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沈驚鴻(十五)

朕的掌心寵·泡芙小奶媽·5,363·2026/5/18

# 第241章:沈驚鴻(十五) 永明五年秋,沈壑率大軍凱旋迴朝。   這一仗打得漂亮。敵軍潰敗千裡,再不敢犯邊。   捷報傳到京城時,百姓夾道歡迎,鞭炮聲響了整整一天。   蕭衍龍顏大悅,親自在太極殿設宴慶功,賞了沈壑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又加封他為鎮國大將軍,食邑三千戶。   沈壑跪地謝恩,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   宴席上觥籌交錯,他喝了很多酒,卻怎麼都喝不醉。   散席後,他直接去了坤寧宮。   沈驚鴻已經在等著了。   她讓人備好了醒酒湯,又讓蘇丹紅把閒雜人等都支開。   沈壑進來時,她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沈壑笑了笑:「行軍打仗,哪有不瘦的。你呢?」   沈驚鴻點點頭:「我挺好的。」   兄妹倆坐下。沈驚鴻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醒酒湯。   沈壑接過來,一口一口喝著。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梨棠的事我聽說了。」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沈驚鴻繼續道:「她千裡救夫,親自指揮打仗,京城都傳遍了。都說沈將軍娶了個女中豪傑。」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道:「她確實……很厲害。」   沈驚鴻看著他:「大哥,你現在怎麼想的?」   沈壑搖搖頭:「不知道。有點……迷茫。」   沈驚鴻心裡有些酸。   大哥從小就是她的天。   爹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和壑延拉扯大。   她記得小時候發高燒,大哥背著她在雨夜裡跑了三裡路去找大夫。   天塌下來,大哥頂著。   可現在,天也會迷茫。   「大哥。」她握住他的手。   沈壑抬頭看她。   沈驚鴻道:「媛姐姐是個善良的人。她不會想看到你一直走不出來的。」   沈壑愣住了。   沈驚鴻繼續道:「你太累了。該有自己的日子了。」   沈壑看著她,忽然發現妹妹變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姑娘了。   她眼睛裡,有了他看不懂的東西。   「驚鴻……」他啞聲道。   沈驚鴻笑了笑:「我長大了,大哥。」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   沈驚鴻把徹兒的事告訴了他。   「皇上現在每月初一讓我見徹兒一面。」她說,「雖然只有一個時辰,但已經很好了。」   沈壑眼睛亮了一下。   「徹兒怎麼樣?」   沈驚鴻道:「很好。長高了,也壯了。眉眼像極了媛姐姐。上次見他,他竟然還問我『母后,舅舅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就點點頭,說『想見舅舅』。」   沈壑聽著,眼眶有些紅。   「那就好。」   沈壑點點頭,端起碗把醒酒湯喝完。   「驚鴻,你受苦了。」   沈驚鴻搖搖頭:「我不苦。只要咱們沈家,徹兒都好好的,我就什麼都不苦。」   從宮裡出來,沈壑騎馬往回走。   天色漸晚,街上行人漸少。他慢慢騎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路過一條街,他忽然勒住馬。   是一家酒樓,掛著「醉仙居」的招牌。   他記得這家酒樓的點心很有名。那年驚鴻還沒進宮,他帶她來過一次,她吃了三塊桂花糕,還想吃第四塊,他沒讓,怕她積食。   她嘟著嘴不高興,他就給她買了糖葫蘆,這才哄好。   沈壑下馬,走進去。   「客官要點什麼?」小二迎上來。   沈壑道:「桂花糕、棗泥酥、豌豆黃,各來兩份,包好。」   小二應聲去了。   沈壑站在櫃檯前等著。旁邊一桌有人在喝酒,說話聲飄過來。   「……聽說沈將軍這次打得漂亮,皇上賞了好多東西。」   「那可不,沈家現在是越來越風光了。」   「風光?風光什麼?妹妹在宮裡當皇后,到現在都沒個孩子。」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沈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頭看了那桌一眼。那幾個人對上他的目光,臉色瞬間白了,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小二把點心包好遞過來,沈壑付了錢,大步走出去。   回到將軍府,天已經黑了。   沈壑把點心遞給管家。   「送到夫人房裡去。」   管家愣了一下:「將軍不自己去?」   沈壑搖搖頭,轉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裡很安靜。   幾盞長明燈亮著,照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沈壑跪下來,看著那個藏在深處的牌位。   「沈壑之妻溫氏靜媛之位」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個牌位。   「媛姐姐。」   他輕聲開口。   「今天來看你,是想跟你說件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嶽梨棠……救了我的命。還幫我打了勝仗。」   「她帶著糧草,從京城千裡趕到邊關。我那時候快死了,是她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她一個姑娘家,換上男裝,親自指揮打仗。連著三場,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副將們現在提起她,都豎大拇指。」   