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敗露
“證據?”
許元聽著這兩個字,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迎著李世民那幾乎要將人凌遲的目光,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陛下,想要證據,有何難哉?”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接下來要說的,不過是去後花園賞花一般簡單。
“這禪房之後,便是辯機大師清修的內院吧?”
“既然公主殿下與辯機大師只是師生之誼,想必大師的住處,也定然是清淨無染,不染凡塵的。”
“不知我等能否進去看看?”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但總會留下一些為人津津樂道的痕跡。
許元記得很清楚,史書上那濃墨重彩的一筆。
高陽公主與辯機和尚的私情之所以敗露,正是因為御史抓到的小偷,銷贓時被查出了一件贓物。
一件本不該屬於任何僧人的奢華之物。
金寶神枕。
那是高陽公主贈與辯機的定情信物,也是他們這段禁忌之戀的鐵證。
許元篤定,那枕頭,此刻應該就在辯機的臥房之內。
“陛下!”
果然,不等李世民開口,高陽公主已經失聲尖叫起來,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
“不可!”
她跌跌撞撞地撲到李世民身前,死死地抓住他的龍袍下襬,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父皇,那是佛門清淨之地,擅入的話,這是對佛祖的大不敬啊!”
“而且……而且許元這分明是在羞辱女兒!他找不到證據,便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汙衊女兒的清白!”
“父皇,您不能信他啊!”
然而,她越是如此,李世民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他看著自己女兒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惶,那雙龍目中的最後一絲希冀,也徹底熄滅了。
如果真的清白,何懼一查?
如果真的無辜,又何必如此失態?
此刻的李世民,已經不想再聽任何辯解了。
他只想知道真相。
哪怕這個真相,會像一把刀子,將他這個帝王的尊嚴,割得鮮血淋漓。
“讓開。”
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沒有推開高陽,只是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
“父皇……”
“朕說,讓開!”
一聲低沉的怒喝,如同驚雷炸響,高陽公主的身體猛地一顫,抓著龍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皇,從他那張陰沉如水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完了。
李世民不再看她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對著那扇通往內院的木門。
“開門。”
“喏。”
尉遲敬德沉聲應道,親自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一聲輕響後,一股禪房特有的檀香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這裡的脂粉香氣,飄散而出。
李世民的鼻翼,微微動了動。
他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他邁開腳步,龍行虎步,踏入了那方寸之地。
許元跟在他的身後,神色自若。
尉遲敬德和兩名禁衛則押著癱軟如泥的辯機,緊隨其後。
最後,是面如死灰,被無盡恐懼攫住心臟的高陽公主,身不由己地被兩名宮娥半扶半拖著,跟了進去。
辯機的臥房,不大,但佈置得極為雅緻。
書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牆上還掛著幾幅字畫,看上去,倒真像個潛心修佛的有德高僧。
李世民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一開始,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可很快,他的腳步,便在一個衣櫃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木櫃。
但李世民的視線,卻死死地鎖在了櫃門的一條縫隙上。
從那裡,隱約露出了一抹……不屬於僧袍的,豔麗色彩。
他的呼吸,陡然一滯。
站在他身後的尉遲敬德,也察覺到了不對,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李世民伸出手。
那隻掌握著大唐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他緩緩地,拉開了櫃門。
下一刻。
幾件疊放整齊的女子衣物,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款式,那料子,那上面用金線繡出的鳳凰暗紋……
高陽公主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是她的衣服!
是她為了方便與辯機私會,特意留在這裡的!
李世民的身體,晃了晃。
他的目光,從那些衣物上移開,落在了櫃子的角落裡。
那裡,放著一個梳妝盒。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蹲下身,開啟了盒子。
幾支精緻的珠釵,一對玉鐲,靜靜地躺在裡面。
每一件,他都認得。
那都是他賞賜給高陽的。
然而,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床榻之上。
那床榻收拾得很整潔,被褥也都疊得方方正正。
只是,那枕頭……
李世民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枕頭。
它通體由金絲楠木雕琢而成,上面鑲嵌著美玉和珍珠,流光溢彩,奢華無比。
金寶神枕!
那是他親賜給愛女的嫁妝,是希望她與駙馬房遺愛,能夠夫妻和睦,琴瑟和鳴的!
可現在!
這件本該出現在駙馬府臥房裡的御賜之物,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一個和尚的床榻之上!
轟!
李世民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一股氣血,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種混雜著滔天怒火、極致羞辱與無邊悲涼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他的胸膛撐爆。
“陛下!”
尉遲敬德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死死地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帝。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李世民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快!傳太醫!”
尉遲敬德對著門外嘶吼。
“……不必。”
一個微弱,卻充滿了無上威嚴的聲音,從李世民的牙縫裡擠了出來。
他撐著尉遲敬德的手臂,緩緩地,重新站直了身體。
雖然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龍目之中,卻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朕……沒事。”
家醜。
這是天家的奇恥大辱。
而另一邊。
當看到那金寶神枕的一剎那,高陽公主就知道,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狡辯,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徹底癱倒在地。
“父皇……女兒……女兒知錯了……”
她匍匐在地,額頭緊緊地貼著冰冷的地面,泣不成聲。
“女兒一時糊塗……求父皇饒恕……求父皇饒了女兒這一次吧……”
回答她的,是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人感到窒息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