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蕭稷

震驚,作精庶女重生后改邪歸正了·余越越·74,257·2026/5/18

# 第430章蕭稷 新帝名諱,禮部取,蕭稷。   由攝政王沈暇白與宰相,崔清遠輔佐,暫且理政。   張氏一族當日就被沈暇白下旨,夷三族,其餘逐出京都。   安王府門前的血衝刷了三日,才徹底散去了血腥氣。   京城表面上恢復了風平浪靜,只是暗地裡虎視眈眈的各皇室宗親,也在沈暇白的籌謀下,一一瓦解。   凡成年宗親,都被發配封地,新帝成年前,不允回京。   京城的天還是那片天,只是失去了不少對崔雲初而言很重要的人。   小傢伙日日早出晚歸,帶著奶娘,跟著上下朝,崔雲初看著就覺得心疼。   御書房,崔雲初大著肚子,還非要抱著蕭稷,「你說,等她長大了怎麼辦?」   如今是抱在懷裡,來日等滿地跑的時候,若是被哪個大臣發現皇帝是個女娃,可怎麼得了。   紙總歸有包不住火的那天。   頂著一腦袋白髮正批閱奏摺的崔清遠聞言,抬眸看了眼崔雲初的肚子,「大臣們並不曾見過稷兒的容貌,差個兩三個月,發現不了。」   崔雲初立時捂住自己肚子,瞪老東西,「你怎麼不自己生一個去受罪啊,早出晚歸的,聽你們一群糟老頭子叨叨叨叨,我兒子才不去呢。」   崔雲初此時恨不能,自己懷的也是個女娃,可惜,太醫把了脈,說是個胖小子。   崔清遠道,「等皇上長大成人,有了子嗣,就不用再繼續委屈他了。」   崔雲初就差指著崔清遠鼻子罵。   就崔雲鳳是她閨女,自己是撿來的,她夫君扶持她女兒,她兒子還要被當成她女兒的替代棋子。   還要等她女兒生了兒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想都別想,有本事你自己生。」   「如今崔相可厲害著呢,怕是京城十八九歲的妙齡少女都爭著搶著想要嫁給您呢。」   崔清遠一聽她如此說,就想起了之前那個公主。   有了沈暇白撐腰,她愈發肆無忌憚,以免節外生枝,崔清遠選擇了沉默。   沈暇白在一旁笑著看著她鬧,也不言語,直到崔雲初舊事重提,「你們兩個,什麼時候封我個異姓王噹噹?」   二人不約而同的同時低頭背過身,不語。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崔雲初用力拽沈暇白耳朵。   「阿初已經是攝政王妃了。」   「我不要當王妃,我要當異姓王!!」   「當心肚子裡的孩子。」   崔雲初死纏爛打,崔清遠冷著一張臉,她一過去就讓她「滾。」   崔雲初也不待見他,就纏著沈暇白。   「不就是你一句話,蓋個印的事嗎,你就從了我吧。」   沈暇白,「下一步,你是不是還要封我做王妃。」   崔雲初立即點頭,「那定然,你一定是正妃。」   「側妃誰,周大人?」沈暇白不喜不怒,聲音卻陰惻惻的。   那周大人有幾分才華,崔雲初這兩日沒少與他在御書房碰面,回頭看人家。   崔清遠倏然開口,「你們說話,能不能別牽連無辜?」   若是可以,他想搬著桌椅換個地方,兩人能相互吸引,一定有相同的毛病。   崔雲初日日念叨,也沒等來沈暇白點頭,倒是真給她娘要了一個誥命。   其實吧,她娘真不配這個誥命,但以防萬一,下回再求她,還是給點甜頭吧。   崔雲初點名要求,這道聖旨由崔清遠來寫。   崔清遠黑著臉不動,崔雲初手掐腰,「我夫君才是老大,我勸你最好認清現實,趕緊給我寫。」   「……」   逆女!!!!   最終,崔清遠如了崔雲初所願,不是怕了她,而是嫌煩。   崔雲初隨手丟給幸兒,讓晚上燒給她姨娘。   她則抱著蕭稷,用她的小指印,籤下了一則文書,待她長發,冊封崔雲初為異姓王,償還養育之情。   崔雲初鄭重其事的收好,對著蕭稷小鼻子指指點點,「堂堂一國之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呀呀呀。」蕭稷哼哼唧唧了幾聲,哭了起來。   崔雲初眼一瞪,「你敢反悔?」   幸兒在一旁小聲說,「王妃,等皇上再大些,您就不能這樣了,她會跟二姑娘告狀的。」   提及崔雲鳳,崔雲初笑容垮了幾分。   崔雲鳳生產時雖僥倖活了下來,卻傷了身子,孱弱的很,她自己也不願意繼續留在京城。   如今養在百裡之外的一處小鎮上,每三個月,崔雲初會帶蕭稷去看看她,只是到底沒有貼心人在身旁照顧,讓人很不放心。   牢中的蕭逸,也一直被關著,畢竟是當今皇帝的父親,誰都不曾開口說及處置,怕皇帝秋後算帳。   崔雲初也沒提,畢竟沈暇白當初,險些死於他手。   蕭稷半歲時,崔雲鳳身子愈發不好,讓崔雲初膽戰心驚,想起了唐清婉的前車之鑑。   只是彼時,她剛剛產子,沒有餘下精力前去照料。   ——   昏暗牢房中,披頭散髮的男子盤腿坐在地上,口中一直在說話,在他身後的牆上,只有兩個字,   雲鳳。   沈暇白懷中抱著孩子,牽著崔雲初在牢房門口駐足,望著裡面的人。   「你不見見她嗎?」   男子微微抬眸,朝沈暇白懷中的孩子看一眼,旋即收回,低下頭,「雲鳳呢?」   「她死了。」崔雲初說,「你要陪她一起死嗎?」   蕭逸沉寂了片刻,點了點頭。   「你兒子呢,不管不顧了嗎?」   蕭逸不語。   崔雲初丟給他一個小瓶子,裡面裝滿了液體,「這是…」   不待她說完,蕭逸便一飲而盡,崔雲初餘下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蕭逸確實心黑手狠,但有一點,他對崔雲鳳,從無半分摻假。   「你等著和她團聚吧。」崔雲初抱過蕭稷就要走,   蕭逸,「等等,他叫蕭稷,是嗎?」   崔雲初點頭,「是啊,你要看看她嗎?」   蕭逸目光定格在蕭稷身上,「本王看到了。」   「崔雲初,看在雲鳳的份上,你會護他平安的吧。」   崔雲初翻了個白眼。   蕭逸輕笑了一聲,瞥了眼沈暇白,「權利,是會迷惑人心的東西,它會摧殘人的心志,你也要,當心身邊人才是。」   沈暇白,「……」   他多餘發這善心,應該殺了他的。   「別和他一般計較,」崔雲初寬慰他,「和一個以後都生不出孩子的人,有什麼好廢舌的,你就當可憐他。」   「???」蕭逸眼中的死寂緩緩凝滯,第一次有了激動情緒。   「崔雲初,你說什麼?」   「我說,方才的藥,是讓你從今以後都生不了孩子的。」她妹妹傷了身子,自然也要絕了他的後患。   蕭逸堂堂親王,被殺了都不願被如此羞辱。   他臉色發青,「崔雲初!」   崔雲初不理會他,衝一旁人揮了揮手,就帶著夫君抱著孩子離開了,   他殺她們夫妻那麼多回,餵他絕子藥都是便宜了他。   ——   正文就到這裡啦,明天續寫番外,寶子們喜歡誰的感情線,可以在評論區提一提啊,   這本書結尾寫的我非常吃力,若有不足的地方,咱們番外再補,我會一一採納的,至於沈大人對前世的記憶,是不在我預設之內的,嘿嘿。   最後,祝願寶子們新春大吉,大吉大利,財源滾滾,新的一年,所願皆所成,所成皆所願。   2026新年快樂!番外,沈仲   沈暇白抱著蕭稷早出晚歸的上朝,轉眼,就過去了三年。   在沈暇白的治理下,京城一片清明,也因為小皇帝難以攝政,沈暇白的權利與皇帝,便只差了那一把龍椅。   自然少不得官員私下議論揣測,但沈暇白始終不曾有自立為皇的舉動,一切便暫時平靜了下來。   崔雲初生了沈仲之後,百無聊賴的日子才算微微有了點色彩。   院中,兩個口齒不清的小糰子正十分嚴肅的討論事情。   「我是哥哥,也是皇帝,你要聽我的。」蕭稷拍著胸脯說。   沈仲小嘴巴一撇,斜著眼睛看著她。   「咋的,你不服氣?」   沈仲,「不服氣你能咋滴。」   「我讓一…一一夫,砍了你的頭。」   「姨,姨,姨夫。」沈仲認真的給她糾正,   蕭稷瞪眼,「你不要學我說話。」   「誰學你個口齒不清的小結巴。」   蕭稷氣紅了臉,蹭蹭蹭跑進屋,拽著崔雲初告狀,「王爺姨姨,弟弟欺負我。」   崔雲初低頭,看著抱住她腿的小傢伙,「你等我把手裡這本話本子看完。」   「……」   小傢伙轉身又蹭蹭的跑出去,手指著沈仲,「王爺姨姨說,不喜歡你了,晚上不給你吃甜餅。」   沈仲站在那,小小的人眼中卻透著屬於他爹一樣的沉穩和清冷。   隱隱帶著嫌棄,「我不愛吃甜餅,不喜歡就不喜歡。」   他娘的喜歡,是要傾家蕩產的,他爹就是因此被娘喜歡了,才如此落魄的。   如今連出門喝個酒都掏不出個銀錠。   蕭稷氣的鼓著腮幫子,無可奈何只能瞪著沈仲。   該死的,他怎麼和一夫一樣,油鹽不進。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幫我?」蕭稷問。   沈仲,「這兩日有大雪,我不想去。」   寒風凌厲,大雪紛飛,誰想被夾著去上朝。   蕭稷橫耍完了,沒用,只能使用終極絕招,她噔噔噔跑到沈仲面前,拽著他胳膊。   「哥哥,哥哥,你是哥哥,仲哥哥對稷兒最最好,你就幫我去上朝吧。」   「你是皇帝,這是你的責任,爹爹說了人不可以…」   啪嘰——   蕭稷踮起小腳尖,對著沈仲的臉就親了一口。   「皇上。」一旁侍奉的宮女嚇了一跳,趕忙上前將二人分開。   蕭稷被抱起來,踢著腿,笑的銀鈴一般。   再看沈仲,站在那一張臉紅透了。   「稷兒,夫子說了,男女有別,你不能親我。」   「好哥哥。」蕭稷接二連三的撒嬌,讓沈仲小小的臉來回變化。   「你就當我又生病了嘛,你就替我去幾天吧,我不想去,我怕冷。」   沈仲嚇唬她,「不許胡說八道咒自己。」   蕭稷立即捂住嘴巴,「那我們石頭剪刀布好不好,你若是輸了你就去。」   「好。」沈仲答應的十分爽快。   兩個小傢伙開始數「一二三,」同時出拳。   然後院子裡響起了蕭稷的嚎啕大哭。   崔雲初正看的津津有味,姐夫妹妹正精彩呢,突聞殺豬般的嚎叫,只能起身出去。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再哭把你們銀子賠給我啊,都嚇著我了。」   蕭稷委屈巴巴的閉上嘴。   怕王爺姨姨又讓她籤亂七八糟的文書,沈仲哥哥說,姨姨是在誆騙她。   沈仲無語的瞥了眼崔雲初。   「娘,我沒銀子了。」   連他外祖父和舅舅給的銀子都被他娘給搜刮乾淨了。   旋即又看向蕭稷,「再哭你的國庫都要沒了。」   蕭稷,「我憋住了,沒哭。」   崔雲初看著兩個小不點,掐著腰很不高興,「你們什麼意思,搞的好像我偷你們錢一樣,不是你們自己交給我,要我幫你們買東西的嗎?」   沈仲懨懨看著她,「外祖父說,一塊甜餅,花不了一千兩銀子。」   「……」   糟老頭子,砸她生意,   蕭稷沒忘記正事,「仲哥哥,仲哥哥。」   她開始了最後一招,撒潑打滾,   沈仲被逼的沒辦法,「你耍賴。」   他很無奈,「那你方才還石頭剪頭布幹什麼?」   「萬一我贏了呢。」蕭稷說,   她好歹是堂堂皇帝,能光明正大自然不能撒潑打滾,如今光明正大行不通,只能撒潑打滾。   沈仲氣的長出一口氣。   「你果然是娘親帶大的。」   那幾招用起來十分得心應手,和娘親用在爹爹身上時一模一樣。   崔雲初在一旁不滿的「嘖」了一聲,「你陰陽怪氣誰呢,沈仲,信不信我讓你爹把你丟出去。」   「……我信,」小沈仲點點頭,十分乖巧的轉身離開了院子。   蕭稷在後面追,「哥哥,哥哥」的叫。   「輸了你就哭,賴皮鬼。」沈仲說她。   蕭稷,「夫子說,這叫兵不厭詐。」   「好哥哥,我真的起不來,要不你來做皇帝吧,」   王爺姨姨的懷裡很暖和,可以摟著她一覺睡到下午。   「不行。」沈仲十分嚴肅,「爹爹說了,皇帝不可以隨便給人,那是你家傳下來給你的。」   蕭稷不滿,在沈仲身旁蹲下身子。   「那他們為什麼不做?」   「娘親說,你娘生了病,你爹爹要帶你娘尋名醫治病,沒空。」   蕭稷,「所以生了我。」   沈仲無言以對。   「哎,哎哎哎,」蕭稷眼睛發亮的看著沈仲,   沈仲頭皮一涼,對此前兆分外熟悉的他掉頭就走。   她娘每次有壞主意時,開口就是這個調調。   「仲哥哥~」   沈仲無奈站住腳步,回頭看著可憐巴巴的蕭稷。   雖然知曉,她是裝的。   娘親教導出來的娃娃,和娘親異曲同工,爹爹說,他當初就是被那樣的娘親給俘獲的。   爹爹還說,讓他離蕭稷稍微遠一些,怕他上當受騙,因為除去娘親的悉心教導,她還長了一張她娘親那般無辜天真的臉,發怒時,又把她爹的暴躁手狠繼承了個七七八八。   是個很危險的因素,絕不能被她迷惑。   可是,稷兒軟軟糯糯喊他哥哥時,可愛的讓他不忍心不理她。   「你想怎麼做?」   「我要是生一個孩子,是不是也能天天睡懶覺,不去上朝了,讓我的孩子去上朝就是了。」   沈仲瞪大眼睛看著她。   「可生孩子要等到你及笄之後。」   「那在這之前你幫我去上朝就是了,反正那群老傢伙被一夫嚇得不敢抬頭,根本就不記得我長什麼樣。」   「……」好有道理。   「不行,」沈仲義正言辭,「等你孩子長大,我爹爹就老了,誰幫你料理朝政。」   「你去啊。」蕭稷絲毫不覺得自己的邏輯有什麼問題,「你如今替我去上朝,肯定就對朝政爛熟於心了,學會怎麼管了,正好一夫老了,你可以接著抱著我的孩子去番外,沈仲。   他沈家家族傳承嗎?   沈仲黑著一張小臉,看著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的蕭稷。   「哥哥~」   「你才是哥哥。」沈仲說。   「不,你是哥哥,稷兒這輩子最最喜歡的人,就是哥哥。」   沈仲嘴角不自覺彎起,「那比起我娘親呢?」   蕭稷有些卡殼,猶豫了。   王爺姨姨身上太香了,她也很喜歡。   就是有些…愛誆騙她。   「最喜歡哥哥,哥哥不騙我錢。」   沈仲走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乖。」   「那你答應了嗎?」   「等你長大了再說,生孩子很辛苦的,爹爹說,以後就不會讓娘親再生了。」   蕭稷抱著沈仲胳膊,「哥哥真好,就是你以後要是反悔,跑了怎麼辦?」   「不反悔。」   蕭稷又連續「哎哎」了起來,「我有一個好主意。」   「我生一個仲哥哥的孩子,你就跑不掉了,必須得管,就像一夫一樣,王爺姨姨說,他這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蕭稷笑了起來。   突然肚子發出了咕咕的叫聲,她小臉一紅,可憐兮兮的看著沈仲,「我餓了。」   「你想吃什麼?」   「甜餅。」   「吃甜對牙齒不好。」   「仲哥哥是不是沒銀子了?」   「……」沈仲小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去年壓歲的銀子,已經都拿去給娘親,給稷兒換甜餅吃了。   如今他也是窮的很。   兩個小傢伙唉聲嘆氣。   沈家如今唯一有錢的,就是主院裡住著的那位,且金山銀山每日一數。   蕭稷,「可惜,國庫的銀子不讓我花。」   她揉著肚子,沈仲心疼的問,「你真的想吃嗎?」   蕭稷立即點頭。   「跟我來。」   ——   崔雲初正拿著錦帕擦拭眼角,感動於話本子中姐夫和妹妹的真摯愛戀,兩個小傢伙手牽著手就走了進來。   崔雲初吸了吸鼻子,「你們怎麼來了?」   沈仲說,「娘親,有一件關於爹爹的事,我不知曉該不該坦白。」   「嗯?」崔雲初眉梢一挑,看向蕭稷。   蕭稷立即往沈仲身後躲。   「什麼事?」崔雲初問。   沈仲紅著臉,昧著良心,「是有關一個宮女,和爹爹的事。」   崔雲初一聽,立即坐直了身子,一旁幸兒都驚了,「小公子,可不管亂說啊。」   姑爺回來要塌了天的。   「哦,好吧。」沈仲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崔雲初道,「說,怎麼回事?」   自從沈暇白當上攝政王以後,就日日在宮裡御書房辦公,那些貴女是前僕後繼的往上撲,恨不能脫光了躺在他身下。   崔雲初不少撞見那些人嫵媚勾引。   但好在沈暇白有分寸。   「快說,」崔雲初道,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握的很緊,仿佛手中攥著沈暇白的脖子。   沈仲突然有些怯,但想著稷兒的甜餅,只能硬著頭皮,「娘親給我銀子,我才說。」   「……」崔雲初雙手叉腰,倏然站起身。   對兩個小傢伙來說,她的身姿可以稱的上是偉岸的,頎長的暗影砸下來,蕭稷調頭就跑。   沈仲咽了咽口水不動。   稷兒的甜餅子。   崔雲初,「小東西,你敢要挾我。」   沈仲不說話。   「說吧,要多少錢。」   「一千兩。」   崔雲初險些跳起來,「你做什麼要那麼多銀子?」   「給稷兒買甜餅。」   「一個甜餅才幾文錢,一千兩你是要把人糕點鋪子買下來嗎?」   聽聞此話,沈仲一臉震驚。   一個甜餅,才幾文錢,娘親竟然昧了他那麼多的銀錢。   都夠買幾個鋪子了。   他怔怔盯著崔雲初,許是崔雲初也想起來了點自己的混帳,輕咳一聲說,「你一個小孩子家,花不了那麼多銀子,給你一百兩足夠了。」   沈仲的腦子飛速運轉,從要一個甜餅子的錢,已經變化為想要給蕭稷買下一整個糕點鋪。   「成交,我偷偷給娘親稟報爹爹的一舉一動,每次娘親給我一百兩。」   崔雲初盯著他,半晌,咬著牙忍痛答應,「行,說吧。」   「娘親先給銀子。」   崔雲初衝幸兒使了個眼色。   沈仲把銀票鄭重其事的揣進懷裡,說道,「上個月稷兒生病,我替稷兒去上朝,在御書房時,一個官宦家的姑娘打扮成宮女的模樣給爹爹送她親手熬製的補湯。」   「她說,她情願為奴為婢留在宮裡。」   「然後呢?」崔雲初詢問。   沈仲蹙著小眉頭,「然後那碗湯,外祖父喝了,那宮女又端來一碗,爹爹也喝了。」   崔雲初咂吧了一下嘴,摩挲著下巴,「那宮女如今還在御書房侍奉嗎?」   「不知。」   「那你明日去的時候好生看看,回來告訴我。」   沈仲再次朝她伸出手。   崔雲初瞪他,但還是給了。   沈仲拿著錢興衝衝的去找蕭稷。   崔雲初抿著嘴,盯著房間某個地方瞧,一旁幸兒說,「小孩子的話,夫人切莫放心上,此事還不知曉是怎麼回事呢。」   崔雲初瞥了眼幸兒,沒說話。   有人追捧他很正常,但若是他喝了人家親手熬製的湯,還將人留在身邊,那就不正常了。   「你說,上梁不正,下梁是不是十有八九會歪?」   她想起了她那薄情寡義的公爹。   幸兒,「夫人,您可別胡思亂想,姑爺鐵定不會如此。」   「小孩子會說謊嗎?」   「……」不會,但有可能胡說八道。   傍晚時分,忙碌了一整日的沈暇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府。   「阿初。」   「夫君回來了。」崔雲初坐在飯桌前,滿臉笑容的看著沈暇白。   沈暇白面色頓了頓,有一種下意識的感覺告訴他,今日有些不正常,可左思右想,又不知是哪裡。   「今日阿初不曾出去迎我。」他彎下腰,與崔雲初對視,   崔雲初淡笑,卻讓沈暇白覺得毛骨悚然。   「我不是忙著給夫君準備晚膳呢嗎。」   沈暇白低頭,看了眼桌案上的碗碗罐罐,眼皮抽搐了下。   崔雲初掐著嗓子給他一一介紹,「鹿鞭滋補湯,牛鞭滋補湯,那邊,豬的,狗的,小山羊的。」   「老母雞湯,兔子湯,鴿子湯,都有,夫君喜歡哪個,妾身給您盛。」   「……」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訕笑著坐下,「阿初,我上個月的俸祿,都交給你了。」   「嗯。」   「一點都沒留。」   崔雲初點頭,「我知曉。」   「多收得賄賂,也讓管家入了庫房的帳。」   「嗯,」崔雲初繼續點番外初白日常   「啊~夫君張嘴,妾身餵您。」   沈暇白看著雲初微微張開的櫻桃小嘴,頭皮有些陣陣發麻。   「阿初,為夫體力好的很,不用這些也可以讓阿初神魂顛倒的。」   「是嗎。」崔雲初笑,「體力那麼好啊?」她夾著聲音,撫摸著沈暇白的肩膀,「那我不在的時候,力氣有沒有使在別人身上啊?」   沈暇白身子倏然一沉,險些摔倒。   「椅子,椅子不穩,該換新的了。」   崔雲初皮笑肉不笑的往沈暇白身下的椅子上瞟了一眼。   「阿初,乖阿初,為夫怎麼敢,你是不是聽旁人誰在在你面前說三道四了?」   「沒有啊。」崔雲初雙手一攤,「我就問問呢。」   小孩子,怎麼會說謊呢。   沈暇白看了眼雲初手中的碗,油膩膩的,「為夫能不喝嗎。」   「喝——」崔雲初笑容一收,聲音一厲,渾似一個母老虎,瞪著沈暇白。   「你喝不喝,不喝我就…我就…」   「嗚嗚嗚嗚…姨娘啊,我日子好苦啊,小時候沒人要,如今嫁了人,夫君也不疼我,我不想活了,我乾脆死了算了。」   「你瞅,王爺姨姨開始上演絕招了。」門口的蕭稷探著腦袋說,眼睛卻突然被捂住。   被沈仲給硬拖走了。   「稷兒乖,不要學不該學的。」   幸兒,「……」   餘豐蹲在地上,嘴裡叼著一個枯草根,盯著幸兒瞧。   幸兒被盯的臉火燒火燎,「你看什麼?」   「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成親啊?」   「夫人說,我還小。」幸兒小聲道。   餘豐嘴角抽了抽,「日日守在主屋門口,就算是個奶娃娃都要開竅了吧。」   主子和主母招式花哨,玩起來可是一點都不背人。   幸兒聞言臉一紅,「胡說八道什麼?」   餘豐唉聲嘆氣。   「你…你攢夠娶妻的錢了嗎?」幸兒問他。   餘豐立即精神抖擻,「夠了夠了,我買了個小宅子,還有些積蓄,養活你足夠了。」   幸兒笑著睨他一眼,沒說話。   屋子裡,崔雲初趴在桌子上,光打雷不下雨,但就僅此而已,就足夠某人心疼不已了。   「為夫怎麼會不疼你呢,」沈暇白上前將她抱在懷裡,「為夫此生,最最疼的就是阿初,無人可比。」   他捧著崔雲初的臉抬起,目光深情,「阿初是為夫的皎皎明月,是為夫餘生的世間法則,阿初說什麼都是對的。」   崔雲初心裡感動,回抱著他,但不會被花言巧語和美色誘惑的失了理智,   「那你喝不喝?」她哽咽著問。   「喝。」沈暇白無奈,耷拉著腦袋點頭。   最後在崔雲初的投餵下,沈暇白喝完了半碗牛鞭湯。   「阿初,」沈暇白擰著眉梢,忍著想吐的衝動,「你沒放鹽啊?」   「原汁原味,喝著才美味啊。」   「……」那跟對著牛喝尿有什麼區別。   「曰……」他抑制不住彎下腰,面色漲紅。   「不許吐。」崔雲初指著他命令。   「阿初,為夫到底犯了什麼錯,你告訴為夫,為夫絕不再犯。」   「說什麼呢,妾身就是為您身體著想啊。」她崔雲初美麗端莊又大氣,怎麼會是那等小心眼呢。   她是說什麼都不會承認的。   在崔雲初的威逼利誘下,沈暇白連著喝了三碗湯,崔雲初才算堪堪放過他。   「夫君還餓嗎?」   沈暇白忍著嘔吐的衝動搖了搖頭。   「行,那更衣沐浴睡覺吧。」   她瞥他一眼,身子一轉回了榻上。   夜半時分,就在崔雲初似睡似醒間,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圈住,往後撈去,火熱滾燙的溫度讓崔雲初眉頭緊皺。   「幹什麼,我困。」   「阿初,」沈暇白呼出的氣息都異常灼燙,「我熱。」   他微微直起身子,滾燙的唇落在崔雲初耳畔,「為夫不舒服。」   崔雲初立時躲開,「你身上有尿味,別碰我。」   沈暇白懷中一空,身子僵在那,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阿初—」   崔雲初回頭嫌棄的看了他一眼。   「你給我說洗乾淨了的。」   「又不是我洗的,誰知道裡面殘留的有沒有。」   沈暇白臉微微醬紫。   不顧崔雲初反抗,他強行將人拽到自己身下,俯身下去,「那你也得陪我一起臭。」   崔雲初又開始了花式蠕動,亂七八糟的反抗。   沈暇白有好久都沒有遭受過如此待遇了,又是被拽頭髮,又是被推胸口,臉都被打了好幾下。   他也不生氣,渾當夫妻樂趣,直到把崔雲初徹底擒住。   「為夫就喜歡如此鮮活的阿初。」他愛上她時,她就是如此模樣。   崔雲初瞪著他。   「阿初。」沈暇白迷離的眸子中滿含深情,一聲聲阿初叫的崔雲初抑制不住的軟了下來。   「你讓我喝的,你要負責。」   崔雲初看著他那模樣,心裡終歸不忍,沈暇白趁此機會立即開始得寸進尺。   崔雲初摟著他脖頸,「你去門口看看,萬一那兩個小傢伙又聽門縫。」   「餘豐和幸兒在呢。」   崔雲初「哦」了一聲,對此已經沒有絲毫負罪感了。   紗帳垂落,人影攢動,酣暢淋漓。   崔雲初感慨,成婚幾年,他那始終不曾倒退的體力。   以及那三碗湯的效果,真是一絕。   床榻上亂的仿佛被洗劫了一般,崔雲初累的厲害,直接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崔雲初腰酸背疼的厲害,躺在床上眨動著一雙清凌凌的眸子,發了好一會兒呆。   幸兒已經見怪不怪,攙扶著她起身梳洗更衣。   崔雲初滿面紅光。   幸兒,「夫人,那湯,晚上還讓廚房做嗎?」   崔雲初撫了撫老腰,皺了皺眉,「先不做了吧。」   那人的瘋狂,讓她招架不住。   「仲兒呢?」崔雲初問。   幸兒道,「小公子去上朝了,稷兒皇上還在睡覺。」   「……」   比她還能睡!!   崔雲初點了點頭,不知又開始琢磨什麼,沉默的坐在軟榻上發呆。   幸兒,「夫人,請容奴婢說句公道話。」   崔雲初看向她。   幸兒臉不紅氣不喘,「就姑爺這樣,決計不可能還有力氣在外面胡作非為的,您完全不用擔心,畢竟姑爺也是人,不是神人,力大無窮。」   「……」崔雲初羞澀的嗔了眼幸兒,「小傢伙,你懂的倒是不少。」   「耳熟能詳,夫人要是想聽,奴婢可以說的再詳細點。」   「閉嘴吧。」   「哦。」幸兒乖乖閉嘴,收拾床番外幸兒餘豐   崔雲初單手撐著腦袋思考人生。   幸兒,「夫人,我如今年歲好像不算小了。」   「嗯。」   「您如奴婢一般大的時候,都有孩子了。」   崔雲初側頭看了眼幸兒,眨了眨眼,「你想說什麼?」   「奴婢…奴婢什麼都不想說。」幸兒頭垂的低低的,繼續拾掇東西。   崔雲初盯著她背影,眼睛眯了眯。   「婚姻大事,不能兒戲,你不用著急,我心裡自有思量。」   「哦。」幸兒蔫蔫的點點頭。   從主院出來,噘著嘴的幸兒就遇上了餘豐。   幸兒瞥了眼餘豐,調頭就往自己的房中去,   餘豐立即追上她,「你怎麼了?」   幸兒,「夫人說,我的婚事,她自有思量。」   餘豐聞言,急的抓耳撓腮,「這是什麼意思?」   幸兒搖搖頭,「我哪知道。」   說完就扭頭走了。   餘豐站在門前踟躕了良久,終於鼓足勇氣上前,「夫人,屬下有事,想求得夫人恩準。」   崔雲初從軟榻上起身去了外面,「進來吧。」   餘豐低著頭,有些緊張的進屋,拱手行禮。   崔雲初面色淡淡的,「你有什麼事兒?」   餘豐咬咬牙,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屬下屬意幸兒,還請夫人成全。」   崔雲初歪頭看著他,半晌,點點頭「哦」了一聲,「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夫人。」餘豐都快哭了。   當初夫人和主子成就良緣時,他可是出了不少力氣的,主母還說日後會給他娶一個媳婦的。   如今小公子都幾歲了,主母卻壓根不提了。   「您就把幸兒許配給我吧。」   「為什麼許配給你?」崔雲初挑著眉梢。   「你屬意她啊?」   餘豐立即點頭。   崔雲初輕哼,「你屬意她怎麼不見你為她做點什麼呢,你當值晚一些,她都知曉給你留些飯菜,買上一壺你喜歡的小酒給你解乏。」   「你都為她做了什麼?」   餘豐微怔。   崔雲初繼續道,「你家主子回府都會常常給我帶幾塊果子糕點,你日日跟在一旁,怎麼就記不起給她買幾回?」   「你想娶她,是屬意她,還是因為之前母親身旁的婆子說,我的丫鬟,日後會是你的媳婦呢?」   崔雲初盯著他質問,「我的人,憑什麼就一定會是你的,我把她許配給旁人不行嗎?」   餘豐被質問的張口結舌,愣在那,   「夫人,屬下…屬下…」   崔雲初,「這幾年,你可從未在我面前提及幸兒,你怎麼就篤定我一定把人嫁給你。」   他總以為幸兒遲早都會是他的,並不著急,親都沒成都快過成了老夫老妻。   誰給他的自信和勇氣。   「夫人,屬下和幸兒的婚事,不是早就定好了嗎?」   「誰和你定好了。」崔雲初突然拔高了音調,嚇得餘豐一骨碌爬起來,往後退去。   主子都敬畏三分的人,他更有些瘮得慌。   「我什麼時候點頭了,怎麼就給你定好了?」   一點都不願用心,不想付出,就等著耗時間,不費吹灰之力的把人娶回去,怎麼能如此就便宜了他。   餘豐站在那,想說話又不敢。   畢竟如今放眼整個沈府,沒有人敢置喙崔雲初的決定,夫人說天是綠的,草是紅的,都不會有人敢反駁。   「杵那幹什麼,滾。」   餘豐耷拉著腦袋,灰頭土臉的走了。   晚上,幸兒當差的時候都哼著小曲,心情很好的模樣,滿面的紅光。   崔雲初睨她一眼,不耐搭理。   幸兒主動掏出了一個油紙包,遞給崔雲初,「夫人,你吃糕點嗎,京中最有名的那家鋪子。」   「餘豐給你買的?」   「嗯。」幸兒羞澀的點點頭。   崔雲初看著幸兒那不值錢的笑,就覺得有些扎眼。   跟著她那麼久了,怎麼就那麼呆呢,一點都不像她如此神明威武的主子的丫鬟。   「幸兒,兩個人在一起呢……」崔雲初正想說兩句,但對上幸兒那滿眼是糕點的眼睛,又沒有了說下去的欲望。   浪費口舌。   人的慣性使然,一旦對其來說,理所應當的東西,便通常不會珍惜,只有求來的,費盡心思得到的,才更會耿耿於懷。   餘豐這兩年對她的態度就可窺見一斑。   算了,和她這樣的傻子說不清楚,還是她來幫幫她吧。   畢竟,這輩子跟著她,也算忠心耿耿。   「你想嫁給餘豐?」崔雲初問她。   幸兒點點頭。   「哦。」就在幸兒滿心歡喜的以為崔雲初要答應,將她許配了時,不想崔雲初「哦」完之後,就沒有後話。   立時有些失望。   崔雲初並非覺得餘豐不好。   他人品不錯,對沈暇白忠心,不胡吃海喝,不沾花惹草,人也忠厚本分。   卻並非那種呆頭呆腦,不懂討姑娘歡心的。   他無作為,只能說明他沒把幸兒看那麼重要,或者說,對既定事實,不願多費心思。   這樣的感情,成婚以後他也會疏忽,對幸兒關心不夠。   崔雲初不說話,幸兒也不好意思問,再次噘著嘴走了。   崔雲初抬眸看了眼她背影。   沈暇白回來後,崔雲初將此事講給了沈暇白聽,   「你說,我要是把幸兒許配給朝中一個小吏,餘豐會不會著急?」   「全憑夫人做主。」沈暇白從身後摟著崔雲初,全然聽從。   就沈暇白如今的地位,崔雲初的心腹丫鬟要嫁個有官位的並非難事。   雖然餘豐如今也是官身,但幸兒並非非他不可。   崔雲初已經在心裡給幸兒的美滿姻緣制定了一個完美無瑕的計劃,就等著餘豐上鉤。   沈暇白看了眼桌子,發現沒有昨日那些碗碗罐罐,立時鬆了一口氣。   春意盎然,二人的情愫也在隨著時間肆意增長。   崔雲初撫摸著小腹,突然說,「仲兒都那麼大了,我們同房次數也不少,為什麼遲遲沒有身孕呢。」   沈暇白動作微頓,若無其事道,「不是都有仲兒了嗎,要那麼多孩子做什麼。」   「沈府家大業大的,一個孩子怎麼夠。」   「我看就足夠了,咱們仲兒多聰明,以一敵十都不為過。」   崔雲初聞言皺了皺眉,「是嗎?」   她表示懷疑,   就兩個小傢伙的相處,她可是沒看出來沈仲哪裡聰明了,反倒是次次被稷兒轄制。   「阿初,別把你的時間再分給別人了。」   崔雲初眼皮微垂,「你相信人有來生嗎。」   「上一世,你我便相識。」   沈暇白聽雲初不止一次提及,他笑著附和,「那上一世的我們,是不是也如今生一般恩愛。」   他一定,也愛慘了阿初,   崔雲初側頭看向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微微點頭,「是,我們會一直,如此恩愛。」   沈暇白將她的手握在身前,笑的愉悅肆意。   崔雲初也閉上眼睛,靠在他懷番外氣死老東西   翌日一早,崔雲初還在酣睡,就聽見小短腿在她屋中呼哧呼哧跑的聲音。   「娘親,娘親。」   崔雲初眼睛睜開一條縫,隨即又合上,懶散詢問,「幹什麼?」   沈仲,「給娘親稟報爹爹的動向。」   崔雲初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徹底睜開了眼睛,直直盯著沈仲,看的沈仲有一點點心虛。   「爹爹今日下了早朝,就去了御書房批閱奏摺,一旁侍奉的宮女就是那個女子,爹爹今日又喝了那人親手熬製的補湯。」   「又喝了?」崔雲初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頭髮亂糟糟的在腦後。   沈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旋即點點頭。   崔雲初;該死的,那晚的湯怎麼沒給他長記性的。   她一骨碌爬起來,喚了幸兒進屋梳洗更衣。   等收拾妥當,崔雲初沉聲吩咐幸兒備馬車,一回頭,卻發現沈仲還在,小小的人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   「你怎麼還沒走啊?」   沈仲朝她伸出手,「娘親,銀子,」   「……」   「小財迷。」崔雲初在他額頭不輕不重的點了點頭,吩咐幸兒把銀票給他。   沈仲拿著銀票高高興興的就走了,崔雲初看著他的背影,雙手抱胸微微眯著眼睛。   幸兒說,「估計又帶皇上去買甜餅子吃了。」   崔雲初撇嘴,「他銀子都捨不得給我花。」   幸兒無語的看了眼自家夫人,「小公子不是不給夫人花,是被夫人搜刮的沒銀子給您花。」   「就你話多。」崔雲初嗔了她一眼,又朝沈仲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傻不拉嘰,一點也不像我兒子。」   以前都是她把崔雲鳳耍的團團轉,如今倒好,反過來了,瞧瞧都被稷兒糊弄成啥了。   幸兒捂嘴偷笑,   「別笑了,走,去抓姦。」崔雲初坐上馬車,氣勢洶洶的進了宮。   御書房外,宮女太監紛紛跪地給她行禮,崔雲初也不理會,直接推開門進去。   屋中兩雙眼睛,齊刷刷抬起盯著她。   崔雲初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來回,也不言語,兀自圍著御書房轉了一圈。   沒人。   「阿初,你找什麼呢?」沈暇白放下筆詢問。   崔雲初不搭理他。   一旁崔清遠也蹙眉開口,「御書房是辦公的地方,怎容你如此沒有規矩,隨意闖入,東張西望,成何體統。」   崔雲初目光唰的一下就落在了他的身上,頭一歪,滿臉囂張狂妄,「老東西,你說誰沒有體統呢,誰是老大,我就問你如今誰是老大?」   「誰給你的膽子敢如此對本攝政王妃說話,你有規矩?你有規矩不下跪給本王妃行禮?」   「你——」   「你給我閉嘴,」崔雲初指著他,「再廢話,我讓我夫君給你拉出去宰了。」   她說的像是殺一隻雞,宰一隻牲畜那麼簡單,氣的崔清遠面色鐵青。   宰這個字,是能用來和他說話的嗎?   當他是什麼,雞鴨鵝嗎?   「逆女。」崔清遠氣的厲害,用力一甩狼毫筆,卻沒有繼續指責,畢竟如今崔雲初翅膀硬了,更加肆無忌憚了,一會和她掰扯起來,也是自己生氣,讓下頭的人看笑話。   崔清遠被崔雲初氣的拂袖離去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如今崔清遠已經算是建設了強大的心理,輕易不與她計較。   當然,就是裝聾作啞,不搭理。   崔雲初冷哼,「真當我稀罕你呢。」   上位的沈暇白笑看她一眼,眸中都是寵溺。   崔清遠,「本相的宰相,也並非是非做不可。」   「你趕緊走。」崔雲初一點不慣著他,「老東西你威脅誰呢,有本事你現在就走,你走了我就掐死你外孫女,自己當女皇帝。」   說的好像他留在朝堂是為了她崔雲初一樣。   還不是為了他嫡女的這一根獨苗苗。   幫忙不過是說得好聽,私底下難道他對沈暇白就沒有忌憚嗎,怕他野心滋長,搶了他外孫女的皇位?   崔雲初伶牙俐齒,反正只要自己氣不死,誰愛氣死誰氣死。   「你—混帳東西。」崔清遠站起身就走。   崔雲初瞥他一眼,「把門合上。」   她看崔清遠,眼睛就沒有正過,向來都是斜著眼,臉上就差寫上字,我看你不爽,我不服氣。   憑什麼你是爹,如今我是你爹!!   沈暇白笑著柔聲詢問,「阿初怎麼了,怎麼那麼大氣性,誰惹你……」   「你說誰脾氣大!」   「……」   崔雲初拔高的音調嚇的沈暇白都卡了殼。   「怎…怎麼了?」沈暇白怔怔看著她。   崔雲初一聲冷哼,三兩步上前,圍著沈暇白轉了好幾圈,不時俯下身用鼻子嗅一嗅。   沈暇白盯著她窈窕的身姿,被轉的有點眼暈。   乾脆伸出手攬住崔雲初腰欲將人拉到懷裡,不想崔雲初抬手掐脖,直接將他帶椅子都給摁翻了下去,   「說,你身上為什麼有狐狸精的味道?」   沈暇白有些懵,「狐狸精,什麼味道?」   「騷氣。」   「……」   沈暇白挑了挑眉梢,昂頭在崔雲初身上嗅了嗅,「沒有啊,挺香的,還是那款香粉,夫人對此,倒是分外專情。」   崔雲初掐他脖子的手微微用力,「你給姑奶奶裝什麼大尾巴狼。」   「……」沈暇白臉上都是無辜。   他摟著她腰,一個翻轉,一隻手護在她腦後,便將人壓在了地上,「為夫嘗嘗,狐狸精什麼味道。」   說完他俯下身,去親吻她紅唇。   崔雲初開始亂踢亂揮,發揮了她的四肢亂舞。   二人好一頓折騰,沈暇白分外刺激的偷香竊玉了好幾回,御書房的桌椅都被撞的哐當響。   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沈暇白蹙眉摸著自己的嘴,疑惑的盯著崔雲初,「阿初~」   他喚的委屈又可憐。   「讓你喜歡喝,咬死你!」   「……」   沈暇白遭了不少罪,才從崔雲初邊蹦躂邊罵的舉動中略略知曉了一點內幕。   「你個…」   還不等她一句話罵完,就被沈暇白拖拽了回去,「夫人想見見那位狐狸精嗎?」   崔雲初惡狠狠瞪著他。   沈暇白笑的和煦,「那狐狸精的提神醒腦補湯確實不錯。」   還提神醒腦?   崔雲初一巴掌就要扇過去,卻被沈暇白立時攥住了手腕。   他對外吩咐了一句。   崔雲初立即要起身,他卻牢牢抱著她不放,崔雲初睨著他,「坐你腿上像什麼樣子,我想坐你脖子上,可以嗎?」   「……」   「阿初,如此不怎麼成體統。」   「你讓我坐你臉上的時候怎麼不說不成體統。」   「……」沈暇白被噎的連連輕咳,立即捂上了她的嘴。   二人四目相對,   御書房門突然被拉開,一個宮女微垂著頭,規矩體態都十分守禮的走了進來。   「攝政王番外誰有誰的死法   沈暇白微微頷首,說,「攝政王妃聽說你的提神醒腦補湯一絕,特意前來想嘗嘗。」   那宮女抬眸看了眼崔雲初,跟著行禮,「老奴參見攝政王妃,王妃喜歡,老奴這就去給王妃做。」   崔雲初盯著那皺巴巴,一臉褶子的宮女,短暫失語了片刻,待人離開,她也蹭的一下站起身,「我不渴了,我先回府了。」   她還未起身就被牢牢鎖死,「不許走,夫人不是想喝湯嗎,為夫管夠。」   「……」   「夫人方才說的那狐狸精怎麼樣,夠勾人嗎?」   崔雲初蹙眉表示懷疑,「她以前是貴女?」   沈暇白點頭。   「心甘情願留在宮裡當宮女?」   「她是先皇后近身侍奉之人,先皇后離世後,她無處可去,只能留下。」   「……」和小不點說的倒是完全對得上。   就是忘了問他年齡了。   該死的,被騙銀子了。   「還騷氣嗎?」沈暇白挑著崔雲初下巴,將人壓在了身下。   「你起開,我趕著回府算帳。」   沈暇白不肯,「那也得等我先算了帳。」他直接吻了上去,將她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為夫就喜歡阿初這隻狐狸。」   一個時辰後,崔雲初髮髻微散,口脂暈染,拎著裙擺匆匆趕回了府。   「那小東西呢?」一進府,她就詢問管家。   管家一聽這架勢,就心道壞了,小主子要遭殃了,今日母老虎要發威了。   「小公子…小公子…他…」   「他他他他他…你結巴什麼,不會說話了?」   管家吶吶低下頭。   火力有點大,他招架不住,「老奴也不知。」   「去找。」   管家應下,就要吩咐人慢慢悠悠去找。   「慢著,我自己去。」崔雲初調頭往沈仲院子去,   她擼著袖子,氣勢洶洶,口中念念有詞,「小小年紀,就學會誆騙人錢財了,長大了還得了,還不殺人掠貨啊。」   管家在身後追,聽的嘴角抽搐,   心說,小公子堂堂攝政王嫡長子,被逼迫至此,還不是您的淫威。   沈仲院子裡沒有,崔雲初又去了蕭稷院子裡,卻也沒有。   她蹙著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難不成人真不在,會去哪呢?   她思索著就要離開,突然聽到了一聲極小極低的碎碎語。   「抓到你們了。」崔雲初調頭就往右側的大石頭走去。   果然,石頭後面,兩個小糰子蹲在那。蕭稷手中還拿著一塊甜餅子,呆萌呆萌的看著崔雲初,「王爺姨姨,你找到稷兒了。」   她起身抱住崔雲初大腿,「稷兒最最喜歡王爺姨姨了,等稷兒長大了就封您當女王爺,」   看崔雲初不為所動,她立即又說,「稷兒把國庫都交給您管。」   崔雲初一聽,立即軟下了面色,將蕭稷拉到一邊,「乖稷兒,你別動,瞧姨姨打壞小孩。」   「嗯嗯。」蕭稷用力點頭。   沈仲,「……」   他看了看蕭稷,又看了看崔雲初。   「娘親,我沒說謊。」   「那宮女都多大了,都能當你祖母了!」崔雲初吼他。   「您也沒問啊。」   「……」崔雲初氣結,「我的銀子呢?」   沈仲看了眼啃甜餅子啃的分外香甜的蕭稷,緘默片刻後選擇了搖頭,「花完了。」   說完,十分自覺的撅起小屁股。   崔雲初「嘿」了一聲,揚起巴掌就打。   沈仲哭的很大聲。   蕭稷在一旁看的瑟瑟發抖,感動不已。   哥哥寧願挨打,也要把剩下的銀子留下來給她買甜餅子吃。   她好像有些壞,蕭稷小小的良心遭受到了微微的譴責。   一旁的管家心疼壞了,急匆匆要尋二爺回來幫小公子。   不曾想二爺是回來了,結果是小公子又被打了一頓。   夫人下手並不重,反倒是二爺,把小公子屁股都給打紅了。   書房裡,沈暇白陰陰的盯著哭的鼻子紅通通的小不點。   「為了給她買甜餅,把你爹都能給賣了,沈仲,你真有出息啊。」   沈仲撇著嘴,聲音還有點抽噎,「我要對稷兒好。」   一旁餘豐心疼他,循循善誘,「小公子,皇上是九五之尊,不用您對她好,會有非常多的人對她好。」   「她爹爹是個很厲害的人,皇上隨她爹爹,您繼續這樣會吃虧的,主子都是為了您好。」   「爹爹在娘親面前不也是一直吃虧嗎。」沈仲反駁。   經常被打,不還是一廂情願。   沈暇白微驚,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瘋狂升騰,   「我是你娘親的夫君。」   「稷兒也說日後要嫁給我,」沈仲道。   沈暇白聞言,只覺得頭頂的天塌了一半。   「冥頑不靈,你看我不揍死你。」   「主子,主子,」餘豐拼命的攔。   沈仲一臉執拗,不服氣的站在那,一副我就這樣,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模樣。   「小公子還小,應該只是亂說。」餘豐道,   他心中那叫一個無奈。   皇上如今雖小,但行事已略微有當年安王之風,若是小公子娶了皇上。對主子而言,才真是塌了天啊。   若是小公子再和皇上生一個小小公子還好,若是小小姑娘,主子這一生,怕都要獻祭朝堂了。   只要稍稍一想,就覺得前程一片昏暗,沒有奔頭了。   崔雲初氣了兩日,第三日早晨,她突然發現,幸兒是從院外和餘豐一起回來的。   她只覺頭頂轟隆作響,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大清早的,你幹什麼去了?」   幸兒結結巴巴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崔雲初手都快戳到了她腦門上,「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她計劃還沒開始呢,她就繳械投降了?   「不是的夫人。」幸兒解釋,「餘豐是下了聘,將奴婢正兒八經抬回去的。」   「??」崔雲初只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   所以,她的丫鬟偷偷摸摸成了個親,她還不知曉?   「夫人,你別怪餘豐,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奴婢知曉夫人都是為奴婢好,但奴婢…奴婢喜歡餘豐,望夫人成全。」   崔雲初吼她,「都從他家裡出來了,我做什麼主。」   「滾蛋。」   淨幹些讓她抬不起頭的事。   算了,誰有誰的死法,崔雲初如此安慰自己。   ……   安慰不了,她衝出去就把餘豐給打了一頓。   餘豐被打還咧著嘴笑。   崔雲初,「你還敢挑釁我。」   然後被打的更狠番外皇家人城府極深   四季交替,時光如梭,崔雲初盼到了中年,都沒有等來她軟軟糯糯的女娃娃。   沈暇白在朝堂與沈仲之間殫心竭慮,也沒能阻止他和蕭稷的青梅竹馬之誼。   轉眼蕭稷成年,群臣建議,朝中一切事宜都交由皇帝親政。   而代替蕭稷上了十幾年早朝的沈仲,早已經成為了所有人眼中,名正言順,如假包換的皇帝。   沈暇白為此事頭疼不已。   事情發展至如此地步,若要皇位交還給蕭氏,勢必要他搭上唯一的兒子。   但就蕭逸的子嗣,沈暇白一百個不同意。   崔雲初看著他愁眉不展,開始安慰,「其實稷兒性子也沒那麼不好。」   沈暇白看了眼崔雲初,默默收回目光。   除卻蕭逸,某些地方,那姑娘也得自家夫人的真傳。   唯獨沒有繼承她娘的蠢。   崔雲初,「事已至此,沒有別的路可走,你就別琢磨了。」   沈暇白搖頭,「若是給蕭稷許配一門婚事呢,等她生下長子,仲兒豈不就可以脫身了。」   崔雲初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人,是你兒子。」   「你把稷兒嫁了,不怕你兒子斬了你?」   「……」   沈暇白一顆心簡直涼透了。   二人的情誼這些年眼看著愈發深厚,早已不是他們可以左右的了,況且沈暇白左右了十幾年,不也沒改變什麼。   「就是我覺得吧。」崔雲初託著腮說,「他們倆的相處方式,讓我有點眼熟。」   「似乎…像極了當年的雲鳳和她家瘋狗。」   當然,那瘋狗如今是蕭稷。   聽崔雲初如此一說,沈暇白更加堅定了眼棒打鴛鴦的想法,他起身就往書房走去。   「你幹什麼去?」崔雲初跟上他。   「讓子藍回來。」   沈子藍如今也是一方大吏,每年都會回京述職一次,他膝下長女,小時候冰雪可愛,日日追著沈仲後面喊叔叔。   崔雲初,「是不是不太好,串輩分了啊。」   沈暇白,「沒有血緣關係,怕什麼,況且旁人也並不知仲兒的身份。」   他執筆,唰唰唰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去了江南。   崔雲初唉聲嘆氣,「我怎麼覺得,遭殃的還是我們兒子呢。」   無奈沈暇白要拆散二人的心無人能攔,根本就聽不進去。   沈仲每日早出晚歸的上朝。   他是在沈府長大,日日回沈府居住,雖不怎麼合規矩,但朝臣也沒有揪著不放,畢竟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如今最重要的,當是皇上的婚事。   但有攝政王沈暇白攔著,說不著急,旁人也只能暫且作罷。   蕭稷日日睡懶覺,大多時候下午才醒,無所事事的渾似一個二世祖。   但無奈,沈仲稀罕,將其捧在手心,無有不應。   每每被沈暇白斥罵。   但沈仲依舊我行我素,和蕭稷的親近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年關將至,沈暇白盼了良久的人終於回來了,讓他覺得自己兒子當牛做馬的半生,許就快結束了。   「稷兒,稷兒。」當牛做馬了一天的沈仲一回府就去了蕭稷的院子,寬大的廣袖下還藏著熱氣騰騰的甜餅子。   一進屋,卻發現蕭稷還睡著,四仰八叉的睡姿絲毫沒有溫婉賢淑可言。   沈仲如今身高已與沈暇白不相上下,清雋的面容比起當年的沈暇白還要更勝一籌,畢竟崔雲初的容貌擺在那。   尤其是對外對內的兩幅嘴臉,更和他爹如出一轍。   「昨夜是不是又挑燈看話本子了?」沈仲將人從被窩裡撈出來詢問。   蕭稷像是昏過去了一般,被閉著眼睛拽起來,渾身沒骨頭一般又摔了回去。   繼續睡。   沈仲有些無奈,「新鮮出爐的甜餅子,你要不要吃?」   蕭稷勉強睜開了一條縫,「吃。」   一旁丫鬟開口,「小公子還是先出去吧,等皇上換了衣服再進來。」   侍奉二人都是沈暇白的心腹,有關二人身份的事,絕對不會胡亂說出去,十分靠譜。   畢竟如今二人都長大了,已經不是小時候絲毫不用忌諱的娃娃了。   「那我出去等你,你先換衣服。」   蕭稷點了點頭,似乎還有點暈暈乎乎的。   「熬夜傷身,一會兒一定要尋娘說一聲,不能再給稷兒看話本子了。」   一旁侍奉的小廝低聲說,「奴才聽說,昨夜裡夫人好像也看了一宿。」   「……」   沈仲蹙眉,一臉無奈,「爹也委實太縱容娘了,立身不正,還教壞了稷兒,成何體統。」   「小公子,快別說了。」小廝急忙撞了撞他胳膊,有些膽怯的看了眼門口的方向。   沈仲也抬眸看去,立即站直了身形,拱手行禮,「爹。」   沈暇白沉沉看著他,「你怎麼不教訓她不成體統?」   「……」   「你娘也是你能置喙的說教的,為父還沒死呢,什麼輪到你一個兒子對你娘說三道四了。」   「……兒子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隨口說說,就他爹對他娘的護短,他哪真敢說教什麼。   對崔雲初這個母親,他十分親厚,但著實是…有點敬重不起來。   畢竟從小到大的遭遇讓他…有些牙根痒痒。   但對沈暇白這個父親,他十分的敬重,而父親的底線,就是他那貪財不著調的老母親。   沈仲對此,表示只能唉聲嘆氣。   沈暇白,「我就知你在此,正好,我有事尋你。」   沈仲看了眼屋子,將廣袖下的甜餅又往裡面放了放,「可以等一會兒嗎,我給稷兒帶了甜餅子。」   沈暇白往他鼓鼓囊囊的袖子看了一眼,立即氣不打一處來。   怎麼不塞中衣裡面貼著皮給她捂呢,更冷不了。   沒出息的東西。   「沒有下人嗎,還是你捂熱的餅子格外香甜?」   沈仲抿著唇,「旁人稷兒不喜歡。」   沈暇白氣的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但幸在這麼多年,他早就已經對自己兒子的諂媚行為習慣了。   等房門打開,沈仲將餅子交給丫鬟後,交代了一句,就隨沈暇白去了書房。   丫鬟拿著餅子回屋。   蕭稷朝她身後看去,滿臉歡愉,「仲哥哥。」   丫鬟,「皇上,小公子被攝政王叫走了。」   蕭稷怔了怔,旋即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接過甜餅就開始吃了起來。   「皇上。」丫鬟有些欲言又止,「您和小公子究竟…究竟是怎麼打算的啊?」   「什麼怎麼打算?」蕭稷一臉漫不經心。   「就是婚事啊。」丫鬟說道,「如今朝中官員都紛紛上諫,要皇上納妃娶後呢,殊不知您才是真正的皇上。」   「此事早晚都要處理,一直拖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小丫頭邊吃邊看話本子,搖頭晃腦,「娶就娶唄,他是皇帝,娶我做皇后,名正言順,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什麼血統,什么女皇帝,只要沈仲娶了她,那些就都不再是問題。   丫鬟,「奴婢也知曉如此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奴婢覺著,攝政王好像並不樂意。」   