他的聲音有些啞。   「媛姐姐,她是個好姑娘。我……不能一直辜負她。」   燭光搖曳,像是在替他回答。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磕了三個頭。   「媛姐姐,我要試著……走出來了。」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牌位。   然後轉身,走出去。   門關上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放下了。   回到正院,沈壑站在嶽梨棠的院子門口,猶豫了很久。   裡面亮著燈,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晃動。   沈壑最終還是沒進去。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嶽梨棠正在看帳本。   管家把點心送進來時,她愣了一下。   「將軍買的?」   管家點頭:「是。將軍特意繞路去醉仙居買的。」   嶽梨棠看著那幾樣精緻的點心,眼眶忽然有些紅。   她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她想起那天在山坡上,她對他說的話。   「我想要你。」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卻給她送點心了。   嶽梨棠吃著點心,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初一那天,蕭徹起了個大早。   他讓人給他換了一身新做的寶藍色袍子,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嬤嬤,好看嗎?」   奶嬤嬤笑著點頭:「好看。大皇子穿什麼都好看。」   蕭徹滿意地笑了。   今天又能見到母后了。   他每個月最盼的,就是這一天。   正要出門,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陣說話聲。   蕭徹腳步一頓。   是幾個太監宮女,躲在牆角說話。   「大皇子好可憐。」一個宮女的聲音,「也不能上書房,天天就在這四方宮殿裡待著。」   「小聲點!」另一個聲音,「被人聽見就完了。」   「怕什麼?又沒人來這邊。」第一個聲音繼續道,「聽說啊,大皇子的生母是前太子妃。太子妃待皇后情同姐妹,去世的時候把大皇子託付給皇后撫養。」   「這我們知道。」另一個宮女道。   「那你們知道為什麼皇后要大皇子求了這麼多次,皇上都不給嗎?」   「為什麼?」   那個聲音壓低了些,卻還是清清楚楚傳到蕭徹耳朵裡。   「不就是擔心沈家兵權嘛。皇后沒孩子,要是養了大皇子,大皇子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了。皇上能願意?」   「那皇上的意思……是屬意三皇子嘍?」   「八九不離十。你沒看見三皇子都上書房的?大皇子呢?什麼動靜都沒有。聽說皇上壓根就沒打算讓他讀書。」   「嘖嘖,那大皇子以後……」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來了。」   腳步聲匆匆遠去。   蕭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一點點白了。   奶嬤嬤回來時,看到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對。   「大皇子?怎麼了?」   蕭徹看著她,忽然道:「嬤嬤,我不去了。」   奶嬤嬤愣住了。   「什麼?」   蕭徹道:「我今天不舒服。不去看母后了。」   奶嬤嬤急了:「可皇后娘娘盼著您呢……」   蕭徹搖搖頭:「你回稟母后吧。就說……就說我身體不適。」   他轉身,走回屋裡。   躺在床上,蕭徹用被子蒙住頭。   那些話,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皇上不讓皇后見大皇子……」   「擔心沈家兵權……」   「大皇子是棄子……」   「皇上壓根就沒打算讓他讀書……」   他想起每次見到母后,母后通紅的眼眶。   她抱著他時,手在發抖。   她每次送他走,都在門口站很久很久。   他想起有一次,母后給他帶了一包點心。他打開一看,是桂花糕,已經碎了。   母后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路上顛的,沒事,一樣好吃。」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母后是偷偷給他帶的點心。   不敢讓人知道。   原來……   原來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母后才會被那個男人冷落。   也是因為他,沈家才會被猜忌。   蕭徹把被子蒙得更緊了些。   六歲的孩子,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厭棄。   他不該生出來。   不被喜歡。   還連累別人。   奶嬤嬤在門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孩子一向懂事,從來不會這樣。   最後她只能去回稟皇后。   坤寧宮裡,沈驚鴻正在準備點心。   她親手做的,桂花糕,棗泥酥,都是徹兒愛吃的。   奶嬤嬤進來時,她笑著問:「徹兒來了?」   奶嬤嬤跪下來,聲音發抖。   「娘娘,大皇子說……身體不適,今天不來了。」   沈驚鴻手裡的點心掉在地上。   「身體不適?可請太醫了?」   奶嬤嬤搖頭:「大皇子只說讓奴婢來回稟。別的……沒說。」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道:「知道了。讓他好好歇著。」   奶嬤嬤走後,沈驚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丹紅看著她,小心翼翼道:「娘娘……」   沈驚鴻搖搖頭。