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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書歸·2,246·2026/3/26

7 【聽起來好謙虛】 訝然的神色在齊昱面上一掠而過。他唇角勾起一抹探尋的笑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河水自攻自治?這是何意?” 溫彥之順答道:“稟皇上,《墨經》有云,‘力,形之所以奮也’,意為事物運作皆是力之作用。淮南江河泥沙沉積,皆因流水之力不足以衝散砂石。若能增大流水之力,使之足以衝散沉沙,則河床得以變低,亦可減輕河堤負壓。” ——增大水流之力? 此言好似一道金光,從齊昱腦海一劃而過。 增強水流之力,則是讓水流更為湍急,且使河床負重增加,那麼…… “你是說築高堤壩,縮窄河道?”齊昱忽然道。 堂下跪著的溫彥之聞言,靜靜伏身叩首,溫溫吞吞地說:“稟皇上,水利修繕之事,乃工部管轄,微臣小小內史,不敢堦越,只如周太師所言,鬥膽進言,呈上愚見,望皇上三思。” 齊昱唇角的笑意漸深,看著溫彥之伏下的後背和他戴著烏紗帽的後腦勺,怪道:“既是工部管轄之事,你一個小小內史,又為何對水利之事知之甚詳?” 溫彥之直起身,面無表情:“回稟皇上,此類道理,皆載於書本之中。微臣只是讀書罷了。” 齊昱:“……” 聽起來好謙虛。 但為何總覺得他在說朕不讀書?順帶,還說朕的百官都不讀書。 齊昱垂下目光看向溫彥之肅穆清秀的臉容,總錯覺在上面見到了溫久齡的重影。 眼睛疼。 溫彥之依舊是那副呆板模樣,只躬身再伏了伏,便真的跪安了。 望著溫彥之徐徐走出御書房的背影,齊昱的雙目微微眯起,直到那沙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宮牆後,才慢慢收回視線。 齊昱若有所思。 倏爾,喚道:“周福。” 周公公連忙上來聽命。 “替朕去趟吏部,”齊昱一邊拿起下一本奏章,一邊吩咐道:“將溫彥之的案底,給朕拿來。” 周福一凜,領命去了。 日暮西沉,溫彥之上內史府交了一日的實錄,終於出了乾元門。路上又偶遇了鴻臚寺的幾個令丞和譯官,正從九府內堂譯完了回鶻的禮單,結伴要去吃酒。 雖說幾人官階都比溫彥之高,可溫彥之畢竟是他們上司的兒子,故這廂打了照面,也連忙過來客氣招呼,笑吟吟地問他問要不要同去。正好,鴻臚寺長丞林翠忠得了重病,宮裡太醫給瞧了也不見好,聽聞意欲致仕,此番也好從溫彥之這裡,探探他父親和今上是個甚麼意思。 溫彥之心知他們是為了何事,自己如今又身在御前,雖人微言輕,卻是佔了個敏感的位置。倘若有心人想要利用此中利害,對溫家如何,便是用一件小事,也可攪得他比渾水還渾。 況且他本來也就不想去,於是便只推說身體不適,還十分拘禮地給各位一一拜別。幾個譯官面色還好,畢竟與溫彥之算是同齡,可令丞卻是有些吃癟,但也不敢向上司的兒子做臉色,遂也沒強求。 溫彥之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順道在街邊快收攤的菜販子手裡買了把小蔥,打算回去煮個面吃便罷。 走了兩步,覺得天熱應當清清火氣,便又倒回來買了兩根苦瓜。 初掌宮燈的御書房裡,周福將一沓案底放上了齊昱的案臺。 “如此多?”齊昱有些詫異,看著一疊幾十頁的案底,只覺比記憶中隨便一個尚書的案底都厚。 周福道:“皇上容稟,實則溫舍人未入仕前的案底是記在鴻臚寺溫大人名下的,尚需知會禮部與鴻臚寺,吏部只得明日再送來,故此處還只是溫舍人入仕後的案底。” 齊昱放下手裡的筆,接過那疊紙,剛掃過第一行就皺起眉:“他竟在工部做過郎中?” 然後往後翻去,全是溫彥之在工部編篡的工具書冊——什麼《舟船鑑》,《繪梁鑑冊》,《殿造圖紙編修》……足足有三十來本,皆是圖文並茂,還有溫彥之為工部倉庫設計的機關、模具等十來樣,他甚至還改造了倉庫的壁櫃,將其變成可以推拉上下的,從案底中的記載來看,連先皇都是頗為稱讚的。 編篡書籍可見文采斐然,親手改造機關模具,更證其務實與聰慧。齊昱納了悶,這溫彥之做了如此多的事,想必在工部呆了很多年,為何自己卻沒有一絲印象? “溫彥之是何年參的舉?” 周福將手裡的黃條卷軸呈上:“溫舍人是明德十八年春闈的試子。 明德十八年?四年前? 齊昱心中隱約抱著一絲昭然的預感,揭開了卷軸,心想這溫彥之必定是殿試三甲。果然——卷頭上硃紅的手書,尚且是先皇的御筆,正寫著兩個確鑿的字: 狀元。 溫彥之不是區區探花、榜眼,而是明德十八年的狀元。 捲上還附了溫彥之參試的文章,青竹小楷,字字風骨並存,句句理學自然,雖是言雜文、經義、墨義,乃應試之文,可字裡行間,卻是言天下、家國、春秋。 齊昱快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真是那個呆子溫彥之? 他復想起溫彥之臨走前說的一句句話,深思再三,忖度良久,忽做出一個決定。 “周福,備轎。” 未時,一頂藍錦繪鶴的轎子出了乾元門。 齊昱穿著一身玄色素衫坐在轎子裡,緩緩打著摺扇閉目養神,忽聞外面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搖晃著也沒走好一會兒,周福在外面輕聲說,前面就是螳螂衚衕了。 齊昱睜開眼,如此近? 轎子停下,周福妥善扶著齊昱走下來,引著他們走到了衚衕最裡面的一處小院外,道:“就是此處。” 齊昱抬頭,見著深棕的院門兩邊掛著竹編的燈籠,沒有牌匾,院牆是灰磚砌的,乾淨整潔,很有番古樸的意味。 周福要上前敲門,卻見院門當中吊了根紅絲編織的繩結,彷彿是要叫人拉的。 周公公默了半晌,也猜不出拉這繩結能做什麼,故也只規規矩矩地抬手叩門三下,便退回齊昱身邊。 不一會兒門內傳來隱約的腳步聲,然後“咯噠”一聲,素淨的門板上竟開出個小窗。 小窗之中,溫彥之探出頭,清秀的面容印著暮色,目光肅然地看出來。 齊昱:“……” 為何要弄個小窗? 溫彥之呆愣:“皇——” “噓。”齊昱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周福在一邊提醒道:“溫舍人,不請咱們喝茶?” 溫彥之大夢方醒似的,連忙拉開了院門,將齊昱周福迎了進去。

