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山河萬裡燈如晝,不及卿卿一眼春

朕的掌心寵·泡芙小奶媽·5,451·2026/5/18

# 第62章:山河萬裡燈如晝,不及卿卿一眼春 除夕。   天未亮,皇帝蕭徹便起身,依禮制前往太廟祭祖。整套儀程莊嚴肅穆,冗長繁複,從晨光熹微直至日上三竿。   祭祀完畢,又於奉先殿接受宗室親貴的朝賀,接著是賜宴,與重臣敘話……一整套流程下來,待蕭徹終於能喘口氣時,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他並未回乾清宮,而是直接去了慈寧宮。皇家規矩,除夕夜,皇帝須與太后共進晚膳,以示孝道,亦是「團圓」。   慈寧宮內早已布置得喜慶溫暖。宮燈換上了大紅的罩子,窗上貼著精巧的窗花,連炭盆邊的銅罩上都系了紅綢。   太后今日也穿了身絳紫色團福紋的宮裝,氣色看起來不錯,正由蘇嬤嬤陪著,在殿內等著皇帝。   蕭徹進來,行禮問安:「兒臣給母后請安,願母后新年安康,福壽綿長。」   太后笑著讓他起身,拉他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他片刻,心疼道:「忙了一整天,累了吧?臉上都見著乏了。蘇嬤嬤,快把溫著的參湯端來。」   蕭徹接過參湯,慢慢飲下,暖意入腹,驅散了些許疲憊。晚膳早已備好,大家對坐用膳。   席間多是太后在說,問些祭祀可還順利,朝臣們可有要事,蕭徹簡潔應答,氣氛倒也溫馨。   膳畢,宮人撤去殘席,沈菀奉上香茗點心。太后捧著茶盞,看著燈火下兒子越發成熟沉穩、卻也越發孤高清冷的面容,心中忽然感慨萬千。她躊躇片刻,終是開了口:   「皇帝,過了年,你又長了一歲。這後宮……至今空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前朝那些老臣們,怕是年後又要上摺子催請選秀了。」   殿內暖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徹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抬眸看向太后。   燭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一片沉靜無波,看不出喜怒,但那眸色,卻分明比平日更加幽深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母后說的是。只是年前年後,政務繁雜,北境雖暫安,南邊卻還有些事務需要釐清。選秀之事,關乎國體,不宜倉促。」   他頓了頓,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下首沈菀的位置   「待春闈過去,朝局穩當些,再議不遲。」他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仍是拖延的答覆。   太后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兒子心思難測,對選秀一事似乎總有些牴觸?   但他是皇帝,綿延子嗣、平衡朝局是他的責任。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兩句,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說起春闈……開春後,新科進士們遊街誇官,倒是京城一景。到時候,讓阿願也出去瞧瞧熱鬧,散散心。」   太后說著,臉上露出慈和的笑意,「那孩子過了年也大了一歲,親事……也該正經議起來了。哀家瞧著,翰林院裡幾位年輕的編修、還有京中幾戶清流人家,倒是有幾個品貌不錯的兒郎……」   蕭徹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面色依舊沉靜,只是那摩挲的力道,似乎微微重了一絲。他沒有打斷太后,只是安靜地聽著。   太后絮絮地說著,末了嘆道:「阿願是個好孩子,模樣性情都是頂尖的。只是她父母去得早,咱們得多替她操心。皇帝,你雖是她阿兄,但也是天子,眼界廣,若見了合適的青年才俊,也多替她把把關。」   一直垂眸斂目的沈莞,此刻不得不抬起頭,臉頰微紅,低聲道:「姑母……阿願還小,還想多陪姑母幾年……」   「傻孩子,女兒家青春有限。」太后拍拍她的手,「姑母自然想多留你幾年,可也不能耽誤了你。