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   她想起上次見徹兒,那孩子問她:「母后,為什麼我不能常來看你?」   她說:「因為母后忙。」   那孩子點點頭,沒再問。   可他的眼睛,明明在說:我不信。   沈驚鴻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那天下午,沈驚鴻讓人查出了那幾個嚼舌根的太監宮女。   每人二十大板,罰去浣衣局。   可她知道,這沒有用。   該聽的,已經聽到了。   她沒有去找蕭徹。   不能去。   她不能讓人知道,那孩子聽到了那些話。   她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驚鴻去了御書房。   蕭衍正在批奏摺,看到她進來,有些意外。   「皇后有事?」   沈驚鴻跪下來。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蕭衍放下筆:「說。」   沈驚鴻道:「徹兒六歲了,該上學了。求陛下給他安排一位老師,教他讀書。」   蕭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朕知道了。」   沈驚鴻磕頭:「謝陛下。」   從御書房出來,沈驚鴻走在宮道上。   天很藍,陽光很好。   可她心裡,一片冰涼。   她不想求他,可是還是求了。   為了徹兒,她什麼都願意做。   三天後,旨意下來了。   翰林院侍講周大人,每日未時至申時,入宮教導大皇子讀書。   沈驚鴻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花。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也不覺得疼。   「娘娘?」蘇丹紅嚇了一跳。   沈驚鴻搖搖頭,笑了。   「沒事。只是……高興。」   蕭徹很快有了老師。   周大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翰林,學問極好,人也和善。   他每天未時來,申時走,教蕭徹認字讀書。   蕭徹學得很認真。   《千字文》《三字經》《論語》,一本一本往下背。   周大人誇他聰慧,一點就通。   蕭徹只是笑笑,繼續埋頭讀書。   他不知道讀書有什麼用。   但他知道,這是母后為他求來的。   他不能讓母后失望。   那天夜裡,蕭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白天的事。   母后肯定又去求了那個男人。   為了他。   為了讓他能讀書。   他想起母后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求陛下……」   蕭徹的拳頭握緊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母后每次見他時,眼睛也是這麼亮。   他在心裡發誓。   好好活著。   好好讀書。   好好長大。   終有一天,他要讓母后不必再為了他低聲下氣。   終有一天,他要讓那個男人知道——   他蕭徹,不是棄子。   那天夜裡,沈驚鴻也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著同一輪月亮。   她輕輕嘆了口氣。   「徹兒,」她對著月亮,輕聲道,「你要好好的。母后等你。」   轉眼到了月底。   沈壑又來宮裡看沈驚鴻。   兄妹倆坐在院子裡,喝著茶,說著話。   「大哥,你和梨棠怎麼樣了?」沈驚鴻問。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道:「她很好。把府裡管得井井有條,壑延也敬重她。只是……」   「只是什麼?」   沈壑道:「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   沈驚鴻看著他。   沈壑繼續道:「她救了我的命,又為我做了那麼多。可我心裡……還是有點彆扭。」   沈驚鴻放下茶杯。   「大哥,媛姐姐已經走了。」   沈壑點頭:「我知道。」   「她不會怪你的。」   沈壑看著她。   沈驚鴻道:「媛姐姐那個人,最是心善。她要是知道你這幾年過的什麼日子,一定會心疼的。」   沈壑的眼眶紅了。   沈驚鴻握住他的手。   「大哥,試著對梨棠好吧。她值得。」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出了宮,沈壑沒有直接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條巷子。   那裡有家首飾鋪,不大,但東西精緻。   沈壑走進去,看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支玉簪。   不是荷花。   是梅花。   回到將軍府,天已經黑了。   沈壑站在嶽梨棠的院子門口,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推門進去。   嶽梨棠正在燈下看帳本,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住了。   「將軍?」   沈壑走過去,把那支玉簪放在她面前。   嶽梨棠低頭看著那支簪子,眼眶慢慢紅了。   沈壑道:「那天你說的話,我記著了。」   嶽梨棠抬頭看他。   沈壑繼續道:「你給我點時間。我慢慢……走出來。」   嶽梨棠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點點頭。   「好。」   沈壑轉身要走。   嶽梨棠忽然叫住他。   「沈壑。」   沈壑回頭。   嶽梨棠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壑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嶽梨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低頭看著那支玉簪,輕輕笑