7 【聽起來好謙虛】

訝然的神色在齊昱面上一掠而過。他唇角勾起一抹探尋的笑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河水自攻自治?這是何意?”

溫彥之順答道:“稟皇上,《墨經》有云,‘力,形之所以奮也’,意為事物運作皆是力之作用。淮南江河泥沙沉積,皆因流水之力不足以衝散砂石。若能增大流水之力,使之足以衝散沉沙,則河床得以變低,亦可減輕河堤負壓。”

——增大水流之力?

此言好似一道金光,從齊昱腦海一劃而過。

增強水流之力,則是讓水流更為湍急,且使河床負重增加,那麼……

“你是說築高堤壩,縮窄河道?”齊昱忽然道。

堂下跪著的溫彥之聞言,靜靜伏身叩首,溫溫吞吞地說:“稟皇上,水利修繕之事,乃工部管轄,微臣小小內史,不敢堦越,只如周太師所言,鬥膽進言,呈上愚見,望皇上三思。”

齊昱唇角的笑意漸深,看著溫彥之伏下的後背和他戴著烏紗帽的後腦勺,怪道:“既是工部管轄之事,你一個小小內史,又為何對水利之事知之甚詳?”

溫彥之直起身,面無表情:“回稟皇上,此類道理,皆載於書本之中。微臣只是讀書罷了。”

齊昱:“……”

聽起來好謙虛。

但為何總覺得他在說朕不讀書?順帶,還說朕的百官都不讀書。

齊昱垂下目光看向溫彥之肅穆清秀的臉容,總錯覺在上面見到了溫久齡的重影。

眼睛疼。

溫彥之依舊是那副呆板模樣,只躬身再伏了伏,便真的跪安了。

望著溫彥之徐徐走出御書房的背影,齊昱的雙目微微眯起,直到那沙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宮牆後,才慢慢收回視線。

齊昱若有所思。

倏爾,喚道:“周福。”

周公公連忙上來聽命。

“替朕去趟吏部,”齊昱一邊拿起下一本奏章,一邊吩咐道:“將溫彥之的案底,給朕拿來。”