這事,姑母和你阿兄都會替你留意著。」   蕭徹的目光落在沈莞微紅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淡淡附和了一句:「母后說的是。阿願的婚事,自當慎重。」   又說了會兒閒話,太后畢竟年事已高,熬不得夜,眼見著時辰不早,精神便有些不濟。蕭徹起身告退,他還要回乾清宮守歲,處理一些緊急奏報,並等待子時接受百官在午門外的朝賀。   「皇帝且去忙吧,哀家這裡不用你守著。」太后叮囑,「只是守歲辛苦,到了後半夜,記得用些熱食墊墊,莫要空著肚子熬壞了身子。」   她想了想,對沈莞道,「阿願,你年輕,精神好些。待子時過後,宮裡各處送了餃子來,你挑一份好的,給你阿兄送過去。他那邊都是伺候筆墨的太監,未必想得這般周到。」   沈莞乖巧應下:「是,姑母。」   蕭徹看了沈莞一眼,沒說什麼,行禮退出了慈寧宮。   子時正,午門外鐘鼓齊鳴,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開,絢爛奪目,映亮了半邊天際。整個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喧囂與喜慶中。   宮中各處也開始互送年節食物,慈寧宮小廚房精心準備的餃子也熱氣騰騰地出鍋了。太后已然安歇,沈莞依著吩咐,讓人用食盒裝了一份最精緻的,自己披上厚鬥篷,提著羊角宮燈,帶著雲珠,往乾清宮而去。   乾清宮西暖閣內,燈火通明。蕭徹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正坐在臨窗的大書案後批閱奏章。   殿內炭火充足,溫暖如春,卻依舊顯得空曠寂靜,只有他偶爾翻動紙頁和筆尖划過奏摺的細微聲響。   趙德勝稟報榮宸郡主到了時,蕭徹筆尖微微一頓,抬眸:「讓她進來。」   沈莞提著食盒走進來,只覺得殿內暖意撲面,還帶著一絲獨屬於他的清冽龍涎香氣。   他坐在巨大的書案後,身後是滿架的書卷,面前是堆積的奏章,燭光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卻更凸顯出那份身處權力之巔的孤高與威儀。   此刻的他,與白日祭祀時那個威嚴的帝王,與在慈寧宮用膳時那個沉默的兒子,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刻意彰顯的威壓,多了幾分……屬於個人的、真實的疲憊與寂寥。   「阿兄,」沈莞上前,將食盒放在書案一角,福身行禮,「姑母讓我送些餃子過來,給阿兄守歲時墊墊肚子。」   蕭徹放下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脫去了鬥篷,裡面是一件家常的杏子黃綾襖,未施粉黛,青絲松松綰著,許是走了段路,臉頰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眼眸在燭光下清澈明亮,像是將窗外寒夜的星光都盛了進來,為這清冷肅穆的御書房帶來一抹鮮活的暖色。   「有勞你了。」他語氣溫和了些,「坐吧。外頭冷,喝杯熱茶暖暖。」   趙德勝早已機靈地奉上熱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   沈莞在書案下首的繡墩上坐下,捧著溫熱的茶杯,看著蕭徹打開食盒。食盒裡是白白胖胖的餃子,還配了幾樣清爽小菜和一碟醋汁。   「阿兄趁熱用些吧,姑母特意囑咐的。」沈莞輕聲道。   蕭徹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慢慢吃了。動作優雅,不急不緩。吃了幾個,他便放下了筷子,看向沈莞:「你自己可用過了?」   「用過了,在慈寧宮陪著姑母用的。」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宮牆外百姓守歲的喧鬧聲。   這種獨處的靜謐,讓沈莞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想到晚膳時太后提起的選秀和她的婚事,神色不由得發散了。   「守歲……倒是有些無聊。」蕭徹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奏章,又看向一旁空閒的宣紙和畫筆,「不如……陪朕作幅畫?也算是應個景。」   沈莞微愕。除夕守夜,皇帝邀她作畫?這似乎……於禮不合。