# 第241章:沈驚鴻(十五)

永明五年秋,沈壑率大軍凱旋迴朝。

  這一仗打得漂亮。敵軍潰敗千裡,再不敢犯邊。

  捷報傳到京城時,百姓夾道歡迎,鞭炮聲響了整整一天。

  蕭衍龍顏大悅,親自在太極殿設宴慶功,賞了沈壑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又加封他為鎮國大將軍,食邑三千戶。

  沈壑跪地謝恩,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

  宴席上觥籌交錯,他喝了很多酒,卻怎麼都喝不醉。

  散席後,他直接去了坤寧宮。

  沈驚鴻已經在等著了。

  她讓人備好了醒酒湯,又讓蘇丹紅把閒雜人等都支開。

  沈壑進來時,她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沈壑笑了笑:「行軍打仗,哪有不瘦的。你呢?」

  沈驚鴻點點頭:「我挺好的。」

  兄妹倆坐下。沈驚鴻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醒酒湯。

  沈壑接過來,一口一口喝著。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梨棠的事我聽說了。」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沈驚鴻繼續道:「她千裡救夫,親自指揮打仗,京城都傳遍了。都說沈將軍娶了個女中豪傑。」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道:「她確實……很厲害。」

  沈驚鴻看著他:「大哥,你現在怎麼想的?」

  沈壑搖搖頭:「不知道。有點……迷茫。」

  沈驚鴻心裡有些酸。

  大哥從小就是她的天。

  爹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和壑延拉扯大。

  她記得小時候發高燒,大哥背著她在雨夜裡跑了三裡路去找大夫。

  天塌下來,大哥頂著。

  可現在,天也會迷茫。

  「大哥。」她握住他的手。

  沈壑抬頭看她。

  沈驚鴻道:「媛姐姐是個善良的人。她不會想看到你一直走不出來的。」

  沈壑愣住了。

  沈驚鴻繼續道:「你太累了。該有自己的日子了。」

  沈壑看著她,忽然發現妹妹變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姑娘了。

  她眼睛裡,有了他看不懂的東西。

  「驚鴻……」他啞聲道。

  沈驚鴻笑了笑:「我長大了,大哥。」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

  沈驚鴻把徹兒的事告訴了他。

  「皇上現在每月初一讓我見徹兒一面。」她說,「雖然只有一個時辰,但已經很好了。」

  沈壑眼睛亮了一下。

  「徹兒怎麼樣?」

  沈驚鴻道:「很好。長高了,也壯了。眉眼像極了媛姐姐。上次見他,他竟然還問我『母后,舅舅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就點點頭,說『想見舅舅』。」