「仲哥哥樂意就是了。」   如今朝堂多半大權都已經在仲哥哥手中。   丫鬟,「攝政王對皇上您也不錯,就不知為什麼,偏偏在您和小公子的婚事上如此不滿。」   蕭稷緩緩放下話本子,兩隻手捧著甜餅,一點點的啃。   「不滿也不成啊,我蕭家的皇位在他沈家手中握著呢,仲哥哥必須也只能娶我。」   丫鬟看了眼自家女皇上,只覺得在其懶惰悠閒,沒心沒肺的背後,還散發著讓人捉摸不透的銳利冷芒。   「可要是攝政王就是不同意呢?」   蕭稷扔了餅子,淡淡看了丫鬟一眼,沒有言語。   書房中,沈仲對主位的沈暇白說,「爹,您能不能約束約束我娘,御書房參我娘的摺子都要堆成山了。」   沈暇白面色沉靜,「十幾年都如此,你挑一個參的最狠的,打一頓就老實了。」   以前他都是那麼做的。   「……」   沈仲啞口無言。   哪家的攝政王妃如此貪財,三天兩頭的舉辦宴會,恨不能家中狗生一窩都宴請了全京城官宦去送禮。   且收受賄賂收受的毫無節制,慎刑司已經快成她搜刮斂財的工具了。   「你娘搜刮的也都是那些貪官汙吏貪來的錢,並不勞民傷財。」   沈暇白維護起自己媳婦的話說起來,那是一套一套的,並且十分有道理。   「行吧,」沈仲只能妥協。   畢竟是自己親娘,他能有什麼辦法,只能同流合汙,沆瀣一氣。   「爹尋兒子來,所為何事?」   沈暇白凝望著沈仲那張臉,本要將自己的決定直接告知,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結合當年的自己,他覺得自己應該無法勸服沈仲,只能暗地裡操作。   「沒什麼,只是提前告知你一聲,今年你祖母和你月妹妹要回京過年,明日船就靠岸,你早些忙完政事去迎一迎。」   「當真?」沈仲很是歡喜。   年少時,他曾去江南,沈老夫人身邊待過一陣,又或許是血濃於水,縱使這麼些年不曾在身邊,卻依舊覺得十分親厚。   沈暇白點了點頭,「你祖母會帶你月妹妹在府中住下,應該不會再回江南了。」   沈仲頷首,「祖母年歲大了,的確該回來頤養天年了。」   沈暇白點了點頭,「沈月自幼不在京城,又比你小,你好生照顧她,要盡到做哥哥的責任。」   「爹放心。」沈仲拱手答應。   沈暇白看他一眼,斟酌片刻後,轉移了話題,「蕭稷到底是蕭氏皇族血脈,皇家人,心機手段生來就會,你也多長几個心眼,莫被人當了棋子尤為不知。」   沈仲睫毛顫了顫,「兒子都知曉,爹不用擔心番外沈老夫人回來   沈仲蹙著眉從沈暇白書房中出來,拐過青石小路時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女子嬌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稷兒。」沈仲清雋的面容緩緩勾起一抹笑。   蕭稷靠在大石頭上,一雙清凌精銳的眸子望著沈仲,笑說,「姨夫尋你去了說了什麼?」   「一些朝堂上的事。」   「哦~」蕭稷拖長了腔調,「是這樣啊,」   沈仲盯著她眉眼,一時沒有言語。   正出神之際,她卻倏然勾起嘴角,上前兀自摟住了沈仲脖子,「聽說今日那群老傢伙又為難你了?」   沈仲,「皇帝大婚乃是國事,在所難免。」   蕭稷點了點頭,「委屈仲哥哥了,那你怎麼想。」   沈仲瞟了一眼她勾著他脖子的手臂,眸光動了動,「我暫且敷衍了過去,此事且不著急。」   蕭稷緩緩收回了手臂,極輕極淡的應了一聲,「是不著急,那姨夫呢,他也不著急嗎?」   「爹向來開明,婚姻大事,不會插手。」   蕭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你以為,什麼時候才算時機成熟。」   沈仲睫毛輕顫,凝望著蕭稷笑顏如花的臉。   「開個玩笑,不著急就不著急吧,反正如今日子挺好,我日日躺著,舒服的很,也不想…」   「稷兒,你才是皇帝,」沈仲突然說。   「如今朝堂平靜,若是你願意,我隨時可以把帝位給你,朝堂之上有我和爹輔佐,想來也不會有人敢為難你。」   蕭稷眸光微動,旋即連連擺手,「仲哥哥你就別為難我了,我哪能吃的了那苦啊,難道你不願意幫我了?」   小姑娘如今已經長成了少女模樣,嬌豔,明媚。   且她從小就懂得審時度勢,從不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十幾年來,都是喚沈仲哥哥,而沈仲也因為這一聲聲哥哥,心甘情願的奔波了十幾年。   「當然不是。」沈仲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訴你,皇位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隨時都可以給你。」   「我不想要,」蕭稷說,「若是我想嫁給你呢。」   氣氛瞬間變得凝滯,仿佛連呼吸都變輕了。   沈仲唇角死死抿著,定定良久沒有言語。   蕭稷笑看著他,眸中的溫度卻在緩緩暗沉,「我開個玩笑,仲哥哥別當真。」   沈仲,「稷兒…」   「時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回來記得給我帶甜餅子,我想吃桃花口味的。」   沈仲點了點頭,抬步跟在她身後送她回去,一路上十分安靜,誰都沒有再開口。   蕭稷就要進院子,沈仲卻突然叫住了她,「稷兒,你若想要皇位,我隨時都可以給你,朝堂上的群臣也不敢置喙,你不用擔心的。」   蕭稷,「做了那麼久皇帝,仲哥哥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可見做皇帝也沒什麼好的。」   她嘆口氣,「我還是喜歡沈府。」   說完,她抬步離開。   沈仲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良久。   待裡面滅了燈,才轉身離去。   「小公子,」一旁小廝開口,「奴才瞧著,您明明是喜歡皇上的,為什麼方才不答應皇上啊。」   皇上剛才那麼認真,根本就不像玩笑話。   明月高懸,沈仲立在偏僻的小道上,昂頭望著月光。   「她常常說,若自己是男兒身,該有多好。」   她有才華抱負,只是礙於男女身份之差。   他說了,若是她願意,他可以輔佐她成為歷史上的唯一的女皇帝,他做她背後的刀便是。   她不必,非要拿婚姻做綁,讓原本美好的事情失去了它的意義。   沈仲坐在石凳上,手臂搭在膝蓋上,微微垂著頭。   寒風凜冽,吹的讓他神智愈發清醒。   不是他不答應,而是他很清楚的知曉,稷兒今日的話,是受了他爹的影響。   她害怕,怕她一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無朝堂勢力,怕蕭氏皇權落入旁人之手。   縱使,他百般承諾她,對皇位沒有想法。   沈仲倏然笑了笑。   他爹還真是算計人心的好手,成功讓他心中有了芥蒂。   他聽說過不少有關於他爹和他娘的事跡,但他終歸不是他爹,他有夫妻恩愛的爹娘,沈府幸福美滿,他很難做到當初的爹爹那樣。   翌日,京郊外碼頭。   沈家迎接的車隊提前就侯著了,沈暇白牽著崔雲初的手,給她擋去了大部分冷風,夫妻二人旁若無人的恩愛。   崔雲初看了眼不遠處的沈仲和蕭稷,蹙了蹙眉,「我瞧著,仲兒似乎不太好,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沈暇白說,「昨日他從我書房離開,稷兒說要嫁給他。」   聞言崔雲初沉默,眉頭緊鎖。   沈暇白低低笑起來,「若如此,他依舊冥頑不靈,那倒不如,我們再生個小的,重新培養,總好過那個壞了腦子的。」   「稷兒還小,」崔雲初說,「她從小到大,皇權都掌控在沈家手中,她一個女子,根本就無力反抗,你又對她和仲兒百般阻攔,她一時著急,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從小到大,許她對仲兒都存在著此番心思。」   崔雲初瞪他一眼。   蕭稷是她一手撫養,和女兒沒什麼區別。   若是二人情投意合,她其實沒什麼意見,但若是其中摻雜了太多利用,身為母親,她是不樂意的。   「仲兒如今處理起朝堂事務也算得心應手,性子穩重,城府和你當年不相上下,有一半,也是稷兒的功勞。」   十幾年的兢兢業業,可非一般人可比。   思及此,崔雲初就又有些心疼兒子了。   隨著歡呼聲響起,船終於靠了岸,沈老夫人滿頭華發的在一個嬌俏少女的攙扶下緩緩從船倉出來。   沈老夫人離開時身體康健,如今已有些顫顫巍巍。   沈暇白垂下眸子上前,衝她行禮,「母親。」   沈老夫人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好好好。」   說著,她兀自上前,抱住了崔雲初。   沈暇白孤零零的站在那,一腔酸澀被冷風吹散。   「我家雲初依舊那麼漂亮,這些年暇白有沒有欺負你,告訴老婆子,我打死他。」   崔雲初;昨天晚上他掐她脖子。   她睨了沈暇白一眼,決定放過他,畢竟自己臉皮子也不是那麼厚。   說笑間,沈仲緩步走來,行禮問安,「祖母一路辛苦。」   沈老夫人原本笑著的眉眼,在沈仲出現之後就凝住,迅速蓄積上了水霧,「仲兒,我的乖孫,都長那麼大了。」   她握住沈仲的手,老淚縱橫。   「我孫意氣風發,俊美的很,與你爹當年,不遑多讓。」   就是那淡著臉,不瘟不火的模樣,也像了個十成十。   「仲哥哥。」一旁少女清麗的聲音響起。   沈仲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回禮,「月妹妹好。」   蕭稷站在沈仲身後,也衝二人打招呼,「祖母,月妹妹好。」   沈老夫人瞧見她,笑了笑,深深作了個揖,又不著痕跡的瞥了眼一旁的兒子一眼。   這姑娘,給人的感覺並不明媚。   許是皇家人,皆如此吧。   崔雲初提前就吩咐人將沈老夫人的院子收拾了出來。   過往一切仿佛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徹底成為了過眼雲煙,誰都沒有再提及,沈月陪在沈老夫人身邊,侍奉的十分周全。   晚間,崔雲初設宴給沈老夫人接風。   趁人都還沒到,沈老夫人左右張望,讓人都退下去後,拉著崔雲初低低詢問,「你打算怎麼做,是挑撥離間,還是老婆子我直接拿孝字壓他?」   崔雲初,「……」   一旁沈月也盯著崔雲初,一雙眼睛閃著光芒,都是躍躍欲試。   顯然,在路上時,沈老夫人都和沈月說了。   「祖母放心,月兒一定全力配合,保證完成任務。」   崔雲初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沈月的祖母是叫番外權勢薰心   她心情有些惆悵。   這輩子過得也太快了,都沒怎麼和她夫君恩愛呢。   沈仲是下了朝之後去的,沈老夫人歡喜的拉著他不肯鬆手,非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而沈仲身旁,緊挨著的就是沈月。   蕭稷只覺得食之無味,只低頭一個勁兒的扒拉飯。   沈老夫人,「月兒初來乍到,對京城不甚熟悉,你有空多帶著她到處走一走,你子藍哥就這麼一個女兒,卻日日都陪在祖母身旁。」   沈仲目光從不遠處的蕭稷身上掠過,微微點頭答應。   一頓晚宴吃的沉悶又熱鬧。   誰都沒提及婚事,一種無形的流言卻在府中慢慢散開。   沈仲對沈老夫人頗為孝順,日日都會去請安閒聊。   卻也依舊數十年如一日,不論颳風下雨都會給蕭稷帶甜餅吃。   這一日,卻被人截了胡。   半個多月的相處,沈月已經與沈仲頗為熟悉了。   沈仲一下朝,就被她捷足先登,「仲哥哥手裡拿的什麼,油乎乎的看著就不錯,是給我買的嗎?」   沈仲十分溫和,「不是,是給稷兒買的,你若是喜歡,我明日多買一份。」   「那可以給我吃一口嗎?」沈月又問,   沈仲有些無言。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能說不讓她吃嗎,   「月兒,你喚我娘祖母,喚我哥哥,是不是不太妥?」   沈月,「你第一次見,不也喚我月妹妹嗎?」   「……」還不是被他爹一口一個妹妹給繞暈了。   沈仲將油紙包打開,遞給了沈月一塊,   恰巧這一幕,讓撐著傘來接他的蕭稷看見。   沈月還歡喜衝她打招呼,對沈仲說,「多謝仲哥哥特意給我帶的甜餅,明日月兒還來等你。」   說完就帶著下人走了,留沈仲面對紅著眼,盯著他看的蕭稷。   一定是他那無良的爹教的。   那甜餅,數十年來都獨屬於蕭稷,那剎那,她壓制了半個月的偏執霸道與暴躁都釋放了出來。   二人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你明明知曉你爹是什麼意圖,你不僅日日往她那湊,還給她帶東西吃。」   「她是妹妹,我……」   「她是你侄女,你是她叔。」蕭稷吼道,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是能這麼亂七八糟的嗎?   沈仲只覺頭皮麻麻的。   他根本就沒給沈月帶,但架不住她直接開口要,他又不能說不讓她吃。   蕭稷和沈仲爭吵之後,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閉門不出,任沈仲怎麼敲門都不搭理。   蕭稷雙手環抱著自己,眸中是怎麼都壓制不住的猩紅燥意。   一旁丫鬟勸道,「皇上和小公子十幾年的情分,絕非一朝一夕可比,您就別生氣了。」   蕭稷看了眼丫鬟,「萬一呢?」   「萬一,他真聽了姨夫和祖母的話,娶了沈月呢。」   小丫鬟啞然,   如今局勢,確實不利於皇上。   且皇位如今還是小公子在坐。   若是小公子娶不了皇上,那便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連幾日,沈仲都會定時的下朝,送去甜餅,二人也始終不曾見面。   期間又因為一系列,沈老夫人交代的任務,陪沈月,讓沈仲與蕭稷的矛盾愈演愈烈。   崔雲初看的心焦不已。   她都不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卻被沈暇白和沈老夫人玩的得心應手。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畢竟蕭稷是她帶大的,自己女兒怎麼會不心疼。   沈暇白固執已見,「若稷兒當真對仲兒真心,我一定不再阻攔。」   崔雲初只能沉默。   但若沈暇白知曉,此舉會引來一個大麻煩,他可能會聽取崔雲初的意見。   年關將至,府中上下都十分熱鬧,沈仲在宮中得了一個十分有意思的小玩意,打算帶回去給蕭稷。   待回到府中,卻被人告知蕭稷不在。   與此同時,沈老夫人身旁的丫鬟也來稟報,說沈月同蕭稷一同離府遊玩,尚不曾回府。   如今已是傍晚,沈仲急的不行。   調動了不少禁軍,才終於在郊外找到了二人。   彼時,沈月靠在廊柱上,用一種近乎於崩潰的眼神看著蕭稷,臉上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蕭稷,「月妹妹喜歡吃哪一種甜餅,我做給你吃。」   她手上都是鮮血,「是小狗,小貓,還是小兔子。」   地上動物的屍體扔了一地,堆積在一起,甚至腸子都垂在外面,看的人觸目驚心。   沈月搖頭大哭,「我不吃,我都不吃。」   她承認自己這些日子的行為手段很卑鄙,像極了話本子中作天作地的女配。   可在娘給她講述的故事中。祖母就是如此吸引祖父的,她覺得沈仲身為他們的孩子,一定不會對如此性情的人反感。   她要是知曉蕭稷是這麼一個瘋子,一定不會那麼囂張。   「為什麼不吃,你不是喜歡吃甜餅嗎。」   她手上沾著血,朝著沈月走去。   沈月驚恐的瞪大眼睛,尖叫聲刺人耳膜。   「稷兒。」沈仲聲音突然響起,成功阻斷了蕭稷的腳步。   滿地的狼藉,讓沈仲眉頭緊鎖。   蕭稷回頭看他一眼,「來英雄救美的?」   沈仲沒有回答,「放開沈月,跟我回去,別胡鬧了。」   蕭稷,「家中人都說,你要娶她,你會娶她嗎?」   周圍風聲不小,還摻雜著樹枝晃動之聲,沈仲目光從四周掠過,又緩緩收回。   定定望著蕭稷。   良久,不曾言語。   蕭稷再次詢問,「回答我。」   「你爹是不是常常對你說,血脈使然,我身體裡流著蕭氏的血,與我那父王定然如出一轍。」   沈仲搖頭,「稷兒,你先過來。」   他朝她伸出手。   蕭稷不肯,「你先回答我,不然我真會殺了她,畢竟我是蕭逸的女兒,做下此事不是很正常嗎。」   蕭稷從小就性子暴躁,只是在沈仲的呵護下,從不曾暴露出來。   「不娶。」沈仲回答她,   「那我呢?」   蕭稷問,「你娶不娶我?」   她刀尖泛著凌厲的光芒,在暗夜裡尤為刺目。   沈仲定定望著她,再次陷入沉默。   蕭稷皺眉,有些暴躁。   仲哥哥猶豫了,他不曾回答,他當真……   不會,這些年,他對她那麼好,明明是心裡有她的。   「我就嚇唬嚇唬她。」蕭稷說,她想軟了聲音,對面人的聲音隨著風,冰冷的送入她耳中。   「也不會。」   蕭稷怔愣住。   「你說什麼?」   沈仲目光從周圍划過,淡淡開口,「稷兒,我早說過,你不必如此,我無心蕭氏皇位。」   成不成親,都不會有礙於蕭家的皇權,他依舊會扶持她。   女子也不一定只能依附男子與婚姻。   只是蕭稷十分清楚,她手腕不夠,閱歷不足,沒有沈家父子的幫助,她根本就什麼都做不了,   一味弒殺,只會再次形成當年局勢。   沈仲一而再,再而三望向她周圍的目光,讓蕭稷心底發涼。   「沈仲……」   「皇上還是儘快回去吧,夜深,當心著涼。」   不顧蕭稷反抗,沈仲帶來的人將其二人送上了馬車。   「沈仲,你讓他們放開我。」   沈仲目光無神的看著蕭稷,「憑皇上埋伏的那些人手,恐是無法對抗慎刑司的,畢竟,皇帝的親衛,也是當年我爹所授。」   他果然猜到了。   蕭稷身子仿佛被瞬間浸入了冰水中。   冷風一吹,徹骨冰寒,連她自己都為自己這幾日的想法震住。   難不成當真是血脈使然,她生來就像極了她爹的冷血無情?   不對,她爹對她娘,不是那樣的。   蕭稷上了馬車,沈仲突然問了一句,「若是臣說,會娶沈月,皇上會讓人殺了臣嗎?」   畢竟,蕭氏皇位在他手中,他娶了旁人,幾乎就代表著皇位落入他手。   可他二人青梅竹馬十幾年,他不止一次說過無心,為何,就是不肯信他。   權勢薰心,爹娘早就教導過他,莫有非分之想。   如今想來,權勢迷人眼,爹娘說的一點錯都沒番外生娃娃   馬車緩緩駛離,蕭稷的聲音也漸行漸遠。   月黑風高,沈仲站在那堆動物的屍體旁,昂頭望著被烏雲遮蓋住的微亮月光,清雋冷峻的側臉透著前所未有的沉暗。   「小公子。」他近身侍衛手中拎著一人,將其丟在了沈仲腳邊。   沈仲微微垂眸,看向地上男子。   「沈…沈大人。」那人蜷縮著身子立即跪好,瑟瑟縮縮的低著頭。   沈仲怎麼會不認識此人呢。   正是爹爹訓練出的帝王親衛統領。   「小公子,皇上的親兵皆埋伏在此。」侍衛說道。   沈仲不語,只是靜靜盯著那統領,時間與風聲仿佛都在此刻靜止了一般。   「沈大人,屬下……」   「閉嘴。」沈仲冷冷吐口,那人立即啞了聲。   「今夜事,不許向外透露半個字,任何人,都不行,否則,你清楚後果。」   統領連連點頭,立即跪在地上磕頭,「沈大人放心,屬下絕對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沈仲眸中含著陰鷙,「帶上人,滾吧。」   一旁侍衛有些著急,「小公子,難道不問問皇上對您…」   沈仲一個眼神過去,侍衛立即抿唇不語了。   「半個字都不許說出去,也包括對我自己。」   沈仲淡淡說。   事已至此,還有何深究呢,知曉她的計劃,不過是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狠狠插上一刀罷了。   侍衛有些生氣,「您為皇上奔波忙碌十幾年,皇上怎麼可以如此對您。」   「她是僅剩的蕭家血脈,若是我,也許會比她更狠。」   「小公子不會,」侍衛反駁說,「您不過是在安慰自己,選擇原諒皇上。」   沈仲低笑了兩聲。   夜很深,很冷,他站了良久,天色微亮時才回府。   崔雲初翻了個身,手和腿下意識想要搭在身旁人身上,卻搭了個空,立時驚醒了過來。   眼睛睜開一條縫左右瞅,才在窗欞前發現了那抹身影,立即又倒了回去。   「大晚上不睡覺,你幹什麼呢,月亮化身嫦娥和你私會呢。」   她嗓音帶著困極了的軟糯和沙啞。   沈暇白回頭看她一眼,說,「今夜裡,府中似乎不太安穩。」   「誰不安穩?」崔雲初睜開眼睛,「仲兒和稷兒偷情了?還是你的計策有了成效,月兒橫刀奪愛成功了?」   沈暇白嘴角抽了抽。   崔雲初不以為意,「那有什麼,生米煮成了熟飯,大不了讓他們成親就是了,只要別亂煮,一起煮就行。」   不然她沒法給沈子藍和陳妙和交代啊。   「阿初。」沈暇白有些無奈。   崔雲初瞥他一眼,「幹嘛。當初你我沒有媒妁之言,就摟著我往床上壓的時候,可不是如此古板之人,我們自己就立身不正,對孩子還要求那麼多幹什麼。」   「你我不同。」沈暇白反駁。   「哪裡不同?」   「你我是兩情相悅。」   崔雲初翻了個白眼,「你是又哄又騙,當初你為我所做之事,仲兒可尚不及一二。」   若是當年的沈暇白做過的,讓沈仲經歷,沈暇白怕是早就跳腳,撐不住了。   沈暇白一臉無奈的看著她,「我們的感情豈是他們可比。」   崔雲初想了想,點點頭,「也是,畢竟也不是誰都像你我那般沒臉沒皮。」   「你我當初所行,若是傳出去一二,可是足以令十個崔沈家身敗名裂的了。」   見面就親嘴,擁抱,不成婚就開始顛龍倒鳳,哪一項拎出來,都是私通苟合,男奸女娼,要被沉塘的。   絞了她頭髮當姑子都是輕的。   崔雲初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一個人。   「你還是自願當姦夫的。」   沈暇白,「如今我們成婚了。」   「你怎麼確定他們成不了婚?」   「能不能不提你我當年。」沈暇白無言以對。   崔雲初蹭一下坐起來,指著沈暇白,「你什麼意思,如今你嫌棄丟人了是不是,當年你上趕著當姦夫的時候是怎麼說的,自己做都做了,憑什麼不讓提。」   崔雲初邊說邊演示,「你一隻手把我摁在車壁上就親個沒完的時候怎麼不說丟人。」   「狗東西,如今你知曉要臉了?」她拎起軟枕就朝著他臉砸了過去。   「……」   夫人的戰鬥力,依舊如此強悍。   「為夫不是這個意思,為夫的意思是,如今孩子們大了,你我要給他們養成良好的禮節教養才行。」   「哦,你的意思是說,當年你無媒無聘親我是沒有教養,你後悔了是不是?」   崔雲初說著就從床上跳了起來。   「……」   「你的意思,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兒女們都遺傳了我?」   沈暇白,「???」   他有說過嗎?   為何經過阿初的解讀,每每他都有罪不可赦非挨打不可的理由?   沈暇白立即上前順毛捋,「為夫此生最不後悔的,就是當年死皮賴臉娶了阿初。」   崔雲初肩膀一甩,甩掉了他的手。   沈暇白再接再厲,接著哄,「為夫當真不是那個意思,阿初誤會了。」   崔雲初瞥著他,「你就是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阿初說的是,阿初說什麼都對。」   崔雲初再次抖掉了他的手,氣洶洶的模樣,仿佛真氣的厲害。   沈暇白一個勁兒的哄,「如今年歲大了,不比當年,莫氣壞了身子。」   「你說我老!」   「沒有沒有。」沈暇白猛擺手。   他有種想大喊蒼天的衝動。   為何年歲越上去,阿初的亂七八糟反而更加嚴重了,非但沒有年齡上去正常的沉穩。   他摟著崔雲初,好聽話一籮筐一籮筐的說,聽的崔雲初耳朵都起繭子了。   「真知道錯了?」崔雲初昂頭問他。   沈暇白只能點頭。   雖然不知曉錯在哪,但他若是不認,阿初指定會讓他後悔。   「那…那…」她抽噎著說,「生個女娃娃吧。」   「……」沈暇白面色一僵,手臂微微鬆開。   崔雲初盯著他,「什麼意思啊。」   「阿初,仲兒都要成婚了,這時候要女兒,讓人笑話。」   「誰笑話,誰敢笑話,我扯爛她的嘴。」崔雲初掐著腰,氣勢洶洶。   沈暇白接著找理由,「你如今年歲,要孩子危險。」   「我身體好著呢。」崔雲初道。   她早十年前就尋大夫看過,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就是左盼右盼,懷不上。   若非有表姐的前車之鑑,她怕是也要忍不住喝藥,本想著順其自然,一下子自然到了中年,肚子卻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讓她分外惱火。   再看沈暇白,她覺察出一抹不對勁來。   「你該不是,生不了孩子吧。」   「盡胡說,我生不了,仲兒是怎麼來的。」   「阿初,」沈暇白哄她,「生孩子這事,講究一個緣分,許是你我沒有女兒的緣分。」   崔雲初很氣餒。   這些年,要說沈暇白有問題吧,每每提及生孩子他也挺配合的,立即就脫衣服摁她上床,但要說效果,一點沒有,。   莫不是懷仲兒時用盡了?   崔雲初盯著沈暇白,怎麼都覺得不對,又說不上來。   沈暇白道,「大夫都看過,說你我身體沒問題,懷不上就是緣分不到,別想那麼多。」   崔雲初嘆口氣,「會不會是那大夫不行,要不我們重新再找一個呢?」   沈暇白眉頭一皺,連忙說,「陳太醫是太醫院出了名的好手,先帝的嬪妃都由他負責,怎麼會不行呢,你就別想那麼多了。」   崔雲初將他扒拉去一旁,「不對,」   她盯著沈暇白,說,「他若是行,先帝子嗣怎會如此少,還沒一個正常的,一定是大夫出了問題,我明天一定要尋別的大夫再瞧瞧。」   沈暇白只覺頭疼,「乖,快睡吧。」   崔雲初順著躺下,房間中陷入沉默,就在沈暇白即將睡著之際,崔雲初突然回頭問,「你是不是就不想生?」   嚇了沈暇白好大一跳,他立即安撫,「怎麼會,我如此愛阿初,怎麼會不想有與你的女兒呢。」   「那就生一個。」   沈暇白悶悶的應了一番外你們滾蛋   「你還行吧?」   崔雲初此話問的沈暇白麵皮抽搐。   「為夫自然行的很。」   崔雲初點點頭,重新躺好,「行的很,怎麼就是懷不上呢。」   睡覺前,她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翌日一早,崔雲初睡醒後沈暇白就已經不在了,空空蕩蕩的身側,連溫度都是冷的,說明人很早就離開了。   崔雲初蹙了蹙眉,更衣洗漱之後,詢問幸兒,   幸兒梳著婦人髮髻,比起年少時圓潤了不少,胖嘟嘟的,屁股和腰都十分豐腴。   她日日喊著不能再吃了,餘豐卻是每日當差從主院離開時都要在她身上觸溜一把。   崔雲初也曾學他的模樣摸了摸,確實手感不錯。   二人感情還算不錯,在崔雲初的鎮壓下,餘豐不敢造次,但夫妻二人相處也正如崔雲初當初所設想那般,幸兒對餘豐的感情付出遠超過了餘豐對她。   二人說不上十分恩愛,就是那種與大多數人一樣的平平淡淡,吵吵鬧鬧著。   幸兒一年有半年時間都嚷嚷著想和離,又十數年如一日的勤勤懇懇。   「姑爺一早就去上朝了,說是這兩日忙的很,恐怕要很晚才能回來,讓夫人您不必等他了。」   聞言崔雲初眉頭緊蹙,「朝堂不是都交給了仲兒嗎,他都清閒幾年了,怎麼突然又忙著他了?」   幸兒搖了搖頭,她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姑爺是這麼說的。   崔雲初覺得,沈暇白有一百二十個不對勁兒。   正凝眉思索著,一個丫鬟匆匆來報,「夫人,沈姑娘收拾東西要回江南。」   崔雲初一怔。   「不是說不走了嗎,怎麼突然要走了?」沈月也不過才待一個月不到啊。   怎會如此倉促,就算要走,也該提前說一聲才是。   丫鬟搖了搖頭,「沈姑娘昨晚還突發了高熱,如今尚且病著呢,老夫人攔也攔不住。」   一聽如此說,崔雲初就趕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一進院子,就聽見了一眾婆子丫鬟的勸阻聲。   屋子裡,沈老夫人也拉著沈月,「就算要走,也等退了熱,養好了身子再走啊。」   沈月連連搖頭,「曾祖母,您就讓我走吧,我一定不會有事的,只要上了船,我立即就能退熱了。」   「盡胡說,坐船還能治病不成。」   沈月都哭了。   坐船是不能治病,但在沈府,會病上加病。   她爹娘只說來幫個忙,沒說如此駭人啊,她還要留著小命回去享福呢,她爹可是江南大吏,祖父更是攝政王,說一不二,何其厲害,她沈月身份何其尊貴。   不知她前世修了多少善才投身在沈家,福氣還沒開始享呢,可不能就此隕落了啊。   「曾祖母,月兒求您了,月兒真的想爹娘了,您就讓月兒回去吧。」   她就差跪在地上,抱著沈老夫人的腿嚎啕大哭了。   「曾祖母沒說不讓你走,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病好了,已經全好了,曾祖母您相信我。」   再不好,今晚怕是就徹底不用好了,閻王爺直接讓她永生了。   沈月知曉自己這一月來做了不少膈應人,讓自己都十分惡寒的事,怎麼會還敢待下去。   早知曉如此,她一定會乖乖的。   她那不著調的娘,可是半點重點都沒說,   天知曉蕭稷是那屬性啊。   作天作地,棒打鴛鴦的小惡毒女沒當幾天呢,就要佘在此處了。   崔雲初進來時,就瞧見抱著包袱,掙扎著要離開的沈月。   沈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死死攔著她。   小姑娘都快急哭了。   「月兒。」崔雲初款步進去,「怎麼突然就要走了呢,不是說要待個幾年,暫且不回江南了嗎。」   「祖母,」沈月笑的勉強,「月兒從小就沒離開過爹娘,突然離別,分外思念,勞祖母和祖父說一聲,他老交代的任務月兒是完不成了。」   崔雲初看著沈月那被燒的紅通通的小臉,走過去一摸,燙的她立即縮手。   「頭這麼熱怎麼能離開,就算要走也要等病好了才行。」   沈月欲哭無淚,「祖母。」   崔雲初湊近她,低聲問,「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沈月抿唇不語。   「乖月兒,你告訴祖母,祖母替你出氣。」   沈月沉默良久,委屈巴巴的眼神分外可憐,就欲開口說什麼,一道頎長的身影突然掀簾而入。   沈仲目光掃過屋中情景,拱手行禮。   「你怎麼來了,朝堂不忙嗎。」崔雲初問。   沈仲,「已經都忙完了,聽聞月兒要走,來看看。」   沈老夫人嘆口氣,「這孩子也不知怎麼了,還病著呢,就非要回江南,怎麼也攔不住,你快勸勸她吧。」   沈仲笑容溫和。   沈月卻下意識後退一步。   她離得遠遠的啊,小瘋子別來啊。   「既是還病著,就安心養病吧,在祖母這,不會有人打擾你養病的。」   沈月眼中都是懷疑的看著他,死死抱著包袱。   她回來一個月了,清楚的知曉沈仲的心在哪,根本就不信任他。   若是他向著自己,早就將事情說出來了。   沈仲像極了一個長輩,笑容和煦。   崔雲初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眸中有了幾抹瞭然。   她拍了拍沈月的手,壓低聲音說,「別怕,你住在老夫人院子裡養病,誰都不敢來。」   「真的?」沈月帶著哭腔,   她堂堂官宦大小姐,在江南不說呼風喚雨,那也是金堆玉砌,快活不已,可不能英年早逝啊。   崔雲初點點頭,沈月也心知這種情況下走不了,只能垂頭喪氣的鬆開包袱,在下人的攙扶下讓大夫給她診脈。   沈老夫人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這孩子也不知怎麼了,以前乖的很,也不鬧騰啊。」   沈仲,「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孫兒記得宮中有不少他國進貢的滋補聖藥,待會兒都給月兒送來,讓她好好將養將養。」   「你有心了。」沈老夫人滿眼欣慰。   崔雲初瞥了眼沈仲,同老夫人說了一聲,就離開了。   不一會兒,沈仲也從老夫人院子裡出來,剛走至青石小路上,一抬頭,就瞧見了不遠處立在那,盯著他看的崔雲初。   「滾過來。」崔雲初一開口,就破壞了她那溫軟骨相的美感。   沈仲上前,恭敬行禮,「娘。」   崔雲初,「水土不服?你真有臉張口說出來。」   沈仲無言沉默。   崔雲初率先轉身,沈仲跟著去了沈暇白的書房,門被從外面哐當一聲合上。   崔雲初,「說說吧,怎麼回事?」   「可能是月兒病了,想回家。」   「別給老娘扯那沒用的犢子。」   她在椅子裡坐下,兩條腿直接搭在書案上,「是不是被稷兒給嚇的了?」   沈仲不語,   便是承認了,崔雲初畢竟是他娘,瞞過去幾乎不可能。   「兒子會傾盡全力,補償月兒的。」   崔雲初一隻手撐著腦袋,一時沒說話。   把人嚇成那個樣子,稷兒行事越發和她爹相像了。   再看自己兒子,心明顯是偏的沒邊了。   「仲兒,稷兒年歲不小了,可以搬去宮裡了。」   「娘。」沈仲一驚。   若此時讓稷兒離開。稷兒一定會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一定會傷心難過,難以控制情緒。   「娘,」他拱手承諾,「您別趕稷兒走,兒子向您保證,昨夜之事一定不會再發生,兒子會看好她的。」   崔雲初瞥他一眼,「月兒是你子藍哥的獨女,在你爹心裡,子藍與你這個兒子不遑多讓,若是月兒被嚇出個好歹,或是傻了瘋了,讓你爹如何跟你子藍哥交代。」   「你瞧瞧月兒,嚇得發著熱,都要拎著包袱跑,可見是多麼害怕。」   沈仲低著頭,滿心愧疚,很是為難。   「稷兒性子敏感,若娘此時讓她離開,她一定會傷心的。」   崔雲初,「我的意思是,你和她一起滾。」   沈仲微怔。   崔雲初道,「稷兒是我親妹妹的女兒,又是我一手養大,終歸是我的手心。」   「但是吧,我和你爹,你祖母年歲大了,經不住如此折騰,你們還是去宮裡住吧,是死是活都是你劫數,別嚯嚯我們就成。」   崔雲初不問他心意,也不給他講長篇大論的道理,更不阻止他什麼,只一句,我年紀大了,要清淨,你們滾蛋,   折騰塌了天,也隨你們。   畢竟年輕人嘛,各有各的大好時光,回想當年她們三姐妹,哪一個不熱血沸騰呢。   表姐與雲鳳,哪個,不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飛蛾撲火呢。   「若都理智,便不是少年了番外為夫傷心   沈仲很清楚他娘在沈府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娘說滾蛋,那就是必須滾蛋。   他拱了拱手,「兒子知道了。」   崔雲初,「這些日子,你們別在月兒面前晃蕩,回頭別病越治越嚴重了。」   沈仲點點頭,就要離開,崔雲初又突然把他叫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說,「旁人都說,你比起你爹當年不遑多讓,但我覺得,卻是天差地別,瞧你那胳膊腿,跟小雞崽一樣,折騰起來時可要當心點,別把命給賠了進去,畢竟我就給你爹生了你一個,沈府後繼香火還要指望你呢。」   沈仲,「……」   若非爹娘就生了他一個,怕是他娘連這點微末的關心都不會有。   再看自己,雖不說粗壯,也是肩寬腰窄,身高頎長,怎麼就成小雞崽了。   「兒子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崔雲初昂著脖子囑咐,「一定要小心命啊,可不能被割了。」   沈仲步子更快了幾分,娘的關心總讓他招架不住。   沈仲離開,崔雲初臉上的漫不經意緩緩消失,注視著院中,臉上浮現出一抹擔憂。   幸兒,「夫人既是不放心,為何要讓皇上和小公子進宮去住,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穩妥嗎。」   崔雲初懶懶道,「我是不放心,但我更不放自己的心,我怕他們殃及我。」   「老娘辛辛苦苦兩輩子,才過上如今的好日子,可不能時值中年,被拖下了水。」   幸兒撇嘴。   夫人辛辛苦苦嗎,她最大的辛苦,估摸著就是以前的貧窮,但她也誰都沒放過。   崔雲初託著腮,突然說,「哎,你記不記得,方才仲兒說了什麼。」   幸兒,「小公子說了好多,夫人是說哪一句。」   崔雲初眯著眼睛,「仲兒說,朝堂不忙。」   有說嗎?她為何不記得?   「夫人是不是記錯了,老奴沒聽著啊。」   崔雲初瞥她一眼,「你沒聽見,方才在老夫人院子裡說的。」   「……」幸兒無奈,「那奴婢確實不記得。」   ……   夜深人靜,月上柳梢,主院黑漆漆的,應是裡面的主人已然入睡。   一抹頎長的身姿邁著極輕的步子,緩緩走進。   「主子,沒人,想來主母已經睡下了。」餘豐小聲說。   沈暇白豎著食指,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往床榻上摸去。   眼前的顏色卻突然一晃,黑暗瞬間被驅散,屋中陳設都清晰起來,燭火劇烈跳動了一下。   照亮了坐在床榻前,雙腿踢著地,笑盈盈望著他的女子。   明媚,嬌豔,讓他一眼,心就沉入了谷底。   「夫君回來了,這麼晚,好生辛苦啊,真是讓妾身心疼不已。」   「……」沈暇白站在那,只覺頭髮有些發麻。   「阿…初,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睡不了啊。」崔雲初站起身道,「夫君在外辛苦,遲遲未歸,妾身輾轉難眠,怎麼會睡得著呢。」   一聽她那個調調,沈暇白就心知,完了。   他眼睜睜看著崔雲初朝他走來,「阿初,有話好好說。」   崔雲初輕笑,「夫君說什麼呢,你那麼辛苦,我怎麼會對你不好呢。」   言罷,她在他面前站定,捧起沈暇白臉,咬著牙,「您真的好忙啊,就忙著您沈大人一個人了。」   「朝中諸事繁雜,確實有些忙。」   「你還給我嘴硬。」崔雲初一巴掌拍在他臉上,「忙嗎?有多忙?」   「皇帝都不忙,就顯著你了?」   她聲調依舊很軟,讓人骨頭髮酥,沈暇白站在那,一動不敢動。   崔雲初扯著他耳朵往床邊拽去。   「疼疼疼,」沈暇白彎著腰,「夫人快鬆手。」   「你躲什麼,你告訴我你躲什麼,」崔雲初指著他,「老實交代,你做了什麼對不起老娘的事情,還是你在外面養了什麼狐狸精,需要去照看?」   「夫人可不能如此誣陷為夫。」沈暇白立即辯解,「為夫身心都乾淨的很,獨屬於夫人。」   「那不敢回來,就是對我心虛嘍,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沈暇白不承認,「為夫今日當真在處理政務。」   崔雲初斜睨著他,扭頭衝門外喊,「幸兒,把人給我帶進來。」   不一會兒,房門被打開,幸兒身後跟著提著醫藥箱的顫顫巍巍老大夫。   「我思來想去,你對不起我的地方,也就這個了。」   沈暇白往後退半步,笑說,「都這個時辰了,夫人該歇息了,有什麼事,不若等到明日再說呢。」   「來都來了,人都等幾個時辰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夫人,」沈暇白道,「民間大夫醫術怕是不可靠,怎抵宮中太醫,萬一診出了差錯如何使得,不若等明日,為夫讓太醫來瞧。」   崔雲初扒拉開他的手,「你給我裝什麼裝,讓你診就診,廢什麼話。」   「誰說民間大夫不可靠,診這麼點小事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摁著沈暇白坐下,卻怎麼都拽不出他手腕。   崔雲初眼睛一瞪,在母老虎的威勢下,他只能硬著頭皮慢慢吞吞的把手伸出來。   大夫走上前放下醫藥箱,搭上脈搏。   「夫人,為夫身體十分強健,不若先給夫人你診吧。」   「閉嘴。」   「回王爺,王妃,」老大夫捋著鬍子開口,「王爺身體,生不了孩子了。」   沈暇白面色一僵,怒道,「你這庸醫,胡說八道什麼。」   嚇的大夫瑟瑟發抖,崔雲初吼他,「你給我閉嘴。」   屋中立時安靜了下來,崔雲初問那大夫,「怎麼回事,仔細說來。」   大夫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沈暇白,縮著脖子,猶豫了半晌,才低低道,「王爺似乎…早些年傷了身子,被服下了某種藥物,想要孩子,怕是無望了。」   崔雲初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瞥了眼低著頭,分外安靜,也不呲牙咧嘴的沈暇白。   「幸兒,送大夫出去。」崔雲初囑咐。   大夫提著醫藥箱,顫顫巍巍的小短腿這會兒卻是走的飛快。   他和幸兒離開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崔雲初搬來小板凳,坐在沈暇白對面,也不說話,就是直勾勾看著他。   光是如此就讓人覺得氣氛凝滯,難以呼吸。   二人誰都不開口,最終還是沈暇白先忍不住,「夫人,夜深了,我們歇息吧。」   崔雲初抬起一腳就踹了過去,用力踹在他小腿上,「你什麼都知曉對不對,你就看著我瞎折騰,三天兩頭的請名醫看大夫。」   就差沒有像唐清婉那樣日以夜繼的喝藥調養了。   沈暇白,「夫人不曾做傷害身體的事。」他便也只當看不見,反正懷不上,隨便她怎麼折騰。   不過很慶幸的是,這些年,她當真沒有有孕。   天知曉每次大夫把脈說沒有的時候,他都吊著一顆心,畢竟就崔雲初的亂七八糟,為了想要娃娃跟別人生一個,也不是做不出來。   他的阿初十幾年都不曾有孕,只說明了對他的忠誠與深厚情意。   崔雲初若是知曉了他的想法,估計會被氣笑。   她此刻只覺得,天都塌了,   殊不知早塌了十幾年,只不過她如今才發現而已,畢竟有了沈仲,誰也不會往其他方面去想。   「說說吧,怎麼回事?」   沈暇白猶豫了一下,緩緩搖頭,「為夫也不知。」   「不知?」崔雲初顯然不怎麼相信他,「姓沈的,你機會不多,若是不老實交代,我就改嫁換個能生的去。」   沈暇白一聽立即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夫人怎能如此說,就不怕為夫傷心嗎。」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嘛,為了我的幸福,我一向不虧待自己的。」   「……」   「夫人當真捨得?」   崔雲初盯著他,「那要看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了番外心疼你   沈暇白垂頭,神傷道,「為夫當真不知,許是位高權重,被人忌憚,暗算了吧。」   「???」崔雲初怔愣。   自從蕭逸離開,沈暇白攝政王的地位可以說非常穩固,怎麼會有人如此不長眼,不想要命的給他暗中下毒呢。   「為夫就知曉,夫人心狠,就怕你知曉後舍我而去,所以才苦苦隱瞞,不曾想……」沈暇白搖頭嘆氣,落寞極了,讓人看著就覺得可憐心疼。   崔雲初捂住自己充滿色心的心臟,說道,「你少給我裝相,沈暇白。」   「夫人。」他走上前,環抱住崔雲初,「你真的嫌棄為夫了嗎?」   「你什麼時候知曉的?」崔雲初問,   「六年前吧。」沈暇白道,「為夫也是偶然發現,那時夫人你日日夜夜都念著想要在生一個女娃,為夫不想夫人你失望,進而離開為夫和仲兒,只能費心隱瞞。」   「阿初,是我不對,但我只是太愛你了,怕失去你,你別走,別不要我和仲兒,好嗎。」   一百個有一百二十個不對勁。   可崔雲初非常清楚自己是什麼德行,面對肩寬腰窄,意氣風發,風韻猶存的夫君,她已經起了心疼和色心。   她一邊警告自己,不能上當,別相信他,一邊想把他摁到床上,輾轉安慰。   「阿初,為夫不能沒有你,你別再說改嫁的話了,好嗎。」他抵著她額頭,吻就要落下來。   崔雲初連忙阻止,「不對,哪裡不對勁,你讓我緩緩。」   「緩什麼。」他氣息很粗,仿佛裹挾著狂風驟雨,落在她唇上,親的崔雲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軟在他懷裡,往床上倒。   「不能生怕什麼,」沈暇白輕咬著她耳垂,「為夫人事上好的很,絕不會委屈了我的阿初。」   一場激奮人心的質問與博弈最後化為了更加激奮人心的顛三倒四。   全然將崔雲初腦子裡的清晰脈絡給晃丟了個精光,只剩那堅硬結實的胸膛與身上人線條流暢,無比俊美的小模樣。   瘋狂過後,崔雲初直呼美色誤人。   便又開始翻起了舊帳,事已至此,沈暇白是更不可能承認的了。   「夫人能不能不提為夫的傷疤,你屢屢提及,會讓為夫十分神傷。」   方才的力氣不是白出了嗎。   崔雲初斜眼看著他。   此人裝可憐的成分十分明顯。   她說,「大夫說,你所中之毒,和當年給蕭逸下的一般無二。」   沈暇白身子微僵,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疼不疼?」   沈暇白緩緩搖頭。   崔雲初趴在他懷裡,有水順著臉頰落下來,「你怎麼那麼傻,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個男人,服下那藥意味著什麼,你不知曉嗎,你就那麼信任我,你就不怕萬一仲兒不是你兒子呢。」   沈暇白倏然將人推開,一瞬不瞬的盯著崔雲初。   崔雲初繼續伸開手臂抱住他,「我就是心疼你。」   「仲兒和為夫長的很相似,所有人都如此說。」沈暇白道,也不知說給崔雲初聽,還是安慰說服他自己。   但他不傻,根本就不中崔雲初的圈套,咬死都不承認,「阿初說什麼呢,我怎麼會給自己下那種藥,當初我知曉時,都恨不得將背後下藥之人抓出來斬了。」   「是啊。」崔雲初睨著他,「那般惡毒,就該讓他孤獨終老,媳婦紅杏出牆,跟別人跑了,生個孩子也不是他的,讓他知曉人間險惡。」   他也聽得懂崔雲初的陰陽怪氣。   「阿初,你能不能不如此惡毒?」   「不是你先說下藥那人惡毒的嗎?」崔雲初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   「那你能不能不要總暗指仲兒不是我的種?」   「我詛咒說下藥的惡毒之人,何時說你與仲兒了?」   「可你心裡懷疑我,你就是如此暗喻的。」   「你想多了,你真想多了。」   沈暇白,「……」   對他家夫人的口才,也早就算習慣了。   崔雲初繼續窩他懷裡,沈暇白繼續環抱著她裸露的肩膀。   夫妻二人昂頭望著房梁。   崔雲初問,「藥當真不是你自己下的啊?」   「自然不是。」   「其實時間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大夫根本就查不出來你是中了什麼毒。」   沈暇白一怔,聰明的選擇不說話。   他的阿初心眼跟篩子一樣,指不定哪一句就給說漏嘴了。   「我是猜的。」崔雲初繼續說,沈暇白眼皮子抽了抽,依舊不言不語。   「但是吧,當年蕭逸所服之藥,若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太醫院那位太醫特製的,也就是給你我診脈診了十幾年,都說平安無事的那位太醫。」   沈暇白腦子嗡嗡的。   此時此刻,有想抽身起床的衝動。   一個字沒說,還是掉坑裡。   「你說奇不奇怪。」崔雲初睨著他,「他自己制的藥,自己把脈怎麼會把不出來呢。」   沈暇白面色僵硬。   「哦,我知道了,」崔雲初自言自語,「一定是夫君不忍心我擔憂難過失望,所以讓那太醫瞞著我,對嗎?」   沈暇白低頭看著懷中的小姑娘。   時值中年,那張嬌俏明豔的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褶皺,和當年沒什麼區別。   對嗎?   「為夫困了,可以不回答嗎。」   「沒關係。」崔雲初十分體貼,「你睡吧,不用你說話,你聽著就是了,妾身這一套本事,還是在慎刑司待久了,看多了夫君審問犯人的聰慧無雙,偷學來的呢。」   「……」   「既然是特製的,那旁人勢必要從那太醫手中拿藥,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是一夥的。」   「可夫君卻沒有懲治那太醫。」   「哦~」她拖長音調,「那太醫替夫君隱瞞,這說明什麼,不就是說明那太醫就是夫君你的人嗎,所以那太醫就是和你一夥的,夫君你就是背後那惡毒之人。」   沈暇白,「……」   條理清晰,邏輯無誤,每一步都足夠確認肯定他的罪行,令人無從反駁。   沈暇白低頭望著懷中人,訕笑,「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人跟著為夫,如今倒是愈發有為夫風範了。」   崔雲初不語,只是盯著他,很快,淚水溼了眼眶,無聲落了下來。   沈暇白慌了,「阿初。」   「當日你生仲兒時實在危險,險些喪命,大夫說你身子嬌弱,為夫也是沒辦法,才只能出此下策,你別哭,是為夫錯了,都是為夫的錯。」   「你哪裡錯了?」   「……」若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如此做,但夫妻十幾年,我錯了這三個字已經形成了下意識脫口而出。   「阿初說哪錯了,就是哪錯了。」   崔雲初環抱著他腰,哭的像個二傻子,「你怎麼那麼缺心眼呢,不想要孩子,我們用別的法子就是,你知不知道那種藥對身體傷害有多大。」   沈暇白摟著她安慰,「阿初別哭,為夫娶了你,自然會珍重身子,陪你到老的。」   「這些年,為夫一直都有服藥,滋養身體,不會有礙的。」   他捧著崔雲初臉,「我喝藥,只那一回,你喝藥,卻要長此以往,才更加傷身子,為夫捨不得。」   崔雲初淚水更兇,「沈大人,抱抱。」   沈暇白用力環抱著她,「乖,別哭了,只要夫人不紅杏出牆,嫌棄為夫就成。」   崔雲初嗔他一眼,「氣氛都到這了,還說那煞風景的。」   「啊?」沈暇白哄她,「還來啊?咱們都已經中年了,可不是年輕時候了,為夫怕夫人腰受不住啊。」   「是你自己受不住才對吧。」   「嗯~那試試?」   崔雲初瞪他一眼,遂低下頭掉淚,「沈大人,我好心疼你。」   「阿初能與為夫白頭偕老,就是為夫此生最大的幸事。」   崔雲初靠在他懷裡,「為了身體著想,你我長命百歲,往後我們得節制些才行,不能縱慾。」   「還有宮裡那些名貴藥材,你都帶回來,留給小傢伙們也是浪費。」   「好。」   「沈大人,我想起那藥,就想起了蕭逸,就覺得太便宜他了。」   做了那麼多惡事,他唯一嘗過的苦,她家夫君也嘗了,多不公平。   沈暇白點頭,「是便宜他了,有機會,為夫一定收拾他。」   蕭逸;我是被誆騙喝的,沈大人是自願的,與我何幹。   這筆帳,好像怎麼看都不該落他頭上才番外條件。   崔雲初窩在他懷裡,分外安心,「對了,月兒今日被嚇跑了,我好說歹說才將人留下,她讓我給你帶句話,說你交代的任務,她是完成不了,讓你不用在對她寄予希望了。」   沈暇白聞言眉頭一皺,「這麼快?」   「是啊,」崔雲初嘆口氣,要擱她自己身上她指定也跑。   又不是活膩歪了,天底下就剩仲兒一個男人。   沈暇白面色不虞,「稷兒的性子,倒是全然隨了她那死爹,」   崔雲初睨他,「怎麼還罵人來了呢?」   計劃失敗就急眼了。   沈暇白有些氣悶,崔雲初哄著他,給他撫摸胸口,「算了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兒孫我們享福,理他們做什麼,隨他們折騰去吧。」   崔雲初看的很開,只要沈仲給沈家留下子嗣血脈,其他的,隨他怎麼折騰,各有各的命數。   反正不是她崔雲初的命數就成。   