周福一凜,領命去了。

日暮西沉,溫彥之上內史府交了一日的實錄,終於出了乾元門。路上又偶遇了鴻臚寺的幾個令丞和譯官,正從九府內堂譯完了回鶻的禮單,結伴要去吃酒。

雖說幾人官階都比溫彥之高,可溫彥之畢竟是他們上司的兒子,故這廂打了照面,也連忙過來客氣招呼,笑吟吟地問他問要不要同去。正好,鴻臚寺長丞林翠忠得了重病,宮裡太醫給瞧了也不見好,聽聞意欲致仕,此番也好從溫彥之這裡,探探他父親和今上是個甚麼意思。

溫彥之心知他們是為了何事,自己如今又身在御前,雖人微言輕,卻是佔了個敏感的位置。倘若有心人想要利用此中利害,對溫家如何,便是用一件小事,也可攪得他比渾水還渾。

況且他本來也就不想去,於是便只推說身體不適,還十分拘禮地給各位一一拜別。幾個譯官面色還好,畢竟與溫彥之算是同齡,可令丞卻是有些吃癟,但也不敢向上司的兒子做臉色,遂也沒強求。

溫彥之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順道在街邊快收攤的菜販子手裡買了把小蔥,打算回去煮個面吃便罷。

走了兩步,覺得天熱應當清清火氣,便又倒回來買了兩根苦瓜。

初掌宮燈的御書房裡,周福將一沓案底放上了齊昱的案臺。

“如此多?”齊昱有些詫異,看著一疊幾十頁的案底,只覺比記憶中隨便一個尚書的案底都厚。

周福道:“皇上容稟,實則溫舍人未入仕前的案底是記在鴻臚寺溫大人名下的,尚需知會禮部與鴻臚寺,吏部只得明日再送來,故此處還只是溫舍人入仕後的案底。”

齊昱放下手裡的筆,接過那疊紙,剛掃過第一行就皺起眉:“他竟在工部做過郎中?”

然後往後翻去,全是溫彥之在工部編篡的工具書冊——什麼《舟船鑑》,《繪梁鑑冊》,《殿造圖紙編修》……足足有三十來本,皆是圖文並茂,還有溫彥之為工部倉庫設計的機關、模具等十來樣,他甚至還改造了倉庫的壁櫃,將其變成可以推拉上下的,從案底中的記載來看,連先皇都是頗為稱讚的。

編篡書籍可見文采斐然,親手改造機關模具,更證其務實與聰慧。齊昱納了悶,這溫彥之做了如此多的事,想必在工部呆了很多年,為何自己卻沒有一絲印象?

“溫彥之是何年參的舉?”

周福將手裡的黃條卷軸呈上:“溫舍人是明德十八年春闈的試子。

明德十八年?四年前?

齊昱心中隱約抱著一絲昭然的預感,揭開了卷軸,心想這溫彥之必定是殿試三甲。果然——卷頭上硃紅的手書,尚且是先皇的御筆,正寫著兩個確鑿的字:

狀元。

溫彥之不是區區探花、榜眼,而是明德十八年的狀元。

捲上還附了溫彥之參試的文章,青竹小楷,字字風骨並存,句句理學自然,雖是言雜文、經義、墨義,乃應試之文,可字裡行間,卻是言天下、家國、春秋。

齊昱快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真是那個呆子溫彥之?

他復想起溫彥之臨走前說的一句句話,深思再三,忖度良久,忽做出一個決定。

“周福,備轎。”

未時,一頂藍錦繪鶴的轎子出了乾元門。

齊昱穿著一身玄色素衫坐在轎子裡,緩緩打著摺扇閉目養神,忽聞外面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搖晃著也沒走好一會兒,周福在外面輕聲說,前面就是螳螂衚衕了。

齊昱睜開眼,如此近?

轎子停下,周福妥善扶著齊昱走下來,引著他們走到了衚衕最裡面的一處小院外,道:“就是此處。”

齊昱抬頭,見著深棕的院門兩邊掛著竹編的燈籠,沒有牌匾,院牆是灰磚砌的,乾淨整潔,很有番古樸的意味。

周福要上前敲門,卻見院門當中吊了根紅絲編織的繩結,彷彿是要叫人拉的。

周公公默了半晌,也猜不出拉這繩結能做什麼,故也只規規矩矩地抬手叩門三下,便退回齊昱身邊。

不一會兒門內傳來隱約的腳步聲,然後“咯噠”一聲,素淨的門板上竟開出個小窗。

小窗之中,溫彥之探出頭,清秀的面容印著暮色,目光肅然地看出來。

齊昱:“……”

為何要弄個小窗?

溫彥之呆愣:“皇——”

“噓。”齊昱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周福在一邊提醒道:“溫舍人,不請咱們喝茶?”

溫彥之大夢方醒似的,連忙拉開了院門,將齊昱周福迎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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