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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書歸·6,759·2026/3/26

63 【主盡萬中萬】  沈遊方辦事,自然叫所有人放心。 楠木雕花的馬車分作兩駕,絨布搭了內襯,蓋得厚實,素淨顏色,裡頭一應桌凳皆是一塵不染,車底的屜籠裡擺了紅熱的香炭,烤得廂中暖融融的,掀開簾布,還能聞見股稀薄的檀香味。 車伕話不多,立在車板邊上,執著鞭俯首待客上車。 齊昱坐進車裡,聽著外頭車伕喚了聲“起”,忽想起去年南部三國覲見前朝會時,禮部侍郎薛軼曾答過鴻臚寺長丞崔蒲一問。那問是說,邦交之中究竟何為“客求十足十,主盡萬中萬”。薛軼引經據典教他不會,溫久齡在旁邊都聽得著急,可薛軼默了好一會兒,竟冷臉說了這麼句話。 “崔長丞去胥州拜訪拜訪沈府沈公子,自是一切皆昭然。” 本是一語道破沈遊方其人十足地道精明,可無奈崔蒲那渾人心像顆石頭,竟沒頭沒腦問了句:“薛侍郎和那沈公子,是甚關係?” 搞得一場朝會變作了兩院申討,京中從此盛傳薛侍郎收受沈府賄賂云云,御史臺裡還逛了兩趟,從此崔蒲再沒得過禮部好臉。原本事情到此就該了卻,誰知一月後崔蒲那石悶子還真的告了十幾日假,趕著覲見待禮之前,雷厲風行安排好鴻臚寺要務,一人一騎快馬到了胥州,確鑿拜見了沈遊方。 等他悶著頭回京城,竟還上薛侍郎府裡請過罪,面聖的時候,齊昱一邊批奏摺一邊問他所行可有所得,竟聽那崔蒲老實嘆了口氣道:“臣,懂了。” 齊昱皺起眉,從奏摺中抬頭:“你懂甚麼了?” 崔蒲一時說不出,卻講了一樁事情:“臣百里縱馬,風塵僕僕,寒風割臉,初臨沈府已是夜裡。當時,心念不過一捧熱茶,一席枕寢,然所得,卻是一碗肉糜高湯,軟衾羅榻。薛侍郎說得極是,沈公子,確然是個明白醒事之人,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大善人。” 想到此處,齊昱不禁覺得好笑:連崔蒲那石頭一樣的性子,都能瞧見沈遊方內裡好似塊軟綢,偏生只有李庚年這傻子,將人家看做剁虎頭的鍘刀。 嘆,且嘆。齊昱只幸自己不是個不知趣的人,不然又教沈公子今日一腔熱情付了水去。 他笑眯眯半依在車壁上,對坐在對面心情甚好的溫彥之,招了招手道:“溫彥之,你臉上有個東西。” “嗯?”溫彥之自己抬手來摸,抹了兩把怪道:“沒有啊。” 齊昱淡然地笑:“你自己摸不著,你過來。” 溫彥之便依言往前仰起臉,齊昱輕笑一聲,扣住他後腦勺就親了下去,順勢將人拐進懷裡,還不待溫彥之掙扎一二,就已經將他抵在了車壁角落裡,偏頭看著他,湊在他耳邊息聲道:“朕來瞧瞧,朕的舍人都將花箋放在甚麼地方。” “沒帶!別!”溫彥之連忙道,膝蓋緊緊抵著齊昱的胸口,臉紅得比屜籠裡的炭還豔。 “朕不信。”齊昱篤定地咬著他耳朵,謄出一隻手按下他雙膝,將他肩上的布包掀到地上,伸手就往他懷裡探去。 溫彥之雙手被制在後頭,掙不動,急得幾乎想咬人,卻依舊死命自顧風度道:“別弄別弄!我自取給你就是!” “怎麼,承認帶了?”齊昱卻已經扯開他外披風裘的綢帶,隨手抓出他懷中兩張薄紙扔了,在他耳邊笑道:“溫彥之,朕寵你,不勞你自己動手。古語云,‘要即自取之’,朕從來不求人。”一時青色裘袍滾落在地,銀緞的青絲繡鶴襖子漏了絲縫隙,溫彥之腰腹一截雪玉呈在空氣中,齊昱寬厚的手掌順勢滑入,將礙事線扣輕解,薄繭撫過指下溫涼肌膚,唇亦向其頸間覆去。 逗弄中,一聲隱忍輕哼從溫彥之口中溢位,他卻也不是個會告饒的人,只繃著一張臉往邊上縮。齊昱覺得好笑,便略微起身用腿將他困住了,撈起他雙手頂在頭上,如此這呆子再不能有動作。齊昱湊近了他,尚且有隻手在他胸前捻弄,明面上還口氣輕巧地問:“覺得外面有人,怕羞?” 溫彥之連忙點頭,抖著唇道:“望君顧及君子風儀,萬萬打住……” 齊昱嘖了一聲,低頭落下一吻,膝蓋輕輕往溫彥之雙股之間抵去,低笑:“那你倒是先打住。” 溫彥之大窘之下並起腿來:“這不也是你挑的!” “那還忍著做甚麼,”齊昱密密實實吻過他的臉,一下比一下更深,話語裹在陣陣慾唸的熱氣中,好像根羽毛在抓撓著溫彥之的耳膜:“溫彥之,朕想要……朕要你……” 溫彥之秉持最後一絲神智,迷混不清道:“到時廂中穢然,你我衣袍有汙,可怎生……” “你且住罷。”