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布林唯什的瞳孔猛地一縮,滿臉的不可思議。
拒絕了。
這些窮得叮噹響的底層賤民,居然拒絕了到手的錢財。
“為什麼。”
布林唯什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年輕平民挺直了脊樑,雖然衣衫襤褸,但此刻的氣勢卻讓布林唯什感到一陣窒息。
“因為現在的我們,早已經把這座城當成了自己的家。”
“這是我們在保衛自己的家,哪有在自己家裡幹活還要收錢的道理。”
年輕平民上前一步,直視著布林唯什那躲閃的目光。
“什麼大食人,什麼大唐人,我們根本不在乎。”
“我們只是最底層的苦命人。”
“我們真正在乎的,是坐在總督府裡的那個上位者,有沒有把我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旁邊的大食婦女也停下了手裡的針線,大聲附和了起來。
“沒錯。”
“誰能讓我們活得下去,誰能讓我們活得好,誰就是我們的恩人。”
“大唐給了我們尊嚴,給了我們活路,這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你們這些只知道盤剝我們的貴族,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這些質樸卻如同刀子一般的話語,一句句地扎進布林唯什的心臟。
布林唯什呆立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他曾經堅定的信念,在這一刻被這些最底層的百姓撕得粉碎。
他原本以為,大食的戰旗所指之處,皆是信仰的狂熱。
可他卻忘了,這狂熱的基石,早就已經被無休止的壓榨掏空了。
布林唯什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軍團統帥。
他只是敘利亞漫天黃沙中,一個因為交不起重稅而即將被餓死的底層平民。
是穆阿維葉在征戰敘利亞的時候,發現了在死人堆裡掙扎的他,將他收入了麾下。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第一次握住彎刀時的那種顫抖與渴望。
那個時候,先知的聲音還在大地上回蕩。
先知曾經對他們這些窮苦的信徒許下過無比美好的諾言。
先知說,只要在真主的指引下,所有人皆是兄弟,再無壓迫,再無飢寒。
就是憑著這樣一腔熱血和對美好未來的期盼,他跟隨著穆阿維葉,跟隨著大食的鐵騎,四處征戰。
他們踏平了一個又一個國度,斬下了一個又一個敵人的頭顱。
可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布林唯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在一次次殘酷的戰爭過後,大食的疆域越來越遼闊,財富堆積如山。
可是他漸漸發現,先知曾經許下的諾言,早已經隨著風沙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些打下疆土的將軍和貴族們,開始瘋狂地圈佔土地,蓄養無數的奴隸。
底層計程車兵和平民,依舊只能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
而他自己。
那個曾經因為痛恨壓迫而拔刀的敘利亞窮小子。
在權力和慾望的腐蝕下,也慢慢地改變了初衷。
他為了爬上統帥的位置,對手下計程車兵苛刻至極。
他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縱容手下洗劫那些被征服的城池。
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想到這些,布林唯什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慘然的苦笑。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滿是塵土的臉頰滑落下來。
是啊。
這些百姓說的對。
老百姓根本不在乎城頭上插的是哪一國的旗幟。
他們也不在乎到底是哪個皇帝或者哪個哈里發在統治他們。
他們真正在乎的,只是能否讓自己的生活變好,能否像個人一樣活著。
大食沒有給他們的,大唐給了。
所以,大食敗了,敗得徹徹底底,連根基都被大唐挖斷了。
布林唯什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樑,徹底垮了下去。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大食百姓。
他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步履蹣跚地轉過身。
許元依然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許元的眼神裡沒有任何的憐憫,只有看透世事的冷峻。
布林唯什走到許元的馬前,深深地低下了那顆曾經無比高傲的頭顱。
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那兩名唐軍甲士的中間,任由他們重新押解著自己。
許元收回了目光,輕輕一抖馬韁。
戰馬邁開穩健的步伐,繼續朝著城中心走去。
布林唯什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
不多時,隊伍便來到了曾經阿里的總督府門前。
這裡,曾經是整個恆羅斯城的權力中心。
如今,那扇厚重的大門上,已經掛上了大唐的牌匾。
許元翻身下馬,將馬韁隨手扔給了一旁的親衛。
他沒有理會身後的布林唯什,徑直跨過了總督府那高高的門檻。
布林唯什被甲士押著,亦步亦趨地跟了進去。
府邸內的陳設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多了一隊隊披甲執銳的唐軍巡邏衛隊。
許元穿過前院,直接帶著人來到了後宅的一處清幽院落。
這裡是耶夢古養傷的地方。
還沒走進院門,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草藥香味便飄了過來。
許元放緩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進院子,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到了裡面的情形。
大唐神醫孫思邈,正坐在一張圓凳上,神情專注。
他手裡拿著幾根細長的銀針,正在燭光下仔細地擦拭。
而耶夢古,正坐在榻邊,手臂上的紗布剛剛被拆解下來。
許元見狀,並沒有立刻進去打擾。
他停在門外,雙手背在身後,安靜地等待著。
布林唯什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大食曾經的明珠耶夢古,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孫思邈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了針袋中。
他站起身,對著耶夢古溫和地叮囑了幾句。
許元看著孫思邈將藥箱收拾妥當,這才邁著輕緩的步伐走進了房間。
“孫老。”
許元走到孫思邈面前,極為客氣地拱手抱拳。
“這幾日大軍在外,耶夢古的傷情,有勞您老費心照料了。”
孫思邈回過身,看著一身風塵僕僕、鎧甲上還帶著未洗淨血跡的許元。
這位懸壺濟世的老神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王爺言重了。”
孫思邈微微還禮,語氣平靜。
“救死扶傷,本就是老朽的本分。”
“更何況,這位姑娘的底子極好,意志也遠超常人。”
許元再次鄭重地道了謝,隨後便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榻上的耶夢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