但她看著蕭徹那雙深不見底卻似乎帶著一絲難得閒適的眼眸,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   她想起他這些日子對自己的維護,想起那斛東海明珠,想起「榮宸郡主」的封號……阿兄只是覺得守歲無聊,想找點事做?陪一陪吧。   「臣女……畫技粗陋,恐汙了阿兄的眼。」她委婉道。   「無妨,隨意些便好。」蕭徹已起身,走到了書案另一側,那裡早已備好了顏料清水。他親自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將一支兼毫筆遞給她,「畫你心中所想即可。今日不論君臣,只當是……兄妹守歲閒趣。」   話已至此,沈莞只得接過筆,走到案前。   她凝神想了想,提筆蘸墨,並未畫常見的歲寒三友或福壽圖案,而是寥寥數筆,勾勒出京城的輪廓——巍峨的宮牆,繁華的街市,熙攘的人群,遠處還有孩童燃放爆竹的小小身影。   她筆觸靈動,雖不精細,卻自有一股鮮活的生活氣息躍然紙上,仿佛能聽見市井的喧鬧,聞到空氣中的硝煙與食物的香氣,正是人間煙火、盛世昇平的除夕景象。   蕭徹站在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專注而柔和,長睫微垂,鼻尖小巧,隨著呼吸輕輕翕動。身上傳來極淡的馨香,與墨香交織在一起。他看著她筆下漸漸成型的畫卷,眼神幽深。   待沈莞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輕聲道:「阿兄,我畫好了。」   蕭徹這才收回目光,看向畫作。他拿起另一支筆,蘸了硃砂,在畫卷中央、那象徵皇宮最高處的城樓飛簷之上,細細勾勒。   沈莞好奇地看著。只見他筆法沉穩利落,不過片刻,城樓之上,便多了一個憑欄遠眺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身姿窈窕,衣裙仿佛隨風輕揚,雖只有一個背影,未見面容,卻已能讓人感受到一種遺世獨立的清豔風華。   硃砂點染的裙裾,在黑白水墨的京城背景中,格外醒目,如同灰暗世界裡唯一一抹亮色。   「這是……」沈莞有些不解。   蕭徹放下筆,目光落在畫中那抹朱紅背影上,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情緒:「太平盛世,錦繡京城,若無絕色佳人點綴,豈不寂寥?盛世,當配美人。」   沈莞看著那抹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蕭徹,卻見他目光依舊落在畫上,側臉線條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晚膳時,太后提起選秀,阿兄雖未明著拒絕,卻也未曾鬆口,只說「春闈過後再議」。   此刻,他畫這憑欄美人,說「盛世配美人」……莫非,阿兄心中其實也已有了成家的念頭,只是礙於政務繁忙,或是尚未找到合心意的?這畫中美人,可是寄託了他對未來皇后的某種想像?   這個念頭讓沈莞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微妙。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仿佛一直仰望依賴的兄長,忽然有了她不曾了解的另一面,也是有點陌生。   她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調笑弧度,輕聲接話:「阿兄畫得真好。這美人……想必來日定能母儀天下,與阿兄共賞這盛世江山。」   她語氣輕鬆,帶著妹妹對兄長婚事的自然打趣,全然是兄妹情誼範圍內的玩笑。   蕭徹聞言,倏地轉頭看向她。   燭光下,她仰著臉,眼眸清澈,唇邊那點笑意尚未散去,帶著些許天真爛漫的調侃意味,全然沒有聽懂他話中深意,更沒有察覺他此刻眼中瞬間翻湧的、幾乎要壓制不住的灼熱暗流。   他看著她無知無覺的笑臉,胸腔裡那股積壓已久的情感幾乎要破閘而出。   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訴她這畫中美人是誰,想讓她看清楚他眼中映出的究竟是誰的影子!   然而,就在這時——   「砰——啪!」   窗外,一道格外璀璨的煙花猛地竄上夜空,轟然炸開,金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窗欞,也映亮了沈莞驟然抬起的、充滿驚喜的小臉。   「呀!好漂亮的煙花!」