在崔雲初軟聲安慰下,沈暇白只能稍稍壓下心中不快。   崔雲初,「你明日讓他們滾蛋吧,我瞅著心煩。」   「好,為夫明日就趕人,絕不讓他們煩到了夫人。」   崔雲初微微頷首,縮在沈暇白懷裡微微閉上眼睛,似睡非睡間,她還在他胳膊上蹭了蹭,詢問。   「沈大人,真的不疼嗎?」   沈暇白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真的不疼。」   「可是,我好心疼你。」   ——   蕭稷一連幾日都沒遇上過沈仲,她主動去尋他解釋,也不是在宮裡,就是在沈老夫人那,以至她次次撲空。   蕭稷心中知曉,沈仲是在有意躲著她。   這一日,她總算在沈老夫人院子裡堵著了他。   沈仲手中提著滋補的藥材,闊步而入,瞧見蕭稷的時候便頓住了腳步。   蕭稷站在那不動,只是定定看著他。   沈仲默了片刻,還是緩步上前,「皇上怎會在此?」   「仲哥哥,你一定要如此和我說話嗎。」   「規矩禮節如此,臣必當恪守本分。」沈仲說道,舉手投足和一個普通下臣一般無二,   蕭稷說,「聽說沈月病了,我來看看她。」   沈仲蹙了蹙眉,「不必,祖母會照看好她的。」   蕭稷,「你是怕我會對她不利嗎。」   沈仲緩緩搖頭。   他對蕭稷十分了解,她脾氣上來的時候會瘋狂是真的,但絕不會使陰溝裡的手段。   許是她身為皇家人的顏面。   蕭稷跟著沈仲進了屋子,正陪著沈老夫人嬉皮笑臉說話的沈月一看見蕭稷立即不笑了,像是被人使了定身術一般。   「我來看看月妹妹。」蕭稷說。   沈月如臨大敵,蹭的站起身,死死抱著沈老夫人的手臂。   小瘋子來了,小瘋子來了,小瘋子說來看她了。   沈老夫人奇怪的睨了眼沈月,「皇上說來看你,你這孩子,躲什麼?」   沈月盯著自己的鞋尖,「多謝皇上。」   沈仲將從宮中帶來的滋補藥材交給了屋中的丫鬟,詢問了幾句沈月的病情。   沈月,「好多了,不麻煩小叔了,以後你都不用來了。」   更別帶小瘋子來。   蕭稷瞅著她,挑了挑眉梢。   沈仲覺察出沈月的抗拒,沒留多久,就要離開,偏蕭稷站著不動,歪著頭盯著沈月看。   沈月皺巴著一張臉,快要哭出來了,對沈仲拼命的使眼色。   快把小瘋子帶走吧,算我求求你了,別再來了。   她怕自己沒病死,先嚇死。   沈仲,「……」   「臣還有話要與皇上說。」沈仲說道,   蕭稷立即收回視線,「那咱們走吧。」   二人離開了沈老夫人院子,沈月才終於敢呼吸,仿佛方才被人捏住了鼻子,差點憋死她。   出了院子,蕭稷說,「方才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看看她,她就嚇成了那個樣子。」   沈仲鬆開她,轉身,鄭重其事的看著她,「皇上如今已成年,有了親政的能力,這幾日就當搬回宮裡去住了。」   蕭稷打算解釋服軟的話卡在嗓子裡,怔怔看著沈仲。   「仲哥哥,你說什麼?」   沈仲偏過頭,面色冷硬,「臣說,皇上親政,開始必定勞累,疲於奔波對身體不好,還是儘快搬回宮中去住吧。」   「你…你要趕我走?」蕭稷不可置信。   他們青梅竹馬,她生下來還是奶娃娃時就在沈府,他如今竟說,要趕她走。   「皇上是蕭家血脈,宮裡才是皇上的家,臣的祖母,爹娘都年紀大了,經不住皇上如此折騰。」   「我只是嚇唬嚇唬她,沒有真想取她性命。」   沈仲不語,只是靜靜看著她。   蕭稷說,「更不會,傷你。」   沈仲,是她在世間頂頂重要之人。   「你擔心我對沈家人不利?」   沈仲,「皇位,我會儘快還給皇上。」   說完,他轉身離去,獨剩蕭稷一人站在那,風很冷,吹的她徹骨冰寒。   她不否認自己性格的缺陷,但她也真的,真的不會傷他。   「皇上。」一旁丫鬟攙扶著蕭稷,低聲安慰,「小公子應該只是一時生氣,他那麼疼您,您多向他示好幾回,許消了氣就好了。」   蕭稷沒有言語,倏然抬步朝主院而去。   沈暇白正在處理公務,聽說蕭稷來了,微微皺了皺眉。   蕭稷十分規矩的福身給他行了一個禮,喚了聲姨夫。   沈暇白起身行了個君臣禮,「皇上來,所為何事?」   蕭稷一時沒有說話,沉默的在沈暇白對面坐下,「沈月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的確不曾想傷她。」   沈暇白擰了擰眉,沒有言語,靜靜聽著她後話,   「我知曉,姨夫對我性情不喜。」莫說是他,就是她自己,也時常會因為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而暴躁。   「我想與沈大人做一個交易。」蕭稷改了口,不再是姨夫,而是沈大人。   「皇上請說。」   「沈大人對我有撫養之恩,在我心裡,沈家就是我的家人,這些年,大梁的江山與朝政也都在沈大人與仲哥哥手中。」   她這個皇帝,不過是個無用的擺設而已。   蕭稷心中十分清楚。   沈暇白道,「臣若有私心,皇上便不可能平安無恙活至如今。」   他話說的十分直白,沒有一絲一毫的婉轉。   蕭稷面色不變,微微點頭,「我明白,所以,我很感激沈大人。」   沈暇白垂頭觀看著書案上的文書,不語。   蕭稷說,「沈大人無心皇位,而我如今,也沒有坐穩皇位的資格與能力。」   沈暇白微微蹙眉,「皇上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我想嫁給仲哥哥,希望沈大人不要再阻攔。」   沈月雖然未得逞,但也成功離間了她和沈仲。   她如今才想明白,沈家所有人對沈月的偏愛,府中的流言,以及沈暇白對沈月的看好,不過是在對她步步緊逼。   將她的前路堵死,讓她恐慌,讓她害怕,讓她走投無路,走上絕境,暴露藏在她心裡的瘋狂本質。   以至沈仲對她心寒,厭惡。   算計人心,的確薑還是老的辣,她比起姨夫,還嫩的很。   繼續下去,她只會一敗塗地,仲哥哥會徹底不要她,江山給不給她,她都無能替蕭氏守住。   她清楚自己的斤兩,願意服輸。   沈暇白,「皇上當知,二人交心,重在心誠,心誠則無謂,若是心誠,誰都無法阻攔。」   就像是當年他和王爺姨姨那樣,甘願為之生死。   可她蕭稷,沒有姨姨的本事。   蕭稷說,「我知曉沈大人不放心。」   「為了讓沈大人放心,我可以把皇權,徹底交給沈家。」   沈暇白聞言眉頭緊皺。   蕭稷繼續說道,「你怕我會對仲哥哥不利,對不對?」   「只要你答應不再對我們橫加阻攔,我可以永遠退居幕後,皇帝永遠都只會是仲哥哥一個人的,我絕不插手。」   「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未來的太子,必須要有我蕭氏的血脈。」   她蕭稷生下來的孩子,必須要是未來的皇帝。   蕭稷覺得,她已經獻出了自己最大的誠番外大瘋子小瘋子   「皇權在仲哥哥手中,姨夫便不用擔心我會對他做什麼。」   既是沈家人不放心,那她願意賭,把命交在沈仲手中。   沈暇白蹙眉看著她,良久沒有言語。   「沈大人攝政多年,當真,沒有半點野心嗎?」蕭稷直視著沈暇白的眼睛,但只是一瞬,就收回了視線,   那雙眸子太深沉,仿佛能將一切都看透,讓她看一眼就頭皮發涼。   「您做慣了高位,也因為我這個皇帝無能,又或許是因為姨姨,讓您只能止步於此,但其實,您和皇帝早就沒什麼區別了。」   「你就不想,讓沈家後嗣坐上那個位置嗎?」   書房外突然傳來細微聲響,沈暇白眸光往門口瞥去一眼,遂又淡淡收回了視線。   他道,「皇上字字句句,都是局勢,皇權,可並未提及你與仲兒的私情。」   蕭稷翻了個白眼,「我退讓至此,難不成還不夠說明嗎?」   「那什麼才算,像姨夫一樣,日日說好聽情話才算嗎?」   沈暇白扔下文書,蹙著眉,就讓蕭稷有幾分膽怯。   「我把皇權給沈家,就此一個要求,你都不能答應嗎?」   「把我和仲哥哥拆散,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有我姨姨在,你敢篡位嗎?」   她提出的建議,才是最最穩妥的兩全之法。   沈暇白端起手邊茶盞喝了一口,淡淡說,「不答應你這一個要求,沈家也能掌控皇權。」   他有心無心不論,此一點真相,他得讓她知曉。   蕭稷拍案而起,「沈暇白,你別欺人太甚。」   她是蕭家僅剩的血脈,如何能讓蕭氏江山丟在她手中。   為何,就不能用此兩全之法,她和沈仲兩情相悅,為何就一定非要鬧的不可開交。   沈暇白,「不論朝局,仲兒這些年,對你真情實意,傾盡心力,你不當將他劃入皇權歸屬爭鬥中,來穩固你的私心。」   「我心悅他,我對他就是真心的,能有如此兩全之法,為何不能用?」   沈暇白不理會她。   蕭稷氣的厲害,「好,沈大人確定不同意,是吧?」   沈暇白兀自低頭翻看文書,直接無視她。   蕭稷,「說來說去,你就對我爹有偏見,所以對我也有偏見,你莫以為我小時候不記事,每次姨姨抱著我哄的時候,你都低聲罵我大瘋子生的小瘋子!!」   沈暇白,「……」   她氣的跳腳,「沈懼內,你給我等著。」   她轉頭拉開書房門氣衝衝的離開。   沈暇白吩咐餘豐,「合上門,有冷風。」   餘豐立即上前合上,斟酌著開口,「主子,其實屬下覺得,皇上能提出如此條件,說明她心裡應還是有小公子的。」   安王基因是不好,但專情沒得說,也許皇上也遺傳了這點呢。   沈暇白抬眸瞥了眼餘豐,「那把你兒子嫁給她嚯嚯呢。」   餘豐連連擺手,「主子折煞屬下了,屬下那兒子,可沒那能耐。」   沈暇白放下筆,身子後仰靠在了椅子中,微蹙著眉頭,望著窗欞的方向。   誰都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蕭稷從沈暇白書房出來,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遇上了沈仲。   她紅著眼掃了他一眼,就繼續匆匆往前走,並不曾像以前一樣上前。   沈仲站在那,蹙著眉梢看著她從自己身旁經過,沒有一個字,只有匆忙間帶起的冷風。   他開口想說什麼,但身旁人已經走遠。   「小公子。」一旁小廝低聲說,「皇上看起來不太好,您要不要去安慰一下。」   沈仲回身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沉默沒有言語。   半晌,才說,「讓人收拾東西,等昭告身份那日,便搬去官署去住。」   他說過,會把皇權與帝位還給她。   蕭稷推門進屋,就立即吩咐人鋪紙磨墨。   丫鬟心驚肉跳,也不敢問,立即照做,   蕭稷擦著眼淚,邊在紙上奮筆疾書,「你不答應是吧,那好,我就把大瘋子給召回來,看你如何應對。」   丫鬟湊近去看,只見信上的皇上,委屈可憐的令看者心碎。   收了筆,蕭稷將信折好,交給了丫鬟,「去,快馬加鞭送出去。」   …   第二日,蕭稷還在睡覺,院中便傳來稀稀疏疏的吵雜聲。   丫鬟快步進屋稟報,「皇上,攝政王爺派了人來搬東西,。」   搬東西?   蕭稷還迷糊著,「搬什麼東西?」   「您的東西啊,攝政王讓您立即回宮中去住,一晚也不讓您再住沈家了。」   聞言,蕭稷蹭的一下坐起。   院中下人來來往往,已經將廂房的東西搬了個精光,馬車就在府門口等著,如今就差她和她的衣裙首飾沒裝了。   「皇上,怎麼辦?」   竟真要趕她走。   「我姨姨呢?」   「奴婢去過了,王妃說頭疼,誰也不見。」   蕭稷呆坐在屋中良久,等房門被敲響,才緩緩起身,「那便走吧,總不能死皮賴臉賴在這吧。」   「皇上~」   蕭稷抬步離開,站在院中,她又再次回頭,望著身後的院子。   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如今,竟真要離開。   沈仲也沒有來,她孤零零一個人。   也是,她本來就是一個人,她本來,就不姓沈。   「走吧。」   她帶著人,浩浩蕩蕩離開了沈府。   偏僻的小路上,崔雲初倚靠在石頭上,望著這邊的動靜,對身旁人說,「往後的事情,你不許再插手,隨他們自己鬧去。」   沈暇白給她剝了果子,放入她口中,點頭答應。   崔雲初嘆口氣,「聽說仲兒也已經搬出去了。」   「嗯。」   崔雲初再次嘆氣,「都走了,府裡如此清淨,這往後的日子,豈不是爽的很。」   「哎~」   她轉身,哼著小曲離開,一點沒有傷春悲秋的意思。   被趕出去的蕭稷,站在沈府門前,冷哼道,「我還會回來的。」   蕭稷拿著令牌入住了宮中。   宮中人雖不知她真實身份,但就沈家女的身份,也足夠她在宮中有所欲為了。   只是對蕭稷而言,離開了沈家,她更加失去了主動權。   「沈仲呢?」她問身旁丫鬟。   「聽說沈小公子也被趕出來了,如今應該是住在外宅。」   蕭稷聞言點了點頭,手臂伏在桌面上,失魂落魄的趴在上面,一動不動。   「皇上,如今下去怕是不行,您遠在宮中,攝政王要是想撮合小公子和沈姑娘豈不是更加方便了嗎?」   蕭稷從桌子上起來,盯著龍鳳騰飛的柱子看了一會兒,「你說得對,我總是不能坐以待斃。」   「他們不是說我最最像我爹嗎,那我就混給他們看。」   ——   沈仲早朝結束,在御書房批閱奏摺。   守在外面的小太監高唱,「沈姑娘到。」   沈仲蹙眉抬眸,就見蕭稷邁步進來,手裡端著一個託盤。   他淡淡收回視線,繼續批閱奏摺,「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這些日子政務繁忙,我來看看你。」   沈仲不說話,蕭稷就兀自盛了一碗,遞給他。   「我不想喝。」   「你嘗嘗。」蕭稷餵給他,沈仲無奈,只能張口喝下,連她手中的碗也接過來,一併喝了。   「我還要忙,你可以回去了。」   蕭稷伏在他書案前,雙手託著腮,「如此信任我,不怕我在湯中下毒嗎?」   沈仲聞言筆尖一頓,墨漬立即在奏摺上暈染了一大片。   蕭稷眸光暗了暗。   他心有芥蒂。   她一笑,「我騙你的。」   沈仲不接話,說道,「如今朝堂中局勢穩固,我已在著手處理,過不了多久,就會昭告天下,把皇位還給你,你閒來無事,也學一學如何處理朝政。」   蕭稷並非不會,身為皇帝,她從小就接受過教養,只是從不曾涉獵,沒有經驗而已。   「好啊,那我日日來你這,你教我。」   沈仲看了她一眼,旋即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聽說你也從沈府搬出來,為什麼?」她離得很近,連呼吸都那般清晰。   沈仲連忙垂下頭,「與朝政無關之事,皇上就不必問了。」   「哦,那皇帝可以納妃嗎?」   「可以。」   「我也可以嘍。」   「……」沈仲瞥她一眼,沉默。   除了骨子裡的暴躁,她在很多方面,和他娘十分相像。   有句話叫,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就那個意番外我做你的皇后   接下來沈府的日子確實很寧靜,因為雞飛狗跳的變成了沈仲一個人。   他白日裡上朝,早朝結束後就在御書房教導蕭稷親政,蕭稷的問題五花八門,往往偏僻刁鑽的讓他答不上話來。   時間轉眼而逝,二人的關係表面上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昭告天下的詔書已然寫好,待明日宣告天下後,皇上就可以徹底親政了。」   蕭稷昂頭看著他。   他給的那麼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你不喜歡當皇帝嗎?」   沈仲看了她一眼,說,「那是皇上的,臣答應了,會還給皇上。」   落在蕭稷耳中便是,「就算我不做皇帝,我都不娶你。」   「你還是在怪我,不相信我。」   沈仲不語,只是垂頭默默將龍案上奏摺規整起來,告訴蕭稷哪些是重要的,必須要批閱的,哪些是無關緊要的。   以及如今朝堂中官員盤根錯節的關係。   蕭稷看著那堆成山的摺子,唇緊緊抿著,「一旦公告天下,他們的皇帝實則是個女子,定然會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你當真忍心不管我嗎?」   她會步步艱難,如履薄冰。   沈仲,「皇親國戚中蠢蠢欲動者早些年間就已經被我爹清除,如今朝中那些也有所牽制,你不必害怕。」   蕭稷站起身,注視著他,「他們要是不服我怎麼辦?」   「那便殺了。」沈仲微微抬眸,看著她,「該心狠的時候,皇上便不要留情。」   「那你呢。」   沈仲蹙眉,蕭稷繼續說道,「你不聽我的,不服我,我是不是也要把你一起殺了。」   「如果皇上想的話,」沈仲定定看著她,說,「可以試試。」   蕭稷極為生氣他的油鹽不進。   「沈仲,你看著我,憑心回答我,你心悅我嗎?」   沈仲不語,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要當皇帝。」蕭稷繞去龍岸後,開始晃悠撒嬌,「沈仲,我不當皇帝,我要當你的皇后。」   沈仲面無表情的把自己衣袖抽出來,看起來冷血無情極了。   蕭稷換了個位置,繼續撒潑,「我不管,我就要當你的皇后。」   「皇上,請放開臣。」   沈仲繼續拽回,蕭稷就直接抱住他手臂開始打墜。   二人在御書房你追我趕,蕭稷用盡了渾身解數都不能使沈仲鬆口,氣的不行。   「你一定要對我如此心狠嗎?」蕭稷紅著眼。   沈仲說,「大梁的江山,是皇上的職責。」   撂下這句,他整理了下衣袖,闊步離開了御書房,獨留蕭稷一人站在那,眼中忍了半晌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以前只要她軟了聲,他幾乎都會聽她的,順從安慰哄著她。   可如今,他對她依舊和聲細語,但態度卻強硬的讓她傷心。   若非日夜朝夕相處,蕭稷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真有了喜歡的姑娘。   「皇上。」一旁宮女小心翼翼開口。   蕭稷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抽了抽鼻子。   宮女道,「就算如此,小公子不還是不忍心不管皇上嗎?」   蕭稷苦笑。   「他這次的氣,生的時間有點久。」   她有些不知曉該如何哄好他了。   但想起明日的朝堂,蕭稷立時蹙了蹙眉。   於朝堂官員而言,他們的皇帝竟然一直都是一個女子,該是多麼一件天崩地裂的事情。   因為第二日的安排,當晚,沈仲在宮中住下。   蕭稷趴在宮殿中的窗欞前,昂頭眺望著夜空,對自己未來要走的路有著濃濃的緊張與淡淡的恐慌。   沒有了姨夫和仲哥哥,她一個人守著大梁的江山,能做到嗎。   「若是我爹娘生個哥哥弟弟該有多好。」   她可以不用顧及那麼多,跟著仲哥哥四處雲遊,美滿快活。   那些東西壓在她小小的肩頭上,太重了。   一旁宮女安慰,「皇上不用擔心,就算您親政,沈小公子也會陪在您身邊幫您的。」   有他震著,朝中官員也不會翻出什麼浪花來。   蕭稷回頭看了眼宮女,「你有沒有覺得,他和姨夫很像。」   「皇上是說沈小公子嗎?」   蕭稷點點頭。   既如此相像,那當年姨姨拿下姨夫的方式,她是不是也能用。   蕭稷託著腮,十分苦惱。   ——   夜深人靜,風聲呼嘯,沈仲所居住的宮殿安靜異常,屋中燭火也已經熄滅。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走進寢屋,下一刻,脖子上就被一冰冰涼涼的物件抵住。   蕭稷看著眼前散發著寒芒的冷劍,以及身前人冷銳的氣場,絲毫不懼的昂頭盯著他。   暗夜中,二人注視著彼此。   「皇上可知,方才臣若離的遠些,認不出你,此一刀下去,皇上便要丟了性命。」   「那也挺好,」蕭稷無所謂道,「正巧我也不用給我蕭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沈仲收了劍,利劍入鞘帶著清脆的響聲,昏黃的燭火慢悠悠亮起。   沈仲回身看著身著一身中衣的蕭稷,眉頭緊蹙。   蕭稷,「今夜風大,我害怕,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說完她就兀自朝著沈仲的床榻而去。   ……   「皇上,如今你我,都不是孩童稚齡,怎能同塌而眠。」   蕭稷已經躺下去,給自己蓋好了被子,「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她就露出一顆腦袋,一雙清凌凌的眸子望著沈仲,獨屬於少女的嬌俏與溫軟一覽無餘。   沈仲微微移開視線,放下了長劍,「臣與皇上從小一起長大,有些招數,用在臣身上沒用。」   他對她何其了解。   「是嗎。」蕭稷挑著眉梢,「那你知曉我爹是怎麼娶到我娘的嗎。」   她掀開被子下床,靠近沈仲,「我和他確實一樣,我看中的人,必須是我的。」   沈仲偏過頭不看她,蕭稷就上手捧著他臉給轉回來。   他再次躲,她就抱住他腰不撒手。   「除非,你一劍殺了我,否則你我便如此糾纏,不死不休。」   沈仲垂眸盯著撲在懷中的小姑娘。   「你要如何?」   「你當皇帝,娶我做皇后。」   「絕不可能。」沈仲的回答冰冷無情,「皇位,還是握在你自己手中,你才能安心。」   他不想,她再一次因為皇權,而對他動殺的念頭。   他回答那麼堅定,讓蕭稷心直往下沉,臉色發白。   她咬了咬牙,抱著沈仲腰的手臂更加收緊,「那好,我們走著瞧。」   「臣等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誰都不在開口,二人動作卻僵在那,最終還是沈仲率先說,「臣已經給了皇上答案,皇上可以放開臣了嗎。」   「沈仲。」她出聲,聲音很輕很輕,「你當真,不肯娶我嗎。」   沈仲僵在那,仿佛心臟被不輕不重的砸了一下。   女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執拗,   「朝政,不可與私情混於一談,你要親政,也不該以成親作為籌碼。」   他是沈仲,而非只是一個有能力替她穩固朝堂的有用之人。   他不願意,將婚事與利益摻雜在一起。   「臣說過,有沒有婚事牽絆,臣都會輔佐皇上。」   蕭稷昂頭看著他。   男子清雋冷硬,執拗的油鹽不進,昏黃的燭火映亮了他骨相鋒銳的面容。   「好,那便等著看。」   是誰,更加執拗。   「時辰不早了,我困了。」她往他腰上一趴,閉上了眼睛。   她身子很涼,風一吹,有些瑟瑟發抖。   沈仲默了半晌,才慢慢抬手,攬在她肩頭。   天色確實很晚,再繼續僵持下去沒有意義。   蕭稷睡在床上,沈仲則靠在床榻邊小憩。   「固執。」蕭稷低低嘟囔了一句,身子靠過去,攬著他肩頭閉上眼睛。   第二日,早朝。   正如蕭稷所想,沈仲的公告一經宣出,朝堂就立即沸騰起來。   誰都不曾想,當年安王殿下的孩子,竟然會是一個女子。   歷朝歷代,還尚且沒有女子稱帝的先例。   「既當年安王妃生下的是女子,為何要隱瞞我等啊?」   若是知曉,誰會奉一個小丫頭片子當皇帝。   「就是,如此欺上瞞下,可是滔天之罪啊。」   沈家的偷梁換柱之行,受到了不少大臣抨番外賭約。   沈仲掃了眼說話那大臣,冷淡開口,「王大人的意思是,我沈家罪無可恕,該死?」   「臣……」那人瑟縮了一下,立即噤了聲。   沈仲在帝位十幾年,人是假的,手腕與在官員中的威望卻不是作假。   「皇……」開口的大臣說了一個字又止住,如今根本就不知曉該如何來稱呼皇位上的沈仲了。   「王大人並無此意,只是當年皇親國戚中有能力,符合之人也不缺之,為何……」   要託舉一個女娃登位啊。   若他們知曉,定然不會同意,畢竟皇親國戚也是蕭家血脈,雖是旁系,但到底要比一個女子強上太多。   讓他們一群老臣,去聽一個女娃娃的調令,他們怎麼可能服氣。   沈仲瞥眼開口之人,慢悠悠開口,「若非如此,我沈家如何能獨攬朝政那麼多年啊。」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   沈仲此話,聽起來多麼大逆不道,毫無遮攔。   他面色很淡,少年帝王養成的氣場,狂傲冷沉的讓人不敢直視。   那大臣嘴張了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是啊,畢竟,今非昔比。   如今朝政大權,全在沈家手中握著,莫說什么女皇帝不女皇帝,就是沈家拋開了蕭氏,獨自稱帝,誰又敢阻攔?   樂意跟他們說一聲就說了,不樂意,他們誰說一聲,就直接殺了。   乾脆利落。   剩餘大臣縱使心中有意見,也都不敢再開口。   畢竟現在不是當年,木已成舟,何必白白奉上人頭呢。   人最重要的,就是認清局勢。   別跟自己的小命過不去。   場面雖開始有些混亂,但在沈仲那般囂張狂妄之後,竟歸於了平靜,順利非常。   率先有官員下跪,「臣等,聽命。」   有一就有二,不少人相繼跪下。   畢竟,沈仲在,除非有骨氣的一頭撞死,或是被拖出去打死,或者聽命,其他沒有別的出路。   沈家,已經完完全全掌控了整個大梁。   就算如今讓那些皇親國戚知曉,他們也沒有一搏的實力與勇氣。   沈仲,「皇上雖是女子,但到底是蕭氏嫡系血脈。」   蕭稷就站在一旁,眸光清淡的看著底下的大臣。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交頭接耳的義憤填膺,又至慷慨激昂的各懷心思,   到最後,被沈仲輕飄飄幾個眼神,幾句話給制住。   她再次看向身旁人的目光中,透著亮人的光彩。   原來高高在上,俾睨天下,運籌帷幄的他,是這般模樣。   是她蕭稷的人,她怎麼會放開。   早朝順利結束,只是如此令人吃驚的事情,難免要在大梁掀起一波不小的騷動。   開始那幾日,蕭稷難免要面對各大臣有意無意的刁難,但也都在沈仲的幫助下逐一平息。   沈仲從皇帝,退為攝政王,蕭稷雖說坐在那個位置上,但大部分決策性的事情,還是由沈仲在處理。   而她也在隨著時間推移,慢慢進步,只是先入為主,她的威望,比起沈仲相差甚遠。   她也大多毫無心理負擔的把事情扔給沈仲去做。   「皇上一直如此,什麼時候才能獨當一面?」御書房中,沈仲面前堆積了厚厚的奏摺,而對面的蕭稷,一手拿著甜餅子,一手逗著鳥,笑的花枝亂顫。   他眉頭緊皺,對她十分不滿。   蕭稷說,「我如今處理奏摺,應付起那些老傢伙不說遊刃有餘,也算進步頗多,適當放鬆放鬆有何不可。」   如今她比起初開始時,已經強上了太多。   至少不會被那些朝臣刁難的只會一個人生悶氣。   沈仲,「若是沒有臣,皇上當要如何?」   蕭稷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你要走?」   沈仲移開視線,低下頭,「臣不能一直居攝政王之位,也不願。」   若非蕭稷,他也許不會年少時就涉及朝政,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煩了。   蕭稷怔了好一會兒,直到指腹傳來疼痛,低頭才發現,竟被鳥兒啄了一口。   倏然一個白色的錦帕映入眼帘,壓在了她的傷口上。   「都說了多少次,此鳥性子烈,莫要離它那麼近。」沈仲語氣帶著指責,卻吩咐人拿了金瘡藥來。   蕭稷突然抬手環抱住了他的腰,「你明明是心裡有我的,便不能待在我身邊,一直都對我如此好嗎。」   蕭稷不明白,既是兩情相悅,為何就偏偏要推開。   她是蕭稷,蕭稷是皇帝,兩個身份卻是一個人,為何非要區別而開。   為何就不能兩全,為何摻雜了利益,就不是真心了?   他們之間並沒有橫著的障礙荊棘。   腰身上傳來的力道不重,沈仲輕易就能推開。   只是女子伏在他腰腹上的腦袋,與那張黯然神傷的模樣,讓他下不去手。   一旦開始猶豫,有了徘徊,便一發不可收拾。   「身為皇帝,又是蕭家僅剩的血脈,你不當依靠任何人,只有自己,才能讓你在朝堂,在那個位置上坐穩。」   蕭稷沉默,半晌昂頭看著他,「你我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沈仲蹙眉,   「不依靠你,我也能讓那些老傢伙們閉嘴,心甘情願的推行新政,贊同我的政策。」   沈仲不語,只是微微的挑了下眉梢。   「你確定?」   蕭稷點頭,「自然。」   沈仲沉默了好一會兒,心裡對蕭稷的篤定有幾分懷疑。   「賭約是什麼?」   蕭稷,「你提。」   沈仲定定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   蕭稷微微攥著掌心,微微出汗。   他口上的離開說了無數次,卻從未真的丟下她不管。   若他心中無她,此時,便是離開最好的時機。   「還是…由皇上提吧。」   沈仲的話,讓蕭稷一顆心瞬間落了回去。   她笑起來,點著頭,「好,若是我贏,你便一輩子當我的攝政王,若是我輸,那我…便放你離開。」   沈仲眼皮劇烈的跳了跳,注視著她,久久沒有言語。   「你在想什麼。」蕭稷問她。   沈仲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你確定嗎?」   蕭稷點頭,「我雖是女子,卻是皇帝,自是一言九鼎。」   沈仲望著御書房外的景象,良久才微微頷首,說了一個好字。   「便依皇上所言吧。」   「還有,你不許暗地裡操作,不許使用陰暗手段阻止我,更不許利用職權威望恐嚇那些大臣。」   「嗯。」沈仲再次點頭。   二人就此達成協議,蕭稷十分開懷的去準備了。   沈仲站在窗欞前,注視著蕭稷遠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半晌,微微勾了勾唇。   夜半,近身侍奉他的小廝無聲無息進了御書房。   看著站立在窗前半晌的主子,他蹙了蹙眉。   主子嘴上冷硬,卻一直在盡力輔佐,更不曾真有要離開的舉動。   他作為心腹,一直都十分清楚,但主子的心思,也是真難猜。   與皇上二人的情意,深晦又難以捉摸。   「主子,要不屬下去做些什麼。」   或走或留,其實都隨主子心意。   沈仲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緩緩收回了視線。   「不必。」   他答應了她,不會毀約。   御書房的燭火亮了一夜,堆積在龍案上的奏摺被他慢慢清空,一旁侍奉的宮女以及近身小廝都困得直打盹,他卻是精神好的很,只是會不經意抬眸,看一眼窗外。   不知是在看風景,還是在看別的,又或者,在等時間。   直到一道厚重沉悶的鐘聲響起,沈仲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   小廝說,「主子,到了上早朝的時間了。」   沈仲坐著沒動,「皇上起了嗎?」   小廝微微頷首。   沈仲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等他後話。   小廝微微垂下頭,「皇上回去後沒一會兒,就直接睡下了,屬下並未查到,她有什麼計劃。」   莫不是皇上就等著將主子趕出朝堂的機會?   小廝心中想著。   沈仲微微垂眼,半晌「嗯」了一聲,看不出什麼情緒。   「去說一聲,我今日身體不適,便不去上朝了。」   「是。」   殿中小太監去稟報,小廝陪著沈仲待在御書房中。   主僕二人什麼也沒做,只是等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等著早朝結束,等著傳來結番外納妃。   只是今日的早朝仿佛格外漫長,等的人有些微坐立難安。   一個時辰之後,端坐始終不曾動的沈仲微微抬頭,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詢問一旁小廝,「還不曾結束嗎?」   小廝微微點頭,「尚不曾傳回結果。」   沈仲站起身,推掉一旁奏摺,往外走去,正在這時,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走了進來。   「攝政王。」他喚了一聲,便仿佛被人卡住了脖子,一臉的欲言又止。   沈仲身旁的小廝立即上山詢問,「可是早朝有了結果?」   小太監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耷拉著腦袋。   「是有了結果。」他悄摸瞅了眼沈仲。   他的反常讓沈仲不悅的擰起眉梢,「說。」   他一個字,就讓小太監身子一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輸了?」沈仲問。   小太監立即搖頭,「不曾,那些大臣今日十分乖順,很爽快的答應了推行皇上的新政,其中就屬兵部與吏部最為積極,爭先恐後。」   兵部與吏部都是朝中十分重要的位置,又全是老臣,是蕭稷最最難啃的骨頭之一。   聞言,小廝立即看向了身旁的沈仲,高興的同時又滿是疑惑。   那兩個老傢伙,皇上是如何勸服他們的。   新政對他們那些老臣可是並沒有利,反而轄制頗多。   「主子,皇上做到了。」   沈仲站在那,良久沒有言語,只是微微攥著的手心無意識的鬆了松,眉頭也舒展開來。   嘴角極淺極淺的勾起。   「兵部與吏部那兩位可是不好說話的緊,便是以往對主子您也刺頭的很,今日怎會如此配合?」   小廝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不利他們之事,他們是怎麼會同意的。   沈仲瞥他一眼,繼續看向傳話的小太監。   小太監一顆腦袋只恨不能垂到地上去,竟是一言不發。   沈仲看出了幾分不對勁,沉了幾分聲,「究竟怎麼回事?」   小太監用力磕了個頭,「奴才…奴才不敢說。」   沈仲不言,只是淡淡垂眸盯著小太監得發頂,便將其壓迫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全盤託出。   「回王爺,是因為…因為皇上說,自己已至了成婚的年歲,打算順應族制,在…在官宦中挑選…挑選適齡的青年才俊,充盈後宮,來日若有皇子,便可繼承東宮。」   小太監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御書房中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連呼吸聲都微乎其微。   不止是小太監,就連小廝都恨不能捂住自己得耳朵,跪在地上。   沈仲不言不語,只是定定看著那小太監,面容從一開始的輕鬆,慢慢變化,仿佛四季的交替,最終定格在臘月寒天的冬季,冷風錐脊刺骨!!   怪不得,那些人會答應的如此乾脆。   新政對他們雖然無利,但說到底,也不過是臣子,但若是家中子嗣能坐上中宮之位,那可就是真的前途無量,一飛沖天了。   女兒嫁給皇帝,生了兒子也是外家,兒子可不一樣。   往長遠了說,那不就是江山改了自家姓嗎。   日後皇上生下太子,就是自家血脈登基為帝。   誰還會盯著眼前的蠅頭小利呢。   只是如此行徑,著實是史無前例,但女皇帝都有了,對大臣們有利的事,他們是絕不會反對的。   蕭稷此言一出,朝臣便是紛紛附和,誰都想肖想一下如此潑天富貴。   爭先恐後的表現,想爭取此機會。   小太監瑟瑟發抖,「如今好幾位大臣都十分迫切的希望能把自家兒子送入宮中,圍著皇上轉個不停。」   過往一切都拋了個乾乾淨淨。   小廝大氣都不敢喘,就差咬著衣角了。   沈仲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來回反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才勉強壓下心中將要燎原的火勢。   「皇上還說…說…」小太監訥訥道,「讓他們不用爭搶,中宮四妃之位多的是,不夠就多設幾個位份。」   小太監幾乎把脖子縮進身體裡。   「……」   沉寂,靜的人心慌,害怕。   「什麼人?」沈仲身旁小廝突然吼了一聲,衝了出去,「小賊,哪裡跑?」   小太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裡都是羨慕和敬重。   他瞅了眼宛若雕塑一般立在那,散發著讓人頭皮發麻氣息的沈仲,小聲說,「若是無事,奴才就退下了。」   他腳底抹油一般,跑的飛快。   到門口時還被拌了一腳,又立即四肢齊用的爬了出去。   良久,沈仲突然笑了,笑的意味不明。   那雙眼睛,仿佛結了冰。   「中宮,四妃。」   當真不愧是他娘教導出來的人,敢想,不僅如此,她還真敢做!…   所以,她口中的攝政王,就只是做她的攝政王。   沈仲唇角的笑噙著譏嘲。   仿佛她鬧著要做他的皇后就在昨日。   為了蕭氏的江山,她什麼都能做,因為他姓沈,所以她也怎樣都可以。   以往倒是沒發現,她有如此魄力與格局。   正此時,安靜異常的御書房突然傳來了響動,沈仲微微抬眸,注視著門口得方向。   熟悉的人影一蹦一跳的進來,手中拿著新政推行的公文,看起來心情極好。   蕭稷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晃了晃,「我做到了,你輸了。」   沈仲沒有說話,倏然抬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不自覺用了力道,蕭稷呼疼,「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她用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甩開他,將自己的手腕解救出來。   沈仲呼吸沉沉,「你要納妃?」   「你都聽說了啊。」蕭稷道。   她走去龍案旁,直接在桌子上坐下,雙腿來回踢著,「那些老頑固難纏的很,若不如此,如何能讓他們鬆口,如何能贏的過你啊。」   沈仲盯著她,蕭稷笑的一臉無辜。   「我是皇帝,納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你不願意娶我,我總不能讓蕭氏一脈就此斷送在我手中吧。」   「你是女子。」沈仲沉聲道,「如何能一樣。」   「可我先是皇帝,你說過,我不能把自己當女子,我不能依靠旁人。」   蕭稷道,「史書上哪一位皇帝,不靠後宮平衡前朝勢力?祖制如此,我為何不能效仿?」   蕭稷直勾勾盯著沈仲的眼睛,「你不願意,我又能怎麼辦?」   「姨姨說,吃喝玩樂,權勢地位,並非都是男子標配,女子也一樣可以。」   沈仲面色恢復了平靜,只是那雙眼睛冷沉非常,仿佛浸著寒冰。   「既是皇上的決定,那便隨皇上。」   他轉身離開,蕭稷立即拉住他,「別忘了,你把一輩子都輸給了我,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食言。」   沈仲垂眸,看了眼抓著自己胳膊得那隻瑩白小手,淡淡開口,「皇上放心,臣,會做好一個攝政王該做的事情。」   蕭稷盯著他眼睛,「沈仲,若是我也如我父王一般呢,如他一般深情,只許一人,你可願?」   沈仲沉默,眸中仿佛只剩下那隻纖細的手。   最終,沈仲拂開她手離開。   蕭稷臉上的失望只是一瞬,就化為了笑意。   一旁宮女道,「您當真要納妃啊?」   蕭稷哼笑,「這天下,除了他,誰能容得下我如此野心。」   誰又會對她,真情實意,步步謀略呢。   那些大臣,簡直是痴人說夢。   ——   女皇帝竟要納妃,何其讓人震驚。   此消息一經傳出   就成為了京城所有人的談資,無人不交頭接耳的議論紛紛。   尤其是家中有適齡男兒的官宦家。   此事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各家公子一時有些難以接受,但也有有野心,躍躍欲試的。   所謂重金之下必有莽夫。   更有人開始議論,將來若是皇帝有孕,孩子是誰家得,要如何區別。   有人說,那就是太醫院的事了,他們自有辦法。   歷史上沒有如此的皇帝,卻有不少豢養門生的公主,便也不算十分逾舉。   畢竟,是皇帝。   男子躍躍欲試,不少女子卻是羨慕不已。   其中最為豔羨的,當屬沒心沒肺的崔雲初。   全然將自己的兒子拋諸了腦後。   聽著下頭人的稟報,她不滿的蹙了蹙眉,「那死丫頭,有福就知曉自己享,也不想想是誰將她帶大的,一整個白眼狼。」   「夫人!!」幸兒左顧右盼,姑爺不在,才長鬆了一口氣。   「讓姑爺聽見了又要誤會。」   「誤會什麼誤會,我就是那個意思。」   當皇帝,納嬪妃,她以前都沒敢想的事,竟然讓稷兒那丫頭做到了。   「讓她封我做個女王爺,就說什麼不合規矩,她自己樂起來倒是渾不顧及。」   「白眼狼。」氣不過的崔雲初又罵了一句。   她要是當了女王爺,一定更加會作威作番外無良的娘   幸兒心道:若是讓她二人碰在一起,那還不把天捅一個窟窿。   大梁的好男兒都要遭了殃,出門不帶著帷帽都要小心被大灰狼抓跑。   崔雲初撇著嘴,還在不滿的念叨蕭稷。   他夫君和兒子都如此厲害,她連一個女王爺都沒混上,皇帝還是她一手養大的外甥女,想想就覺得虧得慌。   她換了個姿勢坐著,還是覺得虧的厲害。   幸兒無奈,「夫人,小公子,小公子。」   崔雲初的良心仿佛才緩緩回來了點,不再想著自己快活。   她抬頭看向幸兒,幸兒衝她點了點頭,「小公子。」   「哦,仲兒啊。」崔雲初默了一會兒。   是啊,稷兒如此胡鬧,她兒子估計是最傷心的那個了。   她方才竟把這件事給忘了。   「仲兒那怎麼樣,有消息了嗎?」   幸兒心說,您終於想起來您得好大兒了。   她搖了搖頭,「據說在御書房和皇上分開後,就一直住在官署,並沒有什麼動靜。」   「哦。」崔雲初斥道,「稷兒此為也太胡鬧了,仲兒守了她那麼多年,怎麼能如此對仲兒。」   幸兒,「……」   崔雲初碎碎叨叨說了不少蕭稷的錯處,畢竟自己是沈仲的娘,羨慕是羨慕,從她口中說出來多少有點對不住自己兒子。   幸兒在一旁點頭,「夫人要不要去探望探望小公子。」   「那就不用了。」崔雲初身子往後靠去,沒心沒肺道,「好不容易滾出去,年輕人的事情,我們就當個樂子看看就行了。」   說完,她還十分應景的拿起桌案上果子啃了一口。   「其實吧,稷兒畢竟是皇上,你說對吧。」   幸兒沉默,知曉自家夫人那張嘴,很難吐出什麼好話來。   「哎,你說此事要是真的,仲兒能撈個什麼位份?」   幸兒在心裡,為小公子有這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無良娘親可憐悲愴了好一會兒。   「小公子應該,會掀桌子,讓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崔雲初看著幸兒,然後又啃了果子,慢慢咀嚼,「掀桌子就掀桌子,讓誰都不得安寧就有些過了。」   畢竟關她什麼事,掀桌子也去掀蕭稷的,掀朝中大臣的。   崔雲初蹙著眉,仔細思索,面上十分認真,「以前的妃子選拔,好像都是按家世背景排列,出身高官與世家得,最差也要位列四妃。」   再高一些,那就是貴妃皇后,總之女子在後宮的地位,和家族的興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幸兒聞言點點頭,附和,「確實如此。」   崔雲初默了幾息,倏然張大口,把手中果子啃完丟掉,三兩步跑了出去。   幸兒立即跟上,去了沈暇白得書房。   餘豐就守在外面,待崔雲初進去後立即合上了房門。   衝幸兒呲牙笑了笑,幸兒瞪他一眼,站去了另一側,離的他遠遠的。   餘豐嬉皮笑臉的上前,「還生氣呢。」   幸兒板著臉,「沒有啊,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生氣,我好得很。」   餘豐,「昨晚實在是那幾個盛情難卻。」   幸兒瞥他,「和我有什麼關係,餘大人如今不比當年,官威好的很,前來討好巴結的人不計其數,我一個小丫鬟,能嫁給餘大人,就是一千輩子修來的福分,哪敢生什麼氣啊。」   「餘爺願意回就回,不願意回就不回,就算在外面再成一個家,都是理所應當的。」   一千輩子這四個字,幾乎是幸兒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餘豐環顧四周,訕訕的摸了摸腦門。   「差不多行了啊,我昨天晚上就是喝多了。」   幸兒一聽這話,更來氣,「多的家回不了,能在酒樓睡一宿?」   誰知道是不是誰拽住他褲腰帶不讓回家呢。   近些年,隨著他官位的水漲船高,所謂的逢場作戲也愈發多了起來。   幸兒覺得,他在家裡愈發有點飄飄然了。   本來多哄她幾句,興許此事就算了,畢竟日子還要過下去。   可他竟沒說兩句就不耐煩。   果然,男人只要有權有錢,就沒一個好東西。   姑爺例外。   可他是姑爺的小廝,怎麼就不隨姑爺呢。   幸兒怒氣衝衝的瞪著,委屈的很,   她白日裡當差,晚上回去還要照顧孩子,她容易嗎?   他倒是日日快活的很。   「給你給你給你。」餘豐連說了幾句給你,就從衣袖裡掏出了幾張銀票,塞給幸兒。   幸兒一數,立即扯了扯嘴角。   這些,夠她買不少衣裙胭脂了。   其實吧,餘豐也並非對她不好,只是她日日在夫人和姑爺身邊瞧著,才會覺得有幾分落差,大多時候,他比起旁家爺們還是強一些的。   至少不賭不嫖,俸祿銀子基本都交給家裡。   「我裡面得衣服破了,你順便給我買一件。」   幸兒將票子往懷裡一揣,眼一瞪,「買什麼買,湊合湊合還能穿。」   餘豐也瞪眼,手比劃著,「都破那麼大了。」   「那正好,」幸兒瞥著他,「看你好不好意思在外頭脫褲子。」   他好歹是堂堂四品,竟然穿個爛褲衩。   傳出去他臉還要不要了。   「怎麼,」幸兒道,「你沒娶媳婦前光著腚啊。」   「…那怎能一樣,我銀子不是都給你了嗎?」   「那是你夜不歸宿心虛給我的補償。」   餘豐反駁,「我又沒找技子,我為何心虛?」   「滾。」幸兒掐著腰罵。   不待餘豐再開口,書房中傳出話來,「再吵給我滾出去吵。」   餘豐立即噤聲,「知道了,主子。」   幸兒冷哼一聲,又瞪他一眼。   當初她就該聽夫人的才番外說我不在   餘豐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道,「別尋夫人告狀啊。」   幸兒一個胳膊肘就將人撞去了一邊。   餘豐呲牙咧嘴的揉著胸口,嬉皮笑臉,「吃胖了就是好。」   幸兒不解恨的又踢他一腳。   她怎麼可能會尋夫人告狀呢。   或者說,夫人怎麼可能會管她呢,嘲笑她還差不多,畢竟…   遙想當年自己為了和餘豐在一起在夫人面前發的誓,幸兒捶胸頓足,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   夫人對她好,但對活該的人,一向也秉持活該的態度,就連小公子都不例外。   不過也罷,畢竟袖子裡的票子挺暖的,她一個沒爹沒娘的丫鬟能做到官夫人的位置,也算是逆風翻盤了。   屋子裡,崔雲初纏著沈暇白鬧。   沈暇白無奈的摟著她腰,「各有各的罪有應得,咱們還是別管那麼多了。」   崔雲初道,「可我聽說旁家當官的爹都在幫自己兒子,咱們若是不幫,豈不是顯的咱兒子孤立無援?」   堂堂攝政王的兒子,最後若撈了個才人,那不是把沈家和她崔雲初的臉面都丟了個乾乾淨淨。   「他敢。」和氣溫柔的沈暇白倏然一拍桌子。   那逆子若敢如此沒骨氣,他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崔雲初撇撇嘴,「當初你連姦夫都上趕著要當,還不如你兒子呢。」   「……」   「夫人。」沈暇白拖長強調,「能不能不揭短?」   崔雲初一瞪眼,「你什麼意思,你是說先前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短處,是你不堪回首的往事?」   添油加醋,歪曲事實,崔雲初最有一套了。   沈暇白一聽就一個頭兩個大,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夫人是不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或是說,就單純想打我一頓?」   崔雲初嗔著他。   「其實,夫人不必尋那麼多理由的,直接打就是了。」   中間那環節,下次可以直接取消。   崔雲初,「說的好像我多麼無理取鬧一樣。」   豈止是無理取鬧,簡直是不做人。   成親這些年沈府的雞飛狗跳,沈暇白從不曾覺得無聊,每一日都無比精彩。   「我說真的,」崔雲初坐在他腿上,「你兒子要是真進了宮,沈府不是塌了天嗎。」   沈家可就那麼一個獨苗苗。   「反正是丟人了,不若你出出力,讓咱們少丟點,去和那些大臣鬥一鬥,爭個皇后噹噹呢。」   「阿初,別鬧,」沈暇白提及這些就覺得頭疼。   崔雲初,「其實吧,此事也怪不得稷兒,畢竟是皇帝,擱誰誰做的到獨守一人啊。」   「阿初,」沈暇白揚了揚聲,「為夫可沒有半分對不起你。」   成親二十來年,他誠誠懇懇,深情不移。   「我沒說你,」崔雲初道,   沈暇白,「我知曉。」   「為夫的意思是,為夫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能沒良心,對不起為夫。」   崔雲初瞪他,「我又不是皇帝,我不就是說說嘛。」   她都說幾十年了,也就過過嘴癮罷了。   「想也不許,」沈暇白道,「你必須身心都忠誠於我,如我對你那般。」   崔雲初一把打掉他捏自己下巴的手,「君子論跡不論心。」   夫妻二人膩歪在一起,崔雲初說了幾籮筐的好聽話哄沈暇白。   「沈大人,我嫁給你之後才總算在京城貴女中揚眉吐氣,不想在丟人,讓她們笑話議論我了。」   沈暇白挑眉,「那夫人說怎麼辦,為夫立即進宮打斷了那逆子的腿,拖回府中。」   「那不行。」崔雲初還是有幾分慈母心的,「畢竟是親生的,就生一個。」   沈仲這些年也確實因為沈家就他一個子嗣的原因,逃過了不少毒打。   崔雲初託著腮,「實在不行,咱們跑吧。」   「你不願上朝,丟不起那人,我也丟不起,咱們離開京城,他就是給人家當奴婢,都笑話不到咱們臉上。」   「……」   沈暇白覺得不至於。   他的兒子,還不至於如此沒有出息。   況且他如今可是攝政王,朝中一般勢力都掌握在他手中,什麼納妃,多半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可…沈暇白擔心的是,架不住他心甘情願啊。   就像當年的自己。   崔雲初眼中發光,「妙和說江南風景極美,土地肥沃,盛產…」美男子。   當地南風館可不比京城差,且還無比張揚,坐著花車在街道上穿梭,衝有夫之婦拋媚眼。   最新來的花魁,更是一絕。   據說不比她家沈大人差。   沈暇白寵溺的在她鼻點了點,「是不是前日陳妙和給你寫信又蠱惑你了。」   崔雲初點點頭,但沒敢將信中內容說出來。   否則去不上是輕的,估計往後數年,她都不會再收到陳妙和的來信。   崔雲初躍躍欲試,卻努力壓制著,生怕露出破綻。   沈暇白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且她又給出了一個像樣的理由。   但夫妻幾十年,沈暇白對她何其了解,要他去幫兒子是假的,嫌棄丟人要去江南躲清淨是真心的。   「好,都隨夫人,江南景色的確出名,去走走也好。」沈暇白答應的十分爽快,崔雲初立即起身,「我這就去吩咐幸兒收拾東西。」   沈暇白一怔,竟如此著急,「時間會不會有些趕。」   「不會,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是最好的日子。」   開玩笑,她可是去江南瞅花魁的,當然要趕熱乎的,越快越好。   沈暇白一笑,都聽她的,「好,那便今日。」   幸兒聽說要去江南,立即回去收拾東西。   