齊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打斷他,唇角抵著他耳邊道:“出京一月朕也算看出來了,你這心性,但凡出次遠門,哪次不是三四身衣服帶著,領子上淌一滴油都能全身換乾淨。不然這馬車後面,怎那麼大一箱子?”說到此處他又向前欺了欺身,唇角挽起個好看的弧度:“難道你要告訴朕,當中都是圖紙?” 溫彥之紅著臉偏過頭:“就算有衣物,也不是為此事作用的……” “既有用,則生用。”齊昱親了親溫彥之紅透的耳垂,動手往溫彥之衣下摸去,“你下次再敢戲弄朕,便記得今日的下場……” 北風揚起細碎,官道上吹著些夜裡未化盡的薄雪,兩架馬車打慶陽南門出城,後頭遠遠隨著一架,車伕面無表情戴著耳罩,揚了細鞭,雙眼只看著前方。 . 到祝鄉時,已過未時。雖馬車中早已備了些許糕點茶水,可眾人未用午膳,依舊有些腹空。 沈遊方的馬車行在頭裡,此時已下來去著村院安排飯食。龔致遠在車上被李庚年數落了一路,耳朵快要生繭子,一到地方連忙奔下車來要去找溫彥之訴苦,又被李庚年提拎著後脖頸拽回來,“人家鴛鴦成雙呢,你瞎參和甚麼!你是不是喜歡溫員外你老實交代!” “胡胡胡說甚麼!別汙了溫兄清白!”龔致遠紅著臉掙脫開,“我早有意中人了,我喜歡女的。” “哦——”李庚年起鬨道,“哪家的千金啊,說來聽聽?” 李庚年這人性格也好相與,到現在龔致遠算混熟了,竟賭氣一腳踹在李庚年小腿上:“不說!說了你這笨蛋也不懂!” “說我笨蛋?昨天還沒找你算賬!”李庚年跳起來抱著腿嗷嗷叫:“龔致遠!你有種別跑!” 他發狠追著龔致遠往前面院子裡跑,一不留神就撞上一堵雪白的人牆,鼻子磕在那人下巴上,頓時捂著臉,倒吸口冷氣退回來。 定睛看,沈遊方正一臉不善站在門口,手背緩緩蹭過下巴看著他,目光冷淡道:“多大的人了,還如此冒失。” 李庚年怔愣間正要說話,沈遊方卻已繞過他去吩咐後面齊昱那車的車伕:“將大人的隨行箱子放在車板上,你們先退下用飯去罷。” 車伕得了令去了,沈遊方便轉身回了院子裡坐下,龔致遠問起點了什麼菜,沈遊方笑著答,至終沒再搭理李庚年。 李庚年原本日日盼著沈遊方別同自己有甚瓜葛,可此時沈遊方真絕了那些絲絲絆絆,他又覺得有些怪。那心情好像是去看出戲,心知當中那黑臉便是惡人,這惡人唱下一出卻不再作惡,盡做好事,看客便會懷疑,是否戲班子演錯了,演砸了,戲子演崩了,或是臺本拿錯了,竄臺了。 他站在院門口,背上冷風呼呼地吹,看著沈遊方的臉,竟感覺之前彼此互毆互罵、戳到骨子裡的事情,都似不曾存在過一般。 說不出來的怪,怪到心裡齁得慌,可他心知這才應該是正常,這才應該是正理,這才應該叫真實,這終於叫他鬆了口氣。丟開別的不說,且是他自己將人隔開老遠的,還說了一門子喪氣話氣得沈遊方要殺人,沈遊方能不計前嫌繼續跟進治水,已算作肚量不錯了。 “杵在這兒作甚?”齊昱沉穩的聲音忽然從李庚年頭頂落下,嚇得他一個激靈。 溫彥之也扶著腰靠在門上看他,眸色深深地看他:“李侍衛,看誰呢?” “沒看誰!”李庚年連忙走進去坐下。 齊昱便也架著溫彥之往裡頭走,龔致遠拍拍身邊的板凳:“溫兄坐這裡罷,擦乾淨了!” 溫彥之搭著桌邊坐下了,把身上的灰鼠裘撩到後頭,捲起繡了銀葉的皂青色袖口,支著腮幫子靠在桌上。龔致遠看了他一遍,羨慕道:“衣服弄髒啦,溫兄?不過換的這身也好看,你都在何處做衣服啊,回京我也去做兩身。” 溫彥之紅著耳根低著頭,抬手抽起領口遮住後脖頸的紅痕,神色認真道:“家裡繡工做的,回京給龔兄送兩身去。” “不不不,那就不必了。”龔致遠吸了口氣連連擺手,“是我忘了,溫府的繡工可算絕的,去年外使覲見還問過溫大人的鞋面呢。” 李庚年雙手撐在桌面上,向著龔致遠賤笑道:“喲喲,挺了解嘛,龔主事,穿上新衣服要見誰啊?溫員外,你知道麼,龔主事方才說他有心上人呢!” “他有心上人,你叫溫彥之做什麼?”齊昱冷冷注視李庚年。 李庚年噗嗤一笑:“他倆上茅房都要一起去,我還以為溫員外能知道呢!” 這下不僅是齊昱,連溫彥之都想逮起筷子戳進李庚年嘴裡:“李侍衛,飯桌上留些儀禮罷。”茅房茅房地像什麼話。他轉眼去看龔致遠,像是想起了甚麼,笑道:“……龔兄心上人,可還是那個‘小公子’?” “甚麼小公子?他同我說他喜歡女的。”李庚年連忙道,“龔致遠,你敢騙我!” 男人間最多的話題,不外乎酒食、家國、姑娘,龔致遠是個淳樸讀書人,前兩者尚可談談,這第三樣是委實受不住,被他們說來說去,臉已經通紅,正好一盤盤菜端上來,便搭手給眾人擺在臺上,“別說了!