她瞬間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轉身小跑到窗邊,微微踮起腳,望向夜空。   蕭徹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硬生生哽住。他望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因煙花而綻放的純粹笑顏,眼中的灼熱漸漸沉澱,化為一片深沉難言的暗色與……一絲無奈的寵溺。   也罷。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緩緩走到她身後,並未靠近,只是同樣望著窗外明明滅滅的絢爛天幕。   漫天華彩之下,她仰著頭,眼眸亮晶晶的,盛滿了煙花的倒影,美好得不像凡塵中人。   而她身後,他靜靜佇立,目光始終流連在她身上,仿佛窗外那傾城煙花,都不及她側顏一笑。   她看煙花。   他看她。   直到這一輪煙花漸漸歇止,夜空重歸沉寂,沈莞才意猶未盡地轉過身,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阿兄,今年的煙花真好看!」   「嗯。」蕭徹淡淡應了一聲,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了。太后那邊雖歇下了,你明日還要早起賀年。」   沈莞這才想起自己的任務只是送餃子,連忙點頭:「是,阿兄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得太晚。」她行了一禮,便告退了。   殿內重新剩下蕭徹一人。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走回書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的畫上。   畫中,水墨京城,煙火人間,朱衣美人憑欄獨立。   他提起筆,蘸了濃墨,在美人的身側,細緻地勾勒起來。   不過片刻,一個身著玄色龍袍、身姿挺拔的男子身影便出現在美人身旁。   男子微微側身,手臂看似隨意地搭在欄杆上,實則是一個半擁的姿勢,將那一抹朱紅的身影,若有若無地圈入了自己的懷抱之中。   畫中兩人,一玄一朱,一剛一柔,並肩立於城樓最高處,俯瞰著他們腳下的萬裡江山與盛世煙火。   蕭徹凝視著畫中並肩的兩人,眼神幽深如海。良久,他提筆,在畫紙右上角的留白處,以鐵畫銀鉤的筆法,寫下兩行字:   「山河萬裡燈如晝,不及卿卿一眼春。」   落款並未用璽,只簡單書了「徹」字。   寫罷,他放下筆,對著畫靜靜看了許久,才喚道:「趙德勝。」   趙德勝應聲而入。   「將此畫仔細收好。」蕭徹吩咐,「未經朕允許,任何人不得觀看。」   「老奴遵旨。」趙德勝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畫捲起。   他眼尖,瞥見了畫中並肩的男女和那兩行題字,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更加恭敬地將畫卷收入一個特製的紫檀木長盒中。   蕭徹走到窗邊,望著沈莞離去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唯有宮燈在寒風中寂寞搖曳。   他的心意,早已如這幅畫一般,落筆成痕,清晰分明。   只是那個傻姑娘,還一無所知,依舊將他當作可以依賴的「阿兄」,心心念念著她的「安穩富貴」和「世間最好的男兒」。   不過,沒關係。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晨曦,正悄然刺破深沉的夜幕。   而回到慈寧宮偏殿的沈莞,洗漱後躺在床榻上,腦中回放的卻是城樓上那抹朱紅的背影,和皇帝那句「盛世配美人」。   阿兄他……終究也是要立後納妃的。   她翻了個身,將自己埋進溫暖的錦被裡,心頭那點莫名的、細微的異樣感,很快便被睡意驅散。   她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乾清宮,有人為她畫了一幅畫,題了一首詩,將無法宣之於口的心意,盡數藏在了丹青筆墨之間。   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為他人眼中,唯一能與這萬裡山河相配的「絕色」。   新年的鐘聲,在遙遠的鐘樓上悠悠響起。   長夜將盡,黎明即