崔雲初哼著小曲,心情顯然十分不錯。   府中人都動了起來,管家很快就備好了馬車,幸兒也將行囊收拾妥當,裝上了車。   萬事俱備,崔雲初扯著沈暇白,笑的眼紋都有了細微的褶子。   「怎如此高興?」沈暇白有些狐疑。   崔雲初睨他一眼,繼續哼唱,也不理他。   沈暇白記得剛成婚時,雲初說不會離開京城。   她說自己好不容易才過上富貴日子,絕不會故作清高的讓自己去受苦。   思及此,他突然頓住腳步,「阿初,你不會是膩了為夫,誆騙為夫離京對為夫不利,好另擇新歡吧?」   「想什麼呢。」崔雲初瞪他,「我崔雲初是那種人嗎。」她抱著他胳膊,軟軟的聲音將沈暇白哄的天旋地轉,怕是要納小倌當妾都能稀裡糊塗答應。   畢竟他只一雙深沉的眸子望著她的模樣,十有八九都沒聽清楚崔雲初都說了什麼。   她暢想著美好生活。   二人拐過青石小路,府門就近在眼前,倏然管家急匆匆的從對面跑了過來,面容十分嚴肅。   崔雲初和沈暇白同時頓住了腳步。   「怎麼了?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崔雲初問,   管家皺著的眉頭都能夾死一隻蚊子,扭頭朝身後的府門看了一眼,說,「夫人和二爺…怕是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外面來了兩位舊相識,要見主子。」   舊相識?崔雲初蹙了蹙眉,「哪個舊相識,誰的舊相識?」   管家臉色嚴肅認真。   崔雲初道,「莫不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她詢問沈暇白。   旋即又自顧自說,「不對啊,我所知的老相好就那一個,那什麼公主,墳頭草都老高了。」   沈暇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牽著崔雲初手就要往前去,卻在管家說出下一句話後直接止住了步子。   「是…安王和安王妃。」   「……」   場面有一瞬間的安靜。   崔雲初眨了眨眼。   崔雲鳳和蕭逸,他們前半年寫信來,不是去了他國嗎?   這個時候回京,崔雲初很快就咂摸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來。   沈暇白腳步一轉,吩咐管家,「將馬車趕去角門,就說我和夫人不在番外缺心眼長心眼了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崔雲初被沈暇白牽著手往角門去,她和崔雲鳳畢竟好多年不曾見了,心裡還是十分記掛的。   沈暇白睨她一眼,「夫人不覺得安王那廝礙眼了?」   崔雲初聞言立即點了點頭,「是挺礙眼的。」   她還趕著去江南看花魁呢,至於雲鳳,她著實沒心沒肺慣了。   夫妻二人在自家宅院,跟做賊一樣打算溜走。   角門打開,馬車也早已經等候在那,崔雲初在沈暇白的攙扶下剛上了馬車,就不知從哪竄出來一個人影,死死抱住了馬腿。   尖銳的聲音讓人耳膜嗡嗡作響,「王爺,王妃,沈大人和沈夫人在這呢。」   崔雲初掀開車簾一看,對此人十分眼熟,正是以前安王府中侍奉的小太監。   「……」   那礙眼東西還兵分兩路。   她就知曉沒那麼容易跑得掉。   沈暇白臉色一黑,抬起一腳朝那小太監踹去,他卻忠心耿耿,挨了打也一動不動。   不肖片刻,耳邊便傳來了女子激動的呼喚聲,「大姐姐,大姐姐,是你嗎。」   崔雲初默了默,掀開車簾下車,揚起笑容,「鳳兒,是我,你在哪?」   「大姐姐,我在這呢。」   不遠處,一抹身影揮著手奔來,邊喊著,夾雜著哽咽的哭聲。   在她身後,一個男子慢慢悠悠踱步而來,不時囑咐,「慢一些,當心摔了。」   崔雲初目光直接忽視掉後面那人,被崔雲鳳撲了個滿懷,差點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   「你慢一些。」   崔雲鳳緊緊抱著崔雲初,「我激動嘛,大姐姐,嗚嗚…」   崔雲初無奈,「咱們不是年輕時候了,如今都老胳膊老腿的,摔一下爬起來可不容易,萬一斷了胳膊斷了腿,更遭罪。」   崔雲鳳,「能抱著大姐姐,摔斷胳膊腿我也願意。」   「……」   崔雲初被她勒的有些喘不上來氣,「你怎麼還是那麼不會說話。」   崔雲鳳撇撇嘴,鬆開她,看幾眼,旋即再重新抱住,來回反覆,崔雲初看著她的動作,也微微紅了眼圈。   「這些年怎麼樣,身體可還有大礙?」   崔雲鳳抽噎著鼻子點點頭,旋即回頭洋洋得意的看向安王,「我就說,我大姐姐最最疼我,一直都是十分記掛我的吧。」   安王瞥了眼馬車以及馬車中的半車東西,還有現在依舊坐在地上抱住馬腿的小太監。   不想掃崔雲鳳的興致,讓她失望。   還好,他有先見之明,將人攔住了,否則十有八九是堵不到人的。   崔雲初瞥了蕭逸一眼,皺皺眉。   就知曉這廝不是好東西,那麼多年過去了,依舊悶壞,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放心將缺心眼的崔雲鳳交給他,四處流浪。   蕭逸氣質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沒有了當年的冷銳與陰鷙,那張臉依舊俊美,但多了幾分柔和與平靜,褪去皇子冠服,一身布衣的他,看起來更加人模人樣。   但心思還是那麼壞,「是啊,沈夫人與夫人姐妹情深,知曉你來了,哪都不去了。」   他瞟了眼馬車,笑容淺淡。   崔雲初暗暗瞪他一眼。   四個人,就一個傻的,然後合起夥來忽悠小傻子。   崔雲鳳在崔雲初身上來回的蹭,聞言抬頭詢問,「大姐姐是要出遠門嗎?」   崔雲初,「你來了,就不去了。」   沈暇白在一旁,一百二十個不愉快,他和夫人的遊歷,就此胎死腹中?   「安王殿下打算在京中待多少日?」   蕭逸看向沈暇白,目光平靜,眉梢卻微微抬著,他沒有回答,反倒是將沈暇白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說,「說不準,也許從今往後,都不走了。」   聞言,沈暇白面色又是一沉。   以後都不走了?住他家嗎?   不及再言,安王竟衝他拱了拱手,「有勞沈兄替我教養女兒了。」   細聽之下,女兒還帶著幾分咬牙。   對沈暇白而言,卻十分扎心,仿佛一個小箭頭,嗖的一下扎在了他的心口。   有勞,替他養女兒?   過幾日,是不是他還會說,有勞,把兒子嫁給他女兒?   沈暇白沉著臉沒說話。   蕭逸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年紀大了,沈兄可一定要保重身子,莫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這些年,我與雲鳳四處輾轉,可是吃了不少百姓間的席面,成親的,生子的,死人的,其中,就數死人的最難吃,有空我帶沈兄去嘗嘗。」   沈暇白肩膀一抖,冷嗖嗖的瞥了眼他,「王爺放心,您吃不上臣的席面。」   「難吃。」蕭逸說,「實在難吃的緊。」   「……」   沈暇白很不想很不想將此人請入府中去。   但令他和崔雲初有些意外的是,崔雲鳳突然長出來的腦子。   聽見了沈暇白與蕭逸對話的崔雲鳳倏然上前揪了揪蕭逸的耳朵,跋扈道,「你方才內涵詛咒誰呢。」   蕭逸,「……」   「我與姐夫開個玩笑。」   崔雲鳳瞪他,「我姐姐姐夫替你養大孩子容易嗎,你怎麼說話呢,忘恩負義。」   「人多,夫人快放手,」蕭逸如此說,卻還是微微低下身子,讓崔雲鳳輕鬆就能夠著,不讓她踮腳。   崔雲鳳鬆開他,冷哼一聲。   沈暇白看著這一幕,同崔雲初不期然的對了下目光。   那叫一個吃驚。   缺心眼突然長心眼了,看來多見見世面,還是有好處的。   崔雲鳳鬆開他,蕭逸面上依舊洋溢著淡淡笑容,對沈暇白道,「是我不夠委婉。」   他應該說的更含蓄一些,畢竟他家雲鳳心眼長出來的遲,只能聽懂簡單的。   沈暇白冷睨著他,「數年不見,王爺還是那副德行。」   蕭逸笑著,伸出手指衝沈暇白點了點,「可惜啊,少了一個,不然我們三連襟湊齊了,一定更加熱鬧。」   沈暇白;貓哭耗子。   蕭逸許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說道,「皇兄之死,並非我逼迫,本王在你面前不屑說謊。」   沈暇白沒有言語,蕭逸繼續說,「當年,若處於那等局勢的是我,我也會選擇與他一般的決定。」   當年在牢中,他就已經告訴了沈暇白答案,雲鳳不在,他絕不獨活,此話,並非作假。   沈暇白,「過往已逝,多說無益。」   「沈兄說的是,轉眼你我以至中年,本王也是頗為感慨啊。」   「當年,」蕭逸說,「確要多謝你與小顛婆。」   救了崔雲鳳,留他性命,雲遊山河的這些年,比他十數年做金尊玉貴的皇子都要開懷。   他笑著,一臉真摯的喊崔雲初小顛婆。   沈暇白也道,「能將安王妃個死面饅頭戳出幾個眼子,王爺也十分不容易。」   安王,「你說誰死面饅頭?」   「王爺說誰小顛婆,臣就說誰。」   二人言不由衷的笑著,火花在空中噼裡啪啦。   另一邊,崔雲鳳已經拉著崔雲初進了府。   聲淚俱下的訴說著數年不見的相思之苦。   「哎,走哪邊?」岔路口,崔雲鳳頓住腳步詢問。   崔雲初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光是耳朵就累的不行,根本就聽不及她說話,   若非不認識路,不知曉還以為崔雲鳳才是沈家的主子呢。   崔雲初衝她指了指,崔雲鳳拉著她繼續往前走,直接去了主院,在花廳坐下。   管家命人奉上茶水後就退了出去。   沈暇白和安王落坐在二人下首。   沈暇白衝崔雲初不停的使眼色,想要趕緊送客。   崔雲初忙的很,被崔雲鳳拉著天南地北的說,根本就沒有機會回應他。   蕭逸,「怎麼沒見著沈仲,我給他備了禮物的。」   「不稀罕。」沈暇白連裝都懶得裝了,只想讓他趕緊滾蛋。   蕭逸面色不變,渾像是聽不懂人話一般,接著問,「聽說,你和小顛婆也就生了他一個,怎麼,莫非沈兄也被灌了什麼絕子湯?」   對當年被哄騙之事,他還是有點耿耿於懷的。   畢竟,心甘情願和被騙,天差地別,就算崔雲初不騙他,他也是會喝下去番外虧欠良多   卻不曾想,這句話仿佛踩了貓兒的尾巴,沈暇白冷冷盯著安王,不說話就已經夾雜了千言萬語的問候。   「……」   「還真讓我說中了?」蕭逸有些不可思議。   「王爺可知,當年我最遺憾的是什麼?」   「沈兄請說,」   沈暇白毫不客氣,「臣最遺憾的,就是為何死的太子。」   若是太子,絕不會如此話多,更不會如他一般討人厭。   蕭逸笑笑,滿不在乎,「是挺好,被沈大人餵了屎依舊笑眯眯的,也算是歷朝歷代,最為和善的太子了。」   「那不是屎。」沈暇白反駁,「那是我夫人親手做的糕點。」   「裡面一定摻了屎。」安王道。   二人望著彼此,互不相讓。   良久過去,沈暇白也有些不確定了,畢竟當年,依阿初的性子以及二人的關係,還真不是不可能。   但成親十幾年,他從來不曾驗證,沒那勇氣。   「就算是屎,王爺也吃了。」   「我沒你們吃的多。」   「那也是吃了,」沈暇白道,「太子絕不會如王爺一般,忘恩負義。」   蕭逸眉頭一挑,「哦,沈兄如此記掛皇兄,是經常去他墳頭對飲嗎?」   「……」   「臣不敢,王爺與太子才是親兄弟,日後莫說喝酒,沒準還能躺在一起說笑。」   「確實說不準。」蕭逸點點頭,轉眸睨著沈暇白,「也說不準,你兒子百年後也能葬我附近,給本王端茶倒水呢。」   「……」   沈仲若真和蕭稷成親,沒準真要葬入皇陵,   沈暇白聞言,心裡仿佛被堵了一塊大石,悶得厲害。   恨不能扭掉了安王那得意洋洋的腦袋。   「痴人說夢。」沈暇白咬著牙哼道,   蕭逸一派淡然,「沈兄慢點說,不著急,年歲大了,不比以前,可別咬碎了牙,以後連肉都不能吃了。」   沈暇白沉默,半晌才說,「外面就如此太平嗎。」   怎麼就沒什麼江洋大盜取了他腦袋呢。   「本王怕沈兄前去哭喪,哭斷了氣。」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饒誰。   崔雲鳳也懶怠理會,一門心思都撲在崔雲初身上。   詢問崔家的情況。   當年父親走時,她遠在邊外,也因為身體原因無法趕回來,成為了她心中難以釋懷的遺憾。   「父親那時,痛苦嗎?」   崔雲初低頭剝著果子,往自己嘴裡塞,「老死的,一屋子御醫守著,有什麼痛苦的。」   生老病死,乃是人間常態,誰都無法左右。   何況他這輩子,可是一點都不虧,生於世家,位極人臣,晚年更是風光無限,若說此生最為坎坷的,應該就是年紀輕輕就亡了妻。   崔雲初一直覺得,人一輩子能活成他那樣,也算不枉此生。   也不對,最為坎坷的,應該是垂垂老矣時,她的屢次探望。   但她多少還是收斂著的,否則早就一命嗚呼,被氣死了。   崔雲鳳拿著帕子擦拭眼角,掉著淚,「是我不孝,最後都沒能守在跟前。」   崔雲初剝果子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全部塞入了口中,「放心,他沒有遺憾。」   崔雲初抬頭,望著院子的景色,聲音波瀾不驚,「最後那兩個月,他糊塗的厲害,日日拉著我喊雲鳳。」   死前,都沒喊一句雲初,沒認出她,好像也不記得她。   崔雲初笑著,面上都是渾不在乎的無所謂,「他…怕你在外面受苦,詢問過得好不好,問蕭逸對你好不好?」   「我怎麼知道,」崔雲初雙手一攤,「我本打算說不好,氣死他的。」   「但想了想,我怕他死了,我還要背負氣死他的惡名,得不償失,便只能附和他。」   崔雲初拍拍手,拍掉了手上果子殘留的汁水,「我也嫌麻煩,他早就不行了,非硬扛著,累及我還要日日往那跑,便想著安了他的心,他也能早登極樂。」   「大姐姐~」崔雲鳳聲音哽咽,夾雜著濃濃的心疼,心裡很不是滋味。   崔雲初瞥她一眼,「有空了,就去他墳頭看看吧。」   崔雲鳳握住崔雲初的手,力道很大,不知曉該說些什麼。   千言萬語都哽在心頭,說出來,又有些不合時宜。   畢竟,她是那個被惦記的人。   「我替大姐姐高興,有姐夫如此鍾愛於你。」   除卻崔家,她一定日日都是愉悅的。   崔雲初衝她笑了笑,「是啊,我的幸事。」她看了眼沈暇白說道。   其實,最後閉上眼的剎那,他也許是記起來了她的。   他喚了聲「雲初」,就沒有力氣與機會再說出旁的話。   崔雲初一個勁兒在他床榻前執拗,非要太醫再想想辦法,將他叫回來,哪怕再說幾個字,或是像把她錯認成崔雲鳳時那樣,摸摸她的頭。   憑什麼,憑什麼記起自己時他就死了。   她不想自己一輩子耿耿於懷,想自己和解,想哪怕他說一句,「你好好的,」   她也就釋懷。   可惜,那老東西一記起來她,吊著的那口氣就鬆了,怎麼都不肯再撐哪怕幾息的時間。   她也真的,耿耿於懷了許久。   畢竟,最後留在他身邊是自己,不是崔雲鳳,不是唐清婉。   狼心狗肺!!   崔雲初每年他祭日,都會惡狠狠的罵上幾句。   除了雲初二字,他連一個字,一個音節,都沒留給她。   所以崔雲初如今每年祭日都獅子大張口,給他要銀票,要古玩,要孤本,要所有值錢的東西,要他保佑她活兩百歲。   她要是成了精,一定第一個把他揪出來,暴打一頓。   可惜,她沒如願,他根本不搭理她。   連做了鬼,都不曾在她夢中出現,   給他燒黃紙都糟蹋了黃紙。   崔雲鳳說,「大姐姐,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崔雲初掀了掀眼皮,「又不是你不讓他愛我。」   心是偏的,狗鏈子拴著也拽不回。   崔雲鳳靠在崔雲初懷裡,「大姐姐,崔家有人愛你,我在外這些年,最最記掛的就是你了。」   「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姐姐,佛祖保佑,讓我當年之許皆如了願。」   「乖。」崔雲初摸摸她的頭,心中陰霾掃去了一些。   「若真如此,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大姐姐你說。」崔雲鳳十分認真,「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   ——   下首,二人還在交流,蕭逸道,「稷兒信中常常誇讚沈仲。」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來,本王早就想見上一見了。」   沈暇白懨懨的瞥他一眼,沒言語。   蕭逸繼續道,「莫非,是不在府中住?」   「……」   如此局勢當真是反著來,好像沈暇白家的是個女兒,蕭逸家的才是兒子。   畢竟,你見過哪家姑娘的爹,如此囂張厚臉皮的。   「哦,」蕭逸嘴巴不停,「我忘了,前些日子稷兒說,朝中事宜一直都是沈仲在輔佐她,莫不是一直住在宮裡?」   「沈兄畢竟年歲不小了,孩子日日不回來如何使得,萬一身子有個不適,身邊連個侍奉的人都沒有。」   沈暇白,「王爺身邊就沒過孩子,也沒見死。」   「本王身體康健。」   「我也正值壯年。」   「那你為何不再生一個?」蕭逸挑眉。   再生一個,這個就歸他們蕭家嘛。   沈暇白陰沉著臉,冷嗖嗖的盯著他。   平和了十幾年的心緒,今日都轟然崩塌。   蕭逸,「開個玩笑,沈兄可彆氣壞了身子。」   「放心,我一定,比王爺長壽!!」   「那就好。」二人笑呵呵的,若是聽不見二人對話,好像也挺和諧。   半晌,蕭逸倏然道,「你我都曾年少過,當年熱氣上湧時,也曾不顧一切,至如今,她們依舊是你我命脈。」   「世間兩情相悅最是難得,沈兄何必,非要為難小輩呢。」   比起方才的針鋒相對,蕭逸此話說的十分平和,算是變相做了低。   沈暇白如此聰慧,自然早就猜到了他突然回京的意圖。   聞言,他微微蹙了蹙眉,說,「若隨了安王妃,臣可能不會反對。」   可惜,隨了安王個大瘋子。   活脫脫一個小瘋子,生了孩子還要姓蕭,他如何能說服自己接受。   蕭逸也知曉他心結,「畢竟沈家就此一子,我也能理解,其實只要沈兄能鬆口,其他事,也不是不能談。」   大不了多生幾個,蕭沈換著姓嘛。   只要女兒能如願,畢竟,他和雲鳳身為爹娘,虧欠她良多。   這是她求他們的第一件事情。   他很希望,稷兒信中對她那般周全柔軟的沈仲,可以撫平她缺失他們的那些年。   就像崔雲初和沈暇白,當年他父親可以做到,身為兒子,他應該也可番外崔雲鳳的宗旨   「不談。」沈暇白斬釘截鐵的拒絕,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蕭逸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   他和沈暇白共事時日不短,知曉他什麼性子,他如此說,便是當真沒有迴旋的餘地。   「稷兒畢竟也是你一手養大。」他道。   「所以你們更不能恩將仇報。」   「……」   蕭逸盯著沈暇白默然了好半晌,「沈兄便不容任何商量的餘地嗎?」   沈暇白端起手邊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言語,算是默認了蕭逸的話。   氣氛一時有些壓抑的沉悶,凝重的讓人不舒服。   蕭逸總算是知曉女兒為何把他喚回京城了。   他看著沈暇白,半晌,突然笑起來,「好,那沈兄,可千萬要把人給看好了。」   沈暇白冷淡回視著他,並不接話。   一旁說的熱火朝天的崔雲鳳察覺了氣氛的不對,偏頭朝二人投來一眼,旋即繼續旁若無人的和崔雲初說話。   沒過一會兒,管家來報,說是皇上和攝政王回府了。   聽說兩個人是一起回來的,還是坐一輛馬車,沈暇白立時蹙了蹙眉,有點不愉快。   崔雲初立即讓管家把二人請進來,崔雲鳳才總算是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門口的位置。   很快,門口就出現了兩道身影,可對崔雲鳳而言,過程卻十分緩慢,仿佛幾個時辰那麼長。   她緊緊盯著款步走在前面得姑娘。   一身常服,身姿窈窕,面容清麗,有幾分像她,也有幾分像大姐姐,恍惚之間,她仿佛看見了數年前,年輕有朝氣的她們。   好像有人,又替她們年輕了一回。   崔雲鳳倏然站起身,三兩步迎上去,在距離蕭稷一步之遙時站定,眸中很快蓄積上水霧。   蕭逸也上前扶著她,望著亭亭玉立的姑娘。   蕭稷眼中的情緒十分複雜。   數年不見的爹娘,予她而言就像是兩個陌生人。   姨姨總說,娘身體不舒服,要治病,小時候的她想不通,為何天南地北,他們哪裡都能去,就是不能留在京城治病,姨姨說,是要尋名醫。   她聽過不少有關爹娘的事情,所有人都知曉,她爹是真的真的愛她娘,相比較之下,她好像他們最最不愛的人。   她的肩膀太小,她的年齡太輕,蕭這個姓氏又太重,她背負起來,舉步維艱。   小時候,蕭稷請求過他們無數次,希望能回來陪陪她,哪怕看看她都好。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了。   「姨姨,姨夫,」身為皇帝的蕭稷首先給崔雲初和沈暇白行了個禮。   她微微斂眸,收回了落在眼前這對十分登對的男女身上的目光。   崔雲鳳立即紅了眼。   沈仲則一一行禮,崔雲鳳立即將他扶起來,「你就是仲兒吧,不怎麼像姐姐,倒是和你爹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回頭,含著淚衝崔雲初笑,「怪不得當年姐夫能讓你動心,瞧瞧,生個孩子也俊美的不行,讓人瞧著就喜歡。」   崔雲初衝她笑了笑,「稷兒和你也很像。」   崔雲鳳再次回頭,緊緊盯著蕭稷,仿佛想上前,又不怎麼敢,全然沒有了在門外撲向崔雲初時的沒輕沒重。   「稷兒,這些年,你…還好嗎?」   蕭稷沉默,半晌,才微微點點頭。   「您身子如何?」   崔雲鳳頷首,「好多了。」   崔雲初起身扯著沈暇白離開,給他們一家人騰地方。   沈暇白走時也不忘自己兒子,「還杵那幹嘛,人一家三口團聚,你湊什麼熱鬧。」   沈仲側眸看了眼身側的蕭稷,拱了拱手,跟著離去。   花廳中一時就剩下他們一家三口,蕭稷有些相對無言,崔雲鳳一個勁兒的掉眼淚。   那些對不住的話她在信中說了很多,如今再提,仿佛有些不合時宜。   「你坐下,女兒又不會跑,當心身子。」蕭逸勸道。   蕭稷沉默一會兒,也從另一側攙扶著崔雲鳳坐下,說「身子最要緊。」   崔雲鳳拉著她手,左看右看,捨不得鬆開。   「你眼下怎麼青青的,可是休息不好?」崔雲鳳關心問。   蕭稷,「朝政繁忙,昨夜批閱奏摺晚了些,不打緊,回頭我歇歇就沒事了。」   她摸了摸眼睛,一臉的習以為常。   崔雲鳳,「朝政不是都有仲兒幫著你嗎。」   蕭稷點了點頭,沒有接著說下去。   崔雲鳳擰著眉梢,語重心長道,「稷兒,你從小就在沈府長大,他們對你定是全心全意,否則便也不會有你親政的一日,旁人對你如何,你當要投桃報李,不可對沈府設防。」   「你大姨姨,絕不會害你的。」   蕭逸站在一旁,聽母女二人說話,沉默不語,仿佛他眼中只能看見崔雲鳳。   蕭稷,「我知曉,如今朝政決策大多便都是在仲哥哥手中,由他說了算的。」   崔雲鳳點點頭,「別累著了自己,別對身旁人設防,讓人寒了心,稷兒,你如今長大了,當分得清誰才是對你真正好的人,切莫失之交臂,否則定然會後悔一生的。」   蕭稷低著頭,良久沒有言語。   她娘的確如她姨姨所說,是個很善良的人,只是姨姨說的不那麼好聽。   姨姨說她沒腦子。   「稷兒,」   「你閉嘴。」   蕭逸剛開口,就被崔雲鳳給吼了一聲。   顯然,二人意見不和,又或者是崔雲鳳太過了解自己的丈夫,「若不是稷兒遺傳了你,感情上也不會有如此磨難。」   崔雲鳳對蕭逸十分不滿。   蕭逸立即沉默,這些年他不少因為過往的事被雲鳳翻舊帳刁難,就差沒讓他衝著京城的方向遙遙贖罪跪安了。   崔雲鳳,「我大姐姐很聰明,沈家每一個人,都很聰明,你若想徹底融入,讓她們接受你,就必須真心相待,只要你真心,他們不會虧待你的。」   「娘的真心,是要我把所有都置於情愛良知之下嗎。」蕭稷悶聲問。   連她的親爹親娘都會拋棄她,那若是她連皇帝都不是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不會看到她,她蕭稷,會成為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人。   她抬頭,看著蕭逸,「於您來說,愛人和江山,哪個更重要?」   蕭逸啞口無言。   面對女兒的發問,他壓根沒有批判的立場,因為放在當年,他的選擇,也一直都是她的母親。   蕭逸本來是想勸她放棄沈仲的,如今卻是無從開口。   在她心裡,那個小子得位置,怕是已經重過了江山,否則她也不會有此一問。   蕭稷有些頹廢。   她覺得於大局,於理智而言,應該是江山,可她隨了她爹。   哦,也不對,還有她那個殉情而死的皇伯伯。   蕭家人,好像都如此。   「如今不是我對他設防,是他不肯再接受我,我想將江山都給他,他都不願意娶我。」   聞言,蕭逸有些不快,「稷兒,你娘雖然…說的對,但情愛之事還是要兩情相悅,不能勉強,他若是心裡真無你……」   「誰和你兩情相悅了,」崔雲鳳突然說道,「當年要不是你拿剝了皮的兔子嚇我,我怎麼可能和你兩情相悅。」   蕭逸,「……咱們如今正說女兒的事呢,就別翻舊帳了吧。」   崔雲鳳不高興的瞪了他一眼,又冷哼一聲,「我瞧著,仲兒心裡,是有稷兒的,只要他二人有心,怎麼會不成。」   蕭逸也不知崔雲鳳怎麼看出來的,但夫人說是,他只能沉默。   這些年,崔雲鳳也算是翻過來身了,就怕她一個不如意,捂著胸口要死給他看。   蕭稷聽著二人拌嘴,不,應該是她爹單方面挨呲,沉默不語。   良久,她才問道,「你們這次能待多久?」   崔雲鳳看了眼蕭逸,抿抿唇,沒說話。   蕭逸說,「最多幾日,你娘當年落了病根,經常頭痛,據說南邊小鎮上有一位大夫,治療頭疾十分拿手,我準備帶你娘去看看。」   蕭稷點點頭,目光有些空洞。   「若是你們還有別的孩子,該有多好。」   氣氛因為她這句話,一時間陷入了安靜,沉默的讓人覺得壓抑。   崔雲鳳似乎有些累了,蕭逸讓她先回去休息,她不肯,「我還答應了我大姐姐一件事。」   她面容肅穆,認真極了。   蕭稷一聽就蹙了眉頭,下意識覺得不好,恰巧,蕭逸也如此覺得,   「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你身子要緊。」   崔雲鳳搖頭,對蕭稷說,「稷兒,你姨姨把你養大不容易。」   蕭稷一聽,就知曉準沒好話。   不容易是真的不容易,後來她也沒真讓她容易過。   「你姨姨年歲大了,就此一個心願,便是封王,你就答應她吧,」   「……」她就知道。   「…娘,如今我姨才至中年。」年歲大了,著實有些牽強,   中年,還正值壯年呢。   「那些不提,如今你是皇帝,下一道旨意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崔雲鳳就覺得虧欠大姐姐良多,很想補償。   蕭逸想開口說話,再次被崔雲鳳說閉嘴。   蕭稷無奈道,「當初姨夫,仲哥哥,一個是攝政王,一個是皇帝,都不曾下此旨意,您讓我去?」   且不說朝中大臣會不會答應,就是姨夫也絕不會答應的。   崔雲鳳,「她對你有養育之恩,你必須要回報她。」   蕭稷問,「您知不知曉她封了王,會做什麼?」   崔雲鳳,「頂多就是斂財開府,再過分些,召幾個小倌。」   您知道啊?   都找小倌了,還頂多?   蕭稷垂著眼皮,沉默與崔雲鳳對視。   一旁的蕭逸表示,早就對此習慣了。   「你娘的宗旨,就是你姨。」   至於小倌,二人還曾同流合汙。   蕭稷,「不行,姨夫會想掐死我的。」   莫說嫁給仲哥哥,怕是將她挫骨揚灰的心都有。   崔雲鳳不滿的蹙眉,想要再爭取,蕭逸急忙扯著她離開,連哄帶騙的將人帶走。   蕭稷如今就覺得,當年他爹輸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她娘那毫無原則底線,對姨姨的偏袒,沒殺了她爹,都是她爹對她娘足夠好。   她的是非和律法,好像就是由她的姐姐決定的。   當年她爹娘的事情,一定十分精彩。   蕭稷沒站一會兒,蕭逸去而復返。   父女二人面對面站著,蕭逸倏然開口,「你長的很像你娘,我很愛你,除卻你娘。」   蕭稷沒說話,其實最後一句話可以不說,這些年的舉動就已經表明了一切。   「若是我長的像你呢?」   「女兒必須像她。」   蕭稷麵皮抽了抽,若是不像,他還掐死她不成。   蕭逸,「坐吧。」   父女二人在花廳坐下,氣氛很沉默。   「你非沈家小子不可?」   蕭稷,「我與你一樣。」   蕭逸聞言挑了挑眉梢,「可不論我提出什麼條件,沈暇白都不肯同意。」   「所以我才尋你回來想辦法。」蕭稷說。   蕭逸沉默。   他這半輩子好像都在完成著一種任務,就是勸降沈暇白。   以前勸他臣服,如今勸他讓他兒子臣服……   且不曾成功過。   他覺得,難度很高。   沉默良久,他說,「不能換一個嗎?」換一個,他一定可以拿下,而沈暇白,就是那塊尤為難啃的骨頭。   他從不曾贏過。   「不能番外誠意。   「……」   蕭逸看著眼前滿眼執拗的小姑娘,仿佛在照鏡子看當年的自己。   父女二人對視著彼此,一人無言,一人偏執。   「你也沒辦法嗎?」蕭稷問他。   蕭逸,「如今沈家父子大權在握,唯一的辦法,就是生米熟成熟飯了。」   蕭稷,「有點卑鄙。」   「為父也如此覺得。」蕭逸跟著點點頭,父女二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氣氛有些詭異的沉默。   蕭稷抬眸看了眼蕭逸,倏然說,「好像,你也不像外界所說那般不擇手段。」   蕭逸挑挑眉,「倒也不是,並非我有良知,而是清楚的知曉,此法行不通。」   況且,他家才是姑娘。   「……」蕭稷有些受了打擊。   蕭逸看著她,眸中浮著淡淡的心疼,「你娘說他喜歡你,你娘在此方面看人一向很準。」   既是喜歡,那想攻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   蕭稷,「若沒有之前的事,他應該會娶我。」   沈仲對她的好,眾人皆知,她也被他疼寵了十幾年。   沈仲喜歡她,是沈府所有人都默認不曾宣之於口的事情。   蕭逸聞言挑了挑眉,「之前?是你們發生了什麼,讓他對你產生了誤會?」   蕭稷看了眼蕭逸,抿抿唇,沒有言語。   蕭逸轉身,一撩衣袍在主位坐下,「既是心存芥蒂,那打消芥蒂就是了。」   蕭稷,「可他不相信我,不論我如何說,他都不肯再相信。」   蕭逸擰眉思索,「那有沒有可能,是你誠意不夠,讓他覺得,你很敷衍。」   蕭稷再次不作聲。   在沈仲心裡,如今的她依舊是在為了蕭氏的江山才想要嫁給他。   他覺得,她摻雜了太多的利益。   「他想要的太純粹,我的身份,很難做到。」   蕭逸指尖敲擊在桌案上,望著自己的女兒,「那便是要你做抉擇,身份與他,哪個重要了。」   蕭稷怔住,愣愣看著眼前的男子。   他好像處處都與她所聽說的那個弒殺陰狠的安王不一樣。   「蕭家就僅剩我一條血脈,我該怎麼選?」   「還是那句話,那就看,誰對你更為重要了。」   蕭稷陷入短暫的沉思。   若是蕭家有其他子嗣,那肯定是沈仲重要,可蕭家就她一個,她不願拿祖宗基業去博,來換取自己的幸福,不然會覺得自己愧對蕭這個姓氏。   也怕,除卻那個身份,她便什麼都不是了,沒有爹娘疼寵,也會失去沈家所有人。   蕭稷有些不可思議,「你贊同我為了男人,放棄皇位?」   蕭逸聞言輕笑一聲,「若沈家不想給,就算你不放棄,就能拿回來嗎?」   「稷兒,皇位與男人,並不衝突,衝突的是人心,是他要在你心裡分個輕重。」   只有讓他清除芥蒂,才能與他舉案齊眉。   若是舉案齊眉,皇位,就還流著蕭氏一脈的血。   沈仲很清楚,如今看不清局勢的,是蕭稷。   「他想要首位,你給他就是了。」   「稷兒,你既然想要真心,就得付出同樣的誠意。」   其實,她一直都沒得選,是沈仲,在一次次給她機會,給她選項。   煎熬的也不是她,而是沈家那小子。   蕭稷望著自己的爹,仿佛腦中的混沌在被慢慢驅散。   「可您所說的,同樣是在攻於心計,我們蕭家都是得利益者,怎麼能算得了真心?算得了誠意?」   蕭逸一笑,「你終於能想明白了。」   「可這樣的局勢,就是那小子一手造成的,是他讓局勢都利於你。」   他給她解決了許許多多的後顧之憂,希望她能毫無顧忌的奔赴。   「其實,你所糾結的,從來都毫無意義。」   因為抉擇權,從來都不在蕭家手中。   沈仲早已替她兩全。   蕭稷呆呆的站在那,定定望著自己的親爹,良久,她才低低開口,「若是當年,你會怎麼做?」   蕭逸的回答沒有任何猶疑,「你娘,從不在那些選擇之列。」   他有野心,他想要江山,他愛權,可那些私心,都不能與崔雲鳳相提並論。   不論是他,還是太子,亦或是沈暇白,皆如此。   沈暇白的兒子,應也不會差到哪去。   「稷兒,你既說和我像,那便徹底和我一樣,許才能如願。」   蕭稷瞪眼,「硬搶啊?」   「……我和你娘當年,是兩情相悅。」蕭逸咬牙糾正。   蕭稷撇撇嘴,「姨姨說,你用了許多見不得光的手段。」   蕭逸,「……」   蕭稷;可她爹還有一樣,是她暫時所沒有的,便是真心與誠意。   她想如願,便當要做到和她爹一樣。   ——   蕭逸與崔雲鳳暫時住在了沈府,蕭稷和沈仲也回了宮,接下來的幾日,蕭稷要納妃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已經有官員開始帶著自家兒子去蕭稷寢殿晃悠。   連續幾日,蕭稷的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而沈仲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   這一晚,又有官宦公子覲見,且數日都是同一人,宮中已有傳言,那人十有八九,就會是皇上選定的皇后。   御書房,侍奉沈仲的小廝急的來迴轉圈,「主子,您真不去看看嗎?」   外面都說,皇上今晚是要寵幸那位公子了。   沈仲不語,只垂頭盯著書卷,但只要你走近一些就能發現,他手中的書,根本就是倒著的。   這些日子,他奏摺批的亂七八糟,顯然心思並不在這上面,連狼毫筆都斷了好幾根。   「安王與安王妃還在沈府嗎。」他問道。   小廝點點頭,「您是懷疑,此事是安王給皇上出的主意,故意激您?」   沈仲沒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時間慢慢流逝,他握著書卷的手愈發緊,隱隱透著青筋。   蕭稷的寢殿始終不曾傳開動靜,他終是坐不住,豁然起身。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而來,「王爺,王爺,不好了,皇上,皇上遭遇刺殺,受傷昏迷了。」   沈仲面色倏然沉暗下來,身影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蕭稷的寢宮卻異常安靜。   沈仲發覺了不對,略略放慢了步子,推門而入。   屋中燭火搖曳,光線昏暗,身著中衣的姑娘端正的坐在軟榻上,歪頭瞧著他。   沈仲頓住腳步蹙眉。   蕭稷笑了笑,「若我不如此說,你是不是不會來?哪怕,我真嫁了旁人。」   沈仲不說話,轉身欲離開。   殿中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蕭稷快步撲上前,從身後摟住他腰,「仲哥哥,你別走。」   她只穿著中衣,緊緊貼著沈仲的後背。   「你可否,信我一回?」   沈仲聲音在夜裡顯的有些冰冷,「您是皇上,安全著想,還是別讓人隨意進出您的宮殿。」   蕭稷鬆開他,繞到門前,伸開手臂攔著他,不讓他離開,「沈仲,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娶我?」   沈仲,「臣,永遠都是皇上的攝政王。」   「你說謊。」蕭稷抓住他胳膊,沈仲只是垂眸看了眼,並沒有甩開。   「我不信,不信你只是想做攝政王,」蕭稷眼圈發紅。   「倘若在我心裡,你最最重要呢。」   沈仲與她對視,良久才說,「皇上也說了,只是倘若而已。」   蕭稷掉淚,「我從不曾,想為了江山皇位殺你。」   她語氣十分平靜,踮起腳,捧著他臉,想親吻他嘴角,   咫尺之距時,沈仲卻微微偏開頭,拒絕了。   蕭稷望著他,神情有些呆愣。   「所以,無論如何,你都不肯信我?」   她鬆開他,不言不語,只是站在那盯著他的模樣掉淚。   沈仲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絲毫不為所動。   良久,蕭稷緩緩讓開了門口的位置,沈仲毫不猶豫的抬步從她身旁經過。   蕭稷倏然開口,「我爹說,我若想如願,便徹底如他一般,可我思來想去,卻覺得,我像我爹的,不該只有偏執與不擇手段一點。」   沈仲頓住腳步,回眸看了眼蕭稷。   心突然有些慌,可又說不清為什麼,只是注視著蕭稷那雙眸子,總覺得裡面沉寂如一潭死水。   蕭稷站在門口,定定看著沈仲離開的挺拔身姿,   他下意識的躲避,應該是真的不喜她的靠近。   他心裡有她,該是曾有過她才對。   她該給彼此,最足的誠意,不論結番外全文—完   數日後,一輛奔赴在距離京城百裡之外低調且不失奢華的馬車中。   四人對視,氣氛沉默又壓抑。   幾人大眼瞪著小眼,出氣都顯的有些不順。   笑了半路的沈暇白,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陰陰的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王爺知曉,陰魂不散四個字,怎麼釋義嗎?」   蕭逸仿佛沒聽見,兀自對崔雲鳳說,「還好我們的馬兒跑得快,不然真讓他們給跑了,追不上了。」   沈暇白,「……」   崔雲鳳有些不高興,「大姐姐,我們才團聚了多少日,你就厭煩我了嗎?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和你說完呢。」   崔雲初頂著兩個黑眼圈,靠在車壁上,默默看著一臉委屈的崔雲鳳,「我不想聽。」   她從回來之後就跟奶娃娃突然找著娘一樣,沒日沒夜的纏著她,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   聽的她耳朵都生了繭子,沒睡過一個整覺。   崔雲鳳也仿佛沒聽見崔雲初的抗議,自顧自說,「沒關係,雖然你不那麼疼我了,但我一如既往的愛大姐姐,你要去哪,我跟著你一起就是了。」   「……」   沈暇白瞥了眼對面那對無良的夫婦,「王爺臉皮如此厚,蕭家列祖列宗知曉嗎?」   他們就不覺得自己很煩人嗎。   此次離京,可是他和他家雲初第一次出遠門,他們還要一路遊山玩水,恩恩愛愛。   蕭逸依舊選擇性耳聾,「還好為夫提前發現他們的意圖,及時帶上夫人趕上,否則豈不就讓他們溜了。」   崔雲鳳吧唧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夫君真棒。」   崔雲初一雙無精打採的眸子落在對面夫婦二人身上,空洞且無神。   沈暇白趕人的話說了無數次,也都被自動忽略,就差把人直接推搡下去。   可還沒動手,崔雲鳳就開始了一顛三咳,仿佛隨時會厥過去,崔雲初就又開始瞪他。   沈暇白氣的呼吸不暢。   崔雲鳳溜到崔雲初身旁,抱住她胳膊依偎上去,可憐兮兮的說,「大姐姐,你怎麼能一個人離開不叫我呢,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麼想念你,我們姐妹倆好不容易才相見。」   崔雲初想把自己胳膊抽出來,使力了幾回沒抽動。   「我也很想念,江南的愜意生活。」她深深嘆了口氣。   她都已經強忍著,在京城多陪了她那麼多時日了。   妙和說江南的小倌頭牌都又換了一遭了,這次的都不如上一回那般俊美了。   遺憾的她捶胸頓足。   「那我陪大姐姐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   崔雲初睨著她,旋即又看向蕭逸,倏然挑了挑眉梢,「你們確定?」   蕭逸心中有種不怎麼好的預感,只是不待她開口,崔雲鳳就立即點頭,「確定,我十分確定。」   「大姐姐,你別想再丟下我一個人跑。」   崔雲初「呵呵」笑了兩聲,很是敷衍,「行,那你可要當心點,別被人連夜裝麻袋給抗跑了。」   「怎麼,江南還有採花賊啊。」崔雲鳳滿眼都是光。   崔雲初默默看她片刻,「你要不要照照鏡子呢?」   還當自己是十幾年前的宰相千金呢。   都人老珠黃開始養身了,你倒是想,人家採花賊也不採你啊。   採花採個老太太,多晦氣。   崔雲初腦中的腹誹還沒轉完,身旁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許是奔波了幾個時辰,有些累,崔雲鳳開始進行她的午睡。   在沈府這些日子,也只有她睡覺的時間,崔雲初是覺得安靜的。   崔雲初看向蕭逸,詢問,「你不是說要帶她看大夫嗎,追我們做什麼?」   蕭逸言簡意賅,「和你在一起,她心情愉悅,有助於病情。」   那就是說,將來無數個日子,她都要帶上崔雲鳳?   就她如此慢慢悠悠,緊張害怕過激都起不來床的身子,她的好日子怎麼辦?   萬一一激動,撅在了南風館,蕭逸不得和她拼命啊。   崔雲初絞盡腦汁的開始思索怎麼甩掉這夫妻二人。   但無奈,崔雲鳳睜眼閉眼都是大姐姐,睡著的時候也嘟囔,只偶爾喚一句稷兒,會流下淚來。   崔雲初最是容易心軟,最後只能默默接受。   兩人行變成了四人行,兩個人的恩愛變成了三個人,沈暇白預計中與妻子依偎賞景,遊山玩水的畫面,總會有崔雲鳳的出現。   幾人路程十分緩慢,來到江南的時候,正趕上細雨綿綿。   陳妙和與沈子藍親自前去迎接。   如今的沈子藍已是一方大吏,整個人看起來穩重且內斂,比之當年的毛頭小子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舉手投足都透著沉靜與威嚴。   看到沈暇白,他立時有些微紅了眼圈,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晚輩禮,「小叔。」   沈暇白上前,手搭在他行禮的手上微微用力,叔侄二人不曾言語,氣氛已是萬般沉重。   陳妙和,「小嬸嬸,小嬸嬸,」   她臉上沒什麼褶皺,笑顏如花的挽住崔雲初胳膊,「你還和當年一般美豔。」   崔雲初,「你也是。」   沒怎麼老,性子好像又跳脫了不少,就來往書信就能看出來。   沈子藍聞言,不滿道,「她如今可是不比當年了。」   陳妙和回身就是一腳踹過去,「你陰陽怪氣誰呢?」   「……」   沈子藍不快,「好歹是大街上,我什麼身份,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嗎。」   「我給你留兩巴掌,你要不要?」   「潑婦。」沈子藍瞪她,眸中卻夾雜著柔和,連斥責的聲音都那般無奈寵溺。   陳妙和氣焰囂張的冷哼一聲,回頭繼續附耳崔雲初說話。   二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   「你們說什麼呢,讓我也聽聽。」崔雲鳳湊上前,崔雲初立即捂住了陳妙和嘴巴。   「什麼都沒說。」   崔雲鳳不滿的看著二人。   沈子藍看了眼安王,回眸看向沈暇白,微微蹙著眉。   「一個狗皮膏藥。」沈暇白道。   其實是兩個,只是另一個他沒敢罵,怕阿初不樂意。   許久不見,叔侄二人心情十分愉悅,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題。   二人談及了陳家。   當年陳家後來知曉了沈子藍身份後,直呼沈家騙婚,陳父陳母想到自己那隨夫外放的女兒,更是捶胸頓足。   畢竟不是沈家血脈,沒有沈家支持,何時才能回京。   甚至在他們看來,沈子藍的離開,就是沈家的意思。   是沈家放棄了他。   可木已成舟,陳家再如何,也沒有辦法,況且當時沈暇白大權在握,局勢之下,陳家不敢言語。   索性沈子藍並非碌碌無為之輩,數年間回京述職同沈家與往常無異,陳妙和才敢挺直脊梁回陳家,與兄長慢慢有了來往。   沈子藍提及當年,亦是感慨頗多。   初來乍到時,他和妙和確實步履維艱,期間數次遇險脫困,他夫妻二人也算生死與共。   當然,也要多虧了京城,他小叔以及那個年少卻手段厲害的弟弟從中幫忙。   而身為一方大吏,自然也有不少的誘惑,但他與妙和那份年少時的恩義,卻是任何人物都無法取代的。   縱使只有一女,他亦將她們母女捧在手心,沈府從無姬妾。   只是,他的妻子,卻好像不如他那般有良心,有了點權錢之後,頗有幾分忘本。   回去的路上,陳妙和突然說有些饞隔壁巷子裡的果子,要和崔雲初親自去買,順便去首飾鋪子看看。   沈子藍沒多想就答應了,畢竟,今日那麼多人都在。   崔雲鳳也嚷嚷著要一起,   崔雲初不樂意帶她,崔雲鳳小聲威脅,「別以為我沒聽見你們說什麼,不帶我,你們也別想去。」   陳妙和和崔雲初不滿的瞪著她,最終妥協。   崔雲鳳還衝蕭逸揮了揮手,「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的。」   三個挽著胳膊,高高興興的離開。   蕭逸與沈暇白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有些說不上來。   三人提前回了沈子藍的府邸。   晚膳一直等到了天色昏暗,三人依舊沒有回來,沈子藍就已經察覺出了不對。   面對自家小叔的詢問,以及安王的眼神,他緘默了良久。   心裡想著將人抓回來,一定把那傢伙屁股打腫,看她長不長教訓。   人才剛來,讓他如何向身旁這兩位交代。   沈子藍在二人冰凍死人與陰陽怪氣,罵罵咧咧中,引領著二人去尋人。   雅間中,三人正歌舞昇平,渾渾噩噩著,崔雲鳳不能飲酒,就她無比清醒,瞪大眼睛看著跳舞的美男子,不時發出哇塞的聲音。   過往那些年,她過得的都是什麼苦日子啊。   以後她一定要抱緊了大姐姐的大腿,過上如此有滋有味的生活。   外面突然傳來鳥叫聲,崔雲鳳疑惑回頭,正納悶哪來的烏鴉。   陳妙和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就往外面竄,「快跑快跑,來抓我們了。」   一看就知曉是慣犯。   且樓中還有人被她買通給她通風報信。   只可惜,兵力不足,沒逃出多遠就被堵在了後門。   崔雲初和崔雲鳳都縮在陳妙和身後。   聽陳妙和和沈子藍睜著眼睛說瞎話辯駁。   蕭逸黑著臉,先將崔雲鳳給提溜了出來,崔雲鳳嘿嘿傻笑著,「不怪我,是大姐姐和妙和說,裡面小倌長的實在帶勁,我就好奇來看看。」   蕭逸垂眸盯著她。   他怎麼就忘記了崔雲初什麼德行呢。   「我身體不舒服,你別嚇我啊。」崔雲鳳道,   她說完,還衝陳妙和與崔雲初挑了挑眉梢。   得意洋洋的。   她可是有保命法寶的。   蕭逸忍著氣,拎著她直接丟上了馬車,「我家夫人身體不適,還趕著去尋名醫,各位,先行告辭。」   崔雲鳳從車窗那露出腦袋,哭著衝崔雲初他們揮手,「大姐姐,有緣再見。」   她的五彩斑斕的好日子,竟如此短暫。   崔雲初默默看著她告別。   沈暇白走上前,她立即收回視線,「我就是去瞅兩眼,她們都找了,就我沒有。」   「我家夫君如此俊美,我怎麼可能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沈暇白,「……」   怪不得二人如此著急相聚,原來是如此「情投意合」。   當晚,崔雲初和沈暇白的院子距離陳妙和與沈子藍不遠。   沈暇白硬拉著崔雲初在廊下聽了陳妙和半晚上的鬼哭狼嚎,   也不知是用什麼東西打的,叫那麼慘。   崔雲初偷覷了眼沈暇白。   沈暇白,「夫人可要聽清楚了,以免下次再犯,挨罰。」   此次念及初犯,下回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崔雲初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說,「子藍比你年齡小。」   沈暇白蹙眉側頭看著她,崔雲初訕訕笑。   「那不算罰,夫君如今帶我聽牆角,才是真的罰,我比妙和…應該還可憐些。」   「你要是真有那體力,用得著聽別人牆角嚇唬我。」   「崔—雲—初。」沈暇白咬牙切齒,倏然彎腰將人扛了回去,氣勢洶洶的模樣著實把崔雲初激動壞了。   ——   第二日,崔雲初與沈暇白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書信,是沈仲寫的。   沈暇白看完信上內容,便遞給了崔雲初。   崔雲初挑眉看完,輕笑,「稷兒這丫頭,是要以退為進嗎?」   沈仲信上問,蕭稷是否與他們同行。   說是蕭稷留下一紙書信後,沒了蹤影,沈仲派出不少人馬,數日都沒有結果。   沈暇白指尖敲擊在桌案上,蹙著眉不說話。   崔雲初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別想那麼多了,稷兒如此,許就是想告訴仲兒,在她心裡,皇位,不及仲兒重要。」   許如此,她那執拗的兒子能放下芥蒂,解開心結呢。   「以退為進,也是在算計人心。」沈暇白道。   崔雲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言語。   而一直老謀深算的沈暇白,總算是猜錯了一回。   蕭稷這次消失的很徹底,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沈仲派出的人馬尋了一年又一年,都始終沒有消息。   而大梁的江山,也徹徹底底交在了沈仲的手中。   蕭稷真如信中所說一般,江山給你,是我對你,最大的誠意。   他不必芥蒂,不必懷疑,不必彷徨,不必糾結痛苦。   兩年後的皇宮中。   蕭稷離開半年後,沈仲就搬去了她的寢殿。   無數個日夜,他立在窗前,手中捏著蕭稷留給他的書信。   大梁各地都發布了尋人的公文,只是那人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稷兒。」他垂眸望著紙張,聲音低啞,「我—想娶妻了。」   她說,她像她爹的不該只是偏執那一點。   沈仲微微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折射出一小片暗影。   「主子,」他近身侍衛匆匆忙忙進殿,「北方一個小鎮上地方官員傳回消息,曾疑似有皇上的蹤跡。」   沈仲抬眸,用力捏著手中紙張,看著侍衛,「人呢?」   「據說是陪一對夫婦看病,那婦人有頭痛症。」   沈仲那顆沉寂了兩年的心倏然有了劇烈的波動。   是稷兒。   一定是她。   「只是——」侍衛欲言又止,「許是皇上發現了什麼,不肯回來,一直東躲西藏,下頭的人無法確定她的具體位置。」   沈仲心往下沉了沉,   她曾說,此生有憾,沒能在爹娘身側。   陪他們雲遊,是她小時候曾夢寐以求的事情。   如今她做到了,該是不想再回到囚困人的牢籠。   她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讓地方官員封城,本王親自去尋。」   侍衛欲言又止,「王爺,若是安王爺有意幫皇上隱匿,您怕是…很難尋到人。」   沈仲注視著窗外的夜景,「我們還年輕,他總會老,總會,把人找到。」   —全文 =已完結=