先吃飯!吃飯還堵不住你們嘴!” 眾人便又笑著吃飯,席間也不打趣龔致遠,只勞煩了堂生問這祝鄉可有位姓黃的,曉得治水之事。 堂生愁眉想了好一會兒,道:“幾位爺,鄉裡八十來戶小的都認識,沒有姓黃的。” “沒有?”溫彥之驚得頓時連飯都不想吃了,連腰痠腿疼都顧不上,扶著桌角就站起來:“你再好好想想!” 齊昱把他拉來坐下:“那老伯記錯姓名亦有可能,你別急。”他轉頭問那堂生:“這鄉裡可有曾在慶陽大戶中做過賬房的?” 堂生立即道:“有!就一個!曉梧哥的弟弟就在慶陽待過,即做的賬房,可有學問了,他家就在石坡那邊,走到頭黑柴門的就是。” “瞧瞧,”齊昱挑眉看著溫彥之,“你說你急甚麼,這不有了。” 溫彥之連忙抓起碗筷,“那快吃,吃了去找人。” 齊昱哭笑不得:“人住在那兒又不挪窩,你急個甚。”這呆子,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嘆了口氣,“你既然是求學蓄水之法,飯後我們還是去鄉正處落座一番,讓鄉正著人去尋,不怕他做脾氣不來。” 沈遊方能想見齊昱心思,不過是竹管之法若致用,齊昱正好在鄉正處查實一下那人身份,治水之中若是立了功績,今後朝廷亦可委任,如此節省許多事情。 於是眾人用了飯,便行到鄉正處,正廳落座了道明來意,鄉正行了大禮拜過欽差,連忙讓自家兒子去那“曉梧哥”家找人。左右是等,齊昱便讓鄉正取出了田徵的單子,讓龔致遠瞧瞧,自己也隨意問起附近農耕的事情。 . 祝鄉石坡往南走到頭,一扇黑柴門半掩著,往內一片空地,三間土房對著,此時窗門皆是緊閉。 一個破落青年蹲在院裡,約莫三十五歲上下,聳著肩膀抄著手,臉上都是不耐煩,時不時眯起眼睛往屋那邊瞅瞅,抖著腿哈氣:“凍死爺爺了,也不知那夥人到底幾時給錢!早上就來,進去說了這久話!瞧著得加價!” 他邊上立著個女的,狀似他婆娘,一張臉是蠟黃,身上麻裙補了三張布巾,此時正焦急地守在側旁,眼睛定定看著主屋,聽了青年話,狠狠向他啐了一口,厲臉罵道:“還加價!也就你這狗東西這麼賣親弟弟!你弟弟一身學問做過探花郎,若不是被你這醃臢玩意牽賴著,早是飛黃騰達的命!明知作假畫是剁手的勾當,偏生引了這些人上門來!你爹媽的陰德都給你作完了!我看你下地獄是永世不得翻身!” “我呸!他飛黃騰達,你要笑死老子?不如說老子今晚上去贏個百兒八千兒的實在!”青年搓著手站起來,冷得縮著脖頸,沒好氣癟嘴道:“讀書有個屁用!咱爹讀那麼多書,饑荒時候不一樣餓死!老子小時候就會下地,那小子唸書念得恁好,學問恁大,怎還是被趕出京城了?現在若不賴著假畫賣錢,老子將他趕出去他能餓死!最好能將這幾位爺伺候好了,畫出好的,不然看老子打斷他腿!” “放屁!你這破片子!也不瞧瞧那些人的模樣!”女的低聲喝道,一把將那青年扯到了柴門口子上,“當頭那人臉上還有一道大疤呢,能是甚麼好人?好人能綁個小姑娘四處走?” “呿!”青年甩開袖子把她推開,怪聲怪氣地笑:“還小姑娘呢,好人家的姑娘也不叫珠兒翠兒的,沒準是哪家窯子的姐兒沒養大,叫你說得跟大家閨秀似的,也不嫌寒磣!” 女的正要再發作,卻見石坡那邊跑來個人,打望間驚道:“那不是鄉正的兒子孫虎子?他來作甚?” 青年連忙警覺起來,見來人近了,連忙小心迎了出去賠笑:“虎子哥,有事兒啊?” 孫虎子幫著老爹管了不少鄉裡的破事,向來有些聲望,可第一看不慣就是這好吃懶做之輩,此時只白了他一眼,道:“曉梧哥你弟弟在不?鄉裡來了幾位官老爺,說要尋他問話。”鄉里人沒那麼多規矩,此時事急,他說罷就要往裡頭走。 曉梧哥連忙將他攔下:“別別別,虎子哥,屋裡有貴客,同我弟弟說話呢,我給你他叫去!”說罷給婆娘使了個眼色,自己去主屋外敲門,一臉諂媚道:“幾位爺,可說完沒有?” 門推開一道縫,裡面露出個男人的刀疤臉,冷冷喝問:“何事?” “哎喲,是這般,”曉梧哥也學著讀過書的人,拿腔拿調道:“鄉裡來了幾位官爺,要找小的胞弟問話,鄉正家的來尋人了,可得讓那小子跟著去一趟。” “官爺?什麼官爺?”刀疤臉抬起眸子掃了一眼院中。 孫虎子就這麼同他對視了一下,全身立即起了幾道雞皮疙瘩,就像秋天到山上瞧見了餓狼那感覺一樣樣兒的,叫人覺得陰森極了,他正要說話,卻見那刀疤臉又將門關上了。 曉梧哥連忙又迎去孫虎子面前:“虎子哥稍候!稍候就是!” 屋內,刀疤臉回過身來看往桌邊,一個清瘦的男人正坐在竹凳上,饒是一身褐衣單薄磨白,背脊卻是挺得筆直。