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奉旨回京
恆羅斯城北,血腥味濃得嗆人。
整整三天三夜的絞殺,戰壕裡屍體壘了半人多高,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著。
許元帶三萬新兵頂三個時辰,張羽帶兩萬老兵換上去,再頂三個時辰。
兩個梯隊輪番絞殺,把穆阿維葉十幾萬大軍活活磨碎。
第三天清晨,穆阿維葉扔下近六萬具屍體,率殘部向西潰逃。
許元沒追。
想追,追不動了。
嗓子喊劈了,右臂連砍三天,腫得老粗,握刀都費勁。
“傷兵先抬下去,能走的往城裡撤。”
他站在戰壕邊上。
“屍體分開處理,咱們的弟兄單獨收殮,大食人的就地燒了。”
張羽裹著繃帶從後面晃過來。
左臉被大食彎刀削掉一塊皮,露著粉紅的嫩肉。
但這傢伙跟沒事人一樣,笑著湊上來。
“王爺,數清了。”
“說。”
“陣亡四千六百,重傷三千二百。”
張羽頓了頓。
“輕傷的沒法算,基本人人帶傷。”
許元盯著戰場上那些被抬走的擔架,看了很久。
“大食那邊呢?”
“光城北這片,五萬七千多具屍體。”
張羽的語氣暢快了幾分。
“另外俘了兩萬多傷兵。穆阿維葉能帶走的,撐死不超過四萬。”
“還真讓本王說準了。”
許元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裡沒多少喜悅。
“讓薛仁貴收攏陣型,東面高地不用守了。穆阿維葉短期內沒膽子再來。”
“得嘞。”
張羽轉身要走,又停住。
“王爺,您也該歇了。三天沒閤眼了。”
“等弟兄們都安頓好再說。”
許元彎腰檢視一名傷兵的傷口,身後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他直起身,眯眼望向塵土飛揚的方向。
一支黑色騎兵隊伍直撲大營,馬蹄踩過血泥,濺起大片暗紅的水花。
許元的眉頭一下子擰緊了。
玄甲軍只聽命於一個人,遠在長安的皇帝。
這支部隊出現在恆羅斯,意味著長安來人了。
而且來者不善。
三百騎展開包抄陣型,將許元所在的區域兜住。
騎兵散開,馬槊端平,槊尖一致朝內。
領頭的校尉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絹帛,高高舉過頭頂。
“聖旨到!安西大都護,嶺南王許元接旨!”
這聲音穿過戰場的嘈雜,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許元沒動。
他盯著那捲明黃絹帛,然後把視線挪到校尉臉上。
校尉被這一眼看得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西大都護許元,恆羅斯一役,擁兵自重,延誤戰機,致使大食賊首穆阿維葉率殘部潛逃。其罪當誅,念其往日功勳,暫免死罪。即刻解除一切兵權,押解入京聽候發落。所部兵馬,即日起移交左衛大將軍薛仁貴統轄。欽此。”
搬屍體計程車卒全呆住了,擔架直接摔在地上。
幾個老兵反應最快,手已經按在刀柄上,眼裡全是殺意。
“他媽的!”
一聲暴喝在身後砸過來。
張羽不知什麼時候衝了回來,橫刀已經出鞘半截。
“老子們在前面拼死拼活三天三夜!你們這群長安城裡的狗東西!”
他一步跨到校尉面前,刀尖直指對方的喉嚨。
“你說什麼擁兵自重?你說什麼延誤戰機?”
他一把轉身,指向戰場上堆積的大食屍首。
“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地上躺著五六萬大食人!你告訴老子,這叫延誤戰機?”
校尉臉色變了幾變,但站得筆直。
“張將軍,這是聖旨。末將奉命行事。”
“聖旨?”
張羽橫跨一步,刀鋒離校尉的脖子只剩一拳。
“老子管你聖旨不聖旨!誰敢動王爺一根毫毛,先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周圍的唐軍開始騷動。
這些人親眼看著王爺衝在第一線,身上掛了七八處傷還不肯退。
這份過命的情誼,一紙聖旨抹得掉?
“張羽,把刀收了。”
許元上前一步,一隻手按住張羽的肩膀。
“王爺!”
張羽眼眶一下子紅了。
“本王讓你收刀。聽不懂?”
張羽死攥著刀柄,手背上筋脈一根根凸起。
半晌,刀歸鞘。
許元鬆開手,轉向校尉。
“誰說本王要抗旨?”
許元自己動手解甲。
胸甲,腰帶,脛甲,一件一件卸下來扔在腳邊。
那套明光鎧跟了他三天三夜,上面佈滿刀痕箭孔。
血跡糊了一層又一層。
最後,他只留了腰間那柄唐刀。
許元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些將士面色鐵青,年輕的臉上寫滿憤怒,不甘,困惑。
“都老實待著。薛仁貴是個好將軍,跟著他不會吃虧。”
沒人應聲。
“聽到沒有?”
許元加重了語氣。
“……是。”
稀稀拉拉的回應,每個字都從牙縫裡硬擠出來。
許元不再多說,邁步走向玄甲軍。
路過校尉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走吧。別磨蹭。”
校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說半個字,朝身後騎兵打了個手勢。
許元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看不出這是個三天沒閤眼的人。
拽住韁繩,快馳出大營時,他勒馬看向北方。
“老狐狸。”
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惹出來的麻煩,可比你那十幾萬人大得多。”
馬鞭落下,戰馬嘶鳴著竄出去。
三百玄甲騎押著許元,消失在通往長安的官道上。
戰場上,張羽一動不動釘在原地。
他直直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從頭到腳都在發抖。
一名親兵小心翼翼湊過來:“張將軍,您……”
“滾。”
張羽彎腰,從血泥裡撿起許元丟下的明光鎧。
他一件一件擦乾淨泥汙,抱在懷裡。
萬里之外的長安,長孫無忌府邸,燈火通明。
書房牆上掛著一幅大唐輿圖,西域的位置被硃筆圈了一個圈。
長孫無忌坐在書案後,手捧熱茶。
一名便服文士快步走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長孫無忌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到了?”
“到了。旨意宣了,許元沒反抗,正在押解途中。”
“薛仁貴呢?”
“按計劃接管了兵馬。但聽說,臉色很不好看。”
長孫無忌放下茶盞,枯瘦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
“臉色不好看就對了。薛仁貴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文士遲疑了一下:“國舅,陛下那邊怎麼交代?”
“陛下那邊不用你操心。”
長孫無忌打斷他,嘴角輕輕一挑。
“恆羅斯大捷的戰報……”
他拿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會在許元進京之後,才送到御前。”
燭火搖曳,長孫無忌的影子投在輿圖上。
恰好,蓋住了整個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