# 第430章蕭稷

新帝名諱,禮部取,蕭稷。

  由攝政王沈暇白與宰相,崔清遠輔佐,暫且理政。

  張氏一族當日就被沈暇白下旨,夷三族,其餘逐出京都。

  安王府門前的血衝刷了三日,才徹底散去了血腥氣。

  京城表面上恢復了風平浪靜,只是暗地裡虎視眈眈的各皇室宗親,也在沈暇白的籌謀下,一一瓦解。

  凡成年宗親,都被發配封地,新帝成年前,不允回京。

  京城的天還是那片天,只是失去了不少對崔雲初而言很重要的人。

  小傢伙日日早出晚歸,帶著奶娘,跟著上下朝,崔雲初看著就覺得心疼。

  御書房,崔雲初大著肚子,還非要抱著蕭稷,「你說,等她長大了怎麼辦?」

  如今是抱在懷裡,來日等滿地跑的時候,若是被哪個大臣發現皇帝是個女娃,可怎麼得了。

  紙總歸有包不住火的那天。

  頂著一腦袋白髮正批閱奏摺的崔清遠聞言,抬眸看了眼崔雲初的肚子,「大臣們並不曾見過稷兒的容貌,差個兩三個月,發現不了。」

  崔雲初立時捂住自己肚子,瞪老東西,「你怎麼不自己生一個去受罪啊,早出晚歸的,聽你們一群糟老頭子叨叨叨叨,我兒子才不去呢。」

  崔雲初此時恨不能,自己懷的也是個女娃,可惜,太醫把了脈,說是個胖小子。

  崔清遠道,「等皇上長大成人,有了子嗣,就不用再繼續委屈他了。」

  崔雲初就差指著崔清遠鼻子罵。

  就崔雲鳳是她閨女,自己是撿來的,她夫君扶持她女兒,她兒子還要被當成她女兒的替代棋子。

  還要等她女兒生了兒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想都別想,有本事你自己生。」

  「如今崔相可厲害著呢,怕是京城十八九歲的妙齡少女都爭著搶著想要嫁給您呢。」

  崔清遠一聽她如此說,就想起了之前那個公主。

  有了沈暇白撐腰,她愈發肆無忌憚,以免節外生枝,崔清遠選擇了沉默。

  沈暇白在一旁笑著看著她鬧,也不言語,直到崔雲初舊事重提,「你們兩個,什麼時候封我個異姓王噹噹?」

  二人不約而同的同時低頭背過身,不語。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崔雲初用力拽沈暇白耳朵。

  「阿初已經是攝政王妃了。」

  「我不要當王妃,我要當異姓王!!」

  「當心肚子裡的孩子。」

  崔雲初死纏爛打,崔清遠冷著一張臉,她一過去就讓她「滾。」

  崔雲初也不待見他,就纏著沈暇白。

  「不就是你一句話,蓋個印的事嗎,你就從了我吧。」

  沈暇白,「下一步,你是不是還要封我做王妃。」

  崔雲初立即點頭,「那定然,你一定是正妃。」

  「側妃誰,周大人?」沈暇白不喜不怒,聲音卻陰惻惻的。

  那周大人有幾分才華,崔雲初這兩日沒少與他在御書房碰面,回頭看人家。

  崔清遠倏然開口,「你們說話,能不能別牽連無辜?」

  若是可以,他想搬著桌椅換個地方,兩人能相互吸引,一定有相同的毛病。

  崔雲初日日念叨,也沒等來沈暇白點頭,倒是真給她娘要了一個誥命。

  其實吧,她娘真不配這個誥命,但以防萬一,下回再求她,還是給點甜頭吧。

  崔雲初點名要求,這道聖旨由崔清遠來寫。

  崔清遠黑著臉不動,崔雲初手掐腰,「我夫君才是老大,我勸你最好認清現實,趕緊給我寫。」

  「……」

  逆女!!!!

  最終,崔清遠如了崔雲初所願,不是怕了她,而是嫌煩。

  崔雲初隨手丟給幸兒,讓晚上燒給她姨娘。

  她則抱著蕭稷,用她的小指印,籤下了一則文書,待她長發,冊封崔雲初為異姓王,償還養育之情。

  崔雲初鄭重其事的收好,對著蕭稷小鼻子指指點點,「堂堂一國之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呀呀呀。」蕭稷哼哼唧唧了幾聲,哭了起來。

  崔雲初眼一瞪,「你敢反悔?」

  幸兒在一旁小聲說,「王妃,等皇上再大些,您就不能這樣了,她會跟二姑娘告狀的。」

  提及崔雲鳳,崔雲初笑容垮了幾分。

  崔雲鳳生產時雖僥倖活了下來,卻傷了身子,孱弱的很,她自己也不願意繼續留在京城。

  如今養在百裡之外的一處小鎮上,每三個月,崔雲初會帶蕭稷去看看她,只是到底沒有貼心人在身旁照顧,讓人很不放心。

  牢中的蕭逸,也一直被關著,畢竟是當今皇帝的父親,誰都不曾開口說及處置,怕皇帝秋後算帳。

  崔雲初也沒提,畢竟沈暇白當初,險些死於他手。

  蕭稷半歲時,崔雲鳳身子愈發不好,讓崔雲初膽戰心驚,想起了唐清婉的前車之鑑。

  只是彼時,她剛剛產子,沒有餘下精力前去照料。

  ——

  昏暗牢房中,披頭散髮的男子盤腿坐在地上,口中一直在說話,在他身後的牆上,只有兩個字,

  雲鳳。

  沈暇白懷中抱著孩子,牽著崔雲初在牢房門口駐足,望著裡面的人。

  「你不見見她嗎?」

  男子微微抬眸,朝沈暇白懷中的孩子看一眼,旋即收回,低下頭,「雲鳳呢?」

  「她死了。」崔雲初說,「你要陪她一起死嗎?」

  蕭逸沉寂了片刻,點了點頭。

  「你兒子呢,不管不顧了嗎?」

  蕭逸不語。

  崔雲初丟給他一個小瓶子,裡面裝滿了液體,「這是…」

  不待她說完,蕭逸便一飲而盡,崔雲初餘下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蕭逸確實心黑手狠,但有一點,他對崔雲鳳,從無半分摻假。

  「你等著和她團聚吧。」崔雲初抱過蕭稷就要走,

  蕭逸,「等等,他叫蕭稷,是嗎?」

  崔雲初點頭,「是啊,你要看看她嗎?」

  蕭逸目光定格在蕭稷身上,「本王看到了。」

  「崔雲初,看在雲鳳的份上,你會護他平安的吧。」

  崔雲初翻了個白眼。

  蕭逸輕笑了一聲,瞥了眼沈暇白,「權利,是會迷惑人心的東西,它會摧殘人的心志,你也要,當心身邊人才是。」

  沈暇白,「……」

  他多餘發這善心,應該殺了他的。

  「別和他一般計較,」崔雲初寬慰他,「和一個以後都生不出孩子的人,有什麼好廢舌的,你就當可憐他。」

  「???」蕭逸眼中的死寂緩緩凝滯,第一次有了激動情緒。

  「崔雲初,你說什麼?」

  「我說,方才的藥,是讓你從今以後都生不了孩子的。」她妹妹傷了身子,自然也要絕了他的後患。

  蕭逸堂堂親王,被殺了都不願被如此羞辱。

  他臉色發青,「崔雲初!」

  崔雲初不理會他,衝一旁人揮了揮手,就帶著夫君抱著孩子離開了,

  他殺她們夫妻那麼多回,餵他絕子藥都是便宜了他。

  ——

  正文就到這裡啦,明天續寫番外,寶子們喜歡誰的感情線,可以在評論區提一提啊,

  這本書結尾寫的我非常吃力,若有不足的地方,咱們番外再補,我會一一採納的,至於沈大人對前世的記憶,是不在我預設之內的,嘿嘿。

  最後,祝願寶子們新春大吉,大吉大利,財源滾滾,新的一年,所願皆所成,所成皆所願。

  2026新年快樂!番外,沈仲

  沈暇白抱著蕭稷早出晚歸的上朝,轉眼,就過去了三年。

  在沈暇白的治理下,京城一片清明,也因為小皇帝難以攝政,沈暇白的權利與皇帝,便只差了那一把龍椅。

  自然少不得官員私下議論揣測,但沈暇白始終不曾有自立為皇的舉動,一切便暫時平靜了下來。

  崔雲初生了沈仲之後,百無聊賴的日子才算微微有了點色彩。

  院中,兩個口齒不清的小糰子正十分嚴肅的討論事情。

  「我是哥哥,也是皇帝,你要聽我的。」蕭稷拍著胸脯說。

  沈仲小嘴巴一撇,斜著眼睛看著她。

  「咋的,你不服氣?」

  沈仲,「不服氣你能咋滴。」

  「我讓一…一一夫,砍了你的頭。」

  「姨,姨,姨夫。」沈仲認真的給她糾正,

  蕭稷瞪眼,「你不要學我說話。」

  「誰學你個口齒不清的小結巴。」

  蕭稷氣紅了臉,蹭蹭蹭跑進屋,拽著崔雲初告狀,「王爺姨姨,弟弟欺負我。」

  崔雲初低頭,看著抱住她腿的小傢伙,「你等我把手裡這本話本子看完。」

  「……」

  小傢伙轉身又蹭蹭的跑出去,手指著沈仲,「王爺姨姨說,不喜歡你了,晚上不給你吃甜餅。」

  沈仲站在那,小小的人眼中卻透著屬於他爹一樣的沉穩和清冷。

  隱隱帶著嫌棄,「我不愛吃甜餅,不喜歡就不喜歡。」

  他娘的喜歡,是要傾家蕩產的,他爹就是因此被娘喜歡了,才如此落魄的。

  如今連出門喝個酒都掏不出個銀錠。

  蕭稷氣的鼓著腮幫子,無可奈何只能瞪著沈仲。

  該死的,他怎麼和一夫一樣,油鹽不進。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幫我?」蕭稷問。

  沈仲,「這兩日有大雪,我不想去。」

  寒風凌厲,大雪紛飛,誰想被夾著去上朝。

  蕭稷橫耍完了,沒用,只能使用終極絕招,她噔噔噔跑到沈仲面前,拽著他胳膊。

  「哥哥,哥哥,你是哥哥,仲哥哥對稷兒最最好,你就幫我去上朝吧。」

  「你是皇帝,這是你的責任,爹爹說了人不可以…」

  啪嘰——

  蕭稷踮起小腳尖,對著沈仲的臉就親了一口。

  「皇上。」一旁侍奉的宮女嚇了一跳,趕忙上前將二人分開。

  蕭稷被抱起來,踢著腿,笑的銀鈴一般。

  再看沈仲,站在那一張臉紅透了。

  「稷兒,夫子說了,男女有別,你不能親我。」

  「好哥哥。」蕭稷接二連三的撒嬌,讓沈仲小小的臉來回變化。

  「你就當我又生病了嘛,你就替我去幾天吧,我不想去,我怕冷。」

  沈仲嚇唬她,「不許胡說八道咒自己。」

  蕭稷立即捂住嘴巴,「那我們石頭剪刀布好不好,你若是輸了你就去。」

  「好。」沈仲答應的十分爽快。

  兩個小傢伙開始數「一二三,」同時出拳。

  然後院子裡響起了蕭稷的嚎啕大哭。

  崔雲初正看的津津有味,姐夫妹妹正精彩呢,突聞殺豬般的嚎叫,只能起身出去。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再哭把你們銀子賠給我啊,都嚇著我了。」

  蕭稷委屈巴巴的閉上嘴。

  怕王爺姨姨又讓她籤亂七八糟的文書,沈仲哥哥說,姨姨是在誆騙她。

  沈仲無語的瞥了眼崔雲初。

  「娘,我沒銀子了。」

  連他外祖父和舅舅給的銀子都被他娘給搜刮乾淨了。

  旋即又看向蕭稷,「再哭你的國庫都要沒了。」

  蕭稷,「我憋住了,沒哭。」

  崔雲初看著兩個小不點,掐著腰很不高興,「你們什麼意思,搞的好像我偷你們錢一樣,不是你們自己交給我,要我幫你們買東西的嗎?」

  沈仲懨懨看著她,「外祖父說,一塊甜餅,花不了一千兩銀子。」

  「……」

  糟老頭子,砸她生意,

  蕭稷沒忘記正事,「仲哥哥,仲哥哥。」

  她開始了最後一招,撒潑打滾,

  沈仲被逼的沒辦法,「你耍賴。」

  他很無奈,「那你方才還石頭剪頭布幹什麼?」

  「萬一我贏了呢。」蕭稷說,

  她好歹是堂堂皇帝,能光明正大自然不能撒潑打滾,如今光明正大行不通,只能撒潑打滾。

  沈仲氣的長出一口氣。

  「你果然是娘親帶大的。」

  那幾招用起來十分得心應手,和娘親用在爹爹身上時一模一樣。

  崔雲初在一旁不滿的「嘖」了一聲,「你陰陽怪氣誰呢,沈仲,信不信我讓你爹把你丟出去。」

  「……我信,」小沈仲點點頭,十分乖巧的轉身離開了院子。

  蕭稷在後面追,「哥哥,哥哥」的叫。

  「輸了你就哭,賴皮鬼。」沈仲說她。

  蕭稷,「夫子說,這叫兵不厭詐。」

  「好哥哥,我真的起不來,要不你來做皇帝吧,」

  王爺姨姨的懷裡很暖和,可以摟著她一覺睡到下午。

  「不行。」沈仲十分嚴肅,「爹爹說了,皇帝不可以隨便給人,那是你家傳下來給你的。」

  蕭稷不滿,在沈仲身旁蹲下身子。

  「那他們為什麼不做?」

  「娘親說,你娘生了病,你爹爹要帶你娘尋名醫治病,沒空。」

  蕭稷,「所以生了我。」

  沈仲無言以對。

  「哎,哎哎哎,」蕭稷眼睛發亮的看著沈仲,

  沈仲頭皮一涼,對此前兆分外熟悉的他掉頭就走。

  她娘每次有壞主意時,開口就是這個調調。

  「仲哥哥~」

  沈仲無奈站住腳步,回頭看著可憐巴巴的蕭稷。

  雖然知曉,她是裝的。

  娘親教導出來的娃娃,和娘親異曲同工,爹爹說,他當初就是被那樣的娘親給俘獲的。

  爹爹還說,讓他離蕭稷稍微遠一些,怕他上當受騙,因為除去娘親的悉心教導,她還長了一張她娘親那般無辜天真的臉,發怒時,又把她爹的暴躁手狠繼承了個七七八八。

  是個很危險的因素,絕不能被她迷惑。

  可是,稷兒軟軟糯糯喊他哥哥時,可愛的讓他不忍心不理她。

  「你想怎麼做?」

  「我要是生一個孩子,是不是也能天天睡懶覺,不去上朝了,讓我的孩子去上朝就是了。」

  沈仲瞪大眼睛看著她。

  「可生孩子要等到你及笄之後。」

  「那在這之前你幫我去上朝就是了,反正那群老傢伙被一夫嚇得不敢抬頭,根本就不記得我長什麼樣。」

  「……」好有道理。

  「不行,」沈仲義正言辭,「等你孩子長大,我爹爹就老了,誰幫你料理朝政。」

  「你去啊。」蕭稷絲毫不覺得自己的邏輯有什麼問題,「你如今替我去上朝,肯定就對朝政爛熟於心了,學會怎麼管了,正好一夫老了,你可以接著抱著我的孩子去番外,沈仲。

  他沈家家族傳承嗎?

  沈仲黑著一張小臉,看著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的蕭稷。

  「哥哥~」

  「你才是哥哥。」沈仲說。

  「不,你是哥哥,稷兒這輩子最最喜歡的人,就是哥哥。」

  沈仲嘴角不自覺彎起,「那比起我娘親呢?」

  蕭稷有些卡殼,猶豫了。

  王爺姨姨身上太香了,她也很喜歡。

  就是有些…愛誆騙她。

  「最喜歡哥哥,哥哥不騙我錢。」

  沈仲走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乖。」

  「那你答應了嗎?」

  「等你長大了再說,生孩子很辛苦的,爹爹說,以後就不會讓娘親再生了。」

  蕭稷抱著沈仲胳膊,「哥哥真好,就是你以後要是反悔,跑了怎麼辦?」

  「不反悔。」

  蕭稷又連續「哎哎」了起來,「我有一個好主意。」

  「我生一個仲哥哥的孩子,你就跑不掉了,必須得管,就像一夫一樣,王爺姨姨說,他這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蕭稷笑了起來。

  突然肚子發出了咕咕的叫聲,她小臉一紅,可憐兮兮的看著沈仲,「我餓了。」

  「你想吃什麼?」

  「甜餅。」

  「吃甜對牙齒不好。」

  「仲哥哥是不是沒銀子了?」

  「……」沈仲小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去年壓歲的銀子,已經都拿去給娘親,給稷兒換甜餅吃了。

  如今他也是窮的很。

  兩個小傢伙唉聲嘆氣。

  沈家如今唯一有錢的,就是主院裡住著的那位,且金山銀山每日一數。

  蕭稷,「可惜,國庫的銀子不讓我花。」

  她揉著肚子,沈仲心疼的問,「你真的想吃嗎?」

  蕭稷立即點頭。

  「跟我來。」

  ——

  崔雲初正拿著錦帕擦拭眼角,感動於話本子中姐夫和妹妹的真摯愛戀,兩個小傢伙手牽著手就走了進來。

  崔雲初吸了吸鼻子,「你們怎麼來了?」

  沈仲說,「娘親,有一件關於爹爹的事,我不知曉該不該坦白。」

  「嗯?」崔雲初眉梢一挑,看向蕭稷。

  蕭稷立即往沈仲身後躲。

  「什麼事?」崔雲初問。

  沈仲紅著臉,昧著良心,「是有關一個宮女,和爹爹的事。」

  崔雲初一聽,立即坐直了身子,一旁幸兒都驚了,「小公子,可不管亂說啊。」

  姑爺回來要塌了天的。

  「哦,好吧。」沈仲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崔雲初道,「說,怎麼回事?」

  自從沈暇白當上攝政王以後,就日日在宮裡御書房辦公,那些貴女是前僕後繼的往上撲,恨不能脫光了躺在他身下。

  崔雲初不少撞見那些人嫵媚勾引。

  但好在沈暇白有分寸。

  「快說,」崔雲初道,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握的很緊,仿佛手中攥著沈暇白的脖子。

  沈仲突然有些怯,但想著稷兒的甜餅,只能硬著頭皮,「娘親給我銀子,我才說。」

  「……」崔雲初雙手叉腰,倏然站起身。

  對兩個小傢伙來說,她的身姿可以稱的上是偉岸的,頎長的暗影砸下來,蕭稷調頭就跑。

  沈仲咽了咽口水不動。

  稷兒的甜餅子。

  崔雲初,「小東西,你敢要挾我。」

  沈仲不說話。

  「說吧,要多少錢。」

  「一千兩。」

  崔雲初險些跳起來,「你做什麼要那麼多銀子?」

  「給稷兒買甜餅。」

  「一個甜餅才幾文錢,一千兩你是要把人糕點鋪子買下來嗎?」

  聽聞此話,沈仲一臉震驚。

  一個甜餅,才幾文錢,娘親竟然昧了他那麼多的銀錢。

  都夠買幾個鋪子了。

  他怔怔盯著崔雲初,許是崔雲初也想起來了點自己的混帳,輕咳一聲說,「你一個小孩子家,花不了那麼多銀子,給你一百兩足夠了。」

  沈仲的腦子飛速運轉,從要一個甜餅子的錢,已經變化為想要給蕭稷買下一整個糕點鋪。

  「成交,我偷偷給娘親稟報爹爹的一舉一動,每次娘親給我一百兩。」

  崔雲初盯著他,半晌,咬著牙忍痛答應,「行,說吧。」

  「娘親先給銀子。」

  崔雲初衝幸兒使了個眼色。

  沈仲把銀票鄭重其事的揣進懷裡,說道,「上個月稷兒生病,我替稷兒去上朝,在御書房時,一個官宦家的姑娘打扮成宮女的模樣給爹爹送她親手熬製的補湯。」

  「她說,她情願為奴為婢留在宮裡。」

  「然後呢?」崔雲初詢問。

  沈仲蹙著小眉頭,「然後那碗湯,外祖父喝了,那宮女又端來一碗,爹爹也喝了。」

  崔雲初咂吧了一下嘴,摩挲著下巴,「那宮女如今還在御書房侍奉嗎?」

  「不知。」

  「那你明日去的時候好生看看,回來告訴我。」

  沈仲再次朝她伸出手。

  崔雲初瞪他,但還是給了。

  沈仲拿著錢興衝衝的去找蕭稷。

  崔雲初抿著嘴,盯著房間某個地方瞧,一旁幸兒說,「小孩子的話,夫人切莫放心上,此事還不知曉是怎麼回事呢。」

  崔雲初瞥了眼幸兒,沒說話。

  有人追捧他很正常,但若是他喝了人家親手熬製的湯,還將人留在身邊,那就不正常了。

  「你說,上梁不正,下梁是不是十有八九會歪?」

  她想起了她那薄情寡義的公爹。

  幸兒,「夫人,您可別胡思亂想,姑爺鐵定不會如此。」

  「小孩子會說謊嗎?」

  「……」不會,但有可能胡說八道。

  傍晚時分,忙碌了一整日的沈暇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府。

  「阿初。」

  「夫君回來了。」崔雲初坐在飯桌前,滿臉笑容的看著沈暇白。

  沈暇白面色頓了頓,有一種下意識的感覺告訴他,今日有些不正常,可左思右想,又不知是哪裡。

  「今日阿初不曾出去迎我。」他彎下腰,與崔雲初對視,

  崔雲初淡笑,卻讓沈暇白覺得毛骨悚然。

  「我不是忙著給夫君準備晚膳呢嗎。」

  沈暇白低頭,看了眼桌案上的碗碗罐罐,眼皮抽搐了下。

  崔雲初掐著嗓子給他一一介紹,「鹿鞭滋補湯,牛鞭滋補湯,那邊,豬的,狗的,小山羊的。」

  「老母雞湯,兔子湯,鴿子湯,都有,夫君喜歡哪個,妾身給您盛。」

  「……」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訕笑著坐下,「阿初,我上個月的俸祿,都交給你了。」

  「嗯。」

  「一點都沒留。」

  崔雲初點頭,「我知曉。」

  「多收得賄賂,也讓管家入了庫房的帳。」

  「嗯,」崔雲初繼續點番外初白日常

  「啊~夫君張嘴,妾身餵您。」

  沈暇白看著雲初微微張開的櫻桃小嘴,頭皮有些陣陣發麻。

  「阿初,為夫體力好的很,不用這些也可以讓阿初神魂顛倒的。」

  「是嗎。」崔雲初笑,「體力那麼好啊?」她夾著聲音,撫摸著沈暇白的肩膀,「那我不在的時候,力氣有沒有使在別人身上啊?」

  沈暇白身子倏然一沉,險些摔倒。

  「椅子,椅子不穩,該換新的了。」

  崔雲初皮笑肉不笑的往沈暇白身下的椅子上瞟了一眼。

  「阿初,乖阿初,為夫怎麼敢,你是不是聽旁人誰在在你面前說三道四了?」

  「沒有啊。」崔雲初雙手一攤,「我就問問呢。」

  小孩子,怎麼會說謊呢。

  沈暇白看了眼雲初手中的碗,油膩膩的,「為夫能不喝嗎。」

  「喝——」崔雲初笑容一收,聲音一厲,渾似一個母老虎,瞪著沈暇白。

  「你喝不喝,不喝我就…我就…」

  「嗚嗚嗚嗚…姨娘啊,我日子好苦啊,小時候沒人要,如今嫁了人,夫君也不疼我,我不想活了,我乾脆死了算了。」

  「你瞅,王爺姨姨開始上演絕招了。」門口的蕭稷探著腦袋說,眼睛卻突然被捂住。

  被沈仲給硬拖走了。

  「稷兒乖,不要學不該學的。」

  幸兒,「……」

  餘豐蹲在地上,嘴裡叼著一個枯草根,盯著幸兒瞧。

  幸兒被盯的臉火燒火燎,「你看什麼?」

  「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成親啊?」

  「夫人說,我還小。」幸兒小聲道。

  餘豐嘴角抽了抽,「日日守在主屋門口,就算是個奶娃娃都要開竅了吧。」

  主子和主母招式花哨,玩起來可是一點都不背人。

  幸兒聞言臉一紅,「胡說八道什麼?」

  餘豐唉聲嘆氣。

  「你…你攢夠娶妻的錢了嗎?」幸兒問他。

  餘豐立即精神抖擻,「夠了夠了,我買了個小宅子,還有些積蓄,養活你足夠了。」

  幸兒笑著睨他一眼,沒說話。

  屋子裡,崔雲初趴在桌子上,光打雷不下雨,但就僅此而已,就足夠某人心疼不已了。

  「為夫怎麼會不疼你呢,」沈暇白上前將她抱在懷裡,「為夫此生,最最疼的就是阿初,無人可比。」

  他捧著崔雲初的臉抬起,目光深情,「阿初是為夫的皎皎明月,是為夫餘生的世間法則,阿初說什麼都是對的。」

  崔雲初心裡感動,回抱著他,但不會被花言巧語和美色誘惑的失了理智,

  「那你喝不喝?」她哽咽著問。

  「喝。」沈暇白無奈,耷拉著腦袋點頭。

  最後在崔雲初的投餵下,沈暇白喝完了半碗牛鞭湯。

  「阿初,」沈暇白擰著眉梢,忍著想吐的衝動,「你沒放鹽啊?」

  「原汁原味,喝著才美味啊。」

  「……」那跟對著牛喝尿有什麼區別。

  「曰……」他抑制不住彎下腰,面色漲紅。

  「不許吐。」崔雲初指著他命令。

  「阿初,為夫到底犯了什麼錯,你告訴為夫,為夫絕不再犯。」

  「說什麼呢,妾身就是為您身體著想啊。」她崔雲初美麗端莊又大氣,怎麼會是那等小心眼呢。

  她是說什麼都不會承認的。

  在崔雲初的威逼利誘下,沈暇白連著喝了三碗湯,崔雲初才算堪堪放過他。

  「夫君還餓嗎?」

  沈暇白忍著嘔吐的衝動搖了搖頭。

  「行,那更衣沐浴睡覺吧。」

  她瞥他一眼,身子一轉回了榻上。

  夜半時分,就在崔雲初似睡似醒間,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圈住,往後撈去,火熱滾燙的溫度讓崔雲初眉頭緊皺。

  「幹什麼,我困。」

  「阿初,」沈暇白呼出的氣息都異常灼燙,「我熱。」

  他微微直起身子,滾燙的唇落在崔雲初耳畔,「為夫不舒服。」

  崔雲初立時躲開,「你身上有尿味,別碰我。」

  沈暇白懷中一空,身子僵在那,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阿初—」

  崔雲初回頭嫌棄的看了他一眼。

  「你給我說洗乾淨了的。」

  「又不是我洗的,誰知道裡面殘留的有沒有。」

  沈暇白臉微微醬紫。

  不顧崔雲初反抗,他強行將人拽到自己身下,俯身下去,「那你也得陪我一起臭。」

  崔雲初又開始了花式蠕動,亂七八糟的反抗。

  沈暇白有好久都沒有遭受過如此待遇了,又是被拽頭髮,又是被推胸口,臉都被打了好幾下。

  他也不生氣,渾當夫妻樂趣,直到把崔雲初徹底擒住。

  「為夫就喜歡如此鮮活的阿初。」他愛上她時,她就是如此模樣。

  崔雲初瞪著他。

  「阿初。」沈暇白迷離的眸子中滿含深情,一聲聲阿初叫的崔雲初抑制不住的軟了下來。

  「你讓我喝的,你要負責。」

  崔雲初看著他那模樣,心裡終歸不忍,沈暇白趁此機會立即開始得寸進尺。

  崔雲初摟著他脖頸,「你去門口看看,萬一那兩個小傢伙又聽門縫。」

  「餘豐和幸兒在呢。」

  崔雲初「哦」了一聲,對此已經沒有絲毫負罪感了。

  紗帳垂落,人影攢動,酣暢淋漓。

  崔雲初感慨,成婚幾年,他那始終不曾倒退的體力。

  以及那三碗湯的效果,真是一絕。

  床榻上亂的仿佛被洗劫了一般,崔雲初累的厲害,直接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崔雲初腰酸背疼的厲害,躺在床上眨動著一雙清凌凌的眸子,發了好一會兒呆。

  幸兒已經見怪不怪,攙扶著她起身梳洗更衣。

  崔雲初滿面紅光。

  幸兒,「夫人,那湯,晚上還讓廚房做嗎?」

  崔雲初撫了撫老腰,皺了皺眉,「先不做了吧。」

  那人的瘋狂,讓她招架不住。

  「仲兒呢?」崔雲初問。

  幸兒道,「小公子去上朝了,稷兒皇上還在睡覺。」

  「……」

  比她還能睡!!

  崔雲初點了點頭,不知又開始琢磨什麼,沉默的坐在軟榻上發呆。

  幸兒,「夫人,請容奴婢說句公道話。」

  崔雲初看向她。

  幸兒臉不紅氣不喘,「就姑爺這樣,決計不可能還有力氣在外面胡作非為的,您完全不用擔心,畢竟姑爺也是人,不是神人,力大無窮。」

  「……」崔雲初羞澀的嗔了眼幸兒,「小傢伙,你懂的倒是不少。」

  「耳熟能詳,夫人要是想聽,奴婢可以說的再詳細點。」

  「閉嘴吧。」

  「哦。」幸兒乖乖閉嘴,收拾床番外幸兒餘豐

  崔雲初單手撐著腦袋思考人生。

  幸兒,「夫人,我如今年歲好像不算小了。」

  「嗯。」

  「您如奴婢一般大的時候,都有孩子了。」

  崔雲初側頭看了眼幸兒,眨了眨眼,「你想說什麼?」

  「奴婢…奴婢什麼都不想說。」幸兒頭垂的低低的,繼續拾掇東西。

  崔雲初盯著她背影,眼睛眯了眯。

  「婚姻大事,不能兒戲,你不用著急,我心裡自有思量。」

  「哦。」幸兒蔫蔫的點點頭。

  從主院出來,噘著嘴的幸兒就遇上了餘豐。

  幸兒瞥了眼餘豐,調頭就往自己的房中去,

  餘豐立即追上她,「你怎麼了?」

  幸兒,「夫人說,我的婚事,她自有思量。」

  餘豐聞言,急的抓耳撓腮,「這是什麼意思?」

  幸兒搖搖頭,「我哪知道。」

  說完就扭頭走了。

  餘豐站在門前踟躕了良久,終於鼓足勇氣上前,「夫人,屬下有事,想求得夫人恩準。」

  崔雲初從軟榻上起身去了外面,「進來吧。」

  餘豐低著頭,有些緊張的進屋,拱手行禮。

  崔雲初面色淡淡的,「你有什麼事兒?」

  餘豐咬咬牙,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屬下屬意幸兒,還請夫人成全。」

  崔雲初歪頭看著他,半晌,點點頭「哦」了一聲,「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夫人。」餘豐都快哭了。

  當初夫人和主子成就良緣時,他可是出了不少力氣的,主母還說日後會給他娶一個媳婦的。

  如今小公子都幾歲了,主母卻壓根不提了。

  「您就把幸兒許配給我吧。」

  「為什麼許配給你?」崔雲初挑著眉梢。

  「你屬意她啊?」

  餘豐立即點頭。

  崔雲初輕哼,「你屬意她怎麼不見你為她做點什麼呢,你當值晚一些,她都知曉給你留些飯菜,買上一壺你喜歡的小酒給你解乏。」

  「你都為她做了什麼?」

  餘豐微怔。

  崔雲初繼續道,「你家主子回府都會常常給我帶幾塊果子糕點,你日日跟在一旁,怎麼就記不起給她買幾回?」

  「你想娶她,是屬意她,還是因為之前母親身旁的婆子說,我的丫鬟,日後會是你的媳婦呢?」

  崔雲初盯著他質問,「我的人,憑什麼就一定會是你的,我把她許配給旁人不行嗎?」

  餘豐被質問的張口結舌,愣在那,

  「夫人,屬下…屬下…」

  崔雲初,「這幾年,你可從未在我面前提及幸兒,你怎麼就篤定我一定把人嫁給你。」

  他總以為幸兒遲早都會是他的,並不著急,親都沒成都快過成了老夫老妻。

  誰給他的自信和勇氣。

  「夫人,屬下和幸兒的婚事,不是早就定好了嗎?」

  「誰和你定好了。」崔雲初突然拔高了音調,嚇得餘豐一骨碌爬起來,往後退去。

  主子都敬畏三分的人,他更有些瘮得慌。

  「我什麼時候點頭了,怎麼就給你定好了?」

  一點都不願用心,不想付出,就等著耗時間,不費吹灰之力的把人娶回去,怎麼能如此就便宜了他。

  餘豐站在那,想說話又不敢。

  畢竟如今放眼整個沈府,沒有人敢置喙崔雲初的決定,夫人說天是綠的,草是紅的,都不會有人敢反駁。

  「杵那幹什麼,滾。」

  餘豐耷拉著腦袋,灰頭土臉的走了。

  晚上,幸兒當差的時候都哼著小曲,心情很好的模樣,滿面的紅光。

  崔雲初睨她一眼,不耐搭理。

  幸兒主動掏出了一個油紙包,遞給崔雲初,「夫人,你吃糕點嗎,京中最有名的那家鋪子。」

  「餘豐給你買的?」

  「嗯。」幸兒羞澀的點點頭。

  崔雲初看著幸兒那不值錢的笑,就覺得有些扎眼。

  跟著她那麼久了,怎麼就那麼呆呢,一點都不像她如此神明威武的主子的丫鬟。

  「幸兒,兩個人在一起呢……」崔雲初正想說兩句,但對上幸兒那滿眼是糕點的眼睛,又沒有了說下去的欲望。

  浪費口舌。

  人的慣性使然,一旦對其來說,理所應當的東西,便通常不會珍惜,只有求來的,費盡心思得到的,才更會耿耿於懷。

  餘豐這兩年對她的態度就可窺見一斑。

  算了,和她這樣的傻子說不清楚,還是她來幫幫她吧。

  畢竟,這輩子跟著她,也算忠心耿耿。

  「你想嫁給餘豐?」崔雲初問她。

  幸兒點點頭。

  「哦。」就在幸兒滿心歡喜的以為崔雲初要答應,將她許配了時,不想崔雲初「哦」完之後,就沒有後話。

  立時有些失望。

  崔雲初並非覺得餘豐不好。

  他人品不錯,對沈暇白忠心,不胡吃海喝,不沾花惹草,人也忠厚本分。

  卻並非那種呆頭呆腦,不懂討姑娘歡心的。

  他無作為,只能說明他沒把幸兒看那麼重要,或者說,對既定事實,不願多費心思。

  這樣的感情,成婚以後他也會疏忽,對幸兒關心不夠。

  崔雲初不說話,幸兒也不好意思問,再次噘著嘴走了。

  崔雲初抬眸看了眼她背影。

  沈暇白回來後,崔雲初將此事講給了沈暇白聽,

  「你說,我要是把幸兒許配給朝中一個小吏,餘豐會不會著急?」

  「全憑夫人做主。」沈暇白從身後摟著崔雲初,全然聽從。

  就沈暇白如今的地位,崔雲初的心腹丫鬟要嫁個有官位的並非難事。

  雖然餘豐如今也是官身,但幸兒並非非他不可。

  崔雲初已經在心裡給幸兒的美滿姻緣制定了一個完美無瑕的計劃,就等著餘豐上鉤。

  沈暇白看了眼桌子,發現沒有昨日那些碗碗罐罐,立時鬆了一口氣。

  春意盎然,二人的情愫也在隨著時間肆意增長。

  崔雲初撫摸著小腹,突然說,「仲兒都那麼大了,我們同房次數也不少,為什麼遲遲沒有身孕呢。」

  沈暇白動作微頓,若無其事道,「不是都有仲兒了嗎,要那麼多孩子做什麼。」

  「沈府家大業大的,一個孩子怎麼夠。」

  「我看就足夠了,咱們仲兒多聰明,以一敵十都不為過。」

  崔雲初聞言皺了皺眉,「是嗎?」

  她表示懷疑,

  就兩個小傢伙的相處,她可是沒看出來沈仲哪裡聰明了,反倒是次次被稷兒轄制。

  「阿初,別把你的時間再分給別人了。」

  崔雲初眼皮微垂,「你相信人有來生嗎。」

  「上一世,你我便相識。」

  沈暇白聽雲初不止一次提及,他笑著附和,「那上一世的我們,是不是也如今生一般恩愛。」

  他一定,也愛慘了阿初,

  崔雲初側頭看向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微微點頭,「是,我們會一直,如此恩愛。」

  沈暇白將她的手握在身前,笑的愉悅肆意。

  崔雲初也閉上眼睛,靠在他懷番外氣死老東西

  翌日一早,崔雲初還在酣睡,就聽見小短腿在她屋中呼哧呼哧跑的聲音。

  「娘親,娘親。」

  崔雲初眼睛睜開一條縫,隨即又合上,懶散詢問,「幹什麼?」

  沈仲,「給娘親稟報爹爹的動向。」

  崔雲初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徹底睜開了眼睛,直直盯著沈仲,看的沈仲有一點點心虛。

  「爹爹今日下了早朝,就去了御書房批閱奏摺,一旁侍奉的宮女就是那個女子,爹爹今日又喝了那人親手熬製的補湯。」

  「又喝了?」崔雲初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頭髮亂糟糟的在腦後。

  沈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旋即點點頭。

  崔雲初;該死的,那晚的湯怎麼沒給他長記性的。

  她一骨碌爬起來,喚了幸兒進屋梳洗更衣。

  等收拾妥當,崔雲初沉聲吩咐幸兒備馬車,一回頭,卻發現沈仲還在,小小的人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

  「你怎麼還沒走啊?」

  沈仲朝她伸出手,「娘親,銀子,」

  「……」

  「小財迷。」崔雲初在他額頭不輕不重的點了點頭,吩咐幸兒把銀票給他。

  沈仲拿著銀票高高興興的就走了,崔雲初看著他的背影,雙手抱胸微微眯著眼睛。

  幸兒說,「估計又帶皇上去買甜餅子吃了。」

  崔雲初撇嘴,「他銀子都捨不得給我花。」

  幸兒無語的看了眼自家夫人,「小公子不是不給夫人花,是被夫人搜刮的沒銀子給您花。」

  「就你話多。」崔雲初嗔了她一眼,又朝沈仲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傻不拉嘰,一點也不像我兒子。」

  以前都是她把崔雲鳳耍的團團轉,如今倒好,反過來了,瞧瞧都被稷兒糊弄成啥了。

  幸兒捂嘴偷笑,

  「別笑了,走,去抓姦。」崔雲初坐上馬車,氣勢洶洶的進了宮。

  御書房外,宮女太監紛紛跪地給她行禮,崔雲初也不理會,直接推開門進去。

  屋中兩雙眼睛,齊刷刷抬起盯著她。

  崔雲初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來回,也不言語,兀自圍著御書房轉了一圈。

  沒人。

  「阿初,你找什麼呢?」沈暇白放下筆詢問。

  崔雲初不搭理他。

  一旁崔清遠也蹙眉開口,「御書房是辦公的地方,怎容你如此沒有規矩,隨意闖入,東張西望,成何體統。」

  崔雲初目光唰的一下就落在了他的身上,頭一歪,滿臉囂張狂妄,「老東西,你說誰沒有體統呢,誰是老大,我就問你如今誰是老大?」

  「誰給你的膽子敢如此對本攝政王妃說話,你有規矩?你有規矩不下跪給本王妃行禮?」

  「你——」

  「你給我閉嘴,」崔雲初指著他,「再廢話,我讓我夫君給你拉出去宰了。」

  她說的像是殺一隻雞,宰一隻牲畜那麼簡單,氣的崔清遠面色鐵青。

  宰這個字,是能用來和他說話的嗎?

  當他是什麼,雞鴨鵝嗎?

  「逆女。」崔清遠氣的厲害,用力一甩狼毫筆,卻沒有繼續指責,畢竟如今崔雲初翅膀硬了,更加肆無忌憚了,一會和她掰扯起來,也是自己生氣,讓下頭的人看笑話。

  崔清遠被崔雲初氣的拂袖離去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如今崔清遠已經算是建設了強大的心理,輕易不與她計較。

  當然,就是裝聾作啞,不搭理。

  崔雲初冷哼,「真當我稀罕你呢。」

  上位的沈暇白笑看她一眼,眸中都是寵溺。

  崔清遠,「本相的宰相,也並非是非做不可。」

  「你趕緊走。」崔雲初一點不慣著他,「老東西你威脅誰呢,有本事你現在就走,你走了我就掐死你外孫女,自己當女皇帝。」

  說的好像他留在朝堂是為了她崔雲初一樣。

  還不是為了他嫡女的這一根獨苗苗。

  幫忙不過是說得好聽,私底下難道他對沈暇白就沒有忌憚嗎,怕他野心滋長,搶了他外孫女的皇位?

  崔雲初伶牙俐齒,反正只要自己氣不死,誰愛氣死誰氣死。

  「你—混帳東西。」崔清遠站起身就走。

  崔雲初瞥他一眼,「把門合上。」

  她看崔清遠,眼睛就沒有正過,向來都是斜著眼,臉上就差寫上字,我看你不爽,我不服氣。

  憑什麼你是爹,如今我是你爹!!