他膚色蒼白,眉間凝著一汪不散的川,身背頎長卻瘦,瘦出的骨感是一截截的意氣,像是青竹撐著梅枝,外罩著一層雪,雙眼投在桌上的一卷紋龍的繡布上,有一股決絕。 “我不做,你找別人罷。”他沉聲道。 周圍三個壯漢立時就要上前拿他,可刀疤臉將三人止了,陰冷地笑了一聲,卸了身上的刀來指了指屋子的角落。角落晦暗的陰影裡,一個*歲大的女娃娃被綁了手腳塞住嘴,俏麗的臉蛋上盡是汙痕,流著淚的雙眼裡都是絕望,已是哭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刀疤臉道:“你想好,你不做,這女娃娃就去陪她老子。” “你——”男子一拍桌子站起來,低聲喝道:“你們究竟是何人?擅拐童女,盜用九龍錦,矯詔篡位,都是殺頭的事!你們好大的膽子!” “你不做,這女娃娃先掉腦袋。”刀疤臉用刀鞘在女童頭上點了兩下,“現在外面有人尋你,你且先去罷,地方跟你講了,你仔細尋摸尋摸。你若聰明,嘴巴乾淨些,想要這女娃娃活命,一個人來,我等著。” 男子扶著桌角站起身來,熬紅的眼眶中蓄著一捧未落的淚,慢慢走到牆角女童跟前,蹲下來,顫著手去拍了拍她的頭,竟是勉強笑了一下:“雲珠不怕,小叔,小叔馬上救你出去……” 孫虎子在外頭等了好些時候,終於見褐衣男子從裡頭灰白著臉走出來,連忙笑著迎過去:“你怎麼這才出來!快走快走,幾位官老爺得等急了。” “哎……”男子應了這一聲,才發現自己聲音是抖的,走出一步,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顫。 孫虎子見此情狀,以為他冷,便連忙將自己身上的虎皮襖子挎下罩在男子身上,又剜了曉梧哥一眼罵道:“總是又將你弟弟的厚衣裳當了,就知道拿去賭錢!你這無賴,活該被亂棍打死算事!” 曉梧哥不敢同他爭口舌,悻悻迎入屋裡去看貴客,倒是他弟弟受了孫虎子這衣裳過意不去,當即脫下來還了:“別怪我哥了,這襖子你穿好……我不冷。” 說罷他當先推了黑柴門走出了園子,孫虎子對著曉梧哥冷哼一聲,也跟著走了。 . 鄉正一家忙得不可開交,燒上熱水取冊子,一會兒一本好不熱鬧,呵呵笑著給齊昱等人奉了茶。 溫彥之坐在竹椅上心裡是緊張,手裡捏著自己畫出的圖紙,幾乎要在大冬日握出一手的汗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也許只是要面見一個先自己一步的人,作為後來者,有一線敬畏之心;也許是怕自己圖造畫的太複雜,對方不見得能懂。或然兩者都有,或然兩者皆無。 鄉正老婆、兒媳將茶水放在他和齊昱中間的木桌上,笑道:“村野粗茶,不見得和官爺口味,待涼了稍微解解渴便是,望官爺莫要嫌棄。” 溫彥之點頭謝過了,又把圖紙展開來看,看了又合上。 齊昱瞧得都累,笑道:“咱們溫員外斥責工部的折騰勁都哪兒去了,不過是見個坊間高人,瞧你那模樣。” 沈遊方笑道:“想來一山自有一山高,此人與溫員外不定能棋逢對手呢,到時候朝廷怕要有兩個治水能人。” 龔致遠一邊翻冊子一邊抬頭補了句:“治水能人越多越好呢,不發水,我們戶部也能輕鬆些,沒的天天熬更守夜。” 李庚年從鄉正奉上的果盤裡挑了個幹核桃吃,瞧著龔致遠道:“劉侍郎,龔主事算賬好快,鄉正都要拿不過來了,不如讓人一齊端來作數,不然一趟趟地,得累死。” 齊昱正要說話,外面孫虎子先跑進來,撩開簾子笑道:“幾位官爺,人帶來了。” 褐衣男子跟在他後頭,打簾走進來,在他抬起頭的一瞬間,廳內忽然哐啷一聲。 齊昱只聞手邊茶盞落地盡碎,扭頭,只見溫彥之已經猛地站了起來,原本木然的臉上,神情就像是見了鬼,或著了魔,握著圖紙的手都在顫抖。 ——怎麼回事? 齊昱頓時厲了眉目順著他視線望過去,只見立在孫虎子後頭的男子,穿著單薄的褐色衣裳,袖口領口幾乎都有磨白,可那人站在那處,竟如一株落在空谷中的樹,一身襤褸清瘦掩不住書卷華氣。 此時這人也正望向溫彥之,清淩的眉目間,震驚之色像是崩落的霜雪,薄唇輕啟,出聲如泉鳴。 “……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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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主盡萬中萬】