# 第62章:山河萬裡燈如晝,不及卿卿一眼春

除夕。

  天未亮,皇帝蕭徹便起身,依禮制前往太廟祭祖。整套儀程莊嚴肅穆,冗長繁複,從晨光熹微直至日上三竿。

  祭祀完畢,又於奉先殿接受宗室親貴的朝賀,接著是賜宴,與重臣敘話……一整套流程下來,待蕭徹終於能喘口氣時,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他並未回乾清宮,而是直接去了慈寧宮。皇家規矩,除夕夜,皇帝須與太后共進晚膳,以示孝道,亦是「團圓」。

  慈寧宮內早已布置得喜慶溫暖。宮燈換上了大紅的罩子,窗上貼著精巧的窗花,連炭盆邊的銅罩上都系了紅綢。

  太后今日也穿了身絳紫色團福紋的宮裝,氣色看起來不錯,正由蘇嬤嬤陪著,在殿內等著皇帝。

  蕭徹進來,行禮問安:「兒臣給母后請安,願母后新年安康,福壽綿長。」

  太后笑著讓他起身,拉他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他片刻,心疼道:「忙了一整天,累了吧?臉上都見著乏了。蘇嬤嬤,快把溫著的參湯端來。」

  蕭徹接過參湯,慢慢飲下,暖意入腹,驅散了些許疲憊。晚膳早已備好,大家對坐用膳。

  席間多是太后在說,問些祭祀可還順利,朝臣們可有要事,蕭徹簡潔應答,氣氛倒也溫馨。

  膳畢,宮人撤去殘席,沈菀奉上香茗點心。太后捧著茶盞,看著燈火下兒子越發成熟沉穩、卻也越發孤高清冷的面容,心中忽然感慨萬千。她躊躇片刻,終是開了口:

  「皇帝,過了年,你又長了一歲。這後宮……至今空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前朝那些老臣們,怕是年後又要上摺子催請選秀了。」

  殿內暖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徹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抬眸看向太后。

  燭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一片沉靜無波,看不出喜怒,但那眸色,卻分明比平日更加幽深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母后說的是。只是年前年後,政務繁雜,北境雖暫安,南邊卻還有些事務需要釐清。選秀之事,關乎國體,不宜倉促。」

  他頓了頓,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下首沈菀的位置

  「待春闈過去,朝局穩當些,再議不遲。」他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仍是拖延的答覆。

  太后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兒子心思難測,對選秀一事似乎總有些牴觸?

  但他是皇帝,綿延子嗣、平衡朝局是他的責任。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兩句,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說起春闈……開春後,新科進士們遊街誇官,倒是京城一景。到時候,讓阿願也出去瞧瞧熱鬧,散散心。」

  太后說著,臉上露出慈和的笑意,「那孩子過了年也大了一歲,親事……也該正經議起來了。哀家瞧著,翰林院裡幾位年輕的編修、還有京中幾戶清流人家,倒是有幾個品貌不錯的兒郎……」

  蕭徹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面色依舊沉靜,只是那摩挲的力道,似乎微微重了一絲。他沒有打斷太后,只是安靜地聽著。

  太后絮絮地說著,末了嘆道:「阿願是個好孩子,模樣性情都是頂尖的。只是她父母去得早,咱們得多替她操心。皇帝,你雖是她阿兄,但也是天子,眼界廣,若見了合適的青年才俊,也多替她把把關。」

  一直垂眸斂目的沈莞,此刻不得不抬起頭,臉頰微紅,低聲道:「姑母……阿願還小,還想多陪姑母幾年……」

  「傻孩子,女兒家青春有限。」太后拍拍她的手,「姑母自然想多留你幾年,可也不能耽誤了你。這事,姑母和你阿兄都會替你留意著。」

  蕭徹的目光落在沈莞微紅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淡淡附和了一句:「母后說的是。阿願的婚事,自當慎重。」