  沈暇白笑著柔聲詢問,「阿初怎麼了,怎麼那麼大氣性,誰惹你……」

  「你說誰脾氣大!」

  「……」

  崔雲初拔高的音調嚇的沈暇白都卡了殼。

  「怎…怎麼了?」沈暇白怔怔看著她。

  崔雲初一聲冷哼,三兩步上前,圍著沈暇白轉了好幾圈,不時俯下身用鼻子嗅一嗅。

  沈暇白盯著她窈窕的身姿,被轉的有點眼暈。

  乾脆伸出手攬住崔雲初腰欲將人拉到懷裡,不想崔雲初抬手掐脖,直接將他帶椅子都給摁翻了下去,

  「說,你身上為什麼有狐狸精的味道?」

  沈暇白有些懵,「狐狸精,什麼味道?」

  「騷氣。」

  「……」

  沈暇白挑了挑眉梢,昂頭在崔雲初身上嗅了嗅,「沒有啊,挺香的,還是那款香粉,夫人對此,倒是分外專情。」

  崔雲初掐他脖子的手微微用力,「你給姑奶奶裝什麼大尾巴狼。」

  「……」沈暇白臉上都是無辜。

  他摟著她腰,一個翻轉,一隻手護在她腦後,便將人壓在了地上,「為夫嘗嘗,狐狸精什麼味道。」

  說完他俯下身,去親吻她紅唇。

  崔雲初開始亂踢亂揮,發揮了她的四肢亂舞。

  二人好一頓折騰,沈暇白分外刺激的偷香竊玉了好幾回,御書房的桌椅都被撞的哐當響。

  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沈暇白蹙眉摸著自己的嘴,疑惑的盯著崔雲初,「阿初~」

  他喚的委屈又可憐。

  「讓你喜歡喝,咬死你!」

  「……」

  沈暇白遭了不少罪,才從崔雲初邊蹦躂邊罵的舉動中略略知曉了一點內幕。

  「你個…」

  還不等她一句話罵完,就被沈暇白拖拽了回去,「夫人想見見那位狐狸精嗎?」

  崔雲初惡狠狠瞪著他。

  沈暇白笑的和煦,「那狐狸精的提神醒腦補湯確實不錯。」

  還提神醒腦?

  崔雲初一巴掌就要扇過去,卻被沈暇白立時攥住了手腕。

  他對外吩咐了一句。

  崔雲初立即要起身,他卻牢牢抱著她不放,崔雲初睨著他,「坐你腿上像什麼樣子,我想坐你脖子上,可以嗎?」

  「……」

  「阿初,如此不怎麼成體統。」

  「你讓我坐你臉上的時候怎麼不說不成體統。」

  「……」沈暇白被噎的連連輕咳,立即捂上了她的嘴。

  二人四目相對,

  御書房門突然被拉開,一個宮女微垂著頭,規矩體態都十分守禮的走了進來。

  「攝政王番外誰有誰的死法

  沈暇白微微頷首,說,「攝政王妃聽說你的提神醒腦補湯一絕,特意前來想嘗嘗。」

  那宮女抬眸看了眼崔雲初,跟著行禮,「老奴參見攝政王妃,王妃喜歡,老奴這就去給王妃做。」

  崔雲初盯著那皺巴巴,一臉褶子的宮女,短暫失語了片刻,待人離開,她也蹭的一下站起身,「我不渴了,我先回府了。」

  她還未起身就被牢牢鎖死,「不許走,夫人不是想喝湯嗎,為夫管夠。」

  「……」

  「夫人方才說的那狐狸精怎麼樣,夠勾人嗎?」

  崔雲初蹙眉表示懷疑,「她以前是貴女?」

  沈暇白點頭。

  「心甘情願留在宮裡當宮女?」

  「她是先皇后近身侍奉之人,先皇后離世後,她無處可去,只能留下。」

  「……」和小不點說的倒是完全對得上。

  就是忘了問他年齡了。

  該死的,被騙銀子了。

  「還騷氣嗎?」沈暇白挑著崔雲初下巴,將人壓在了身下。

  「你起開,我趕著回府算帳。」

  沈暇白不肯,「那也得等我先算了帳。」他直接吻了上去,將她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為夫就喜歡阿初這隻狐狸。」

  一個時辰後,崔雲初髮髻微散,口脂暈染,拎著裙擺匆匆趕回了府。

  「那小東西呢?」一進府,她就詢問管家。

  管家一聽這架勢,就心道壞了,小主子要遭殃了,今日母老虎要發威了。

  「小公子…小公子…他…」

  「他他他他他…你結巴什麼,不會說話了?」

  管家吶吶低下頭。

  火力有點大,他招架不住,「老奴也不知。」

  「去找。」

  管家應下,就要吩咐人慢慢悠悠去找。

  「慢著,我自己去。」崔雲初調頭往沈仲院子去,

  她擼著袖子,氣勢洶洶,口中念念有詞,「小小年紀,就學會誆騙人錢財了,長大了還得了,還不殺人掠貨啊。」

  管家在身後追,聽的嘴角抽搐,

  心說,小公子堂堂攝政王嫡長子,被逼迫至此,還不是您的淫威。

  沈仲院子裡沒有,崔雲初又去了蕭稷院子裡,卻也沒有。

  她蹙著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難不成人真不在,會去哪呢?

  她思索著就要離開,突然聽到了一聲極小極低的碎碎語。

  「抓到你們了。」崔雲初調頭就往右側的大石頭走去。

  果然,石頭後面,兩個小糰子蹲在那。蕭稷手中還拿著一塊甜餅子,呆萌呆萌的看著崔雲初,「王爺姨姨,你找到稷兒了。」

  她起身抱住崔雲初大腿,「稷兒最最喜歡王爺姨姨了,等稷兒長大了就封您當女王爺,」

  看崔雲初不為所動,她立即又說,「稷兒把國庫都交給您管。」

  崔雲初一聽,立即軟下了面色,將蕭稷拉到一邊,「乖稷兒,你別動,瞧姨姨打壞小孩。」

  「嗯嗯。」蕭稷用力點頭。

  沈仲,「……」

  他看了看蕭稷,又看了看崔雲初。

  「娘親,我沒說謊。」

  「那宮女都多大了,都能當你祖母了!」崔雲初吼他。

  「您也沒問啊。」

  「……」崔雲初氣結,「我的銀子呢?」

  沈仲看了眼啃甜餅子啃的分外香甜的蕭稷,緘默片刻後選擇了搖頭,「花完了。」

  說完,十分自覺的撅起小屁股。

  崔雲初「嘿」了一聲,揚起巴掌就打。

  沈仲哭的很大聲。

  蕭稷在一旁看的瑟瑟發抖,感動不已。

  哥哥寧願挨打,也要把剩下的銀子留下來給她買甜餅子吃。

  她好像有些壞,蕭稷小小的良心遭受到了微微的譴責。

  一旁的管家心疼壞了,急匆匆要尋二爺回來幫小公子。

  不曾想二爺是回來了,結果是小公子又被打了一頓。

  夫人下手並不重,反倒是二爺,把小公子屁股都給打紅了。

  書房裡,沈暇白陰陰的盯著哭的鼻子紅通通的小不點。

  「為了給她買甜餅,把你爹都能給賣了,沈仲,你真有出息啊。」

  沈仲撇著嘴,聲音還有點抽噎,「我要對稷兒好。」

  一旁餘豐心疼他,循循善誘,「小公子,皇上是九五之尊,不用您對她好,會有非常多的人對她好。」

  「她爹爹是個很厲害的人,皇上隨她爹爹,您繼續這樣會吃虧的,主子都是為了您好。」

  「爹爹在娘親面前不也是一直吃虧嗎。」沈仲反駁。

  經常被打,不還是一廂情願。

  沈暇白微驚,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瘋狂升騰,

  「我是你娘親的夫君。」

  「稷兒也說日後要嫁給我,」沈仲道。

  沈暇白聞言,只覺得頭頂的天塌了一半。

  「冥頑不靈,你看我不揍死你。」

  「主子,主子,」餘豐拼命的攔。

  沈仲一臉執拗,不服氣的站在那,一副我就這樣,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模樣。

  「小公子還小,應該只是亂說。」餘豐道,

  他心中那叫一個無奈。

  皇上如今雖小,但行事已略微有當年安王之風,若是小公子娶了皇上。對主子而言,才真是塌了天啊。

  若是小公子再和皇上生一個小小公子還好,若是小小姑娘,主子這一生,怕都要獻祭朝堂了。

  只要稍稍一想,就覺得前程一片昏暗,沒有奔頭了。

  崔雲初氣了兩日,第三日早晨,她突然發現,幸兒是從院外和餘豐一起回來的。

  她只覺頭頂轟隆作響,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大清早的,你幹什麼去了?」

  幸兒結結巴巴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崔雲初手都快戳到了她腦門上,「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她計劃還沒開始呢,她就繳械投降了?

  「不是的夫人。」幸兒解釋,「餘豐是下了聘,將奴婢正兒八經抬回去的。」

  「??」崔雲初只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

  所以,她的丫鬟偷偷摸摸成了個親,她還不知曉?

  「夫人,你別怪餘豐,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奴婢知曉夫人都是為奴婢好,但奴婢…奴婢喜歡餘豐,望夫人成全。」

  崔雲初吼她,「都從他家裡出來了,我做什麼主。」

  「滾蛋。」

  淨幹些讓她抬不起頭的事。

  算了,誰有誰的死法,崔雲初如此安慰自己。

  ……

  安慰不了,她衝出去就把餘豐給打了一頓。

  餘豐被打還咧著嘴笑。

  崔雲初,「你還敢挑釁我。」

  然後被打的更狠番外皇家人城府極深

  四季交替,時光如梭,崔雲初盼到了中年,都沒有等來她軟軟糯糯的女娃娃。

  沈暇白在朝堂與沈仲之間殫心竭慮,也沒能阻止他和蕭稷的青梅竹馬之誼。

  轉眼蕭稷成年,群臣建議,朝中一切事宜都交由皇帝親政。

  而代替蕭稷上了十幾年早朝的沈仲,早已經成為了所有人眼中,名正言順,如假包換的皇帝。

  沈暇白為此事頭疼不已。

  事情發展至如此地步,若要皇位交還給蕭氏,勢必要他搭上唯一的兒子。

  但就蕭逸的子嗣,沈暇白一百個不同意。

  崔雲初看著他愁眉不展,開始安慰,「其實稷兒性子也沒那麼不好。」

  沈暇白看了眼崔雲初,默默收回目光。

  除卻蕭逸,某些地方,那姑娘也得自家夫人的真傳。

  唯獨沒有繼承她娘的蠢。

  崔雲初,「事已至此,沒有別的路可走,你就別琢磨了。」

  沈暇白搖頭,「若是給蕭稷許配一門婚事呢,等她生下長子,仲兒豈不就可以脫身了。」

  崔雲初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人,是你兒子。」

  「你把稷兒嫁了,不怕你兒子斬了你?」

  「……」

  沈暇白一顆心簡直涼透了。

  二人的情誼這些年眼看著愈發深厚,早已不是他們可以左右的了,況且沈暇白左右了十幾年,不也沒改變什麼。

  「就是我覺得吧。」崔雲初託著腮說,「他們倆的相處方式,讓我有點眼熟。」

  「似乎…像極了當年的雲鳳和她家瘋狗。」

  當然,那瘋狗如今是蕭稷。

  聽崔雲初如此一說,沈暇白更加堅定了眼棒打鴛鴦的想法,他起身就往書房走去。

  「你幹什麼去?」崔雲初跟上他。

  「讓子藍回來。」

  沈子藍如今也是一方大吏,每年都會回京述職一次,他膝下長女,小時候冰雪可愛,日日追著沈仲後面喊叔叔。

  崔雲初,「是不是不太好,串輩分了啊。」

  沈暇白,「沒有血緣關係,怕什麼,況且旁人也並不知仲兒的身份。」

  他執筆,唰唰唰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去了江南。

  崔雲初唉聲嘆氣,「我怎麼覺得,遭殃的還是我們兒子呢。」

  無奈沈暇白要拆散二人的心無人能攔,根本就聽不進去。

  沈仲每日早出晚歸的上朝。

  他是在沈府長大,日日回沈府居住,雖不怎麼合規矩,但朝臣也沒有揪著不放,畢竟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如今最重要的,當是皇上的婚事。

  但有攝政王沈暇白攔著,說不著急,旁人也只能暫且作罷。

  蕭稷日日睡懶覺,大多時候下午才醒,無所事事的渾似一個二世祖。

  但無奈,沈仲稀罕,將其捧在手心,無有不應。

  每每被沈暇白斥罵。

  但沈仲依舊我行我素,和蕭稷的親近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年關將至,沈暇白盼了良久的人終於回來了,讓他覺得自己兒子當牛做馬的半生,許就快結束了。

  「稷兒,稷兒。」當牛做馬了一天的沈仲一回府就去了蕭稷的院子,寬大的廣袖下還藏著熱氣騰騰的甜餅子。

  一進屋,卻發現蕭稷還睡著,四仰八叉的睡姿絲毫沒有溫婉賢淑可言。

  沈仲如今身高已與沈暇白不相上下,清雋的面容比起當年的沈暇白還要更勝一籌,畢竟崔雲初的容貌擺在那。

  尤其是對外對內的兩幅嘴臉,更和他爹如出一轍。

  「昨夜是不是又挑燈看話本子了?」沈仲將人從被窩裡撈出來詢問。

  蕭稷像是昏過去了一般,被閉著眼睛拽起來,渾身沒骨頭一般又摔了回去。

  繼續睡。

  沈仲有些無奈,「新鮮出爐的甜餅子,你要不要吃?」

  蕭稷勉強睜開了一條縫,「吃。」

  一旁丫鬟開口,「小公子還是先出去吧,等皇上換了衣服再進來。」

  侍奉二人都是沈暇白的心腹,有關二人身份的事,絕對不會胡亂說出去,十分靠譜。

  畢竟如今二人都長大了,已經不是小時候絲毫不用忌諱的娃娃了。

  「那我出去等你,你先換衣服。」

  蕭稷點了點頭,似乎還有點暈暈乎乎的。

  「熬夜傷身,一會兒一定要尋娘說一聲,不能再給稷兒看話本子了。」

  一旁侍奉的小廝低聲說,「奴才聽說,昨夜裡夫人好像也看了一宿。」

  「……」

  沈仲蹙眉,一臉無奈,「爹也委實太縱容娘了,立身不正,還教壞了稷兒,成何體統。」

  「小公子,快別說了。」小廝急忙撞了撞他胳膊,有些膽怯的看了眼門口的方向。

  沈仲也抬眸看去,立即站直了身形,拱手行禮,「爹。」

  沈暇白沉沉看著他,「你怎麼不教訓她不成體統?」

  「……」

  「你娘也是你能置喙的說教的,為父還沒死呢,什麼輪到你一個兒子對你娘說三道四了。」

  「……兒子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隨口說說,就他爹對他娘的護短,他哪真敢說教什麼。

  對崔雲初這個母親,他十分親厚,但著實是…有點敬重不起來。

  畢竟從小到大的遭遇讓他…有些牙根痒痒。

  但對沈暇白這個父親,他十分的敬重,而父親的底線,就是他那貪財不著調的老母親。

  沈仲對此,表示只能唉聲嘆氣。

  沈暇白,「我就知你在此,正好,我有事尋你。」

  沈仲看了眼屋子,將廣袖下的甜餅又往裡面放了放,「可以等一會兒嗎,我給稷兒帶了甜餅子。」

  沈暇白往他鼓鼓囊囊的袖子看了一眼,立即氣不打一處來。

  怎麼不塞中衣裡面貼著皮給她捂呢,更冷不了。

  沒出息的東西。

  「沒有下人嗎,還是你捂熱的餅子格外香甜?」

  沈仲抿著唇,「旁人稷兒不喜歡。」

  沈暇白氣的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但幸在這麼多年,他早就已經對自己兒子的諂媚行為習慣了。

  等房門打開,沈仲將餅子交給丫鬟後,交代了一句,就隨沈暇白去了書房。

  丫鬟拿著餅子回屋。

  蕭稷朝她身後看去,滿臉歡愉,「仲哥哥。」

  丫鬟,「皇上,小公子被攝政王叫走了。」

  蕭稷怔了怔,旋即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接過甜餅就開始吃了起來。

  「皇上。」丫鬟有些欲言又止,「您和小公子究竟…究竟是怎麼打算的啊?」

  「什麼怎麼打算?」蕭稷一臉漫不經心。

  「就是婚事啊。」丫鬟說道,「如今朝中官員都紛紛上諫,要皇上納妃娶後呢,殊不知您才是真正的皇上。」

  「此事早晚都要處理,一直拖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小丫頭邊吃邊看話本子,搖頭晃腦,「娶就娶唄,他是皇帝,娶我做皇后,名正言順,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什麼血統,什么女皇帝,只要沈仲娶了她,那些就都不再是問題。

  丫鬟,「奴婢也知曉如此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奴婢覺著,攝政王好像並不樂意。」

  「仲哥哥樂意就是了。」

  如今朝堂多半大權都已經在仲哥哥手中。

  丫鬟,「攝政王對皇上您也不錯,就不知為什麼,偏偏在您和小公子的婚事上如此不滿。」

  蕭稷緩緩放下話本子,兩隻手捧著甜餅,一點點的啃。

  「不滿也不成啊,我蕭家的皇位在他沈家手中握著呢,仲哥哥必須也只能娶我。」

  丫鬟看了眼自家女皇上,只覺得在其懶惰悠閒,沒心沒肺的背後,還散發著讓人捉摸不透的銳利冷芒。

  「可要是攝政王就是不同意呢?」

  蕭稷扔了餅子,淡淡看了丫鬟一眼,沒有言語。

  書房中,沈仲對主位的沈暇白說,「爹,您能不能約束約束我娘,御書房參我娘的摺子都要堆成山了。」

  沈暇白面色沉靜,「十幾年都如此,你挑一個參的最狠的,打一頓就老實了。」

  以前他都是那麼做的。

  「……」

  沈仲啞口無言。

  哪家的攝政王妃如此貪財,三天兩頭的舉辦宴會,恨不能家中狗生一窩都宴請了全京城官宦去送禮。

  且收受賄賂收受的毫無節制,慎刑司已經快成她搜刮斂財的工具了。

  「你娘搜刮的也都是那些貪官汙吏貪來的錢,並不勞民傷財。」

  沈暇白維護起自己媳婦的話說起來,那是一套一套的,並且十分有道理。

  「行吧,」沈仲只能妥協。

  畢竟是自己親娘,他能有什麼辦法,只能同流合汙,沆瀣一氣。

  「爹尋兒子來,所為何事?」

  沈暇白凝望著沈仲那張臉,本要將自己的決定直接告知,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結合當年的自己,他覺得自己應該無法勸服沈仲,只能暗地裡操作。

  「沒什麼,只是提前告知你一聲,今年你祖母和你月妹妹要回京過年,明日船就靠岸,你早些忙完政事去迎一迎。」

  「當真?」沈仲很是歡喜。

  年少時,他曾去江南,沈老夫人身邊待過一陣,又或許是血濃於水,縱使這麼些年不曾在身邊,卻依舊覺得十分親厚。

  沈暇白點了點頭,「你祖母會帶你月妹妹在府中住下,應該不會再回江南了。」

  沈仲頷首,「祖母年歲大了,的確該回來頤養天年了。」

  沈暇白點了點頭,「沈月自幼不在京城,又比你小,你好生照顧她,要盡到做哥哥的責任。」

  「爹放心。」沈仲拱手答應。

  沈暇白看他一眼,斟酌片刻後,轉移了話題,「蕭稷到底是蕭氏皇族血脈,皇家人,心機手段生來就會,你也多長几個心眼,莫被人當了棋子尤為不知。」

  沈仲睫毛顫了顫,「兒子都知曉,爹不用擔心番外沈老夫人回來

  沈仲蹙著眉從沈暇白書房中出來,拐過青石小路時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女子嬌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稷兒。」沈仲清雋的面容緩緩勾起一抹笑。

  蕭稷靠在大石頭上,一雙清凌精銳的眸子望著沈仲,笑說,「姨夫尋你去了說了什麼?」

  「一些朝堂上的事。」

  「哦~」蕭稷拖長了腔調,「是這樣啊,」

  沈仲盯著她眉眼,一時沒有言語。

  正出神之際,她卻倏然勾起嘴角,上前兀自摟住了沈仲脖子,「聽說今日那群老傢伙又為難你了?」

  沈仲,「皇帝大婚乃是國事,在所難免。」

  蕭稷點了點頭,「委屈仲哥哥了,那你怎麼想。」

  沈仲瞟了一眼她勾著他脖子的手臂,眸光動了動,「我暫且敷衍了過去,此事且不著急。」

  蕭稷緩緩收回了手臂,極輕極淡的應了一聲,「是不著急,那姨夫呢,他也不著急嗎?」

  「爹向來開明,婚姻大事,不會插手。」

  蕭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你以為,什麼時候才算時機成熟。」

  沈仲睫毛輕顫,凝望著蕭稷笑顏如花的臉。

  「開個玩笑,不著急就不著急吧,反正如今日子挺好,我日日躺著,舒服的很,也不想…」

  「稷兒,你才是皇帝,」沈仲突然說。

  「如今朝堂平靜,若是你願意,我隨時可以把帝位給你,朝堂之上有我和爹輔佐,想來也不會有人敢為難你。」

  蕭稷眸光微動,旋即連連擺手,「仲哥哥你就別為難我了,我哪能吃的了那苦啊,難道你不願意幫我了?」

  小姑娘如今已經長成了少女模樣,嬌豔,明媚。

  且她從小就懂得審時度勢,從不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十幾年來,都是喚沈仲哥哥,而沈仲也因為這一聲聲哥哥,心甘情願的奔波了十幾年。

  「當然不是。」沈仲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訴你,皇位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隨時都可以給你。」

  「我不想要,」蕭稷說,「若是我想嫁給你呢。」

  氣氛瞬間變得凝滯,仿佛連呼吸都變輕了。

  沈仲唇角死死抿著,定定良久沒有言語。

  蕭稷笑看著他,眸中的溫度卻在緩緩暗沉,「我開個玩笑,仲哥哥別當真。」

  沈仲,「稷兒…」

  「時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回來記得給我帶甜餅子,我想吃桃花口味的。」

  沈仲點了點頭,抬步跟在她身後送她回去,一路上十分安靜,誰都沒有再開口。

  蕭稷就要進院子,沈仲卻突然叫住了她,「稷兒,你若想要皇位,我隨時都可以給你,朝堂上的群臣也不敢置喙,你不用擔心的。」

  蕭稷,「做了那麼久皇帝,仲哥哥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可見做皇帝也沒什麼好的。」

  她嘆口氣,「我還是喜歡沈府。」

  說完,她抬步離開。

  沈仲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良久。

  待裡面滅了燈,才轉身離去。

  「小公子,」一旁小廝開口,「奴才瞧著,您明明是喜歡皇上的,為什麼方才不答應皇上啊。」

  皇上剛才那麼認真,根本就不像玩笑話。

  明月高懸,沈仲立在偏僻的小道上,昂頭望著月光。

  「她常常說,若自己是男兒身,該有多好。」

  她有才華抱負,只是礙於男女身份之差。

  他說了,若是她願意,他可以輔佐她成為歷史上的唯一的女皇帝,他做她背後的刀便是。

  她不必,非要拿婚姻做綁,讓原本美好的事情失去了它的意義。

  沈仲坐在石凳上,手臂搭在膝蓋上,微微垂著頭。

  寒風凜冽,吹的讓他神智愈發清醒。

  不是他不答應,而是他很清楚的知曉,稷兒今日的話,是受了他爹的影響。

  她害怕,怕她一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無朝堂勢力,怕蕭氏皇權落入旁人之手。

  縱使,他百般承諾她,對皇位沒有想法。

  沈仲倏然笑了笑。

  他爹還真是算計人心的好手,成功讓他心中有了芥蒂。

  他聽說過不少有關於他爹和他娘的事跡,但他終歸不是他爹,他有夫妻恩愛的爹娘,沈府幸福美滿,他很難做到當初的爹爹那樣。

  翌日,京郊外碼頭。

  沈家迎接的車隊提前就侯著了,沈暇白牽著崔雲初的手,給她擋去了大部分冷風,夫妻二人旁若無人的恩愛。

  崔雲初看了眼不遠處的沈仲和蕭稷,蹙了蹙眉,「我瞧著,仲兒似乎不太好,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沈暇白說,「昨日他從我書房離開,稷兒說要嫁給他。」

  聞言崔雲初沉默,眉頭緊鎖。

  沈暇白低低笑起來,「若如此,他依舊冥頑不靈,那倒不如,我們再生個小的,重新培養,總好過那個壞了腦子的。」

  「稷兒還小,」崔雲初說,「她從小到大,皇權都掌控在沈家手中,她一個女子,根本就無力反抗,你又對她和仲兒百般阻攔,她一時著急,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從小到大,許她對仲兒都存在著此番心思。」

  崔雲初瞪他一眼。

  蕭稷是她一手撫養,和女兒沒什麼區別。

  若是二人情投意合,她其實沒什麼意見,但若是其中摻雜了太多利用,身為母親,她是不樂意的。

  「仲兒如今處理起朝堂事務也算得心應手,性子穩重,城府和你當年不相上下,有一半,也是稷兒的功勞。」

  十幾年的兢兢業業,可非一般人可比。

  思及此,崔雲初就又有些心疼兒子了。

  隨著歡呼聲響起,船終於靠了岸,沈老夫人滿頭華發的在一個嬌俏少女的攙扶下緩緩從船倉出來。

  沈老夫人離開時身體康健,如今已有些顫顫巍巍。

  沈暇白垂下眸子上前,衝她行禮,「母親。」

  沈老夫人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好好好。」

  說著,她兀自上前,抱住了崔雲初。

  沈暇白孤零零的站在那,一腔酸澀被冷風吹散。

  「我家雲初依舊那麼漂亮,這些年暇白有沒有欺負你,告訴老婆子,我打死他。」

  崔雲初;昨天晚上他掐她脖子。

  她睨了沈暇白一眼,決定放過他,畢竟自己臉皮子也不是那麼厚。

  說笑間,沈仲緩步走來,行禮問安,「祖母一路辛苦。」

  沈老夫人原本笑著的眉眼,在沈仲出現之後就凝住,迅速蓄積上了水霧,「仲兒,我的乖孫,都長那麼大了。」

  她握住沈仲的手,老淚縱橫。

  「我孫意氣風發,俊美的很,與你爹當年,不遑多讓。」

  就是那淡著臉,不瘟不火的模樣,也像了個十成十。

  「仲哥哥。」一旁少女清麗的聲音響起。

  沈仲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回禮,「月妹妹好。」

  蕭稷站在沈仲身後,也衝二人打招呼,「祖母,月妹妹好。」

  沈老夫人瞧見她,笑了笑,深深作了個揖,又不著痕跡的瞥了眼一旁的兒子一眼。

  這姑娘,給人的感覺並不明媚。

  許是皇家人,皆如此吧。

  崔雲初提前就吩咐人將沈老夫人的院子收拾了出來。

  過往一切仿佛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徹底成為了過眼雲煙,誰都沒有再提及,沈月陪在沈老夫人身邊,侍奉的十分周全。

  晚間,崔雲初設宴給沈老夫人接風。

  趁人都還沒到,沈老夫人左右張望,讓人都退下去後,拉著崔雲初低低詢問,「你打算怎麼做,是挑撥離間,還是老婆子我直接拿孝字壓他?」

  崔雲初,「……」

  一旁沈月也盯著崔雲初,一雙眼睛閃著光芒,都是躍躍欲試。

  顯然,在路上時,沈老夫人都和沈月說了。

  「祖母放心,月兒一定全力配合,保證完成任務。」

  崔雲初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沈月的祖母是叫番外權勢薰心

  她心情有些惆悵。

  這輩子過得也太快了,都沒怎麼和她夫君恩愛呢。

  沈仲是下了朝之後去的,沈老夫人歡喜的拉著他不肯鬆手,非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而沈仲身旁,緊挨著的就是沈月。

  蕭稷只覺得食之無味,只低頭一個勁兒的扒拉飯。

  沈老夫人,「月兒初來乍到,對京城不甚熟悉,你有空多帶著她到處走一走,你子藍哥就這麼一個女兒,卻日日都陪在祖母身旁。」

  沈仲目光從不遠處的蕭稷身上掠過,微微點頭答應。

  一頓晚宴吃的沉悶又熱鬧。

  誰都沒提及婚事,一種無形的流言卻在府中慢慢散開。

  沈仲對沈老夫人頗為孝順,日日都會去請安閒聊。

  卻也依舊數十年如一日,不論颳風下雨都會給蕭稷帶甜餅吃。

  這一日,卻被人截了胡。

  半個多月的相處,沈月已經與沈仲頗為熟悉了。

  沈仲一下朝,就被她捷足先登,「仲哥哥手裡拿的什麼,油乎乎的看著就不錯,是給我買的嗎?」

  沈仲十分溫和,「不是,是給稷兒買的,你若是喜歡,我明日多買一份。」

  「那可以給我吃一口嗎?」沈月又問,

  沈仲有些無言。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能說不讓她吃嗎,

  「月兒,你喚我娘祖母,喚我哥哥,是不是不太妥?」

  沈月,「你第一次見,不也喚我月妹妹嗎?」

  「……」還不是被他爹一口一個妹妹給繞暈了。

  沈仲將油紙包打開,遞給了沈月一塊,

  恰巧這一幕,讓撐著傘來接他的蕭稷看見。

  沈月還歡喜衝她打招呼,對沈仲說,「多謝仲哥哥特意給我帶的甜餅,明日月兒還來等你。」

  說完就帶著下人走了,留沈仲面對紅著眼,盯著他看的蕭稷。

  一定是他那無良的爹教的。

  那甜餅,數十年來都獨屬於蕭稷,那剎那,她壓制了半個月的偏執霸道與暴躁都釋放了出來。

  二人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你明明知曉你爹是什麼意圖,你不僅日日往她那湊,還給她帶東西吃。」

  「她是妹妹,我……」

  「她是你侄女,你是她叔。」蕭稷吼道,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是能這麼亂七八糟的嗎?

  沈仲只覺頭皮麻麻的。

  他根本就沒給沈月帶,但架不住她直接開口要,他又不能說不讓她吃。

  蕭稷和沈仲爭吵之後,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閉門不出,任沈仲怎麼敲門都不搭理。

  蕭稷雙手環抱著自己,眸中是怎麼都壓制不住的猩紅燥意。

  一旁丫鬟勸道,「皇上和小公子十幾年的情分,絕非一朝一夕可比,您就別生氣了。」

  蕭稷看了眼丫鬟,「萬一呢?」

  「萬一,他真聽了姨夫和祖母的話,娶了沈月呢。」

  小丫鬟啞然,

  如今局勢,確實不利於皇上。

  且皇位如今還是小公子在坐。

  若是小公子娶不了皇上,那便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連幾日,沈仲都會定時的下朝,送去甜餅,二人也始終不曾見面。

  期間又因為一系列,沈老夫人交代的任務,陪沈月,讓沈仲與蕭稷的矛盾愈演愈烈。

  崔雲初看的心焦不已。

  她都不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卻被沈暇白和沈老夫人玩的得心應手。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畢竟蕭稷是她帶大的,自己女兒怎麼會不心疼。

  沈暇白固執已見,「若稷兒當真對仲兒真心,我一定不再阻攔。」

  崔雲初只能沉默。

  但若沈暇白知曉,此舉會引來一個大麻煩,他可能會聽取崔雲初的意見。

  年關將至,府中上下都十分熱鬧,沈仲在宮中得了一個十分有意思的小玩意,打算帶回去給蕭稷。

  待回到府中,卻被人告知蕭稷不在。

  與此同時,沈老夫人身旁的丫鬟也來稟報,說沈月同蕭稷一同離府遊玩,尚不曾回府。

  如今已是傍晚,沈仲急的不行。

  調動了不少禁軍,才終於在郊外找到了二人。

  彼時,沈月靠在廊柱上,用一種近乎於崩潰的眼神看著蕭稷,臉上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蕭稷,「月妹妹喜歡吃哪一種甜餅,我做給你吃。」

  她手上都是鮮血,「是小狗,小貓,還是小兔子。」

  地上動物的屍體扔了一地,堆積在一起,甚至腸子都垂在外面,看的人觸目驚心。

  沈月搖頭大哭,「我不吃,我都不吃。」

  她承認自己這些日子的行為手段很卑鄙,像極了話本子中作天作地的女配。

  可在娘給她講述的故事中。祖母就是如此吸引祖父的,她覺得沈仲身為他們的孩子,一定不會對如此性情的人反感。

  她要是知曉蕭稷是這麼一個瘋子,一定不會那麼囂張。

  「為什麼不吃,你不是喜歡吃甜餅嗎。」

  她手上沾著血,朝著沈月走去。

  沈月驚恐的瞪大眼睛,尖叫聲刺人耳膜。

  「稷兒。」沈仲聲音突然響起,成功阻斷了蕭稷的腳步。

  滿地的狼藉,讓沈仲眉頭緊鎖。

  蕭稷回頭看他一眼,「來英雄救美的?」

  沈仲沒有回答,「放開沈月,跟我回去,別胡鬧了。」

  蕭稷,「家中人都說,你要娶她,你會娶她嗎?」

  周圍風聲不小,還摻雜著樹枝晃動之聲,沈仲目光從四周掠過,又緩緩收回。

  定定望著蕭稷。

  良久,不曾言語。

  蕭稷再次詢問,「回答我。」

  「你爹是不是常常對你說,血脈使然,我身體裡流著蕭氏的血,與我那父王定然如出一轍。」

  沈仲搖頭,「稷兒,你先過來。」

  他朝她伸出手。

  蕭稷不肯,「你先回答我,不然我真會殺了她,畢竟我是蕭逸的女兒,做下此事不是很正常嗎。」

  蕭稷從小就性子暴躁,只是在沈仲的呵護下,從不曾暴露出來。

  「不娶。」沈仲回答她,

  「那我呢?」

  蕭稷問,「你娶不娶我?」

  她刀尖泛著凌厲的光芒,在暗夜裡尤為刺目。

  沈仲定定望著她,再次陷入沉默。

  蕭稷皺眉,有些暴躁。

  仲哥哥猶豫了,他不曾回答,他當真……

  不會,這些年,他對她那麼好,明明是心裡有她的。

  「我就嚇唬嚇唬她。」蕭稷說,她想軟了聲音,對面人的聲音隨著風,冰冷的送入她耳中。

  「也不會。」

  蕭稷怔愣住。

  「你說什麼?」

  沈仲目光從周圍划過,淡淡開口,「稷兒,我早說過,你不必如此,我無心蕭氏皇位。」

  成不成親,都不會有礙於蕭家的皇權,他依舊會扶持她。

  女子也不一定只能依附男子與婚姻。

  只是蕭稷十分清楚,她手腕不夠,閱歷不足,沒有沈家父子的幫助,她根本就什麼都做不了,

  一味弒殺,只會再次形成當年局勢。

  沈仲一而再,再而三望向她周圍的目光,讓蕭稷心底發涼。

  「沈仲……」

  「皇上還是儘快回去吧,夜深,當心著涼。」

  不顧蕭稷反抗,沈仲帶來的人將其二人送上了馬車。

  「沈仲,你讓他們放開我。」

  沈仲目光無神的看著蕭稷,「憑皇上埋伏的那些人手,恐是無法對抗慎刑司的,畢竟,皇帝的親衛,也是當年我爹所授。」

  他果然猜到了。

  蕭稷身子仿佛被瞬間浸入了冰水中。

  冷風一吹,徹骨冰寒,連她自己都為自己這幾日的想法震住。

  難不成當真是血脈使然,她生來就像極了她爹的冷血無情?

  不對,她爹對她娘,不是那樣的。

  蕭稷上了馬車,沈仲突然問了一句,「若是臣說,會娶沈月,皇上會讓人殺了臣嗎?」

  畢竟,蕭氏皇位在他手中,他娶了旁人,幾乎就代表著皇位落入他手。

  可他二人青梅竹馬十幾年,他不止一次說過無心,為何,就是不肯信他。

  權勢薰心,爹娘早就教導過他,莫有非分之想。

  如今想來,權勢迷人眼,爹娘說的一點錯都沒番外生娃娃

  馬車緩緩駛離,蕭稷的聲音也漸行漸遠。

  月黑風高,沈仲站在那堆動物的屍體旁,昂頭望著被烏雲遮蓋住的微亮月光,清雋冷峻的側臉透著前所未有的沉暗。

  「小公子。」他近身侍衛手中拎著一人,將其丟在了沈仲腳邊。

  沈仲微微垂眸,看向地上男子。

  「沈…沈大人。」那人蜷縮著身子立即跪好,瑟瑟縮縮的低著頭。

  沈仲怎麼會不認識此人呢。

  正是爹爹訓練出的帝王親衛統領。

  「小公子,皇上的親兵皆埋伏在此。」侍衛說道。

  沈仲不語,只是靜靜盯著那統領,時間與風聲仿佛都在此刻靜止了一般。

  「沈大人,屬下……」

  「閉嘴。」沈仲冷冷吐口,那人立即啞了聲。

  「今夜事,不許向外透露半個字,任何人,都不行,否則,你清楚後果。」

  統領連連點頭,立即跪在地上磕頭,「沈大人放心,屬下絕對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沈仲眸中含著陰鷙,「帶上人,滾吧。」

  一旁侍衛有些著急,「小公子,難道不問問皇上對您…」

  沈仲一個眼神過去,侍衛立即抿唇不語了。

  「半個字都不許說出去,也包括對我自己。」

  沈仲淡淡說。

  事已至此,還有何深究呢,知曉她的計劃,不過是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狠狠插上一刀罷了。

  侍衛有些生氣,「您為皇上奔波忙碌十幾年,皇上怎麼可以如此對您。」

  「她是僅剩的蕭家血脈,若是我,也許會比她更狠。」

  「小公子不會,」侍衛反駁說,「您不過是在安慰自己,選擇原諒皇上。」

  沈仲低笑了兩聲。

  夜很深,很冷,他站了良久,天色微亮時才回府。

  崔雲初翻了個身,手和腿下意識想要搭在身旁人身上,卻搭了個空,立時驚醒了過來。

  眼睛睜開一條縫左右瞅,才在窗欞前發現了那抹身影,立即又倒了回去。

  「大晚上不睡覺,你幹什麼呢,月亮化身嫦娥和你私會呢。」

  她嗓音帶著困極了的軟糯和沙啞。

  沈暇白回頭看她一眼,說,「今夜裡,府中似乎不太安穩。」

  「誰不安穩?」崔雲初睜開眼睛,「仲兒和稷兒偷情了?還是你的計策有了成效,月兒橫刀奪愛成功了?」

  沈暇白嘴角抽了抽。

  崔雲初不以為意,「那有什麼,生米煮成了熟飯,大不了讓他們成親就是了,只要別亂煮,一起煮就行。」

  不然她沒法給沈子藍和陳妙和交代啊。

  「阿初。」沈暇白有些無奈。

  崔雲初瞥他一眼,「幹嘛。當初你我沒有媒妁之言,就摟著我往床上壓的時候,可不是如此古板之人,我們自己就立身不正,對孩子還要求那麼多幹什麼。」

  「你我不同。」沈暇白反駁。

  「哪裡不同?」

  「你我是兩情相悅。」

  崔雲初翻了個白眼,「你是又哄又騙,當初你為我所做之事,仲兒可尚不及一二。」

  若是當年的沈暇白做過的,讓沈仲經歷,沈暇白怕是早就跳腳,撐不住了。

  沈暇白一臉無奈的看著她,「我們的感情豈是他們可比。」

  崔雲初想了想,點點頭,「也是,畢竟也不是誰都像你我那般沒臉沒皮。」

  「你我當初所行,若是傳出去一二,可是足以令十個崔沈家身敗名裂的了。」

  見面就親嘴,擁抱,不成婚就開始顛龍倒鳳,哪一項拎出來,都是私通苟合,男奸女娼,要被沉塘的。

  絞了她頭髮當姑子都是輕的。

  崔雲初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一個人。

  「你還是自願當姦夫的。」

  沈暇白,「如今我們成婚了。」

  「你怎麼確定他們成不了婚?」

  「能不能不提你我當年。」沈暇白無言以對。

  崔雲初蹭一下坐起來,指著沈暇白,「你什麼意思,如今你嫌棄丟人了是不是,當年你上趕著當姦夫的時候是怎麼說的,自己做都做了,憑什麼不讓提。」

  崔雲初邊說邊演示,「你一隻手把我摁在車壁上就親個沒完的時候怎麼不說丟人。」

  「狗東西,如今你知曉要臉了?」她拎起軟枕就朝著他臉砸了過去。

  「……」

  夫人的戰鬥力,依舊如此強悍。

  「為夫不是這個意思,為夫的意思是,如今孩子們大了,你我要給他們養成良好的禮節教養才行。」

  「哦,你的意思是說,當年你無媒無聘親我是沒有教養,你後悔了是不是?」

  崔雲初說著就從床上跳了起來。

  「……」

  「你的意思,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兒女們都遺傳了我?」

  沈暇白,「???」

  他有說過嗎?

  為何經過阿初的解讀,每每他都有罪不可赦非挨打不可的理由?

  沈暇白立即上前順毛捋,「為夫此生最不後悔的,就是當年死皮賴臉娶了阿初。」

  崔雲初肩膀一甩,甩掉了他的手。

  沈暇白再接再厲,接著哄,「為夫當真不是那個意思,阿初誤會了。」

  崔雲初瞥著他,「你就是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阿初說的是,阿初說什麼都對。」

  崔雲初再次抖掉了他的手,氣洶洶的模樣,仿佛真氣的厲害。

  沈暇白一個勁兒的哄,「如今年歲大了,不比當年,莫氣壞了身子。」

  「你說我老!」

  「沒有沒有。」沈暇白猛擺手。

  他有種想大喊蒼天的衝動。

  為何年歲越上去,阿初的亂七八糟反而更加嚴重了,非但沒有年齡上去正常的沉穩。

  他摟著崔雲初,好聽話一籮筐一籮筐的說,聽的崔雲初耳朵都起繭子了。

  「真知道錯了?」崔雲初昂頭問他。

  沈暇白只能點頭。

  雖然不知曉錯在哪,但他若是不認,阿初指定會讓他後悔。

  「那…那…」她抽噎著說,「生個女娃娃吧。」

  「……」沈暇白面色一僵,手臂微微鬆開。

  崔雲初盯著他,「什麼意思啊。」

  「阿初,仲兒都要成婚了,這時候要女兒,讓人笑話。」

  「誰笑話,誰敢笑話,我扯爛她的嘴。」崔雲初掐著腰,氣勢洶洶。

  沈暇白接著找理由,「你如今年歲,要孩子危險。」

  「我身體好著呢。」崔雲初道。

  她早十年前就尋大夫看過,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就是左盼右盼,懷不上。

  若非有表姐的前車之鑑,她怕是也要忍不住喝藥,本想著順其自然,一下子自然到了中年,肚子卻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讓她分外惱火。

  再看沈暇白,她覺察出一抹不對勁來。

  「你該不是,生不了孩子吧。」

  「盡胡說,我生不了,仲兒是怎麼來的。」

  「阿初,」沈暇白哄她,「生孩子這事,講究一個緣分,許是你我沒有女兒的緣分。」

  崔雲初很氣餒。

  這些年,要說沈暇白有問題吧,每每提及生孩子他也挺配合的,立即就脫衣服摁她上床,但要說效果,一點沒有,。

  莫不是懷仲兒時用盡了?

  崔雲初盯著沈暇白,怎麼都覺得不對,又說不上來。

  沈暇白道,「大夫都看過,說你我身體沒問題,懷不上就是緣分不到,別想那麼多。」

  崔雲初嘆口氣,「會不會是那大夫不行,要不我們重新再找一個呢?」

  沈暇白眉頭一皺,連忙說,「陳太醫是太醫院出了名的好手,先帝的嬪妃都由他負責,怎麼會不行呢,你就別想那麼多了。」

  崔雲初將他扒拉去一旁,「不對,」

  她盯著沈暇白,說,「他若是行,先帝子嗣怎會如此少,還沒一個正常的,一定是大夫出了問題,我明天一定要尋別的大夫再瞧瞧。」

  沈暇白只覺頭疼,「乖,快睡吧。」

  崔雲初順著躺下,房間中陷入沉默,就在沈暇白即將睡著之際,崔雲初突然回頭問,「你是不是就不想生?」

  嚇了沈暇白好大一跳,他立即安撫,「怎麼會,我如此愛阿初,怎麼會不想有與你的女兒呢。」

  「那就生一個。」

  沈暇白悶悶的應了一番外你們滾蛋

  「你還行吧?」

  崔雲初此話問的沈暇白麵皮抽搐。

  「為夫自然行的很。」

  崔雲初點點頭,重新躺好,「行的很,怎麼就是懷不上呢。」

  睡覺前,她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翌日一早,崔雲初睡醒後沈暇白就已經不在了,空空蕩蕩的身側,連溫度都是冷的,說明人很早就離開了。

  崔雲初蹙了蹙眉,更衣洗漱之後,詢問幸兒,

  幸兒梳著婦人髮髻,比起年少時圓潤了不少,胖嘟嘟的,屁股和腰都十分豐腴。

  她日日喊著不能再吃了,餘豐卻是每日當差從主院離開時都要在她身上觸溜一把。

  崔雲初也曾學他的模樣摸了摸,確實手感不錯。

  二人感情還算不錯,在崔雲初的鎮壓下,餘豐不敢造次,但夫妻二人相處也正如崔雲初當初所設想那般,幸兒對餘豐的感情付出遠超過了餘豐對她。

  二人說不上十分恩愛,就是那種與大多數人一樣的平平淡淡,吵吵鬧鬧著。

  幸兒一年有半年時間都嚷嚷著想和離,又十數年如一日的勤勤懇懇。

  「姑爺一早就去上朝了,說是這兩日忙的很,恐怕要很晚才能回來,讓夫人您不必等他了。」

  聞言崔雲初眉頭緊蹙,「朝堂不是都交給了仲兒嗎,他都清閒幾年了,怎麼突然又忙著他了?」

  幸兒搖了搖頭,她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姑爺是這麼說的。

  崔雲初覺得,沈暇白有一百二十個不對勁兒。

  正凝眉思索著,一個丫鬟匆匆來報,「夫人,沈姑娘收拾東西要回江南。」

  崔雲初一怔。

  「不是說不走了嗎,怎麼突然要走了?」沈月也不過才待一個月不到啊。

  怎會如此倉促,就算要走,也該提前說一聲才是。

  丫鬟搖了搖頭,「沈姑娘昨晚還突發了高熱,如今尚且病著呢,老夫人攔也攔不住。」

  一聽如此說,崔雲初就趕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一進院子,就聽見了一眾婆子丫鬟的勸阻聲。

  屋子裡,沈老夫人也拉著沈月,「就算要走,也等退了熱,養好了身子再走啊。」

  沈月連連搖頭,「曾祖母,您就讓我走吧,我一定不會有事的,只要上了船,我立即就能退熱了。」

  「盡胡說,坐船還能治病不成。」

  沈月都哭了。

  坐船是不能治病,但在沈府,會病上加病。

  她爹娘只說來幫個忙,沒說如此駭人啊,她還要留著小命回去享福呢,她爹可是江南大吏,祖父更是攝政王,說一不二,何其厲害,她沈月身份何其尊貴。

  不知她前世修了多少善才投身在沈家,福氣還沒開始享呢,可不能就此隕落了啊。

  「曾祖母,月兒求您了,月兒真的想爹娘了,您就讓月兒回去吧。」

  她就差跪在地上,抱著沈老夫人的腿嚎啕大哭了。

  「曾祖母沒說不讓你走,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病好了,已經全好了,曾祖母您相信我。」

  再不好,今晚怕是就徹底不用好了,閻王爺直接讓她永生了。

  沈月知曉自己這一月來做了不少膈應人,讓自己都十分惡寒的事,怎麼會還敢待下去。

  早知曉如此,她一定會乖乖的。

  她那不著調的娘,可是半點重點都沒說,

  天知曉蕭稷是那屬性啊。

  作天作地,棒打鴛鴦的小惡毒女沒當幾天呢,就要佘在此處了。

  崔雲初進來時,就瞧見抱著包袱,掙扎著要離開的沈月。

  沈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死死攔著她。

  小姑娘都快急哭了。

  「月兒。」崔雲初款步進去,「怎麼突然就要走了呢,不是說要待個幾年,暫且不回江南了嗎。」

  「祖母,」沈月笑的勉強,「月兒從小就沒離開過爹娘,突然離別,分外思念,勞祖母和祖父說一聲,他老交代的任務月兒是完不成了。」

  崔雲初看著沈月那被燒的紅通通的小臉,走過去一摸,燙的她立即縮手。

  「頭這麼熱怎麼能離開,就算要走也要等病好了才行。」

  沈月欲哭無淚,「祖母。」

  崔雲初湊近她,低聲問,「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沈月抿唇不語。

  「乖月兒,你告訴祖母,祖母替你出氣。」

  沈月沉默良久,委屈巴巴的眼神分外可憐,就欲開口說什麼,一道頎長的身影突然掀簾而入。

  沈仲目光掃過屋中情景,拱手行禮。

  「你怎麼來了,朝堂不忙嗎。」崔雲初問。

  沈仲,「已經都忙完了,聽聞月兒要走,來看看。」

  沈老夫人嘆口氣,「這孩子也不知怎麼了,還病著呢,就非要回江南,怎麼也攔不住,你快勸勸她吧。」

  沈仲笑容溫和。

  沈月卻下意識後退一步。

  她離得遠遠的啊,小瘋子別來啊。

  「既是還病著,就安心養病吧,在祖母這,不會有人打擾你養病的。」

  沈月眼中都是懷疑的看著他,死死抱著包袱。

  她回來一個月了,清楚的知曉沈仲的心在哪,根本就不信任他。

  若是他向著自己,早就將事情說出來了。

  沈仲像極了一個長輩,笑容和煦。

  崔雲初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眸中有了幾抹瞭然。

  她拍了拍沈月的手,壓低聲音說,「別怕,你住在老夫人院子裡養病,誰都不敢來。」

  「真的?」沈月帶著哭腔,

  她堂堂官宦大小姐,在江南不說呼風喚雨,那也是金堆玉砌,快活不已,可不能英年早逝啊。

  崔雲初點點頭,沈月也心知這種情況下走不了,只能垂頭喪氣的鬆開包袱,在下人的攙扶下讓大夫給她診脈。

  沈老夫人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這孩子也不知怎麼了,以前乖的很,也不鬧騰啊。」

  沈仲,「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孫兒記得宮中有不少他國進貢的滋補聖藥,待會兒都給月兒送來,讓她好好將養將養。」

  「你有心了。」沈老夫人滿眼欣慰。

  崔雲初瞥了眼沈仲,同老夫人說了一聲,就離開了。

  不一會兒,沈仲也從老夫人院子裡出來,剛走至青石小路上,一抬頭,就瞧見了不遠處立在那,盯著他看的崔雲初。

  「滾過來。」崔雲初一開口,就破壞了她那溫軟骨相的美感。

  沈仲上前,恭敬行禮,「娘。」

  崔雲初,「水土不服?你真有臉張口說出來。」

  沈仲無言沉默。

  崔雲初率先轉身,沈仲跟著去了沈暇白的書房,門被從外面哐當一聲合上。

  崔雲初,「說說吧,怎麼回事?」

  「可能是月兒病了,想回家。」

  「別給老娘扯那沒用的犢子。」

  她在椅子裡坐下,兩條腿直接搭在書案上,「是不是被稷兒給嚇的了?」

  沈仲不語,

  便是承認了,崔雲初畢竟是他娘,瞞過去幾乎不可能。

  「兒子會傾盡全力,補償月兒的。」

  崔雲初一隻手撐著腦袋,一時沒說話。

  把人嚇成那個樣子,稷兒行事越發和她爹相像了。

  再看自己兒子,心明顯是偏的沒邊了。

  「仲兒,稷兒年歲不小了,可以搬去宮裡了。」

  「娘。」沈仲一驚。

  若此時讓稷兒離開。稷兒一定會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一定會傷心難過,難以控制情緒。

  「娘,」他拱手承諾,「您別趕稷兒走,兒子向您保證,昨夜之事一定不會再發生,兒子會看好她的。」

  崔雲初瞥他一眼,「月兒是你子藍哥的獨女,在你爹心裡,子藍與你這個兒子不遑多讓,若是月兒被嚇出個好歹,或是傻了瘋了,讓你爹如何跟你子藍哥交代。」

  「你瞧瞧月兒,嚇得發著熱,都要拎著包袱跑,可見是多麼害怕。」

  沈仲低著頭,滿心愧疚,很是為難。

  「稷兒性子敏感,若娘此時讓她離開,她一定會傷心的。」

  崔雲初,「我的意思是,你和她一起滾。」

  沈仲微怔。

  崔雲初道,「稷兒是我親妹妹的女兒,又是我一手養大,終歸是我的手心。」

  「但是吧,我和你爹,你祖母年歲大了,經不住如此折騰,你們還是去宮裡住吧,是死是活都是你劫數,別嚯嚯我們就成。」

  崔雲初不問他心意,也不給他講長篇大論的道理,更不阻止他什麼,只一句,我年紀大了,要清淨,你們滾蛋,

  折騰塌了天,也隨你們。

  畢竟年輕人嘛,各有各的大好時光,回想當年她們三姐妹,哪一個不熱血沸騰呢。

  表姐與雲鳳,哪個,不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飛蛾撲火呢。

  「若都理智,便不是少年了番外為夫傷心

  沈仲很清楚他娘在沈府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娘說滾蛋,那就是必須滾蛋。

  他拱了拱手,「兒子知道了。」

  崔雲初,「這些日子,你們別在月兒面前晃蕩,回頭別病越治越嚴重了。」

  沈仲點點頭,就要離開,崔雲初又突然把他叫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說,「旁人都說,你比起你爹當年不遑多讓,但我覺得,卻是天差地別,瞧你那胳膊腿,跟小雞崽一樣,折騰起來時可要當心點,別把命給賠了進去,畢竟我就給你爹生了你一個,沈府後繼香火還要指望你呢。」

  沈仲,「……」

  若非爹娘就生了他一個,怕是他娘連這點微末的關心都不會有。

  再看自己,雖不說粗壯,也是肩寬腰窄,身高頎長,怎麼就成小雞崽了。

  「兒子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崔雲初昂著脖子囑咐,「一定要小心命啊,可不能被割了。」

  沈仲步子更快了幾分,娘的關心總讓他招架不住。

  沈仲離開,崔雲初臉上的漫不經意緩緩消失,注視著院中,臉上浮現出一抹擔憂。

  幸兒,「夫人既是不放心,為何要讓皇上和小公子進宮去住,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穩妥嗎。」

  崔雲初懶懶道,「我是不放心,但我更不放自己的心,我怕他們殃及我。」

  「老娘辛辛苦苦兩輩子,才過上如今的好日子,可不能時值中年,被拖下了水。」

  幸兒撇嘴。

  夫人辛辛苦苦嗎,她最大的辛苦,估摸著就是以前的貧窮,但她也誰都沒放過。

  崔雲初託著腮,突然說,「哎,你記不記得,方才仲兒說了什麼。」

  幸兒,「小公子說了好多,夫人是說哪一句。」

  崔雲初眯著眼睛,「仲兒說,朝堂不忙。」

  有說嗎?她為何不記得?