 沈遊方辦事,自然叫所有人放心。

楠木雕花的馬車分作兩駕,絨布搭了內襯,蓋得厚實,素淨顏色,裡頭一應桌凳皆是一塵不染,車底的屜籠裡擺了紅熱的香炭,烤得廂中暖融融的,掀開簾布,還能聞見股稀薄的檀香味。

車伕話不多,立在車板邊上,執著鞭俯首待客上車。

齊昱坐進車裡,聽著外頭車伕喚了聲“起”,忽想起去年南部三國覲見前朝會時,禮部侍郎薛軼曾答過鴻臚寺長丞崔蒲一問。那問是說,邦交之中究竟何為“客求十足十,主盡萬中萬”。薛軼引經據典教他不會,溫久齡在旁邊都聽得著急,可薛軼默了好一會兒,竟冷臉說了這麼句話。

“崔長丞去胥州拜訪拜訪沈府沈公子,自是一切皆昭然。”

本是一語道破沈遊方其人十足地道精明,可無奈崔蒲那渾人心像顆石頭,竟沒頭沒腦問了句:“薛侍郎和那沈公子,是甚關係?”

搞得一場朝會變作了兩院申討,京中從此盛傳薛侍郎收受沈府賄賂云云,御史臺裡還逛了兩趟,從此崔蒲再沒得過禮部好臉。原本事情到此就該了卻,誰知一月後崔蒲那石悶子還真的告了十幾日假,趕著覲見待禮之前,雷厲風行安排好鴻臚寺要務,一人一騎快馬到了胥州,確鑿拜見了沈遊方。

等他悶著頭回京城,竟還上薛侍郎府裡請過罪,面聖的時候,齊昱一邊批奏摺一邊問他所行可有所得,竟聽那崔蒲老實嘆了口氣道:“臣,懂了。”

齊昱皺起眉,從奏摺中抬頭:“你懂甚麼了?”

崔蒲一時說不出,卻講了一樁事情:“臣百里縱馬,風塵僕僕,寒風割臉,初臨沈府已是夜裡。當時,心念不過一捧熱茶,一席枕寢,然所得,卻是一碗肉糜高湯,軟衾羅榻。薛侍郎說得極是,沈公子,確然是個明白醒事之人,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大善人。”

想到此處,齊昱不禁覺得好笑:連崔蒲那石頭一樣的性子,都能瞧見沈遊方內裡好似塊軟綢,偏生只有李庚年這傻子,將人家看做剁虎頭的鍘刀。

嘆,且嘆。齊昱只幸自己不是個不知趣的人,不然又教沈公子今日一腔熱情付了水去。

他笑眯眯半依在車壁上,對坐在對面心情甚好的溫彥之,招了招手道:“溫彥之,你臉上有個東西。”

“嗯?”溫彥之自己抬手來摸,抹了兩把怪道:“沒有啊。”

齊昱淡然地笑:“你自己摸不著,你過來。”

溫彥之便依言往前仰起臉,齊昱輕笑一聲,扣住他後腦勺就親了下去,順勢將人拐進懷裡,還不待溫彥之掙扎一二,就已經將他抵在了車壁角落裡,偏頭看著他,湊在他耳邊息聲道:“朕來瞧瞧,朕的舍人都將花箋放在甚麼地方。”

“沒帶!別!”溫彥之連忙道,膝蓋緊緊抵著齊昱的胸口,臉紅得比屜籠裡的炭還豔。

“朕不信。”齊昱篤定地咬著他耳朵,謄出一隻手按下他雙膝,將他肩上的布包掀到地上,伸手就往他懷裡探去。

溫彥之雙手被制在後頭,掙不動,急得幾乎想咬人,卻依舊死命自顧風度道:“別弄別弄!我自取給你就是!”

“怎麼,承認帶了?”齊昱卻已經扯開他外披風裘的綢帶,隨手抓出他懷中兩張薄紙扔了,在他耳邊笑道:“溫彥之,朕寵你,不勞你自己動手。古語云,‘要即自取之’,朕從來不求人。”一時青色裘袍滾落在地,銀緞的青絲繡鶴襖子漏了絲縫隙,溫彥之腰腹一截雪玉呈在空氣中,齊昱寬厚的手掌順勢滑入,將礙事線扣輕解,薄繭撫過指下溫涼肌膚,唇亦向其頸間覆去。

逗弄中,一聲隱忍輕哼從溫彥之口中溢位,他卻也不是個會告饒的人,只繃著一張臉往邊上縮。齊昱覺得好笑,便略微起身用腿將他困住了,撈起他雙手頂在頭上,如此這呆子再不能有動作。齊昱湊近了他,尚且有隻手在他胸前捻弄,明面上還口氣輕巧地問:“覺得外面有人,怕羞?”

溫彥之連忙點頭,抖著唇道:“望君顧及君子風儀,萬萬打住……”

齊昱嘖了一聲,低頭落下一吻,膝蓋輕輕往溫彥之雙股之間抵去,低笑:“那你倒是先打住。”

溫彥之大窘之下並起腿來:“這不也是你挑的!”

“那還忍著做甚麼,”齊昱密密實實吻過他的臉,一下比一下更深,話語裹在陣陣慾唸的熱氣中,好像根羽毛在抓撓著溫彥之的耳膜:“溫彥之,朕想要……朕要你……”

溫彥之秉持最後一絲神智,迷混不清道:“到時廂中穢然,你我衣袍有汙,可怎生……”

“你且住罷。”齊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打斷他,唇角抵著他耳邊道:“出京一月朕也算看出來了,你這心性,但凡出次遠門,哪次不是三四身衣服帶著,領子上淌一滴油都能全身換乾淨。不然這馬車後面,怎那麼大一箱子?”說到此處他又向前欺了欺身,唇角挽起個好看的弧度:“難道你要告訴朕,當中都是圖紙?”