  又說了會兒閒話,太后畢竟年事已高,熬不得夜,眼見著時辰不早,精神便有些不濟。蕭徹起身告退,他還要回乾清宮守歲,處理一些緊急奏報,並等待子時接受百官在午門外的朝賀。

  「皇帝且去忙吧,哀家這裡不用你守著。」太后叮囑,「只是守歲辛苦,到了後半夜,記得用些熱食墊墊,莫要空著肚子熬壞了身子。」

  她想了想,對沈莞道,「阿願,你年輕,精神好些。待子時過後,宮裡各處送了餃子來,你挑一份好的,給你阿兄送過去。他那邊都是伺候筆墨的太監,未必想得這般周到。」

  沈莞乖巧應下:「是,姑母。」

  蕭徹看了沈莞一眼,沒說什麼,行禮退出了慈寧宮。

  子時正,午門外鐘鼓齊鳴,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開,絢爛奪目,映亮了半邊天際。整個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喧囂與喜慶中。

  宮中各處也開始互送年節食物,慈寧宮小廚房精心準備的餃子也熱氣騰騰地出鍋了。太后已然安歇,沈莞依著吩咐,讓人用食盒裝了一份最精緻的,自己披上厚鬥篷,提著羊角宮燈,帶著雲珠,往乾清宮而去。

  乾清宮西暖閣內,燈火通明。蕭徹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正坐在臨窗的大書案後批閱奏章。

  殿內炭火充足,溫暖如春,卻依舊顯得空曠寂靜,只有他偶爾翻動紙頁和筆尖划過奏摺的細微聲響。

  趙德勝稟報榮宸郡主到了時,蕭徹筆尖微微一頓,抬眸:「讓她進來。」

  沈莞提著食盒走進來,只覺得殿內暖意撲面,還帶著一絲獨屬於他的清冽龍涎香氣。

  他坐在巨大的書案後,身後是滿架的書卷,面前是堆積的奏章,燭光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卻更凸顯出那份身處權力之巔的孤高與威儀。

  此刻的他,與白日祭祀時那個威嚴的帝王,與在慈寧宮用膳時那個沉默的兒子,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刻意彰顯的威壓,多了幾分……屬於個人的、真實的疲憊與寂寥。

  「阿兄,」沈莞上前,將食盒放在書案一角,福身行禮,「姑母讓我送些餃子過來,給阿兄守歲時墊墊肚子。」

  蕭徹放下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脫去了鬥篷,裡面是一件家常的杏子黃綾襖,未施粉黛,青絲松松綰著,許是走了段路,臉頰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眼眸在燭光下清澈明亮,像是將窗外寒夜的星光都盛了進來,為這清冷肅穆的御書房帶來一抹鮮活的暖色。

  「有勞你了。」他語氣溫和了些,「坐吧。外頭冷,喝杯熱茶暖暖。」

  趙德勝早已機靈地奉上熱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

  沈莞在書案下首的繡墩上坐下,捧著溫熱的茶杯,看著蕭徹打開食盒。食盒裡是白白胖胖的餃子,還配了幾樣清爽小菜和一碟醋汁。

  「阿兄趁熱用些吧,姑母特意囑咐的。」沈莞輕聲道。

  蕭徹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慢慢吃了。動作優雅,不急不緩。吃了幾個,他便放下了筷子,看向沈莞:「你自己可用過了?」

  「用過了,在慈寧宮陪著姑母用的。」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宮牆外百姓守歲的喧鬧聲。

  這種獨處的靜謐,讓沈莞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想到晚膳時太后提起的選秀和她的婚事,神色不由得發散了。

  「守歲……倒是有些無聊。」蕭徹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奏章,又看向一旁空閒的宣紙和畫筆,「不如……陪朕作幅畫?也算是應個景。」

  沈莞微愕。除夕守夜,皇帝邀她作畫?這似乎……於禮不合。但她看著蕭徹那雙深不見底卻似乎帶著一絲難得閒適的眼眸,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