  「夫人是不是記錯了,老奴沒聽著啊。」

  崔雲初瞥她一眼,「你沒聽見,方才在老夫人院子裡說的。」

  「……」幸兒無奈,「那奴婢確實不記得。」

  ……

  夜深人靜,月上柳梢,主院黑漆漆的,應是裡面的主人已然入睡。

  一抹頎長的身姿邁著極輕的步子,緩緩走進。

  「主子,沒人,想來主母已經睡下了。」餘豐小聲說。

  沈暇白豎著食指,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往床榻上摸去。

  眼前的顏色卻突然一晃,黑暗瞬間被驅散,屋中陳設都清晰起來,燭火劇烈跳動了一下。

  照亮了坐在床榻前,雙腿踢著地,笑盈盈望著他的女子。

  明媚,嬌豔,讓他一眼,心就沉入了谷底。

  「夫君回來了,這麼晚,好生辛苦啊,真是讓妾身心疼不已。」

  「……」沈暇白站在那,只覺頭髮有些發麻。

  「阿…初,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睡不了啊。」崔雲初站起身道,「夫君在外辛苦,遲遲未歸,妾身輾轉難眠,怎麼會睡得著呢。」

  一聽她那個調調,沈暇白就心知,完了。

  他眼睜睜看著崔雲初朝他走來,「阿初,有話好好說。」

  崔雲初輕笑,「夫君說什麼呢,你那麼辛苦,我怎麼會對你不好呢。」

  言罷,她在他面前站定,捧起沈暇白臉,咬著牙,「您真的好忙啊,就忙著您沈大人一個人了。」

  「朝中諸事繁雜,確實有些忙。」

  「你還給我嘴硬。」崔雲初一巴掌拍在他臉上,「忙嗎?有多忙?」

  「皇帝都不忙,就顯著你了?」

  她聲調依舊很軟,讓人骨頭髮酥,沈暇白站在那,一動不敢動。

  崔雲初扯著他耳朵往床邊拽去。

  「疼疼疼,」沈暇白彎著腰,「夫人快鬆手。」

  「你躲什麼,你告訴我你躲什麼,」崔雲初指著他,「老實交代,你做了什麼對不起老娘的事情,還是你在外面養了什麼狐狸精,需要去照看?」

  「夫人可不能如此誣陷為夫。」沈暇白立即辯解,「為夫身心都乾淨的很,獨屬於夫人。」

  「那不敢回來,就是對我心虛嘍,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沈暇白不承認,「為夫今日當真在處理政務。」

  崔雲初斜睨著他,扭頭衝門外喊,「幸兒,把人給我帶進來。」

  不一會兒,房門被打開,幸兒身後跟著提著醫藥箱的顫顫巍巍老大夫。

  「我思來想去,你對不起我的地方,也就這個了。」

  沈暇白往後退半步,笑說,「都這個時辰了,夫人該歇息了,有什麼事,不若等到明日再說呢。」

  「來都來了,人都等幾個時辰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夫人,」沈暇白道,「民間大夫醫術怕是不可靠,怎抵宮中太醫,萬一診出了差錯如何使得,不若等明日,為夫讓太醫來瞧。」

  崔雲初扒拉開他的手,「你給我裝什麼裝,讓你診就診,廢什麼話。」

  「誰說民間大夫不可靠,診這麼點小事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摁著沈暇白坐下,卻怎麼都拽不出他手腕。

  崔雲初眼睛一瞪,在母老虎的威勢下,他只能硬著頭皮慢慢吞吞的把手伸出來。

  大夫走上前放下醫藥箱,搭上脈搏。

  「夫人,為夫身體十分強健,不若先給夫人你診吧。」

  「閉嘴。」

  「回王爺,王妃,」老大夫捋著鬍子開口,「王爺身體,生不了孩子了。」

  沈暇白面色一僵,怒道,「你這庸醫,胡說八道什麼。」

  嚇的大夫瑟瑟發抖,崔雲初吼他,「你給我閉嘴。」

  屋中立時安靜了下來,崔雲初問那大夫,「怎麼回事,仔細說來。」

  大夫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沈暇白,縮著脖子,猶豫了半晌,才低低道,「王爺似乎…早些年傷了身子,被服下了某種藥物,想要孩子,怕是無望了。」

  崔雲初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瞥了眼低著頭,分外安靜,也不呲牙咧嘴的沈暇白。

  「幸兒,送大夫出去。」崔雲初囑咐。

  大夫提著醫藥箱,顫顫巍巍的小短腿這會兒卻是走的飛快。

  他和幸兒離開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崔雲初搬來小板凳,坐在沈暇白對面,也不說話,就是直勾勾看著他。

  光是如此就讓人覺得氣氛凝滯,難以呼吸。

  二人誰都不開口,最終還是沈暇白先忍不住,「夫人,夜深了,我們歇息吧。」

  崔雲初抬起一腳就踹了過去,用力踹在他小腿上,「你什麼都知曉對不對,你就看著我瞎折騰,三天兩頭的請名醫看大夫。」

  就差沒有像唐清婉那樣日以夜繼的喝藥調養了。

  沈暇白,「夫人不曾做傷害身體的事。」他便也只當看不見,反正懷不上,隨便她怎麼折騰。

  不過很慶幸的是,這些年,她當真沒有有孕。

  天知曉每次大夫把脈說沒有的時候,他都吊著一顆心,畢竟就崔雲初的亂七八糟,為了想要娃娃跟別人生一個,也不是做不出來。

  他的阿初十幾年都不曾有孕,只說明了對他的忠誠與深厚情意。

  崔雲初若是知曉了他的想法,估計會被氣笑。

  她此刻只覺得,天都塌了,

  殊不知早塌了十幾年,只不過她如今才發現而已,畢竟有了沈仲,誰也不會往其他方面去想。

  「說說吧,怎麼回事?」

  沈暇白猶豫了一下,緩緩搖頭,「為夫也不知。」

  「不知?」崔雲初顯然不怎麼相信他,「姓沈的,你機會不多,若是不老實交代,我就改嫁換個能生的去。」

  沈暇白一聽立即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夫人怎能如此說,就不怕為夫傷心嗎。」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嘛,為了我的幸福,我一向不虧待自己的。」

  「……」

  「夫人當真捨得?」

  崔雲初盯著他,「那要看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了番外心疼你

  沈暇白垂頭,神傷道,「為夫當真不知,許是位高權重,被人忌憚,暗算了吧。」

  「???」崔雲初怔愣。

  自從蕭逸離開,沈暇白攝政王的地位可以說非常穩固,怎麼會有人如此不長眼,不想要命的給他暗中下毒呢。

  「為夫就知曉,夫人心狠,就怕你知曉後舍我而去,所以才苦苦隱瞞,不曾想……」沈暇白搖頭嘆氣,落寞極了,讓人看著就覺得可憐心疼。

  崔雲初捂住自己充滿色心的心臟,說道,「你少給我裝相,沈暇白。」

  「夫人。」他走上前,環抱住崔雲初,「你真的嫌棄為夫了嗎?」

  「你什麼時候知曉的?」崔雲初問,

  「六年前吧。」沈暇白道,「為夫也是偶然發現,那時夫人你日日夜夜都念著想要在生一個女娃,為夫不想夫人你失望,進而離開為夫和仲兒,只能費心隱瞞。」

  「阿初,是我不對,但我只是太愛你了,怕失去你,你別走,別不要我和仲兒,好嗎。」

  一百個有一百二十個不對勁。

  可崔雲初非常清楚自己是什麼德行,面對肩寬腰窄,意氣風發,風韻猶存的夫君,她已經起了心疼和色心。

  她一邊警告自己,不能上當,別相信他,一邊想把他摁到床上,輾轉安慰。

  「阿初,為夫不能沒有你,你別再說改嫁的話了,好嗎。」他抵著她額頭,吻就要落下來。

  崔雲初連忙阻止,「不對,哪裡不對勁,你讓我緩緩。」

  「緩什麼。」他氣息很粗,仿佛裹挾著狂風驟雨,落在她唇上,親的崔雲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軟在他懷裡,往床上倒。

  「不能生怕什麼,」沈暇白輕咬著她耳垂,「為夫人事上好的很,絕不會委屈了我的阿初。」

  一場激奮人心的質問與博弈最後化為了更加激奮人心的顛三倒四。

  全然將崔雲初腦子裡的清晰脈絡給晃丟了個精光,只剩那堅硬結實的胸膛與身上人線條流暢,無比俊美的小模樣。

  瘋狂過後,崔雲初直呼美色誤人。

  便又開始翻起了舊帳,事已至此,沈暇白是更不可能承認的了。

  「夫人能不能不提為夫的傷疤,你屢屢提及,會讓為夫十分神傷。」

  方才的力氣不是白出了嗎。

  崔雲初斜眼看著他。

  此人裝可憐的成分十分明顯。

  她說,「大夫說,你所中之毒,和當年給蕭逸下的一般無二。」

  沈暇白身子微僵,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疼不疼?」

  沈暇白緩緩搖頭。

  崔雲初趴在他懷裡,有水順著臉頰落下來,「你怎麼那麼傻,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個男人,服下那藥意味著什麼,你不知曉嗎,你就那麼信任我,你就不怕萬一仲兒不是你兒子呢。」

  沈暇白倏然將人推開,一瞬不瞬的盯著崔雲初。

  崔雲初繼續伸開手臂抱住他,「我就是心疼你。」

  「仲兒和為夫長的很相似,所有人都如此說。」沈暇白道,也不知說給崔雲初聽,還是安慰說服他自己。

  但他不傻,根本就不中崔雲初的圈套,咬死都不承認,「阿初說什麼呢,我怎麼會給自己下那種藥,當初我知曉時,都恨不得將背後下藥之人抓出來斬了。」

  「是啊。」崔雲初睨著他,「那般惡毒,就該讓他孤獨終老,媳婦紅杏出牆,跟別人跑了,生個孩子也不是他的,讓他知曉人間險惡。」

  他也聽得懂崔雲初的陰陽怪氣。

  「阿初,你能不能不如此惡毒?」

  「不是你先說下藥那人惡毒的嗎?」崔雲初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

  「那你能不能不要總暗指仲兒不是我的種?」

  「我詛咒說下藥的惡毒之人,何時說你與仲兒了?」

  「可你心裡懷疑我,你就是如此暗喻的。」

  「你想多了,你真想多了。」

  沈暇白,「……」

  對他家夫人的口才,也早就算習慣了。

  崔雲初繼續窩他懷裡,沈暇白繼續環抱著她裸露的肩膀。

  夫妻二人昂頭望著房梁。

  崔雲初問,「藥當真不是你自己下的啊?」

  「自然不是。」

  「其實時間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大夫根本就查不出來你是中了什麼毒。」

  沈暇白一怔,聰明的選擇不說話。

  他的阿初心眼跟篩子一樣,指不定哪一句就給說漏嘴了。

  「我是猜的。」崔雲初繼續說,沈暇白眼皮子抽了抽,依舊不言不語。

  「但是吧,當年蕭逸所服之藥,若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太醫院那位太醫特製的,也就是給你我診脈診了十幾年,都說平安無事的那位太醫。」

  沈暇白腦子嗡嗡的。

  此時此刻,有想抽身起床的衝動。

  一個字沒說,還是掉坑裡。

  「你說奇不奇怪。」崔雲初睨著他,「他自己制的藥,自己把脈怎麼會把不出來呢。」

  沈暇白面色僵硬。

  「哦,我知道了,」崔雲初自言自語,「一定是夫君不忍心我擔憂難過失望,所以讓那太醫瞞著我,對嗎?」

  沈暇白低頭看著懷中的小姑娘。

  時值中年,那張嬌俏明豔的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褶皺,和當年沒什麼區別。

  對嗎?

  「為夫困了,可以不回答嗎。」

  「沒關係。」崔雲初十分體貼,「你睡吧,不用你說話,你聽著就是了,妾身這一套本事,還是在慎刑司待久了,看多了夫君審問犯人的聰慧無雙,偷學來的呢。」

  「……」

  「既然是特製的,那旁人勢必要從那太醫手中拿藥,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是一夥的。」

  「可夫君卻沒有懲治那太醫。」

  「哦~」她拖長音調,「那太醫替夫君隱瞞,這說明什麼,不就是說明那太醫就是夫君你的人嗎,所以那太醫就是和你一夥的,夫君你就是背後那惡毒之人。」

  沈暇白,「……」

  條理清晰,邏輯無誤,每一步都足夠確認肯定他的罪行,令人無從反駁。

  沈暇白低頭望著懷中人,訕笑,「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人跟著為夫,如今倒是愈發有為夫風範了。」

  崔雲初不語,只是盯著他,很快,淚水溼了眼眶,無聲落了下來。

  沈暇白慌了,「阿初。」

  「當日你生仲兒時實在危險,險些喪命,大夫說你身子嬌弱,為夫也是沒辦法,才只能出此下策,你別哭,是為夫錯了,都是為夫的錯。」

  「你哪裡錯了?」

  「……」若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如此做,但夫妻十幾年,我錯了這三個字已經形成了下意識脫口而出。

  「阿初說哪錯了,就是哪錯了。」

  崔雲初環抱著他腰,哭的像個二傻子,「你怎麼那麼缺心眼呢,不想要孩子,我們用別的法子就是,你知不知道那種藥對身體傷害有多大。」

  沈暇白摟著她安慰,「阿初別哭,為夫娶了你,自然會珍重身子,陪你到老的。」

  「這些年,為夫一直都有服藥,滋養身體,不會有礙的。」

  他捧著崔雲初臉,「我喝藥,只那一回,你喝藥,卻要長此以往,才更加傷身子,為夫捨不得。」

  崔雲初淚水更兇,「沈大人,抱抱。」

  沈暇白用力環抱著她,「乖,別哭了,只要夫人不紅杏出牆,嫌棄為夫就成。」

  崔雲初嗔他一眼,「氣氛都到這了,還說那煞風景的。」

  「啊?」沈暇白哄她,「還來啊?咱們都已經中年了,可不是年輕時候了,為夫怕夫人腰受不住啊。」

  「是你自己受不住才對吧。」

  「嗯~那試試?」

  崔雲初瞪他一眼,遂低下頭掉淚,「沈大人,我好心疼你。」

  「阿初能與為夫白頭偕老,就是為夫此生最大的幸事。」

  崔雲初靠在他懷裡,「為了身體著想,你我長命百歲,往後我們得節制些才行,不能縱慾。」

  「還有宮裡那些名貴藥材,你都帶回來,留給小傢伙們也是浪費。」

  「好。」

  「沈大人,我想起那藥,就想起了蕭逸,就覺得太便宜他了。」

  做了那麼多惡事,他唯一嘗過的苦,她家夫君也嘗了,多不公平。

  沈暇白點頭,「是便宜他了,有機會,為夫一定收拾他。」

  蕭逸;我是被誆騙喝的,沈大人是自願的,與我何幹。

  這筆帳,好像怎麼看都不該落他頭上才番外條件。

  崔雲初窩在他懷裡,分外安心,「對了,月兒今日被嚇跑了,我好說歹說才將人留下,她讓我給你帶句話,說你交代的任務,她是完成不了,讓你不用在對她寄予希望了。」

  沈暇白聞言眉頭一皺,「這麼快?」

  「是啊,」崔雲初嘆口氣,要擱她自己身上她指定也跑。

  又不是活膩歪了,天底下就剩仲兒一個男人。

  沈暇白面色不虞,「稷兒的性子,倒是全然隨了她那死爹,」

  崔雲初睨他,「怎麼還罵人來了呢?」

  計劃失敗就急眼了。

  沈暇白有些氣悶,崔雲初哄著他,給他撫摸胸口,「算了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兒孫我們享福,理他們做什麼,隨他們折騰去吧。」

  崔雲初看的很開,只要沈仲給沈家留下子嗣血脈,其他的,隨他怎麼折騰,各有各的命數。

  反正不是她崔雲初的命數就成。

  在崔雲初軟聲安慰下,沈暇白只能稍稍壓下心中不快。

  崔雲初,「你明日讓他們滾蛋吧,我瞅著心煩。」

  「好,為夫明日就趕人,絕不讓他們煩到了夫人。」

  崔雲初微微頷首,縮在沈暇白懷裡微微閉上眼睛,似睡非睡間,她還在他胳膊上蹭了蹭,詢問。

  「沈大人,真的不疼嗎?」

  沈暇白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真的不疼。」

  「可是,我好心疼你。」

  ——

  蕭稷一連幾日都沒遇上過沈仲,她主動去尋他解釋,也不是在宮裡,就是在沈老夫人那,以至她次次撲空。

  蕭稷心中知曉,沈仲是在有意躲著她。

  這一日,她總算在沈老夫人院子裡堵著了他。

  沈仲手中提著滋補的藥材,闊步而入,瞧見蕭稷的時候便頓住了腳步。

  蕭稷站在那不動,只是定定看著他。

  沈仲默了片刻,還是緩步上前,「皇上怎會在此?」

  「仲哥哥,你一定要如此和我說話嗎。」

  「規矩禮節如此,臣必當恪守本分。」沈仲說道,舉手投足和一個普通下臣一般無二,

  蕭稷說,「聽說沈月病了,我來看看她。」

  沈仲蹙了蹙眉,「不必,祖母會照看好她的。」

  蕭稷,「你是怕我會對她不利嗎。」

  沈仲緩緩搖頭。

  他對蕭稷十分了解,她脾氣上來的時候會瘋狂是真的,但絕不會使陰溝裡的手段。

  許是她身為皇家人的顏面。

  蕭稷跟著沈仲進了屋子,正陪著沈老夫人嬉皮笑臉說話的沈月一看見蕭稷立即不笑了,像是被人使了定身術一般。

  「我來看看月妹妹。」蕭稷說。

  沈月如臨大敵,蹭的站起身,死死抱著沈老夫人的手臂。

  小瘋子來了,小瘋子來了,小瘋子說來看她了。

  沈老夫人奇怪的睨了眼沈月,「皇上說來看你,你這孩子,躲什麼?」

  沈月盯著自己的鞋尖,「多謝皇上。」

  沈仲將從宮中帶來的滋補藥材交給了屋中的丫鬟,詢問了幾句沈月的病情。

  沈月,「好多了,不麻煩小叔了,以後你都不用來了。」

  更別帶小瘋子來。

  蕭稷瞅著她,挑了挑眉梢。

  沈仲覺察出沈月的抗拒,沒留多久,就要離開,偏蕭稷站著不動,歪著頭盯著沈月看。

  沈月皺巴著一張臉,快要哭出來了,對沈仲拼命的使眼色。

  快把小瘋子帶走吧,算我求求你了,別再來了。

  她怕自己沒病死,先嚇死。

  沈仲,「……」

  「臣還有話要與皇上說。」沈仲說道,

  蕭稷立即收回視線,「那咱們走吧。」

  二人離開了沈老夫人院子,沈月才終於敢呼吸,仿佛方才被人捏住了鼻子,差點憋死她。

  出了院子,蕭稷說,「方才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看看她,她就嚇成了那個樣子。」

  沈仲鬆開她,轉身,鄭重其事的看著她,「皇上如今已成年,有了親政的能力,這幾日就當搬回宮裡去住了。」

  蕭稷打算解釋服軟的話卡在嗓子裡,怔怔看著沈仲。

  「仲哥哥,你說什麼?」

  沈仲偏過頭,面色冷硬,「臣說,皇上親政,開始必定勞累,疲於奔波對身體不好,還是儘快搬回宮中去住吧。」

  「你…你要趕我走?」蕭稷不可置信。

  他們青梅竹馬,她生下來還是奶娃娃時就在沈府,他如今竟說,要趕她走。

  「皇上是蕭家血脈,宮裡才是皇上的家,臣的祖母,爹娘都年紀大了,經不住皇上如此折騰。」

  「我只是嚇唬嚇唬她,沒有真想取她性命。」

  沈仲不語,只是靜靜看著她。

  蕭稷說,「更不會,傷你。」

  沈仲,是她在世間頂頂重要之人。

  「你擔心我對沈家人不利?」

  沈仲,「皇位,我會儘快還給皇上。」

  說完,他轉身離去,獨剩蕭稷一人站在那,風很冷,吹的她徹骨冰寒。

  她不否認自己性格的缺陷,但她也真的,真的不會傷他。

  「皇上。」一旁丫鬟攙扶著蕭稷,低聲安慰,「小公子應該只是一時生氣,他那麼疼您,您多向他示好幾回,許消了氣就好了。」

  蕭稷沒有言語,倏然抬步朝主院而去。

  沈暇白正在處理公務,聽說蕭稷來了,微微皺了皺眉。

  蕭稷十分規矩的福身給他行了一個禮,喚了聲姨夫。

  沈暇白起身行了個君臣禮,「皇上來,所為何事?」

  蕭稷一時沒有說話,沉默的在沈暇白對面坐下,「沈月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的確不曾想傷她。」

  沈暇白擰了擰眉,沒有言語,靜靜聽著她後話,

  「我知曉,姨夫對我性情不喜。」莫說是他,就是她自己,也時常會因為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而暴躁。

  「我想與沈大人做一個交易。」蕭稷改了口,不再是姨夫,而是沈大人。

  「皇上請說。」

  「沈大人對我有撫養之恩,在我心裡,沈家就是我的家人,這些年,大梁的江山與朝政也都在沈大人與仲哥哥手中。」

  她這個皇帝,不過是個無用的擺設而已。

  蕭稷心中十分清楚。

  沈暇白道,「臣若有私心,皇上便不可能平安無恙活至如今。」

  他話說的十分直白,沒有一絲一毫的婉轉。

  蕭稷面色不變,微微點頭,「我明白,所以,我很感激沈大人。」

  沈暇白垂頭觀看著書案上的文書,不語。

  蕭稷說,「沈大人無心皇位,而我如今,也沒有坐穩皇位的資格與能力。」

  沈暇白微微蹙眉,「皇上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我想嫁給仲哥哥,希望沈大人不要再阻攔。」

  沈月雖然未得逞,但也成功離間了她和沈仲。

  她如今才想明白,沈家所有人對沈月的偏愛,府中的流言,以及沈暇白對沈月的看好,不過是在對她步步緊逼。

  將她的前路堵死,讓她恐慌,讓她害怕,讓她走投無路,走上絕境,暴露藏在她心裡的瘋狂本質。

  以至沈仲對她心寒,厭惡。

  算計人心,的確薑還是老的辣,她比起姨夫,還嫩的很。

  繼續下去,她只會一敗塗地,仲哥哥會徹底不要她,江山給不給她,她都無能替蕭氏守住。

  她清楚自己的斤兩,願意服輸。

  沈暇白,「皇上當知,二人交心,重在心誠,心誠則無謂,若是心誠,誰都無法阻攔。」

  就像是當年他和王爺姨姨那樣,甘願為之生死。

  可她蕭稷,沒有姨姨的本事。

  蕭稷說,「我知曉沈大人不放心。」

  「為了讓沈大人放心,我可以把皇權,徹底交給沈家。」

  沈暇白聞言眉頭緊皺。

  蕭稷繼續說道,「你怕我會對仲哥哥不利,對不對?」

  「只要你答應不再對我們橫加阻攔,我可以永遠退居幕後,皇帝永遠都只會是仲哥哥一個人的,我絕不插手。」

  「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未來的太子,必須要有我蕭氏的血脈。」

  她蕭稷生下來的孩子,必須要是未來的皇帝。

  蕭稷覺得,她已經獻出了自己最大的誠番外大瘋子小瘋子

  「皇權在仲哥哥手中,姨夫便不用擔心我會對他做什麼。」

  既是沈家人不放心,那她願意賭,把命交在沈仲手中。

  沈暇白蹙眉看著她,良久沒有言語。

  「沈大人攝政多年,當真,沒有半點野心嗎?」蕭稷直視著沈暇白的眼睛,但只是一瞬,就收回了視線,

  那雙眸子太深沉,仿佛能將一切都看透,讓她看一眼就頭皮發涼。

  「您做慣了高位,也因為我這個皇帝無能,又或許是因為姨姨,讓您只能止步於此,但其實,您和皇帝早就沒什麼區別了。」

  「你就不想,讓沈家後嗣坐上那個位置嗎?」

  書房外突然傳來細微聲響,沈暇白眸光往門口瞥去一眼,遂又淡淡收回了視線。

  他道,「皇上字字句句,都是局勢,皇權,可並未提及你與仲兒的私情。」

  蕭稷翻了個白眼,「我退讓至此,難不成還不夠說明嗎?」

  「那什麼才算,像姨夫一樣,日日說好聽情話才算嗎?」

  沈暇白扔下文書,蹙著眉,就讓蕭稷有幾分膽怯。

  「我把皇權給沈家,就此一個要求,你都不能答應嗎?」

  「把我和仲哥哥拆散,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有我姨姨在,你敢篡位嗎?」

  她提出的建議,才是最最穩妥的兩全之法。

  沈暇白端起手邊茶盞喝了一口,淡淡說,「不答應你這一個要求,沈家也能掌控皇權。」

  他有心無心不論,此一點真相,他得讓她知曉。

  蕭稷拍案而起,「沈暇白,你別欺人太甚。」

  她是蕭家僅剩的血脈,如何能讓蕭氏江山丟在她手中。

  為何,就不能用此兩全之法,她和沈仲兩情相悅,為何就一定非要鬧的不可開交。

  沈暇白,「不論朝局,仲兒這些年,對你真情實意,傾盡心力,你不當將他劃入皇權歸屬爭鬥中,來穩固你的私心。」

  「我心悅他,我對他就是真心的,能有如此兩全之法,為何不能用?」

  沈暇白不理會她。

  蕭稷氣的厲害,「好,沈大人確定不同意,是吧?」

  沈暇白兀自低頭翻看文書,直接無視她。

  蕭稷,「說來說去,你就對我爹有偏見,所以對我也有偏見,你莫以為我小時候不記事,每次姨姨抱著我哄的時候,你都低聲罵我大瘋子生的小瘋子!!」

  沈暇白,「……」

  她氣的跳腳,「沈懼內,你給我等著。」

  她轉頭拉開書房門氣衝衝的離開。

  沈暇白吩咐餘豐,「合上門,有冷風。」

  餘豐立即上前合上,斟酌著開口,「主子,其實屬下覺得,皇上能提出如此條件,說明她心裡應還是有小公子的。」

  安王基因是不好,但專情沒得說,也許皇上也遺傳了這點呢。

  沈暇白抬眸瞥了眼餘豐,「那把你兒子嫁給她嚯嚯呢。」

  餘豐連連擺手,「主子折煞屬下了,屬下那兒子,可沒那能耐。」

  沈暇白放下筆,身子後仰靠在了椅子中,微蹙著眉頭,望著窗欞的方向。

  誰都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蕭稷從沈暇白書房出來,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遇上了沈仲。

  她紅著眼掃了他一眼,就繼續匆匆往前走,並不曾像以前一樣上前。

  沈仲站在那,蹙著眉梢看著她從自己身旁經過,沒有一個字,只有匆忙間帶起的冷風。

  他開口想說什麼,但身旁人已經走遠。

  「小公子。」一旁小廝低聲說,「皇上看起來不太好,您要不要去安慰一下。」

  沈仲回身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沉默沒有言語。

  半晌,才說,「讓人收拾東西,等昭告身份那日,便搬去官署去住。」

  他說過,會把皇權與帝位還給她。

  蕭稷推門進屋,就立即吩咐人鋪紙磨墨。

  丫鬟心驚肉跳,也不敢問,立即照做,

  蕭稷擦著眼淚,邊在紙上奮筆疾書,「你不答應是吧,那好,我就把大瘋子給召回來,看你如何應對。」

  丫鬟湊近去看,只見信上的皇上,委屈可憐的令看者心碎。

  收了筆,蕭稷將信折好,交給了丫鬟,「去,快馬加鞭送出去。」

  …

  第二日,蕭稷還在睡覺,院中便傳來稀稀疏疏的吵雜聲。

  丫鬟快步進屋稟報,「皇上,攝政王爺派了人來搬東西,。」

  搬東西?

  蕭稷還迷糊著,「搬什麼東西?」

  「您的東西啊,攝政王讓您立即回宮中去住,一晚也不讓您再住沈家了。」

  聞言,蕭稷蹭的一下坐起。

  院中下人來來往往,已經將廂房的東西搬了個精光,馬車就在府門口等著,如今就差她和她的衣裙首飾沒裝了。

  「皇上,怎麼辦?」

  竟真要趕她走。

  「我姨姨呢?」

  「奴婢去過了,王妃說頭疼,誰也不見。」

  蕭稷呆坐在屋中良久,等房門被敲響,才緩緩起身,「那便走吧,總不能死皮賴臉賴在這吧。」

  「皇上~」

  蕭稷抬步離開,站在院中,她又再次回頭,望著身後的院子。

  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如今,竟真要離開。

  沈仲也沒有來,她孤零零一個人。

  也是,她本來就是一個人,她本來,就不姓沈。

  「走吧。」

  她帶著人,浩浩蕩蕩離開了沈府。

  偏僻的小路上,崔雲初倚靠在石頭上,望著這邊的動靜,對身旁人說,「往後的事情,你不許再插手,隨他們自己鬧去。」

  沈暇白給她剝了果子,放入她口中,點頭答應。

  崔雲初嘆口氣,「聽說仲兒也已經搬出去了。」

  「嗯。」

  崔雲初再次嘆氣,「都走了,府裡如此清淨,這往後的日子,豈不是爽的很。」

  「哎~」

  她轉身,哼著小曲離開,一點沒有傷春悲秋的意思。

  被趕出去的蕭稷,站在沈府門前,冷哼道,「我還會回來的。」

  蕭稷拿著令牌入住了宮中。

  宮中人雖不知她真實身份,但就沈家女的身份,也足夠她在宮中有所欲為了。

  只是對蕭稷而言,離開了沈家,她更加失去了主動權。

  「沈仲呢?」她問身旁丫鬟。

  「聽說沈小公子也被趕出來了,如今應該是住在外宅。」

  蕭稷聞言點了點頭,手臂伏在桌面上,失魂落魄的趴在上面,一動不動。

  「皇上,如今下去怕是不行,您遠在宮中,攝政王要是想撮合小公子和沈姑娘豈不是更加方便了嗎?」

  蕭稷從桌子上起來,盯著龍鳳騰飛的柱子看了一會兒,「你說得對,我總是不能坐以待斃。」

  「他們不是說我最最像我爹嗎,那我就混給他們看。」

  ——

  沈仲早朝結束,在御書房批閱奏摺。

  守在外面的小太監高唱,「沈姑娘到。」

  沈仲蹙眉抬眸,就見蕭稷邁步進來,手裡端著一個託盤。

  他淡淡收回視線,繼續批閱奏摺,「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這些日子政務繁忙,我來看看你。」

  沈仲不說話,蕭稷就兀自盛了一碗,遞給他。

  「我不想喝。」

  「你嘗嘗。」蕭稷餵給他,沈仲無奈,只能張口喝下,連她手中的碗也接過來,一併喝了。

  「我還要忙,你可以回去了。」

  蕭稷伏在他書案前,雙手託著腮,「如此信任我,不怕我在湯中下毒嗎?」

  沈仲聞言筆尖一頓,墨漬立即在奏摺上暈染了一大片。

  蕭稷眸光暗了暗。

  他心有芥蒂。

  她一笑,「我騙你的。」

  沈仲不接話,說道,「如今朝堂中局勢穩固,我已在著手處理,過不了多久,就會昭告天下,把皇位還給你,你閒來無事,也學一學如何處理朝政。」

  蕭稷並非不會,身為皇帝,她從小就接受過教養,只是從不曾涉獵,沒有經驗而已。

  「好啊,那我日日來你這,你教我。」

  沈仲看了她一眼,旋即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聽說你也從沈府搬出來,為什麼?」她離得很近,連呼吸都那般清晰。

  沈仲連忙垂下頭,「與朝政無關之事,皇上就不必問了。」

  「哦,那皇帝可以納妃嗎?」

  「可以。」

  「我也可以嘍。」

  「……」沈仲瞥她一眼,沉默。

  除了骨子裡的暴躁,她在很多方面,和他娘十分相像。

  有句話叫,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就那個意番外我做你的皇后

  接下來沈府的日子確實很寧靜,因為雞飛狗跳的變成了沈仲一個人。

  他白日裡上朝,早朝結束後就在御書房教導蕭稷親政,蕭稷的問題五花八門,往往偏僻刁鑽的讓他答不上話來。

  時間轉眼而逝,二人的關係表面上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昭告天下的詔書已然寫好,待明日宣告天下後,皇上就可以徹底親政了。」

  蕭稷昂頭看著他。

  他給的那麼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你不喜歡當皇帝嗎?」

  沈仲看了她一眼,說,「那是皇上的,臣答應了,會還給皇上。」

  落在蕭稷耳中便是,「就算我不做皇帝,我都不娶你。」

  「你還是在怪我,不相信我。」

  沈仲不語,只是垂頭默默將龍案上奏摺規整起來,告訴蕭稷哪些是重要的,必須要批閱的,哪些是無關緊要的。

  以及如今朝堂中官員盤根錯節的關係。

  蕭稷看著那堆成山的摺子,唇緊緊抿著,「一旦公告天下,他們的皇帝實則是個女子,定然會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你當真忍心不管我嗎?」

  她會步步艱難,如履薄冰。

  沈仲,「皇親國戚中蠢蠢欲動者早些年間就已經被我爹清除,如今朝中那些也有所牽制,你不必害怕。」

  蕭稷站起身,注視著他,「他們要是不服我怎麼辦?」

  「那便殺了。」沈仲微微抬眸,看著她,「該心狠的時候,皇上便不要留情。」

  「那你呢。」

  沈仲蹙眉,蕭稷繼續說道,「你不聽我的,不服我,我是不是也要把你一起殺了。」

  「如果皇上想的話,」沈仲定定看著她,說,「可以試試。」

  蕭稷極為生氣他的油鹽不進。

  「沈仲,你看著我,憑心回答我,你心悅我嗎?」

  沈仲不語,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要當皇帝。」蕭稷繞去龍岸後,開始晃悠撒嬌,「沈仲,我不當皇帝,我要當你的皇后。」

  沈仲面無表情的把自己衣袖抽出來,看起來冷血無情極了。

  蕭稷換了個位置,繼續撒潑,「我不管,我就要當你的皇后。」

  「皇上,請放開臣。」

  沈仲繼續拽回,蕭稷就直接抱住他手臂開始打墜。

  二人在御書房你追我趕,蕭稷用盡了渾身解數都不能使沈仲鬆口,氣的不行。

  「你一定要對我如此心狠嗎?」蕭稷紅著眼。

  沈仲說,「大梁的江山,是皇上的職責。」

  撂下這句,他整理了下衣袖,闊步離開了御書房,獨留蕭稷一人站在那,眼中忍了半晌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以前只要她軟了聲,他幾乎都會聽她的,順從安慰哄著她。

  可如今,他對她依舊和聲細語,但態度卻強硬的讓她傷心。

  若非日夜朝夕相處,蕭稷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真有了喜歡的姑娘。

  「皇上。」一旁宮女小心翼翼開口。

  蕭稷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抽了抽鼻子。

  宮女道,「就算如此,小公子不還是不忍心不管皇上嗎?」

  蕭稷苦笑。

  「他這次的氣,生的時間有點久。」

  她有些不知曉該如何哄好他了。

  但想起明日的朝堂,蕭稷立時蹙了蹙眉。

  於朝堂官員而言,他們的皇帝竟然一直都是一個女子,該是多麼一件天崩地裂的事情。

  因為第二日的安排,當晚,沈仲在宮中住下。

  蕭稷趴在宮殿中的窗欞前,昂頭眺望著夜空,對自己未來要走的路有著濃濃的緊張與淡淡的恐慌。

  沒有了姨夫和仲哥哥,她一個人守著大梁的江山,能做到嗎。

  「若是我爹娘生個哥哥弟弟該有多好。」

  她可以不用顧及那麼多,跟著仲哥哥四處雲遊,美滿快活。

  那些東西壓在她小小的肩頭上,太重了。

  一旁宮女安慰,「皇上不用擔心,就算您親政,沈小公子也會陪在您身邊幫您的。」

  有他震著,朝中官員也不會翻出什麼浪花來。

  蕭稷回頭看了眼宮女,「你有沒有覺得,他和姨夫很像。」

  「皇上是說沈小公子嗎?」

  蕭稷點點頭。

  既如此相像,那當年姨姨拿下姨夫的方式,她是不是也能用。

  蕭稷託著腮,十分苦惱。

  ——

  夜深人靜,風聲呼嘯,沈仲所居住的宮殿安靜異常,屋中燭火也已經熄滅。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走進寢屋,下一刻,脖子上就被一冰冰涼涼的物件抵住。

  蕭稷看著眼前散發著寒芒的冷劍,以及身前人冷銳的氣場,絲毫不懼的昂頭盯著他。

  暗夜中,二人注視著彼此。

  「皇上可知,方才臣若離的遠些,認不出你,此一刀下去,皇上便要丟了性命。」

  「那也挺好,」蕭稷無所謂道,「正巧我也不用給我蕭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沈仲收了劍,利劍入鞘帶著清脆的響聲,昏黃的燭火慢悠悠亮起。

  沈仲回身看著身著一身中衣的蕭稷,眉頭緊蹙。

  蕭稷,「今夜風大,我害怕,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說完她就兀自朝著沈仲的床榻而去。

  ……

  「皇上,如今你我,都不是孩童稚齡,怎能同塌而眠。」

  蕭稷已經躺下去,給自己蓋好了被子,「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她就露出一顆腦袋,一雙清凌凌的眸子望著沈仲,獨屬於少女的嬌俏與溫軟一覽無餘。

  沈仲微微移開視線,放下了長劍,「臣與皇上從小一起長大,有些招數,用在臣身上沒用。」

  他對她何其了解。

  「是嗎。」蕭稷挑著眉梢,「那你知曉我爹是怎麼娶到我娘的嗎。」

  她掀開被子下床,靠近沈仲,「我和他確實一樣,我看中的人,必須是我的。」

  沈仲偏過頭不看她,蕭稷就上手捧著他臉給轉回來。

  他再次躲,她就抱住他腰不撒手。

  「除非,你一劍殺了我,否則你我便如此糾纏,不死不休。」

  沈仲垂眸盯著撲在懷中的小姑娘。

  「你要如何?」

  「你當皇帝,娶我做皇后。」

  「絕不可能。」沈仲的回答冰冷無情,「皇位,還是握在你自己手中,你才能安心。」

  他不想,她再一次因為皇權,而對他動殺的念頭。

  他回答那麼堅定,讓蕭稷心直往下沉,臉色發白。

  她咬了咬牙,抱著沈仲腰的手臂更加收緊,「那好,我們走著瞧。」

  「臣等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誰都不在開口,二人動作卻僵在那,最終還是沈仲率先說,「臣已經給了皇上答案,皇上可以放開臣了嗎。」

  「沈仲。」她出聲,聲音很輕很輕,「你當真,不肯娶我嗎。」

  沈仲僵在那,仿佛心臟被不輕不重的砸了一下。

  女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執拗,

  「朝政,不可與私情混於一談,你要親政,也不該以成親作為籌碼。」

  他是沈仲,而非只是一個有能力替她穩固朝堂的有用之人。

  他不願意,將婚事與利益摻雜在一起。

  「臣說過,有沒有婚事牽絆,臣都會輔佐皇上。」

  蕭稷昂頭看著他。

  男子清雋冷硬,執拗的油鹽不進,昏黃的燭火映亮了他骨相鋒銳的面容。

  「好,那便等著看。」

  是誰,更加執拗。

  「時辰不早了,我困了。」她往他腰上一趴,閉上了眼睛。

  她身子很涼,風一吹,有些瑟瑟發抖。

  沈仲默了半晌,才慢慢抬手,攬在她肩頭。

  天色確實很晚,再繼續僵持下去沒有意義。

  蕭稷睡在床上,沈仲則靠在床榻邊小憩。

  「固執。」蕭稷低低嘟囔了一句,身子靠過去,攬著他肩頭閉上眼睛。

  第二日,早朝。

  正如蕭稷所想,沈仲的公告一經宣出,朝堂就立即沸騰起來。

  誰都不曾想,當年安王殿下的孩子,竟然會是一個女子。

  歷朝歷代,還尚且沒有女子稱帝的先例。

  「既當年安王妃生下的是女子,為何要隱瞞我等啊?」

  若是知曉,誰會奉一個小丫頭片子當皇帝。

  「就是,如此欺上瞞下,可是滔天之罪啊。」

  沈家的偷梁換柱之行,受到了不少大臣抨番外賭約。

  沈仲掃了眼說話那大臣,冷淡開口,「王大人的意思是,我沈家罪無可恕,該死?」

  「臣……」那人瑟縮了一下,立即噤了聲。

  沈仲在帝位十幾年,人是假的,手腕與在官員中的威望卻不是作假。

  「皇……」開口的大臣說了一個字又止住,如今根本就不知曉該如何來稱呼皇位上的沈仲了。

  「王大人並無此意,只是當年皇親國戚中有能力,符合之人也不缺之,為何……」

  要託舉一個女娃登位啊。

  若他們知曉,定然不會同意,畢竟皇親國戚也是蕭家血脈,雖是旁系,但到底要比一個女子強上太多。

  讓他們一群老臣,去聽一個女娃娃的調令,他們怎麼可能服氣。

  沈仲瞥眼開口之人,慢悠悠開口,「若非如此,我沈家如何能獨攬朝政那麼多年啊。」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

  沈仲此話,聽起來多麼大逆不道,毫無遮攔。

  他面色很淡,少年帝王養成的氣場,狂傲冷沉的讓人不敢直視。

  那大臣嘴張了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是啊,畢竟,今非昔比。

  如今朝政大權,全在沈家手中握著,莫說什么女皇帝不女皇帝,就是沈家拋開了蕭氏,獨自稱帝,誰又敢阻攔?

  樂意跟他們說一聲就說了,不樂意,他們誰說一聲,就直接殺了。

  乾脆利落。

  剩餘大臣縱使心中有意見,也都不敢再開口。

  畢竟現在不是當年,木已成舟,何必白白奉上人頭呢。

  人最重要的,就是認清局勢。

  別跟自己的小命過不去。

  場面雖開始有些混亂,但在沈仲那般囂張狂妄之後,竟歸於了平靜,順利非常。

  率先有官員下跪,「臣等,聽命。」

  有一就有二,不少人相繼跪下。

  畢竟,沈仲在,除非有骨氣的一頭撞死,或是被拖出去打死,或者聽命,其他沒有別的出路。

  沈家,已經完完全全掌控了整個大梁。

  就算如今讓那些皇親國戚知曉,他們也沒有一搏的實力與勇氣。

  沈仲,「皇上雖是女子,但到底是蕭氏嫡系血脈。」

  蕭稷就站在一旁,眸光清淡的看著底下的大臣。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交頭接耳的義憤填膺,又至慷慨激昂的各懷心思,

  到最後,被沈仲輕飄飄幾個眼神,幾句話給制住。

  她再次看向身旁人的目光中,透著亮人的光彩。

  原來高高在上,俾睨天下,運籌帷幄的他,是這般模樣。

  是她蕭稷的人,她怎麼會放開。

  早朝順利結束,只是如此令人吃驚的事情,難免要在大梁掀起一波不小的騷動。

  開始那幾日,蕭稷難免要面對各大臣有意無意的刁難,但也都在沈仲的幫助下逐一平息。

  沈仲從皇帝,退為攝政王,蕭稷雖說坐在那個位置上,但大部分決策性的事情,還是由沈仲在處理。

  而她也在隨著時間推移,慢慢進步,只是先入為主,她的威望,比起沈仲相差甚遠。

  她也大多毫無心理負擔的把事情扔給沈仲去做。

  「皇上一直如此,什麼時候才能獨當一面?」御書房中,沈仲面前堆積了厚厚的奏摺,而對面的蕭稷,一手拿著甜餅子,一手逗著鳥,笑的花枝亂顫。

  他眉頭緊皺,對她十分不滿。

  蕭稷說,「我如今處理奏摺,應付起那些老傢伙不說遊刃有餘,也算進步頗多,適當放鬆放鬆有何不可。」

  如今她比起初開始時,已經強上了太多。

  至少不會被那些朝臣刁難的只會一個人生悶氣。

  沈仲,「若是沒有臣,皇上當要如何?」

  蕭稷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你要走?」

  沈仲移開視線,低下頭,「臣不能一直居攝政王之位,也不願。」

  若非蕭稷,他也許不會年少時就涉及朝政,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煩了。

  蕭稷怔了好一會兒,直到指腹傳來疼痛,低頭才發現,竟被鳥兒啄了一口。

  倏然一個白色的錦帕映入眼帘,壓在了她的傷口上。

  「都說了多少次,此鳥性子烈,莫要離它那麼近。」沈仲語氣帶著指責,卻吩咐人拿了金瘡藥來。

  蕭稷突然抬手環抱住了他的腰,「你明明是心裡有我的,便不能待在我身邊,一直都對我如此好嗎。」

  蕭稷不明白,既是兩情相悅,為何就偏偏要推開。

  她是蕭稷,蕭稷是皇帝,兩個身份卻是一個人,為何非要區別而開。

  為何就不能兩全,為何摻雜了利益,就不是真心了?

  他們之間並沒有橫著的障礙荊棘。

  腰身上傳來的力道不重,沈仲輕易就能推開。

  只是女子伏在他腰腹上的腦袋,與那張黯然神傷的模樣,讓他下不去手。

  一旦開始猶豫,有了徘徊,便一發不可收拾。

  「身為皇帝,又是蕭家僅剩的血脈,你不當依靠任何人,只有自己,才能讓你在朝堂,在那個位置上坐穩。」

  蕭稷沉默,半晌昂頭看著他,「你我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沈仲蹙眉,

  「不依靠你,我也能讓那些老傢伙們閉嘴,心甘情願的推行新政,贊同我的政策。」

  沈仲不語,只是微微的挑了下眉梢。

  「你確定?」

  蕭稷點頭,「自然。」

  沈仲沉默了好一會兒,心裡對蕭稷的篤定有幾分懷疑。

  「賭約是什麼?」

  蕭稷,「你提。」

  沈仲定定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

  蕭稷微微攥著掌心,微微出汗。

  他口上的離開說了無數次,卻從未真的丟下她不管。

  若他心中無她,此時,便是離開最好的時機。

  「還是…由皇上提吧。」

  沈仲的話,讓蕭稷一顆心瞬間落了回去。

  她笑起來,點著頭,「好,若是我贏,你便一輩子當我的攝政王,若是我輸,那我…便放你離開。」

  沈仲眼皮劇烈的跳了跳,注視著她,久久沒有言語。

  「你在想什麼。」蕭稷問她。

  沈仲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你確定嗎?」

  蕭稷點頭,「我雖是女子,卻是皇帝,自是一言九鼎。」

  沈仲望著御書房外的景象,良久才微微頷首,說了一個好字。

  「便依皇上所言吧。」

  「還有,你不許暗地裡操作,不許使用陰暗手段阻止我,更不許利用職權威望恐嚇那些大臣。」

  「嗯。」沈仲再次點頭。

  二人就此達成協議,蕭稷十分開懷的去準備了。

  沈仲站在窗欞前,注視著蕭稷遠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半晌,微微勾了勾唇。

  夜半,近身侍奉他的小廝無聲無息進了御書房。

  看著站立在窗前半晌的主子,他蹙了蹙眉。

  主子嘴上冷硬,卻一直在盡力輔佐,更不曾真有要離開的舉動。

  他作為心腹,一直都十分清楚,但主子的心思,也是真難猜。

  與皇上二人的情意,深晦又難以捉摸。

  「主子,要不屬下去做些什麼。」

  或走或留,其實都隨主子心意。

  沈仲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緩緩收回了視線。

  「不必。」

  他答應了她,不會毀約。

  御書房的燭火亮了一夜,堆積在龍案上的奏摺被他慢慢清空,一旁侍奉的宮女以及近身小廝都困得直打盹,他卻是精神好的很,只是會不經意抬眸,看一眼窗外。

  不知是在看風景,還是在看別的,又或者,在等時間。

  直到一道厚重沉悶的鐘聲響起,沈仲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

  小廝說,「主子,到了上早朝的時間了。」

  沈仲坐著沒動,「皇上起了嗎?」

  小廝微微頷首。

  沈仲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等他後話。

  小廝微微垂下頭,「皇上回去後沒一會兒,就直接睡下了,屬下並未查到,她有什麼計劃。」

  莫不是皇上就等著將主子趕出朝堂的機會?