溫彥之紅著臉偏過頭:“就算有衣物,也不是為此事作用的……”

“既有用,則生用。”齊昱親了親溫彥之紅透的耳垂,動手往溫彥之衣下摸去,“你下次再敢戲弄朕,便記得今日的下場……”

北風揚起細碎,官道上吹著些夜裡未化盡的薄雪,兩架馬車打慶陽南門出城,後頭遠遠隨著一架,車伕面無表情戴著耳罩,揚了細鞭,雙眼只看著前方。

.

到祝鄉時,已過未時。雖馬車中早已備了些許糕點茶水,可眾人未用午膳,依舊有些腹空。

沈遊方的馬車行在頭裡,此時已下來去著村院安排飯食。龔致遠在車上被李庚年數落了一路,耳朵快要生繭子,一到地方連忙奔下車來要去找溫彥之訴苦,又被李庚年提拎著後脖頸拽回來,“人家鴛鴦成雙呢,你瞎參和甚麼!你是不是喜歡溫員外你老實交代!”

“胡胡胡說甚麼!別汙了溫兄清白!”龔致遠紅著臉掙脫開,“我早有意中人了,我喜歡女的。”

“哦——”李庚年起鬨道,“哪家的千金啊,說來聽聽?”

李庚年這人性格也好相與,到現在龔致遠算混熟了,竟賭氣一腳踹在李庚年小腿上:“不說!說了你這笨蛋也不懂!”

“說我笨蛋?昨天還沒找你算賬!”李庚年跳起來抱著腿嗷嗷叫:“龔致遠!你有種別跑!”

他發狠追著龔致遠往前面院子裡跑,一不留神就撞上一堵雪白的人牆,鼻子磕在那人下巴上,頓時捂著臉,倒吸口冷氣退回來。

定睛看,沈遊方正一臉不善站在門口,手背緩緩蹭過下巴看著他,目光冷淡道:“多大的人了,還如此冒失。”

李庚年怔愣間正要說話,沈遊方卻已繞過他去吩咐後面齊昱那車的車伕:“將大人的隨行箱子放在車板上,你們先退下用飯去罷。”

車伕得了令去了,沈遊方便轉身回了院子裡坐下,龔致遠問起點了什麼菜,沈遊方笑著答,至終沒再搭理李庚年。

李庚年原本日日盼著沈遊方別同自己有甚瓜葛,可此時沈遊方真絕了那些絲絲絆絆,他又覺得有些怪。那心情好像是去看出戲,心知當中那黑臉便是惡人,這惡人唱下一出卻不再作惡,盡做好事,看客便會懷疑,是否戲班子演錯了,演砸了,戲子演崩了,或是臺本拿錯了,竄臺了。

他站在院門口,背上冷風呼呼地吹,看著沈遊方的臉,竟感覺之前彼此互毆互罵、戳到骨子裡的事情,都似不曾存在過一般。

說不出來的怪,怪到心裡齁得慌,可他心知這才應該是正常,這才應該是正理,這才應該叫真實,這終於叫他鬆了口氣。丟開別的不說,且是他自己將人隔開老遠的,還說了一門子喪氣話氣得沈遊方要殺人,沈遊方能不計前嫌繼續跟進治水,已算作肚量不錯了。

“杵在這兒作甚?”齊昱沉穩的聲音忽然從李庚年頭頂落下,嚇得他一個激靈。

溫彥之也扶著腰靠在門上看他,眸色深深地看他:“李侍衛,看誰呢?”

“沒看誰!”李庚年連忙走進去坐下。

齊昱便也架著溫彥之往裡頭走,龔致遠拍拍身邊的板凳:“溫兄坐這裡罷,擦乾淨了!”

溫彥之搭著桌邊坐下了,把身上的灰鼠裘撩到後頭,捲起繡了銀葉的皂青色袖口,支著腮幫子靠在桌上。龔致遠看了他一遍,羨慕道:“衣服弄髒啦,溫兄?不過換的這身也好看,你都在何處做衣服啊,回京我也去做兩身。”

溫彥之紅著耳根低著頭,抬手抽起領口遮住後脖頸的紅痕,神色認真道:“家裡繡工做的,回京給龔兄送兩身去。”

“不不不,那就不必了。”龔致遠吸了口氣連連擺手,“是我忘了,溫府的繡工可算絕的,去年外使覲見還問過溫大人的鞋面呢。”

李庚年雙手撐在桌面上,向著龔致遠賤笑道:“喲喲,挺了解嘛,龔主事,穿上新衣服要見誰啊?溫員外,你知道麼,龔主事方才說他有心上人呢!”

“他有心上人,你叫溫彥之做什麼?”齊昱冷冷注視李庚年。

李庚年噗嗤一笑:“他倆上茅房都要一起去,我還以為溫員外能知道呢!”

這下不僅是齊昱,連溫彥之都想逮起筷子戳進李庚年嘴裡:“李侍衛,飯桌上留些儀禮罷。”茅房茅房地像什麼話。他轉眼去看龔致遠,像是想起了甚麼,笑道:“……龔兄心上人,可還是那個‘小公子’?”

