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二章 屠殺
緊接著。
他看見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數十枚漆黑的實心鐵球,裹挾著毀滅一切的動能,呼嘯著砸進了大食軍隊最為密集的方陣之中。
沒有任何東西能擋得住。
無論是堅固的盾牌,還是強壯的肉體,在這些鐵球面前,都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一枚炮彈落地,並不是停止,而是開始跳躍。
它像是一個頑皮卻殘忍的死神,在大食士兵的人群中瘋狂地彈跳、翻滾。
碰著死,擦著傷。
一條筆直的血路瞬間出現。
在這條血路之上,沒有全屍。
只有漫天飛舞的斷肢殘臂,只有被擠壓成肉泥的內臟,只有被砸得稀爛的頭顱。
“啊——!”
“魔鬼!這是魔鬼的法術!”
“真主啊!救救我們!”
淒厲的慘叫聲,終於穿透了耳鳴,鑽進了哈維特的耳朵裡。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為精銳的親衛隊,在一瞬間就被幾枚炮彈給“抹”去了。
沒錯,就是抹去。
原本站著幾十個大活人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了一地的碎肉和還在抽搐的腸子。
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力,根本不是冷兵器時代的將領能夠想象的。
哪怕是最殘酷的白刃戰,哪怕是面對最兇猛的騎兵衝鋒,也不可能在一瞬間造成如此恐怖的殺傷效果。
這根本不是戰爭。
這是屠殺。
這是降維打擊!
“這……這怎麼打?”
哈維特的手在顫抖,連手中的彎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引以為傲的兵力優勢,在這種恐怖的火器面前,反而成了最大的劣勢。
人越多,死得越快。
陣型越密集,炮彈造成的殺傷就越恐怖。
轟隆隆——
第二輪炮擊又來了。
根本不給大食軍隊任何喘息的機會。
硝煙瀰漫,遮天蔽日。
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味,讓人聞之慾嘔。
原本剛剛才重新凝聚起一點士氣的大食軍隊,在這兩輪炮擊之下,徹底崩了。
“跑啊!”
“會被炸成肉泥的!”
恐懼是會傳染的,尤其是當死亡以一種不可抗拒、不可理解的方式降臨時。
什麼真主的榮耀,什麼帝國的賞賜,在這一刻統統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大食士兵開始瘋狂地向後擁擠,哪怕踩死自己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殺!”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周元、曹文、陳沖、薛仁貴,四路大軍同時發動了總攻。
趁你病,要你命!
唐軍的騎兵如同餓狼撲入羊群,手中的馬刀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蓬血雨。
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和陣型的大食軍隊,此刻就是待宰的羔羊。
哈維特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場景,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窟窿裡,透心涼。
輸了。
徹底輸了。
哪怕沒有這些“紅衣大炮”,光是這支唐軍展現出來的素質和裝備,十萬人對上他這二十萬人,他也未必能贏。
更何況現在,對方手裡還握著雷霆!
“撤……快撤……”
哈維特哆哆嗦嗦地想要下令。
可當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祿東贊時,一股無名邪火瞬間直衝天靈蓋。
只見祿東贊那個老瘋子,依然還在揮舞著彎刀,指揮著那些吐蕃士兵,像著了魔一樣往高地上衝。
根本不管背後已經被唐軍捅成了篩子!
“殺!給我殺上去!”
“許元就在上面!哪怕只剩一個人,也要給老夫咬下他一塊肉來!”
祿東贊披頭散髮,雙眼赤紅,口中不斷噴灑著唾沫星子,哪裡還有半點吐蕃大相的風度?
活脫脫就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祿東贊!你他媽的瘋了嗎?!”
哈維特再也忍不住了,策馬狂奔過去,到了近前直接從馬背上撲了過去,一把將祿東贊從馬上撲倒在地。
砰!
兩人重重地摔在滿是泥濘和血水的地上。
本來應該是兩軍主帥,身份尊貴無比的兩人,此刻卻像兩個市井無賴一樣扭打在了一起。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
祿東贊瘋狂地掙扎著,一拳砸在哈維特的眼眶上。
“你個老瘋子!你看看後面!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哈維特也被打出了火氣,一記頭槌狠狠地撞在祿東讚的鼻樑上,然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那張沾滿泥土的老臉強行扭向戰場後方。
“大食的軍隊已經完了!你的吐蕃人也快死光了!”
“你還要殺許元?”
“等你殺了他,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兒給他陪葬!”
哈維特此時也顧不上什麼盟友情誼了,唾沫星子噴了祿東贊一臉,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死了不要緊!你想想你們吐蕃那群年輕人!”
“這裡面有多少是你部落裡的娃娃?有多少是吐蕃未來的希望?”
“你就為了你那點私仇,為了給你兒子報仇,就要把吐蕃最後的一點血脈都斷送在這裡嗎?!”
“啊?你說啊!”
這一聲聲質問,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祿東贊那已經發狂的心臟上。
祿東贊原本瘋狂掙扎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他那雙赤紅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恢復了一絲清明。
透過瀰漫的硝煙。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年輕的吐蕃士兵,在唐軍的火炮和騎兵面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那些面孔,有的他還認識。
那是誰家的二郎?那又是誰家剛剛成親的新郎官?
他們原本應該在草原上放牧,在雪山下歌唱。
可現在,卻因為他的一己私慾,變成了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這異國他鄉的荒漠之中。
“我……我都幹了什麼……”
祿東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泥水裡。
兩行老淚,混著血水和泥土,從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流了下來。
“欽陵死了……贊婆也死了……”
“我不甘心啊!我不該招惹大唐……我不該貪圖這西域……”
“許元……許元他是魔鬼!他是長生天派來懲罰我的魔鬼!”
祿東贊喃喃自語,聲音蒼老而淒涼。
哈維特見他終於清醒了一些,連忙鬆開手,從地上爬起來,大口喘著粗氣。
“行了!別嚎了!”
“現在哭有什麼用?趕緊下令突圍!”
“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只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
祿東贊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最後一次抬起頭,看向那座讓他魂牽夢繞、恨之入骨的高地。
透過層層疊疊的屍體,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站在高處、渾身浴血的年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