  她想起他這些日子對自己的維護,想起那斛東海明珠,想起「榮宸郡主」的封號……阿兄只是覺得守歲無聊,想找點事做?陪一陪吧。

  「臣女……畫技粗陋,恐汙了阿兄的眼。」她委婉道。

  「無妨,隨意些便好。」蕭徹已起身,走到了書案另一側,那裡早已備好了顏料清水。他親自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將一支兼毫筆遞給她,「畫你心中所想即可。今日不論君臣,只當是……兄妹守歲閒趣。」

  話已至此,沈莞只得接過筆,走到案前。

  她凝神想了想,提筆蘸墨,並未畫常見的歲寒三友或福壽圖案,而是寥寥數筆,勾勒出京城的輪廓——巍峨的宮牆,繁華的街市,熙攘的人群,遠處還有孩童燃放爆竹的小小身影。

  她筆觸靈動,雖不精細,卻自有一股鮮活的生活氣息躍然紙上,仿佛能聽見市井的喧鬧,聞到空氣中的硝煙與食物的香氣,正是人間煙火、盛世昇平的除夕景象。

  蕭徹站在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專注而柔和,長睫微垂,鼻尖小巧,隨著呼吸輕輕翕動。身上傳來極淡的馨香,與墨香交織在一起。他看著她筆下漸漸成型的畫卷,眼神幽深。

  待沈莞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輕聲道:「阿兄,我畫好了。」

  蕭徹這才收回目光,看向畫作。他拿起另一支筆,蘸了硃砂,在畫卷中央、那象徵皇宮最高處的城樓飛簷之上,細細勾勒。

  沈莞好奇地看著。只見他筆法沉穩利落,不過片刻,城樓之上,便多了一個憑欄遠眺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身姿窈窕,衣裙仿佛隨風輕揚,雖只有一個背影,未見面容,卻已能讓人感受到一種遺世獨立的清豔風華。

  硃砂點染的裙裾,在黑白水墨的京城背景中,格外醒目,如同灰暗世界裡唯一一抹亮色。

  「這是……」沈莞有些不解。

  蕭徹放下筆,目光落在畫中那抹朱紅背影上,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情緒:「太平盛世,錦繡京城,若無絕色佳人點綴,豈不寂寥?盛世,當配美人。」

  沈莞看著那抹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蕭徹,卻見他目光依舊落在畫上,側臉線條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晚膳時,太后提起選秀,阿兄雖未明著拒絕,卻也未曾鬆口,只說「春闈過後再議」。

  此刻,他畫這憑欄美人,說「盛世配美人」……莫非,阿兄心中其實也已有了成家的念頭,只是礙於政務繁忙,或是尚未找到合心意的?這畫中美人,可是寄託了他對未來皇后的某種想像?

  這個念頭讓沈莞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微妙。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仿佛一直仰望依賴的兄長,忽然有了她不曾了解的另一面,也是有點陌生。

  她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調笑弧度,輕聲接話:「阿兄畫得真好。這美人……想必來日定能母儀天下,與阿兄共賞這盛世江山。」

  她語氣輕鬆,帶著妹妹對兄長婚事的自然打趣,全然是兄妹情誼範圍內的玩笑。

  蕭徹聞言,倏地轉頭看向她。

  燭光下,她仰著臉,眼眸清澈,唇邊那點笑意尚未散去,帶著些許天真爛漫的調侃意味,全然沒有聽懂他話中深意,更沒有察覺他此刻眼中瞬間翻湧的、幾乎要壓制不住的灼熱暗流。

  他看著她無知無覺的笑臉,胸腔裡那股積壓已久的情感幾乎要破閘而出。

  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訴她這畫中美人是誰,想讓她看清楚他眼中映出的究竟是誰的影子!

