被打得生疼,不禁隱忍著,用自己的雪白袖口擦了一把糊住雙眼的血水,仰躺在地上,無力地看著頭頂的李庚年,好死不死還在笑:“怒即本真,真我即是怒……李庚年,你已不會怒……周遭的人,遷就你,倚重你……你便也就,想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但其實,你恨自己……有些本該做到的……沒做到……到後來,人不在了,什麼都來不及了,來不及恨命運……只能寄希望於,報仇……仇到後來,報了,又如何?黃土高墳七里草……滿目皆瀟瀟……無處——”

李庚年又是一拳打在他臉上,垂下手抓緊他衣領,目光狠毒地垂視著他:“你懂什麼。”一言落下,他撒手扔了沈遊方的衣襟,站起身來拾起劍,走到窗邊便跳上了窗臺,冷冷向後看了一眼,“從今以後,你再不要多事,否則我真殺了你。”

“為什麼不要我管?”他正要飛身跳出月山樓,卻聽沈遊方的聲音從後面徐徐傳來:“……你是又怕麼?你怕,我也喜歡你?”

此言突得李庚年腳腕一軟,竟直直從二樓窗臺跌了出去,這一回他忘記了臨空一翻,終於摔了個臉著地。

.

“嘿,李侍衛,”龔致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麼呢,我問你吃不吃飯,下人們在看要收拾桌子了。”

李庚年聞言晃然回過神,一個笑容熟練掛上了臉:“吃啊!哎,快餓死我了,吃什麼?”

龔致遠拍拍衫子站起來,指了指花廳:“劉侍郎吃剩的。”

李庚年神情瞬間悲苦。

——究竟,為何要多事去找一趟沈遊方?

——錢最終沒補上,回來還只能吃剩飯。

——嚶。(. 就愛網)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