“甚麼小公子?他同我說他喜歡女的。”李庚年連忙道,“龔致遠,你敢騙我!”

男人間最多的話題,不外乎酒食、家國、姑娘,龔致遠是個淳樸讀書人,前兩者尚可談談,這第三樣是委實受不住,被他們說來說去,臉已經通紅,正好一盤盤菜端上來,便搭手給眾人擺在臺上,“別說了!先吃飯!吃飯還堵不住你們嘴!”

眾人便又笑著吃飯,席間也不打趣龔致遠,只勞煩了堂生問這祝鄉可有位姓黃的,曉得治水之事。

堂生愁眉想了好一會兒,道:“幾位爺,鄉裡八十來戶小的都認識,沒有姓黃的。”

“沒有?”溫彥之驚得頓時連飯都不想吃了,連腰痠腿疼都顧不上,扶著桌角就站起來:“你再好好想想!”

齊昱把他拉來坐下:“那老伯記錯姓名亦有可能,你別急。”他轉頭問那堂生:“這鄉裡可有曾在慶陽大戶中做過賬房的?”

堂生立即道:“有!就一個!曉梧哥的弟弟就在慶陽待過,即做的賬房,可有學問了,他家就在石坡那邊,走到頭黑柴門的就是。”

“瞧瞧,”齊昱挑眉看著溫彥之,“你說你急甚麼,這不有了。”

溫彥之連忙抓起碗筷,“那快吃,吃了去找人。”

齊昱哭笑不得:“人住在那兒又不挪窩,你急個甚。”這呆子,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嘆了口氣,“你既然是求學蓄水之法,飯後我們還是去鄉正處落座一番,讓鄉正著人去尋,不怕他做脾氣不來。”

沈遊方能想見齊昱心思,不過是竹管之法若致用,齊昱正好在鄉正處查實一下那人身份,治水之中若是立了功績,今後朝廷亦可委任,如此節省許多事情。

於是眾人用了飯,便行到鄉正處,正廳落座了道明來意,鄉正行了大禮拜過欽差,連忙讓自家兒子去那“曉梧哥”家找人。左右是等,齊昱便讓鄉正取出了田徵的單子,讓龔致遠瞧瞧,自己也隨意問起附近農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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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鄉石坡往南走到頭,一扇黑柴門半掩著,往內一片空地,三間土房對著,此時窗門皆是緊閉。

一個破落青年蹲在院裡,約莫三十五歲上下,聳著肩膀抄著手,臉上都是不耐煩,時不時眯起眼睛往屋那邊瞅瞅,抖著腿哈氣:“凍死爺爺了,也不知那夥人到底幾時給錢!早上就來,進去說了這久話!瞧著得加價!”

他邊上立著個女的,狀似他婆娘,一張臉是蠟黃,身上麻裙補了三張布巾,此時正焦急地守在側旁,眼睛定定看著主屋,聽了青年話,狠狠向他啐了一口,厲臉罵道:“還加價!也就你這狗東西這麼賣親弟弟!你弟弟一身學問做過探花郎,若不是被你這醃臢玩意牽賴著,早是飛黃騰達的命!明知作假畫是剁手的勾當,偏生引了這些人上門來!你爹媽的陰德都給你作完了!我看你下地獄是永世不得翻身!”

“我呸!他飛黃騰達,你要笑死老子?不如說老子今晚上去贏個百兒八千兒的實在!”青年搓著手站起來,冷得縮著脖頸,沒好氣癟嘴道:“讀書有個屁用!咱爹讀那麼多書,饑荒時候不一樣餓死!老子小時候就會下地,那小子唸書念得恁好,學問恁大,怎還是被趕出京城了?現在若不賴著假畫賣錢,老子將他趕出去他能餓死!最好能將這幾位爺伺候好了,畫出好的,不然看老子打斷他腿!”

“放屁!你這破片子!也不瞧瞧那些人的模樣!”女的低聲喝道,一把將那青年扯到了柴門口子上,“當頭那人臉上還有一道大疤呢,能是甚麼好人?好人能綁個小姑娘四處走?”

“呿!”青年甩開袖子把她推開,怪聲怪氣地笑:“還小姑娘呢,好人家的姑娘也不叫珠兒翠兒的,沒準是哪家窯子的姐兒沒養大,叫你說得跟大家閨秀似的,也不嫌寒磣!”

女的正要再發作,卻見石坡那邊跑來個人,打望間驚道:“那不是鄉正的兒子孫虎子?他來作甚?”

青年連忙警覺起來,見來人近了,連忙小心迎了出去賠笑:“虎子哥,有事兒啊?”

孫虎子幫著老爹管了不少鄉裡的破事,向來有些聲望,可第一看不慣就是這好吃懶做之輩,此時只白了他一眼,道:“曉梧哥你弟弟在不?鄉裡來了幾位官老爺,說要尋他問話。”鄉里人沒那麼多規矩,此時事急,他說罷就要往裡頭走。

曉梧哥連忙將他攔下:“別別別,虎子哥,屋裡有貴客,同我弟弟說話呢,我給你他叫去!”說罷給婆娘使了個眼色,自己去主屋外敲門,一臉諂媚道:“幾位爺,可說完沒有?”

門推開一道縫,裡面露出個男人的刀疤臉,冷冷喝問:“何事?”