  然而,就在這時——

  「砰——啪!」

  窗外,一道格外璀璨的煙花猛地竄上夜空,轟然炸開,金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窗欞,也映亮了沈莞驟然抬起的、充滿驚喜的小臉。

  「呀!好漂亮的煙花!」她瞬間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轉身小跑到窗邊,微微踮起腳,望向夜空。

  蕭徹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硬生生哽住。他望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因煙花而綻放的純粹笑顏,眼中的灼熱漸漸沉澱,化為一片深沉難言的暗色與……一絲無奈的寵溺。

  也罷。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緩緩走到她身後,並未靠近,只是同樣望著窗外明明滅滅的絢爛天幕。

  漫天華彩之下,她仰著頭,眼眸亮晶晶的,盛滿了煙花的倒影,美好得不像凡塵中人。

  而她身後,他靜靜佇立,目光始終流連在她身上,仿佛窗外那傾城煙花,都不及她側顏一笑。

  她看煙花。

  他看她。

  直到這一輪煙花漸漸歇止,夜空重歸沉寂,沈莞才意猶未盡地轉過身,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阿兄,今年的煙花真好看!」

  「嗯。」蕭徹淡淡應了一聲,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了。太后那邊雖歇下了,你明日還要早起賀年。」

  沈莞這才想起自己的任務只是送餃子,連忙點頭:「是,阿兄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得太晚。」她行了一禮,便告退了。

  殿內重新剩下蕭徹一人。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走回書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的畫上。

  畫中,水墨京城,煙火人間,朱衣美人憑欄獨立。

  他提起筆,蘸了濃墨,在美人的身側,細緻地勾勒起來。

  不過片刻,一個身著玄色龍袍、身姿挺拔的男子身影便出現在美人身旁。

  男子微微側身,手臂看似隨意地搭在欄杆上,實則是一個半擁的姿勢,將那一抹朱紅的身影,若有若無地圈入了自己的懷抱之中。

  畫中兩人,一玄一朱,一剛一柔,並肩立於城樓最高處,俯瞰著他們腳下的萬裡江山與盛世煙火。

  蕭徹凝視著畫中並肩的兩人,眼神幽深如海。良久,他提筆,在畫紙右上角的留白處,以鐵畫銀鉤的筆法,寫下兩行字:

  「山河萬裡燈如晝,不及卿卿一眼春。」

  落款並未用璽,只簡單書了「徹」字。

  寫罷,他放下筆,對著畫靜靜看了許久,才喚道:「趙德勝。」

  趙德勝應聲而入。

  「將此畫仔細收好。」蕭徹吩咐,「未經朕允許,任何人不得觀看。」

  「老奴遵旨。」趙德勝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畫捲起。

  他眼尖,瞥見了畫中並肩的男女和那兩行題字,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更加恭敬地將畫卷收入一個特製的紫檀木長盒中。

  蕭徹走到窗邊,望著沈莞離去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唯有宮燈在寒風中寂寞搖曳。

  他的心意,早已如這幅畫一般,落筆成痕,清晰分明。

  只是那個傻姑娘,還一無所知,依舊將他當作可以依賴的「阿兄」,心心念念著她的「安穩富貴」和「世間最好的男兒」。

  不過,沒關係。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晨曦,正悄然刺破深沉的夜幕。

  而回到慈寧宮偏殿的沈莞,洗漱後躺在床榻上,腦中回放的卻是城樓上那抹朱紅的背影,和皇帝那句「盛世配美人」。

  阿兄他……終究也是要立後納妃的。

  她翻了個身,將自己埋進溫暖的錦被裡,心頭那點莫名的、細微的異樣感,很快便被睡意驅散。

  她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乾清宮,有人為她畫了一幅畫,題了一首詩,將無法宣之於口的心意,盡數藏在了丹青筆墨之間。

  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為他人眼中,唯一能與這萬裡山河相配的「絕色」。

  新年的鐘聲,在遙遠的鐘樓上悠悠響起。

  長夜將盡,黎明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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