  沈壑聽著,眼眶有些紅。

  「那就好。」

  沈壑點點頭,端起碗把醒酒湯喝完。

  「驚鴻,你受苦了。」

  沈驚鴻搖搖頭:「我不苦。只要咱們沈家,徹兒都好好的,我就什麼都不苦。」

  從宮裡出來,沈壑騎馬往回走。

  天色漸晚,街上行人漸少。他慢慢騎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路過一條街,他忽然勒住馬。

  是一家酒樓,掛著「醉仙居」的招牌。

  他記得這家酒樓的點心很有名。那年驚鴻還沒進宮,他帶她來過一次,她吃了三塊桂花糕,還想吃第四塊,他沒讓,怕她積食。

  她嘟著嘴不高興,他就給她買了糖葫蘆,這才哄好。

  沈壑下馬,走進去。

  「客官要點什麼?」小二迎上來。

  沈壑道:「桂花糕、棗泥酥、豌豆黃,各來兩份,包好。」

  小二應聲去了。

  沈壑站在櫃檯前等著。旁邊一桌有人在喝酒,說話聲飄過來。

  「……聽說沈將軍這次打得漂亮,皇上賞了好多東西。」

  「那可不,沈家現在是越來越風光了。」

  「風光?風光什麼?妹妹在宮裡當皇后,到現在都沒個孩子。」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沈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頭看了那桌一眼。那幾個人對上他的目光,臉色瞬間白了,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小二把點心包好遞過來,沈壑付了錢,大步走出去。

  回到將軍府,天已經黑了。

  沈壑把點心遞給管家。

  「送到夫人房裡去。」

  管家愣了一下:「將軍不自己去?」

  沈壑搖搖頭,轉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裡很安靜。

  幾盞長明燈亮著,照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沈壑跪下來,看著那個藏在深處的牌位。

  「沈壑之妻溫氏靜媛之位」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個牌位。

  「媛姐姐。」

  他輕聲開口。

  「今天來看你,是想跟你說件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嶽梨棠……救了我的命。還幫我打了勝仗。」

  「她帶著糧草,從京城千裡趕到邊關。我那時候快死了,是她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她一個姑娘家,換上男裝,親自指揮打仗。連著三場,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副將們現在提起她,都豎大拇指。」