“哎喲,是這般,”曉梧哥也學著讀過書的人,拿腔拿調道:“鄉裡來了幾位官爺,要找小的胞弟問話,鄉正家的來尋人了,可得讓那小子跟著去一趟。”

“官爺?什麼官爺?”刀疤臉抬起眸子掃了一眼院中。

孫虎子就這麼同他對視了一下,全身立即起了幾道雞皮疙瘩,就像秋天到山上瞧見了餓狼那感覺一樣樣兒的,叫人覺得陰森極了,他正要說話,卻見那刀疤臉又將門關上了。

曉梧哥連忙又迎去孫虎子面前:“虎子哥稍候!稍候就是!”

屋內,刀疤臉回過身來看往桌邊,一個清瘦的男人正坐在竹凳上,饒是一身褐衣單薄磨白,背脊卻是挺得筆直。他膚色蒼白,眉間凝著一汪不散的川,身背頎長卻瘦,瘦出的骨感是一截截的意氣,像是青竹撐著梅枝,外罩著一層雪,雙眼投在桌上的一卷紋龍的繡布上,有一股決絕。

“我不做,你找別人罷。”他沉聲道。

周圍三個壯漢立時就要上前拿他,可刀疤臉將三人止了,陰冷地笑了一聲,卸了身上的刀來指了指屋子的角落。角落晦暗的陰影裡,一個*歲大的女娃娃被綁了手腳塞住嘴,俏麗的臉蛋上盡是汙痕,流著淚的雙眼裡都是絕望,已是哭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刀疤臉道:“你想好,你不做,這女娃娃就去陪她老子。”

“你——”男子一拍桌子站起來,低聲喝道:“你們究竟是何人?擅拐童女,盜用九龍錦,矯詔篡位,都是殺頭的事!你們好大的膽子!”

“你不做,這女娃娃先掉腦袋。”刀疤臉用刀鞘在女童頭上點了兩下,“現在外面有人尋你,你且先去罷,地方跟你講了,你仔細尋摸尋摸。你若聰明,嘴巴乾淨些,想要這女娃娃活命,一個人來,我等著。”

男子扶著桌角站起身來,熬紅的眼眶中蓄著一捧未落的淚,慢慢走到牆角女童跟前,蹲下來,顫著手去拍了拍她的頭,竟是勉強笑了一下:“雲珠不怕,小叔,小叔馬上救你出去……”

孫虎子在外頭等了好些時候,終於見褐衣男子從裡頭灰白著臉走出來,連忙笑著迎過去:“你怎麼這才出來!快走快走,幾位官老爺得等急了。”

“哎……”男子應了這一聲,才發現自己聲音是抖的,走出一步,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顫。

孫虎子見此情狀,以為他冷,便連忙將自己身上的虎皮襖子挎下罩在男子身上,又剜了曉梧哥一眼罵道:“總是又將你弟弟的厚衣裳當了,就知道拿去賭錢!你這無賴,活該被亂棍打死算事!”

曉梧哥不敢同他爭口舌,悻悻迎入屋裡去看貴客,倒是他弟弟受了孫虎子這衣裳過意不去,當即脫下來還了:“別怪我哥了,這襖子你穿好……我不冷。”

說罷他當先推了黑柴門走出了園子,孫虎子對著曉梧哥冷哼一聲,也跟著走了。

.

鄉正一家忙得不可開交,燒上熱水取冊子,一會兒一本好不熱鬧,呵呵笑著給齊昱等人奉了茶。

溫彥之坐在竹椅上心裡是緊張,手裡捏著自己畫出的圖紙,幾乎要在大冬日握出一手的汗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也許只是要面見一個先自己一步的人,作為後來者,有一線敬畏之心;也許是怕自己圖造畫的太複雜,對方不見得能懂。或然兩者都有,或然兩者皆無。

鄉正老婆、兒媳將茶水放在他和齊昱中間的木桌上,笑道:“村野粗茶,不見得和官爺口味,待涼了稍微解解渴便是,望官爺莫要嫌棄。”

溫彥之點頭謝過了,又把圖紙展開來看,看了又合上。

齊昱瞧得都累,笑道:“咱們溫員外斥責工部的折騰勁都哪兒去了,不過是見個坊間高人,瞧你那模樣。”

沈遊方笑道:“想來一山自有一山高,此人與溫員外不定能棋逢對手呢,到時候朝廷怕要有兩個治水能人。”

龔致遠一邊翻冊子一邊抬頭補了句:“治水能人越多越好呢,不發水,我們戶部也能輕鬆些,沒的天天熬更守夜。”

李庚年從鄉正奉上的果盤裡挑了個幹核桃吃,瞧著龔致遠道:“劉侍郎,龔主事算賬好快,鄉正都要拿不過來了,不如讓人一齊端來作數,不然一趟趟地,得累死。”

齊昱正要說話,外面孫虎子先跑進來,撩開簾子笑道:“幾位官爺,人帶來了。”

褐衣男子跟在他後頭,打簾走進來,在他抬起頭的一瞬間,廳內忽然哐啷一聲。

齊昱只聞手邊茶盞落地盡碎,扭頭,只見溫彥之已經猛地站了起來,原本木然的臉上,神情就像是見了鬼,或著了魔,握著圖紙的手都在顫抖。

——怎麼回事?

齊昱頓時厲了眉目順著他視線望過去,只見立在孫虎子後頭的男子,穿著單薄的褐色衣裳,袖口領口幾乎都有磨白,可那人站在那處,竟如一株落在空谷中的樹,一身襤褸清瘦掩不住書卷華氣。

此時這人也正望向溫彥之,清淩的眉目間,震驚之色像是崩落的霜雪,薄唇輕啟,出聲如泉鳴。

“……彥之?”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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