  他的聲音有些啞。

  「媛姐姐,她是個好姑娘。我……不能一直辜負她。」

  燭光搖曳,像是在替他回答。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磕了三個頭。

  「媛姐姐,我要試著……走出來了。」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牌位。

  然後轉身,走出去。

  門關上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放下了。

  回到正院,沈壑站在嶽梨棠的院子門口,猶豫了很久。

  裡面亮著燈,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晃動。

  沈壑最終還是沒進去。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嶽梨棠正在看帳本。

  管家把點心送進來時,她愣了一下。

  「將軍買的?」

  管家點頭:「是。將軍特意繞路去醉仙居買的。」

  嶽梨棠看著那幾樣精緻的點心,眼眶忽然有些紅。

  她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她想起那天在山坡上,她對他說的話。

  「我想要你。」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卻給她送點心了。

  嶽梨棠吃著點心,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初一那天,蕭徹起了個大早。

  他讓人給他換了一身新做的寶藍色袍子,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嬤嬤,好看嗎?」

  奶嬤嬤笑著點頭:「好看。大皇子穿什麼都好看。」

  蕭徹滿意地笑了。

  今天又能見到母后了。

  他每個月最盼的,就是這一天。

  正要出門,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陣說話聲。

  蕭徹腳步一頓。

  是幾個太監宮女,躲在牆角說話。

  「大皇子好可憐。」一個宮女的聲音,「也不能上書房,天天就在這四方宮殿裡待著。」

  「小聲點!」另一個聲音,「被人聽見就完了。」

  「怕什麼?又沒人來這邊。」第一個聲音繼續道,「聽說啊,大皇子的生母是前太子妃。太子妃待皇后情同姐妹,去世的時候把大皇子託付給皇后撫養。」

  「這我們知道。」另一個宮女道。

  「那你們知道為什麼皇后要大皇子求了這麼多次,皇上都不給嗎?」

  「為什麼?」

  那個聲音壓低了些,卻還是清清楚楚傳到蕭徹耳朵裡。

  「不就是擔心沈家兵權嘛。皇后沒孩子,要是養了大皇子,大皇子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了。皇上能願意?」

  「那皇上的意思……是屬意三皇子嘍?」

  「八九不離十。你沒看見三皇子都上書房的?大皇子呢?什麼動靜都沒有。聽說皇上壓根就沒打算讓他讀書。」

  「嘖嘖,那大皇子以後……」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來了。」

  腳步聲匆匆遠去。

  蕭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一點點白了。

  奶嬤嬤回來時,看到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對。

  「大皇子?怎麼了?」

  蕭徹看著她,忽然道:「嬤嬤,我不去了。」

  奶嬤嬤愣住了。

  「什麼?」

  蕭徹道:「我今天不舒服。不去看母后了。」

  奶嬤嬤急了:「可皇后娘娘盼著您呢……」

  蕭徹搖搖頭:「你回稟母后吧。就說……就說我身體不適。」

  他轉身,走回屋裡。

  躺在床上,蕭徹用被子蒙住頭。

  那些話,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皇上不讓皇后見大皇子……」

  「擔心沈家兵權……」

  「大皇子是棄子……」

  「皇上壓根就沒打算讓他讀書……」

  他想起每次見到母后,母后通紅的眼眶。

  她抱著他時,手在發抖。

  她每次送他走,都在門口站很久很久。

  他想起有一次,母后給他帶了一包點心。他打開一看,是桂花糕,已經碎了。

  母后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路上顛的,沒事,一樣好吃。」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母后是偷偷給他帶的點心。

  不敢讓人知道。

  原來……

  原來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母后才會被那個男人冷落。

  也是因為他,沈家才會被猜忌。

  蕭徹把被子蒙得更緊了些。

  六歲的孩子,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厭棄。

  他不該生出來。

  不被喜歡。

  還連累別人。

  奶嬤嬤在門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孩子一向懂事,從來不會這樣。

  最後她只能去回稟皇后。

  坤寧宮裡,沈驚鴻正在準備點心。

  她親手做的,桂花糕,棗泥酥,都是徹兒愛吃的。

  奶嬤嬤進來時,她笑著問:「徹兒來了?」

  奶嬤嬤跪下來,聲音發抖。

  「娘娘,大皇子說……身體不適,今天不來了。」

  沈驚鴻手裡的點心掉在地上。

  「身體不適?可請太醫了?」

  奶嬤嬤搖頭:「大皇子只說讓奴婢來回稟。別的……沒說。」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道:「知道了。讓他好好歇著。」

  奶嬤嬤走後,沈驚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丹紅看著她,小心翼翼道:「娘娘……」

  沈驚鴻搖搖頭。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

  她想起上次見徹兒,那孩子問她:「母后,為什麼我不能常來看你?」

  她說:「因為母后忙。」

  那孩子點點頭,沒再問。

  可他的眼睛,明明在說:我不信。

  沈驚鴻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那天下午,沈驚鴻讓人查出了那幾個嚼舌根的太監宮女。

  每人二十大板,罰去浣衣局。

  可她知道,這沒有用。

  該聽的,已經聽到了。

  她沒有去找蕭徹。

  不能去。

  她不能讓人知道,那孩子聽到了那些話。

  她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驚鴻去了御書房。

  蕭衍正在批奏摺,看到她進來,有些意外。

  「皇后有事?」

  沈驚鴻跪下來。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蕭衍放下筆:「說。」

  沈驚鴻道:「徹兒六歲了,該上學了。求陛下給他安排一位老師,教他讀書。」

  蕭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朕知道了。」

  沈驚鴻磕頭:「謝陛下。」

  從御書房出來,沈驚鴻走在宮道上。

  天很藍,陽光很好。

  可她心裡,一片冰涼。

  她不想求他,可是還是求了。

  為了徹兒,她什麼都願意做。

  三天後,旨意下來了。

  翰林院侍講周大人,每日未時至申時,入宮教導大皇子讀書。

  沈驚鴻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花。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也不覺得疼。

  「娘娘?」蘇丹紅嚇了一跳。

  沈驚鴻搖搖頭,笑了。

  「沒事。只是……高興。」

  蕭徹很快有了老師。

  周大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翰林,學問極好,人也和善。

  他每天未時來,申時走,教蕭徹認字讀書。

  蕭徹學得很認真。

  《千字文》《三字經》《論語》,一本一本往下背。

  周大人誇他聰慧,一點就通。

  蕭徹只是笑笑,繼續埋頭讀書。

  他不知道讀書有什麼用。

  但他知道,這是母后為他求來的。

  他不能讓母后失望。

  那天夜裡,蕭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白天的事。

  母后肯定又去求了那個男人。

  為了他。

  為了讓他能讀書。

  他想起母后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求陛下……」

  蕭徹的拳頭握緊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母后每次見他時,眼睛也是這麼亮。

  他在心裡發誓。

  好好活著。

  好好讀書。

  好好長大。

  終有一天,他要讓母后不必再為了他低聲下氣。

  終有一天,他要讓那個男人知道——

  他蕭徹,不是棄子。

  那天夜裡,沈驚鴻也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著同一輪月亮。

  她輕輕嘆了口氣。

  「徹兒,」她對著月亮,輕聲道,「你要好好的。母后等你。」

  轉眼到了月底。

  沈壑又來宮裡看沈驚鴻。

  兄妹倆坐在院子裡,喝著茶,說著話。

  「大哥,你和梨棠怎麼樣了?」沈驚鴻問。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道:「她很好。把府裡管得井井有條,壑延也敬重她。只是……」

  「只是什麼?」

  沈壑道:「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

  沈驚鴻看著他。

  沈壑繼續道:「她救了我的命,又為我做了那麼多。可我心裡……還是有點彆扭。」

  沈驚鴻放下茶杯。

  「大哥,媛姐姐已經走了。」

  沈壑點頭:「我知道。」

  「她不會怪你的。」

  沈壑看著她。

  沈驚鴻道:「媛姐姐那個人,最是心善。她要是知道你這幾年過的什麼日子,一定會心疼的。」

  沈壑的眼眶紅了。

  沈驚鴻握住他的手。

  「大哥,試著對梨棠好吧。她值得。」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出了宮,沈壑沒有直接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條巷子。

  那裡有家首飾鋪,不大,但東西精緻。

  沈壑走進去,看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支玉簪。

  不是荷花。

  是梅花。

  回到將軍府,天已經黑了。

  沈壑站在嶽梨棠的院子門口,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推門進去。

  嶽梨棠正在燈下看帳本,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住了。

  「將軍?」

  沈壑走過去,把那支玉簪放在她面前。

  嶽梨棠低頭看著那支簪子,眼眶慢慢紅了。

  沈壑道:「那天你說的話,我記著了。」

  嶽梨棠抬頭看他。

  沈壑繼續道:「你給我點時間。我慢慢……走出來。」

  嶽梨棠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點點頭。

  「好。」

  沈壑轉身要走。

  嶽梨棠忽然叫住他。

  「沈壑。」

  沈壑回頭。

  嶽梨棠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壑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嶽梨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低頭看著那支玉簪,輕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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