  小廝心中想著。

  沈仲微微垂眼,半晌「嗯」了一聲,看不出什麼情緒。

  「去說一聲,我今日身體不適,便不去上朝了。」

  「是。」

  殿中小太監去稟報,小廝陪著沈仲待在御書房中。

  主僕二人什麼也沒做,只是等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等著早朝結束,等著傳來結番外納妃。

  只是今日的早朝仿佛格外漫長,等的人有些微坐立難安。

  一個時辰之後,端坐始終不曾動的沈仲微微抬頭,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詢問一旁小廝,「還不曾結束嗎?」

  小廝微微點頭,「尚不曾傳回結果。」

  沈仲站起身,推掉一旁奏摺,往外走去,正在這時,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走了進來。

  「攝政王。」他喚了一聲,便仿佛被人卡住了脖子,一臉的欲言又止。

  沈仲身旁的小廝立即上山詢問,「可是早朝有了結果?」

  小太監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耷拉著腦袋。

  「是有了結果。」他悄摸瞅了眼沈仲。

  他的反常讓沈仲不悅的擰起眉梢,「說。」

  他一個字,就讓小太監身子一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輸了?」沈仲問。

  小太監立即搖頭,「不曾,那些大臣今日十分乖順,很爽快的答應了推行皇上的新政,其中就屬兵部與吏部最為積極,爭先恐後。」

  兵部與吏部都是朝中十分重要的位置,又全是老臣,是蕭稷最最難啃的骨頭之一。

  聞言,小廝立即看向了身旁的沈仲,高興的同時又滿是疑惑。

  那兩個老傢伙,皇上是如何勸服他們的。

  新政對他們那些老臣可是並沒有利,反而轄制頗多。

  「主子,皇上做到了。」

  沈仲站在那,良久沒有言語,只是微微攥著的手心無意識的鬆了松,眉頭也舒展開來。

  嘴角極淺極淺的勾起。

  「兵部與吏部那兩位可是不好說話的緊,便是以往對主子您也刺頭的很,今日怎會如此配合?」

  小廝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不利他們之事,他們是怎麼會同意的。

  沈仲瞥他一眼,繼續看向傳話的小太監。

  小太監一顆腦袋只恨不能垂到地上去,竟是一言不發。

  沈仲看出了幾分不對勁,沉了幾分聲,「究竟怎麼回事?」

  小太監用力磕了個頭,「奴才…奴才不敢說。」

  沈仲不言,只是淡淡垂眸盯著小太監得發頂,便將其壓迫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全盤託出。

  「回王爺,是因為…因為皇上說,自己已至了成婚的年歲,打算順應族制,在…在官宦中挑選…挑選適齡的青年才俊,充盈後宮,來日若有皇子,便可繼承東宮。」

  小太監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御書房中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連呼吸聲都微乎其微。

  不止是小太監,就連小廝都恨不能捂住自己得耳朵,跪在地上。

  沈仲不言不語,只是定定看著那小太監,面容從一開始的輕鬆,慢慢變化,仿佛四季的交替,最終定格在臘月寒天的冬季,冷風錐脊刺骨!!

  怪不得,那些人會答應的如此乾脆。

  新政對他們雖然無利,但說到底,也不過是臣子,但若是家中子嗣能坐上中宮之位,那可就是真的前途無量,一飛沖天了。

  女兒嫁給皇帝,生了兒子也是外家,兒子可不一樣。

  往長遠了說,那不就是江山改了自家姓嗎。

  日後皇上生下太子,就是自家血脈登基為帝。

  誰還會盯著眼前的蠅頭小利呢。

  只是如此行徑,著實是史無前例,但女皇帝都有了,對大臣們有利的事,他們是絕不會反對的。

  蕭稷此言一出,朝臣便是紛紛附和,誰都想肖想一下如此潑天富貴。

  爭先恐後的表現,想爭取此機會。

  小太監瑟瑟發抖,「如今好幾位大臣都十分迫切的希望能把自家兒子送入宮中,圍著皇上轉個不停。」

  過往一切都拋了個乾乾淨淨。

  小廝大氣都不敢喘,就差咬著衣角了。

  沈仲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來回反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才勉強壓下心中將要燎原的火勢。

  「皇上還說…說…」小太監訥訥道,「讓他們不用爭搶,中宮四妃之位多的是,不夠就多設幾個位份。」

  小太監幾乎把脖子縮進身體裡。

  「……」

  沉寂,靜的人心慌,害怕。

  「什麼人?」沈仲身旁小廝突然吼了一聲,衝了出去,「小賊,哪裡跑?」

  小太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裡都是羨慕和敬重。

  他瞅了眼宛若雕塑一般立在那,散發著讓人頭皮發麻氣息的沈仲,小聲說,「若是無事,奴才就退下了。」

  他腳底抹油一般,跑的飛快。

  到門口時還被拌了一腳,又立即四肢齊用的爬了出去。

  良久,沈仲突然笑了,笑的意味不明。

  那雙眼睛,仿佛結了冰。

  「中宮,四妃。」

  當真不愧是他娘教導出來的人,敢想,不僅如此,她還真敢做!…

  所以,她口中的攝政王,就只是做她的攝政王。

  沈仲唇角的笑噙著譏嘲。

  仿佛她鬧著要做他的皇后就在昨日。

  為了蕭氏的江山,她什麼都能做,因為他姓沈,所以她也怎樣都可以。

  以往倒是沒發現,她有如此魄力與格局。

  正此時,安靜異常的御書房突然傳來了響動,沈仲微微抬眸,注視著門口得方向。

  熟悉的人影一蹦一跳的進來,手中拿著新政推行的公文,看起來心情極好。

  蕭稷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晃了晃,「我做到了,你輸了。」

  沈仲沒有說話,倏然抬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不自覺用了力道,蕭稷呼疼,「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她用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甩開他,將自己的手腕解救出來。

  沈仲呼吸沉沉,「你要納妃?」

  「你都聽說了啊。」蕭稷道。

  她走去龍案旁,直接在桌子上坐下,雙腿來回踢著,「那些老頑固難纏的很,若不如此,如何能讓他們鬆口,如何能贏的過你啊。」

  沈仲盯著她,蕭稷笑的一臉無辜。

  「我是皇帝,納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你不願意娶我,我總不能讓蕭氏一脈就此斷送在我手中吧。」

  「你是女子。」沈仲沉聲道,「如何能一樣。」

  「可我先是皇帝,你說過,我不能把自己當女子,我不能依靠旁人。」

  蕭稷道,「史書上哪一位皇帝,不靠後宮平衡前朝勢力?祖制如此,我為何不能效仿?」

  蕭稷直勾勾盯著沈仲的眼睛,「你不願意,我又能怎麼辦?」

  「姨姨說,吃喝玩樂,權勢地位,並非都是男子標配,女子也一樣可以。」

  沈仲面色恢復了平靜,只是那雙眼睛冷沉非常,仿佛浸著寒冰。

  「既是皇上的決定,那便隨皇上。」

  他轉身離開,蕭稷立即拉住他,「別忘了,你把一輩子都輸給了我,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食言。」

  沈仲垂眸,看了眼抓著自己胳膊得那隻瑩白小手,淡淡開口,「皇上放心,臣,會做好一個攝政王該做的事情。」

  蕭稷盯著他眼睛,「沈仲,若是我也如我父王一般呢,如他一般深情,只許一人,你可願?」

  沈仲沉默,眸中仿佛只剩下那隻纖細的手。

  最終,沈仲拂開她手離開。

  蕭稷臉上的失望只是一瞬,就化為了笑意。

  一旁宮女道,「您當真要納妃啊?」

  蕭稷哼笑,「這天下,除了他,誰能容得下我如此野心。」

  誰又會對她,真情實意,步步謀略呢。

  那些大臣,簡直是痴人說夢。

  ——

  女皇帝竟要納妃,何其讓人震驚。

  此消息一經傳出

  就成為了京城所有人的談資,無人不交頭接耳的議論紛紛。

  尤其是家中有適齡男兒的官宦家。

  此事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各家公子一時有些難以接受,但也有有野心,躍躍欲試的。

  所謂重金之下必有莽夫。

  更有人開始議論,將來若是皇帝有孕,孩子是誰家得,要如何區別。

  有人說,那就是太醫院的事了,他們自有辦法。

  歷史上沒有如此的皇帝,卻有不少豢養門生的公主,便也不算十分逾舉。

  畢竟,是皇帝。

  男子躍躍欲試,不少女子卻是羨慕不已。

  其中最為豔羨的,當屬沒心沒肺的崔雲初。

  全然將自己的兒子拋諸了腦後。

  聽著下頭人的稟報,她不滿的蹙了蹙眉,「那死丫頭,有福就知曉自己享,也不想想是誰將她帶大的,一整個白眼狼。」

  「夫人!!」幸兒左顧右盼,姑爺不在,才長鬆了一口氣。

  「讓姑爺聽見了又要誤會。」

  「誤會什麼誤會,我就是那個意思。」

  當皇帝,納嬪妃,她以前都沒敢想的事,竟然讓稷兒那丫頭做到了。

  「讓她封我做個女王爺,就說什麼不合規矩,她自己樂起來倒是渾不顧及。」

  「白眼狼。」氣不過的崔雲初又罵了一句。

  她要是當了女王爺,一定更加會作威作番外無良的娘

  幸兒心道:若是讓她二人碰在一起,那還不把天捅一個窟窿。

  大梁的好男兒都要遭了殃,出門不帶著帷帽都要小心被大灰狼抓跑。

  崔雲初撇著嘴,還在不滿的念叨蕭稷。

  他夫君和兒子都如此厲害,她連一個女王爺都沒混上,皇帝還是她一手養大的外甥女,想想就覺得虧得慌。

  她換了個姿勢坐著,還是覺得虧的厲害。

  幸兒無奈,「夫人,小公子,小公子。」

  崔雲初的良心仿佛才緩緩回來了點,不再想著自己快活。

  她抬頭看向幸兒,幸兒衝她點了點頭,「小公子。」

  「哦,仲兒啊。」崔雲初默了一會兒。

  是啊,稷兒如此胡鬧,她兒子估計是最傷心的那個了。

  她方才竟把這件事給忘了。

  「仲兒那怎麼樣,有消息了嗎?」

  幸兒心說,您終於想起來您得好大兒了。

  她搖了搖頭,「據說在御書房和皇上分開後,就一直住在官署,並沒有什麼動靜。」

  「哦。」崔雲初斥道,「稷兒此為也太胡鬧了,仲兒守了她那麼多年,怎麼能如此對仲兒。」

  幸兒,「……」

  崔雲初碎碎叨叨說了不少蕭稷的錯處,畢竟自己是沈仲的娘,羨慕是羨慕,從她口中說出來多少有點對不住自己兒子。

  幸兒在一旁點頭,「夫人要不要去探望探望小公子。」

  「那就不用了。」崔雲初身子往後靠去,沒心沒肺道,「好不容易滾出去,年輕人的事情,我們就當個樂子看看就行了。」

  說完,她還十分應景的拿起桌案上果子啃了一口。

  「其實吧,稷兒畢竟是皇上,你說對吧。」

  幸兒沉默,知曉自家夫人那張嘴,很難吐出什麼好話來。

  「哎,你說此事要是真的,仲兒能撈個什麼位份?」

  幸兒在心裡,為小公子有這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無良娘親可憐悲愴了好一會兒。

  「小公子應該,會掀桌子,讓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崔雲初看著幸兒,然後又啃了果子,慢慢咀嚼,「掀桌子就掀桌子,讓誰都不得安寧就有些過了。」

  畢竟關她什麼事,掀桌子也去掀蕭稷的,掀朝中大臣的。

  崔雲初蹙著眉,仔細思索,面上十分認真,「以前的妃子選拔,好像都是按家世背景排列,出身高官與世家得,最差也要位列四妃。」

  再高一些,那就是貴妃皇后,總之女子在後宮的地位,和家族的興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幸兒聞言點點頭,附和,「確實如此。」

  崔雲初默了幾息,倏然張大口,把手中果子啃完丟掉,三兩步跑了出去。

  幸兒立即跟上,去了沈暇白得書房。

  餘豐就守在外面,待崔雲初進去後立即合上了房門。

  衝幸兒呲牙笑了笑,幸兒瞪他一眼,站去了另一側,離的他遠遠的。

  餘豐嬉皮笑臉的上前,「還生氣呢。」

  幸兒板著臉,「沒有啊,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生氣,我好得很。」

  餘豐,「昨晚實在是那幾個盛情難卻。」

  幸兒瞥他,「和我有什麼關係,餘大人如今不比當年,官威好的很,前來討好巴結的人不計其數,我一個小丫鬟,能嫁給餘大人,就是一千輩子修來的福分,哪敢生什麼氣啊。」

  「餘爺願意回就回,不願意回就不回,就算在外面再成一個家,都是理所應當的。」

  一千輩子這四個字,幾乎是幸兒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餘豐環顧四周,訕訕的摸了摸腦門。

  「差不多行了啊,我昨天晚上就是喝多了。」

  幸兒一聽這話,更來氣,「多的家回不了,能在酒樓睡一宿?」

  誰知道是不是誰拽住他褲腰帶不讓回家呢。

  近些年,隨著他官位的水漲船高,所謂的逢場作戲也愈發多了起來。

  幸兒覺得,他在家裡愈發有點飄飄然了。

  本來多哄她幾句,興許此事就算了,畢竟日子還要過下去。

  可他竟沒說兩句就不耐煩。

  果然,男人只要有權有錢,就沒一個好東西。

  姑爺例外。

  可他是姑爺的小廝,怎麼就不隨姑爺呢。

  幸兒怒氣衝衝的瞪著,委屈的很,

  她白日裡當差,晚上回去還要照顧孩子,她容易嗎?

  他倒是日日快活的很。

  「給你給你給你。」餘豐連說了幾句給你,就從衣袖裡掏出了幾張銀票,塞給幸兒。

  幸兒一數,立即扯了扯嘴角。

  這些,夠她買不少衣裙胭脂了。

  其實吧,餘豐也並非對她不好,只是她日日在夫人和姑爺身邊瞧著,才會覺得有幾分落差,大多時候,他比起旁家爺們還是強一些的。

  至少不賭不嫖,俸祿銀子基本都交給家裡。

  「我裡面得衣服破了,你順便給我買一件。」

  幸兒將票子往懷裡一揣,眼一瞪,「買什麼買,湊合湊合還能穿。」

  餘豐也瞪眼,手比劃著,「都破那麼大了。」

  「那正好,」幸兒瞥著他,「看你好不好意思在外頭脫褲子。」

  他好歹是堂堂四品,竟然穿個爛褲衩。

  傳出去他臉還要不要了。

  「怎麼,」幸兒道,「你沒娶媳婦前光著腚啊。」

  「…那怎能一樣,我銀子不是都給你了嗎?」

  「那是你夜不歸宿心虛給我的補償。」

  餘豐反駁,「我又沒找技子,我為何心虛?」

  「滾。」幸兒掐著腰罵。

  不待餘豐再開口,書房中傳出話來,「再吵給我滾出去吵。」

  餘豐立即噤聲,「知道了,主子。」

  幸兒冷哼一聲,又瞪他一眼。

  當初她就該聽夫人的才番外說我不在

  餘豐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道,「別尋夫人告狀啊。」

  幸兒一個胳膊肘就將人撞去了一邊。

  餘豐呲牙咧嘴的揉著胸口,嬉皮笑臉,「吃胖了就是好。」

  幸兒不解恨的又踢他一腳。

  她怎麼可能會尋夫人告狀呢。

  或者說,夫人怎麼可能會管她呢,嘲笑她還差不多,畢竟…

  遙想當年自己為了和餘豐在一起在夫人面前發的誓,幸兒捶胸頓足,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

  夫人對她好,但對活該的人,一向也秉持活該的態度,就連小公子都不例外。

  不過也罷,畢竟袖子裡的票子挺暖的,她一個沒爹沒娘的丫鬟能做到官夫人的位置,也算是逆風翻盤了。

  屋子裡,崔雲初纏著沈暇白鬧。

  沈暇白無奈的摟著她腰,「各有各的罪有應得,咱們還是別管那麼多了。」

  崔雲初道,「可我聽說旁家當官的爹都在幫自己兒子,咱們若是不幫,豈不是顯的咱兒子孤立無援?」

  堂堂攝政王的兒子,最後若撈了個才人,那不是把沈家和她崔雲初的臉面都丟了個乾乾淨淨。

  「他敢。」和氣溫柔的沈暇白倏然一拍桌子。

  那逆子若敢如此沒骨氣,他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崔雲初撇撇嘴,「當初你連姦夫都上趕著要當,還不如你兒子呢。」

  「……」

  「夫人。」沈暇白拖長強調,「能不能不揭短?」

  崔雲初一瞪眼,「你什麼意思,你是說先前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短處,是你不堪回首的往事?」

  添油加醋,歪曲事實,崔雲初最有一套了。

  沈暇白一聽就一個頭兩個大,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夫人是不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或是說,就單純想打我一頓?」

  崔雲初嗔著他。

  「其實,夫人不必尋那麼多理由的,直接打就是了。」

  中間那環節,下次可以直接取消。

  崔雲初,「說的好像我多麼無理取鬧一樣。」

  豈止是無理取鬧,簡直是不做人。

  成親這些年沈府的雞飛狗跳,沈暇白從不曾覺得無聊,每一日都無比精彩。

  「我說真的,」崔雲初坐在他腿上,「你兒子要是真進了宮,沈府不是塌了天嗎。」

  沈家可就那麼一個獨苗苗。

  「反正是丟人了,不若你出出力,讓咱們少丟點,去和那些大臣鬥一鬥,爭個皇后噹噹呢。」

  「阿初,別鬧,」沈暇白提及這些就覺得頭疼。

  崔雲初,「其實吧,此事也怪不得稷兒,畢竟是皇帝,擱誰誰做的到獨守一人啊。」

  「阿初,」沈暇白揚了揚聲,「為夫可沒有半分對不起你。」

  成親二十來年,他誠誠懇懇,深情不移。

  「我沒說你,」崔雲初道,

  沈暇白,「我知曉。」

  「為夫的意思是,為夫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能沒良心,對不起為夫。」

  崔雲初瞪他,「我又不是皇帝,我不就是說說嘛。」

  她都說幾十年了,也就過過嘴癮罷了。

  「想也不許,」沈暇白道,「你必須身心都忠誠於我,如我對你那般。」

  崔雲初一把打掉他捏自己下巴的手,「君子論跡不論心。」

  夫妻二人膩歪在一起,崔雲初說了幾籮筐的好聽話哄沈暇白。

  「沈大人,我嫁給你之後才總算在京城貴女中揚眉吐氣,不想在丟人,讓她們笑話議論我了。」

  沈暇白挑眉,「那夫人說怎麼辦,為夫立即進宮打斷了那逆子的腿,拖回府中。」

  「那不行。」崔雲初還是有幾分慈母心的,「畢竟是親生的,就生一個。」

  沈仲這些年也確實因為沈家就他一個子嗣的原因,逃過了不少毒打。

  崔雲初託著腮,「實在不行,咱們跑吧。」

  「你不願上朝,丟不起那人,我也丟不起,咱們離開京城,他就是給人家當奴婢,都笑話不到咱們臉上。」

  「……」

  沈暇白覺得不至於。

  他的兒子,還不至於如此沒有出息。

  況且他如今可是攝政王,朝中一般勢力都掌握在他手中,什麼納妃,多半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可…沈暇白擔心的是,架不住他心甘情願啊。

  就像當年的自己。

  崔雲初眼中發光,「妙和說江南風景極美,土地肥沃,盛產…」美男子。

  當地南風館可不比京城差,且還無比張揚,坐著花車在街道上穿梭,衝有夫之婦拋媚眼。

  最新來的花魁,更是一絕。

  據說不比她家沈大人差。

  沈暇白寵溺的在她鼻點了點,「是不是前日陳妙和給你寫信又蠱惑你了。」

  崔雲初點點頭,但沒敢將信中內容說出來。

  否則去不上是輕的,估計往後數年,她都不會再收到陳妙和的來信。

  崔雲初躍躍欲試,卻努力壓制著,生怕露出破綻。

  沈暇白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且她又給出了一個像樣的理由。

  但夫妻幾十年,沈暇白對她何其了解,要他去幫兒子是假的,嫌棄丟人要去江南躲清淨是真心的。

  「好,都隨夫人,江南景色的確出名,去走走也好。」沈暇白答應的十分爽快,崔雲初立即起身,「我這就去吩咐幸兒收拾東西。」

  沈暇白一怔,竟如此著急,「時間會不會有些趕。」

  「不會,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是最好的日子。」

  開玩笑,她可是去江南瞅花魁的,當然要趕熱乎的,越快越好。

  沈暇白一笑,都聽她的,「好,那便今日。」

  幸兒聽說要去江南,立即回去收拾東西。

  崔雲初哼著小曲,心情顯然十分不錯。

  府中人都動了起來,管家很快就備好了馬車,幸兒也將行囊收拾妥當,裝上了車。

  萬事俱備,崔雲初扯著沈暇白,笑的眼紋都有了細微的褶子。

  「怎如此高興?」沈暇白有些狐疑。

  崔雲初睨他一眼,繼續哼唱,也不理他。

  沈暇白記得剛成婚時,雲初說不會離開京城。

  她說自己好不容易才過上富貴日子,絕不會故作清高的讓自己去受苦。

  思及此,他突然頓住腳步,「阿初,你不會是膩了為夫,誆騙為夫離京對為夫不利,好另擇新歡吧?」

  「想什麼呢。」崔雲初瞪他,「我崔雲初是那種人嗎。」她抱著他胳膊,軟軟的聲音將沈暇白哄的天旋地轉,怕是要納小倌當妾都能稀裡糊塗答應。

  畢竟他只一雙深沉的眸子望著她的模樣,十有八九都沒聽清楚崔雲初都說了什麼。

  她暢想著美好生活。

  二人拐過青石小路,府門就近在眼前,倏然管家急匆匆的從對面跑了過來,面容十分嚴肅。

  崔雲初和沈暇白同時頓住了腳步。

  「怎麼了?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崔雲初問,

  管家皺著的眉頭都能夾死一隻蚊子,扭頭朝身後的府門看了一眼,說,「夫人和二爺…怕是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外面來了兩位舊相識,要見主子。」

  舊相識?崔雲初蹙了蹙眉,「哪個舊相識,誰的舊相識?」

  管家臉色嚴肅認真。

  崔雲初道,「莫不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她詢問沈暇白。

  旋即又自顧自說,「不對啊,我所知的老相好就那一個,那什麼公主,墳頭草都老高了。」

  沈暇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牽著崔雲初手就要往前去,卻在管家說出下一句話後直接止住了步子。

  「是…安王和安王妃。」

  「……」

  場面有一瞬間的安靜。

  崔雲初眨了眨眼。

  崔雲鳳和蕭逸,他們前半年寫信來,不是去了他國嗎?

  這個時候回京,崔雲初很快就咂摸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來。

  沈暇白腳步一轉,吩咐管家,「將馬車趕去角門,就說我和夫人不在番外缺心眼長心眼了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崔雲初被沈暇白牽著手往角門去,她和崔雲鳳畢竟好多年不曾見了,心裡還是十分記掛的。

  沈暇白睨她一眼,「夫人不覺得安王那廝礙眼了?」

  崔雲初聞言立即點了點頭,「是挺礙眼的。」

  她還趕著去江南看花魁呢,至於雲鳳,她著實沒心沒肺慣了。

  夫妻二人在自家宅院,跟做賊一樣打算溜走。

  角門打開,馬車也早已經等候在那,崔雲初在沈暇白的攙扶下剛上了馬車,就不知從哪竄出來一個人影,死死抱住了馬腿。

  尖銳的聲音讓人耳膜嗡嗡作響,「王爺,王妃,沈大人和沈夫人在這呢。」

  崔雲初掀開車簾一看,對此人十分眼熟,正是以前安王府中侍奉的小太監。

  「……」

  那礙眼東西還兵分兩路。

  她就知曉沒那麼容易跑得掉。

  沈暇白臉色一黑,抬起一腳朝那小太監踹去,他卻忠心耿耿,挨了打也一動不動。

  不肖片刻,耳邊便傳來了女子激動的呼喚聲,「大姐姐,大姐姐,是你嗎。」

  崔雲初默了默,掀開車簾下車,揚起笑容,「鳳兒,是我,你在哪?」

  「大姐姐,我在這呢。」

  不遠處,一抹身影揮著手奔來,邊喊著,夾雜著哽咽的哭聲。

  在她身後,一個男子慢慢悠悠踱步而來,不時囑咐,「慢一些,當心摔了。」

  崔雲初目光直接忽視掉後面那人,被崔雲鳳撲了個滿懷,差點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

  「你慢一些。」

  崔雲鳳緊緊抱著崔雲初,「我激動嘛,大姐姐,嗚嗚…」

  崔雲初無奈,「咱們不是年輕時候了,如今都老胳膊老腿的,摔一下爬起來可不容易,萬一斷了胳膊斷了腿,更遭罪。」

  崔雲鳳,「能抱著大姐姐,摔斷胳膊腿我也願意。」

  「……」

  崔雲初被她勒的有些喘不上來氣,「你怎麼還是那麼不會說話。」

  崔雲鳳撇撇嘴,鬆開她,看幾眼,旋即再重新抱住,來回反覆,崔雲初看著她的動作,也微微紅了眼圈。

  「這些年怎麼樣,身體可還有大礙?」

  崔雲鳳抽噎著鼻子點點頭,旋即回頭洋洋得意的看向安王,「我就說,我大姐姐最最疼我,一直都是十分記掛我的吧。」

  安王瞥了眼馬車以及馬車中的半車東西,還有現在依舊坐在地上抱住馬腿的小太監。

  不想掃崔雲鳳的興致,讓她失望。

  還好,他有先見之明,將人攔住了,否則十有八九是堵不到人的。

  崔雲初瞥了蕭逸一眼,皺皺眉。

  就知曉這廝不是好東西,那麼多年過去了,依舊悶壞,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放心將缺心眼的崔雲鳳交給他,四處流浪。

  蕭逸氣質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沒有了當年的冷銳與陰鷙,那張臉依舊俊美,但多了幾分柔和與平靜,褪去皇子冠服,一身布衣的他,看起來更加人模人樣。

  但心思還是那麼壞,「是啊,沈夫人與夫人姐妹情深,知曉你來了,哪都不去了。」

  他瞟了眼馬車,笑容淺淡。

  崔雲初暗暗瞪他一眼。

  四個人,就一個傻的,然後合起夥來忽悠小傻子。

  崔雲鳳在崔雲初身上來回的蹭,聞言抬頭詢問,「大姐姐是要出遠門嗎?」

  崔雲初,「你來了,就不去了。」

  沈暇白在一旁,一百二十個不愉快,他和夫人的遊歷,就此胎死腹中?

  「安王殿下打算在京中待多少日?」

  蕭逸看向沈暇白,目光平靜,眉梢卻微微抬著,他沒有回答,反倒是將沈暇白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說,「說不準,也許從今往後,都不走了。」

  聞言,沈暇白面色又是一沉。

  以後都不走了?住他家嗎?

  不及再言,安王竟衝他拱了拱手,「有勞沈兄替我教養女兒了。」

  細聽之下,女兒還帶著幾分咬牙。

  對沈暇白而言,卻十分扎心,仿佛一個小箭頭,嗖的一下扎在了他的心口。

  有勞,替他養女兒?

  過幾日,是不是他還會說,有勞,把兒子嫁給他女兒?

  沈暇白沉著臉沒說話。

  蕭逸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年紀大了,沈兄可一定要保重身子,莫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這些年,我與雲鳳四處輾轉,可是吃了不少百姓間的席面,成親的,生子的,死人的,其中,就數死人的最難吃,有空我帶沈兄去嘗嘗。」

  沈暇白肩膀一抖,冷嗖嗖的瞥了眼他,「王爺放心,您吃不上臣的席面。」

  「難吃。」蕭逸說,「實在難吃的緊。」

  「……」

  沈暇白很不想很不想將此人請入府中去。

  但令他和崔雲初有些意外的是,崔雲鳳突然長出來的腦子。

  聽見了沈暇白與蕭逸對話的崔雲鳳倏然上前揪了揪蕭逸的耳朵,跋扈道,「你方才內涵詛咒誰呢。」

  蕭逸,「……」

  「我與姐夫開個玩笑。」

  崔雲鳳瞪他,「我姐姐姐夫替你養大孩子容易嗎,你怎麼說話呢,忘恩負義。」

  「人多,夫人快放手,」蕭逸如此說,卻還是微微低下身子,讓崔雲鳳輕鬆就能夠著,不讓她踮腳。

  崔雲鳳鬆開他,冷哼一聲。

  沈暇白看著這一幕,同崔雲初不期然的對了下目光。

  那叫一個吃驚。

  缺心眼突然長心眼了,看來多見見世面,還是有好處的。

  崔雲鳳鬆開他,蕭逸面上依舊洋溢著淡淡笑容,對沈暇白道,「是我不夠委婉。」

  他應該說的更含蓄一些,畢竟他家雲鳳心眼長出來的遲,只能聽懂簡單的。

  沈暇白冷睨著他,「數年不見,王爺還是那副德行。」

  蕭逸笑著,伸出手指衝沈暇白點了點,「可惜啊,少了一個,不然我們三連襟湊齊了,一定更加熱鬧。」

  沈暇白;貓哭耗子。

  蕭逸許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說道,「皇兄之死,並非我逼迫,本王在你面前不屑說謊。」

  沈暇白沒有言語,蕭逸繼續說,「當年,若處於那等局勢的是我,我也會選擇與他一般的決定。」

  當年在牢中,他就已經告訴了沈暇白答案,雲鳳不在,他絕不獨活,此話,並非作假。

  沈暇白,「過往已逝,多說無益。」

  「沈兄說的是,轉眼你我以至中年,本王也是頗為感慨啊。」

  「當年,」蕭逸說,「確要多謝你與小顛婆。」

  救了崔雲鳳,留他性命,雲遊山河的這些年,比他十數年做金尊玉貴的皇子都要開懷。

  他笑著,一臉真摯的喊崔雲初小顛婆。

  沈暇白也道,「能將安王妃個死面饅頭戳出幾個眼子,王爺也十分不容易。」

  安王,「你說誰死面饅頭?」

  「王爺說誰小顛婆,臣就說誰。」

  二人言不由衷的笑著,火花在空中噼裡啪啦。

  另一邊,崔雲鳳已經拉著崔雲初進了府。

  聲淚俱下的訴說著數年不見的相思之苦。

  「哎,走哪邊?」岔路口,崔雲鳳頓住腳步詢問。

  崔雲初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光是耳朵就累的不行,根本就聽不及她說話,

  若非不認識路,不知曉還以為崔雲鳳才是沈家的主子呢。

  崔雲初衝她指了指,崔雲鳳拉著她繼續往前走,直接去了主院,在花廳坐下。

  管家命人奉上茶水後就退了出去。

  沈暇白和安王落坐在二人下首。

  沈暇白衝崔雲初不停的使眼色,想要趕緊送客。

  崔雲初忙的很,被崔雲鳳拉著天南地北的說,根本就沒有機會回應他。

  蕭逸,「怎麼沒見著沈仲,我給他備了禮物的。」

  「不稀罕。」沈暇白連裝都懶得裝了,只想讓他趕緊滾蛋。

  蕭逸面色不變,渾像是聽不懂人話一般,接著問,「聽說,你和小顛婆也就生了他一個,怎麼,莫非沈兄也被灌了什麼絕子湯?」

  對當年被哄騙之事,他還是有點耿耿於懷的。

  畢竟,心甘情願和被騙,天差地別,就算崔雲初不騙他,他也是會喝下去番外虧欠良多

  卻不曾想,這句話仿佛踩了貓兒的尾巴,沈暇白冷冷盯著安王,不說話就已經夾雜了千言萬語的問候。

  「……」

  「還真讓我說中了?」蕭逸有些不可思議。

  「王爺可知,當年我最遺憾的是什麼?」

  「沈兄請說,」

  沈暇白毫不客氣,「臣最遺憾的,就是為何死的太子。」

  若是太子,絕不會如此話多,更不會如他一般討人厭。

  蕭逸笑笑,滿不在乎,「是挺好,被沈大人餵了屎依舊笑眯眯的,也算是歷朝歷代,最為和善的太子了。」

  「那不是屎。」沈暇白反駁,「那是我夫人親手做的糕點。」

  「裡面一定摻了屎。」安王道。

  二人望著彼此,互不相讓。

  良久過去,沈暇白也有些不確定了,畢竟當年,依阿初的性子以及二人的關係,還真不是不可能。

  但成親十幾年,他從來不曾驗證,沒那勇氣。

  「就算是屎,王爺也吃了。」

  「我沒你們吃的多。」

  「那也是吃了,」沈暇白道,「太子絕不會如王爺一般,忘恩負義。」

  蕭逸眉頭一挑,「哦,沈兄如此記掛皇兄,是經常去他墳頭對飲嗎?」

  「……」

  「臣不敢,王爺與太子才是親兄弟,日後莫說喝酒,沒準還能躺在一起說笑。」

  「確實說不準。」蕭逸點點頭,轉眸睨著沈暇白,「也說不準,你兒子百年後也能葬我附近,給本王端茶倒水呢。」

  「……」

  沈仲若真和蕭稷成親,沒準真要葬入皇陵,

  沈暇白聞言,心裡仿佛被堵了一塊大石,悶得厲害。

  恨不能扭掉了安王那得意洋洋的腦袋。

  「痴人說夢。」沈暇白咬著牙哼道,

  蕭逸一派淡然,「沈兄慢點說,不著急,年歲大了,不比以前,可別咬碎了牙,以後連肉都不能吃了。」

  沈暇白沉默,半晌才說,「外面就如此太平嗎。」

  怎麼就沒什麼江洋大盜取了他腦袋呢。

  「本王怕沈兄前去哭喪,哭斷了氣。」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饒誰。

  崔雲鳳也懶怠理會,一門心思都撲在崔雲初身上。

  詢問崔家的情況。

  當年父親走時,她遠在邊外,也因為身體原因無法趕回來,成為了她心中難以釋懷的遺憾。

  「父親那時,痛苦嗎?」

  崔雲初低頭剝著果子,往自己嘴裡塞,「老死的,一屋子御醫守著,有什麼痛苦的。」

  生老病死,乃是人間常態,誰都無法左右。

  何況他這輩子,可是一點都不虧,生於世家,位極人臣,晚年更是風光無限,若說此生最為坎坷的,應該就是年紀輕輕就亡了妻。

  崔雲初一直覺得,人一輩子能活成他那樣,也算不枉此生。

  也不對,最為坎坷的,應該是垂垂老矣時,她的屢次探望。

  但她多少還是收斂著的,否則早就一命嗚呼,被氣死了。

  崔雲鳳拿著帕子擦拭眼角,掉著淚,「是我不孝,最後都沒能守在跟前。」

  崔雲初剝果子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全部塞入了口中,「放心,他沒有遺憾。」

  崔雲初抬頭,望著院子的景色,聲音波瀾不驚,「最後那兩個月,他糊塗的厲害,日日拉著我喊雲鳳。」

  死前,都沒喊一句雲初,沒認出她,好像也不記得她。

  崔雲初笑著,面上都是渾不在乎的無所謂,「他…怕你在外面受苦,詢問過得好不好,問蕭逸對你好不好?」

  「我怎麼知道,」崔雲初雙手一攤,「我本打算說不好,氣死他的。」

  「但想了想,我怕他死了,我還要背負氣死他的惡名,得不償失,便只能附和他。」

  崔雲初拍拍手,拍掉了手上果子殘留的汁水,「我也嫌麻煩,他早就不行了,非硬扛著,累及我還要日日往那跑,便想著安了他的心,他也能早登極樂。」

  「大姐姐~」崔雲鳳聲音哽咽,夾雜著濃濃的心疼,心裡很不是滋味。

  崔雲初瞥她一眼,「有空了,就去他墳頭看看吧。」

  崔雲鳳握住崔雲初的手,力道很大,不知曉該說些什麼。

  千言萬語都哽在心頭,說出來,又有些不合時宜。

  畢竟,她是那個被惦記的人。

  「我替大姐姐高興,有姐夫如此鍾愛於你。」

  除卻崔家,她一定日日都是愉悅的。

  崔雲初衝她笑了笑,「是啊,我的幸事。」她看了眼沈暇白說道。

  其實,最後閉上眼的剎那,他也許是記起來了她的。

  他喚了聲「雲初」,就沒有力氣與機會再說出旁的話。

  崔雲初一個勁兒在他床榻前執拗,非要太醫再想想辦法,將他叫回來,哪怕再說幾個字,或是像把她錯認成崔雲鳳時那樣,摸摸她的頭。

  憑什麼,憑什麼記起自己時他就死了。

  她不想自己一輩子耿耿於懷,想自己和解,想哪怕他說一句,「你好好的,」

  她也就釋懷。

  可惜,那老東西一記起來她,吊著的那口氣就鬆了,怎麼都不肯再撐哪怕幾息的時間。

  她也真的,耿耿於懷了許久。

  畢竟,最後留在他身邊是自己,不是崔雲鳳,不是唐清婉。

  狼心狗肺!!

  崔雲初每年他祭日,都會惡狠狠的罵上幾句。

  除了雲初二字,他連一個字,一個音節,都沒留給她。

  所以崔雲初如今每年祭日都獅子大張口,給他要銀票,要古玩,要孤本,要所有值錢的東西,要他保佑她活兩百歲。

  她要是成了精,一定第一個把他揪出來,暴打一頓。

  可惜,她沒如願,他根本不搭理她。

  連做了鬼,都不曾在她夢中出現,

  給他燒黃紙都糟蹋了黃紙。

  崔雲鳳說,「大姐姐,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崔雲初掀了掀眼皮,「又不是你不讓他愛我。」

  心是偏的,狗鏈子拴著也拽不回。

  崔雲鳳靠在崔雲初懷裡,「大姐姐,崔家有人愛你,我在外這些年,最最記掛的就是你了。」

  「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姐姐,佛祖保佑,讓我當年之許皆如了願。」

  「乖。」崔雲初摸摸她的頭,心中陰霾掃去了一些。

  「若真如此,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大姐姐你說。」崔雲鳳十分認真,「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

  ——

  下首,二人還在交流,蕭逸道,「稷兒信中常常誇讚沈仲。」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來,本王早就想見上一見了。」

  沈暇白懨懨的瞥他一眼,沒言語。

  蕭逸繼續道,「莫非,是不在府中住?」

  「……」

  如此局勢當真是反著來,好像沈暇白家的是個女兒,蕭逸家的才是兒子。

  畢竟,你見過哪家姑娘的爹,如此囂張厚臉皮的。

  「哦,」蕭逸嘴巴不停,「我忘了,前些日子稷兒說,朝中事宜一直都是沈仲在輔佐她,莫不是一直住在宮裡?」

  「沈兄畢竟年歲不小了,孩子日日不回來如何使得,萬一身子有個不適,身邊連個侍奉的人都沒有。」

  沈暇白,「王爺身邊就沒過孩子,也沒見死。」

  「本王身體康健。」

  「我也正值壯年。」

  「那你為何不再生一個?」蕭逸挑眉。

  再生一個,這個就歸他們蕭家嘛。

  沈暇白陰沉著臉,冷嗖嗖的盯著他。

  平和了十幾年的心緒,今日都轟然崩塌。

  蕭逸,「開個玩笑,沈兄可彆氣壞了身子。」

  「放心,我一定,比王爺長壽!!」

  「那就好。」二人笑呵呵的,若是聽不見二人對話,好像也挺和諧。

  半晌,蕭逸倏然道,「你我都曾年少過,當年熱氣上湧時,也曾不顧一切,至如今,她們依舊是你我命脈。」

  「世間兩情相悅最是難得,沈兄何必,非要為難小輩呢。」

  比起方才的針鋒相對,蕭逸此話說的十分平和,算是變相做了低。

  沈暇白如此聰慧,自然早就猜到了他突然回京的意圖。

  聞言,他微微蹙了蹙眉,說,「若隨了安王妃,臣可能不會反對。」

  可惜,隨了安王個大瘋子。

  活脫脫一個小瘋子,生了孩子還要姓蕭,他如何能說服自己接受。

  蕭逸也知曉他心結,「畢竟沈家就此一子,我也能理解,其實只要沈兄能鬆口,其他事,也不是不能談。」

  大不了多生幾個,蕭沈換著姓嘛。

  只要女兒能如願,畢竟,他和雲鳳身為爹娘,虧欠她良多。

  這是她求他們的第一件事情。

  他很希望,稷兒信中對她那般周全柔軟的沈仲,可以撫平她缺失他們的那些年。

  就像崔雲初和沈暇白,當年他父親可以做到,身為兒子,他應該也可番外崔雲鳳的宗旨

  「不談。」沈暇白斬釘截鐵的拒絕,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蕭逸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

  他和沈暇白共事時日不短,知曉他什麼性子,他如此說,便是當真沒有迴旋的餘地。

  「稷兒畢竟也是你一手養大。」他道。

  「所以你們更不能恩將仇報。」

  「……」

  蕭逸盯著沈暇白默然了好半晌,「沈兄便不容任何商量的餘地嗎?」

  沈暇白端起手邊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言語,算是默認了蕭逸的話。

  氣氛一時有些壓抑的沉悶,凝重的讓人不舒服。

  蕭逸總算是知曉女兒為何把他喚回京城了。

  他看著沈暇白,半晌,突然笑起來,「好,那沈兄,可千萬要把人給看好了。」

  沈暇白冷淡回視著他,並不接話。

  一旁說的熱火朝天的崔雲鳳察覺了氣氛的不對,偏頭朝二人投來一眼,旋即繼續旁若無人的和崔雲初說話。

  沒過一會兒,管家來報,說是皇上和攝政王回府了。

  聽說兩個人是一起回來的,還是坐一輛馬車,沈暇白立時蹙了蹙眉,有點不愉快。

  崔雲初立即讓管家把二人請進來,崔雲鳳才總算是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門口的位置。

  很快,門口就出現了兩道身影,可對崔雲鳳而言,過程卻十分緩慢,仿佛幾個時辰那麼長。

  她緊緊盯著款步走在前面得姑娘。

  一身常服,身姿窈窕,面容清麗,有幾分像她,也有幾分像大姐姐,恍惚之間,她仿佛看見了數年前,年輕有朝氣的她們。

  好像有人,又替她們年輕了一回。

  崔雲鳳倏然站起身,三兩步迎上去,在距離蕭稷一步之遙時站定,眸中很快蓄積上水霧。

  蕭逸也上前扶著她,望著亭亭玉立的姑娘。

  蕭稷眼中的情緒十分複雜。

  數年不見的爹娘,予她而言就像是兩個陌生人。

  姨姨總說,娘身體不舒服,要治病,小時候的她想不通,為何天南地北,他們哪裡都能去,就是不能留在京城治病,姨姨說,是要尋名醫。

  她聽過不少有關爹娘的事情,所有人都知曉,她爹是真的真的愛她娘,相比較之下,她好像他們最最不愛的人。

  她的肩膀太小,她的年齡太輕,蕭這個姓氏又太重,她背負起來,舉步維艱。

  小時候,蕭稷請求過他們無數次,希望能回來陪陪她,哪怕看看她都好。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了。

  「姨姨,姨夫,」身為皇帝的蕭稷首先給崔雲初和沈暇白行了個禮。

  她微微斂眸,收回了落在眼前這對十分登對的男女身上的目光。

  崔雲鳳立即紅了眼。

  沈仲則一一行禮,崔雲鳳立即將他扶起來,「你就是仲兒吧,不怎麼像姐姐,倒是和你爹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回頭,含著淚衝崔雲初笑,「怪不得當年姐夫能讓你動心,瞧瞧,生個孩子也俊美的不行,讓人瞧著就喜歡。」

  崔雲初衝她笑了笑,「稷兒和你也很像。」

  崔雲鳳再次回頭,緊緊盯著蕭稷,仿佛想上前,又不怎麼敢,全然沒有了在門外撲向崔雲初時的沒輕沒重。

  「稷兒,這些年,你…還好嗎?」

  蕭稷沉默,半晌,才微微點點頭。

  「您身子如何?」

  崔雲鳳頷首,「好多了。」

  崔雲初起身扯著沈暇白離開,給他們一家人騰地方。

  沈暇白走時也不忘自己兒子,「還杵那幹嘛,人一家三口團聚,你湊什麼熱鬧。」

  沈仲側眸看了眼身側的蕭稷,拱了拱手,跟著離去。

  花廳中一時就剩下他們一家三口,蕭稷有些相對無言,崔雲鳳一個勁兒的掉眼淚。

  那些對不住的話她在信中說了很多,如今再提,仿佛有些不合時宜。

  「你坐下,女兒又不會跑,當心身子。」蕭逸勸道。

  蕭稷沉默一會兒,也從另一側攙扶著崔雲鳳坐下,說「身子最要緊。」

  崔雲鳳拉著她手,左看右看,捨不得鬆開。

  「你眼下怎麼青青的,可是休息不好?」崔雲鳳關心問。

  蕭稷,「朝政繁忙,昨夜批閱奏摺晚了些,不打緊,回頭我歇歇就沒事了。」

  她摸了摸眼睛,一臉的習以為常。

  崔雲鳳,「朝政不是都有仲兒幫著你嗎。」

  蕭稷點了點頭,沒有接著說下去。

  崔雲鳳擰著眉梢,語重心長道,「稷兒,你從小就在沈府長大,他們對你定是全心全意,否則便也不會有你親政的一日,旁人對你如何,你當要投桃報李,不可對沈府設防。」

  「你大姨姨,絕不會害你的。」

  蕭逸站在一旁,聽母女二人說話,沉默不語,仿佛他眼中只能看見崔雲鳳。

  蕭稷,「我知曉,如今朝政決策大多便都是在仲哥哥手中,由他說了算的。」

  崔雲鳳點點頭,「別累著了自己,別對身旁人設防,讓人寒了心,稷兒,你如今長大了,當分得清誰才是對你真正好的人,切莫失之交臂,否則定然會後悔一生的。」

  蕭稷低著頭,良久沒有言語。

  她娘的確如她姨姨所說,是個很善良的人,只是姨姨說的不那麼好聽。

  姨姨說她沒腦子。

  「稷兒,」

  「你閉嘴。」

  蕭逸剛開口,就被崔雲鳳給吼了一聲。

  顯然,二人意見不和,又或者是崔雲鳳太過了解自己的丈夫,「若不是稷兒遺傳了你,感情上也不會有如此磨難。」

  崔雲鳳對蕭逸十分不滿。

  蕭逸立即沉默,這些年他不少因為過往的事被雲鳳翻舊帳刁難,就差沒讓他衝著京城的方向遙遙贖罪跪安了。

  崔雲鳳,「我大姐姐很聰明,沈家每一個人,都很聰明,你若想徹底融入,讓她們接受你,就必須真心相待,只要你真心,他們不會虧待你的。」

  「娘的真心,是要我把所有都置於情愛良知之下嗎。」蕭稷悶聲問。

  連她的親爹親娘都會拋棄她,那若是她連皇帝都不是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不會看到她,她蕭稷,會成為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人。

  她抬頭,看著蕭逸,「於您來說,愛人和江山,哪個更重要?」

  蕭逸啞口無言。

  面對女兒的發問,他壓根沒有批判的立場,因為放在當年,他的選擇,也一直都是她的母親。

  蕭逸本來是想勸她放棄沈仲的,如今卻是無從開口。

  在她心裡,那個小子得位置,怕是已經重過了江山,否則她也不會有此一問。

  蕭稷有些頹廢。

  她覺得於大局,於理智而言,應該是江山,可她隨了她爹。

  哦,也不對,還有她那個殉情而死的皇伯伯。

  蕭家人,好像都如此。

  「如今不是我對他設防,是他不肯再接受我,我想將江山都給他,他都不願意娶我。」

  聞言,蕭逸有些不快,「稷兒,你娘雖然…說的對,但情愛之事還是要兩情相悅,不能勉強,他若是心裡真無你……」

  「誰和你兩情相悅了,」崔雲鳳突然說道,「當年要不是你拿剝了皮的兔子嚇我,我怎麼可能和你兩情相悅。」

  蕭逸,「……咱們如今正說女兒的事呢,就別翻舊帳了吧。」

  崔雲鳳不高興的瞪了他一眼,又冷哼一聲,「我瞧著,仲兒心裡,是有稷兒的,只要他二人有心,怎麼會不成。」

  蕭逸也不知崔雲鳳怎麼看出來的,但夫人說是,他只能沉默。

  這些年,崔雲鳳也算是翻過來身了,就怕她一個不如意,捂著胸口要死給他看。

  蕭稷聽著二人拌嘴,不,應該是她爹單方面挨呲,沉默不語。

  良久,她才問道,「你們這次能待多久?」

  崔雲鳳看了眼蕭逸,抿抿唇,沒說話。

  蕭逸說,「最多幾日,你娘當年落了病根,經常頭痛,據說南邊小鎮上有一位大夫,治療頭疾十分拿手,我準備帶你娘去看看。」

  蕭稷點點頭,目光有些空洞。

  「若是你們還有別的孩子,該有多好。」

  氣氛因為她這句話,一時間陷入了安靜,沉默的讓人覺得壓抑。

  崔雲鳳似乎有些累了,蕭逸讓她先回去休息,她不肯,「我還答應了我大姐姐一件事。」

  她面容肅穆,認真極了。

  蕭稷一聽就蹙了眉頭,下意識覺得不好,恰巧,蕭逸也如此覺得,

  「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你身子要緊。」

  崔雲鳳搖頭,對蕭稷說,「稷兒,你姨姨把你養大不容易。」

  蕭稷一聽,就知曉準沒好話。

  不容易是真的不容易,後來她也沒真讓她容易過。

  「你姨姨年歲大了,就此一個心願,便是封王,你就答應她吧,」

  「……」她就知道。

  「…娘,如今我姨才至中年。」年歲大了,著實有些牽強,

  中年,還正值壯年呢。

  「那些不提,如今你是皇帝,下一道旨意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崔雲鳳就覺得虧欠大姐姐良多,很想補償。

  蕭逸想開口說話,再次被崔雲鳳說閉嘴。

  蕭稷無奈道,「當初姨夫,仲哥哥,一個是攝政王,一個是皇帝,都不曾下此旨意,您讓我去?」

  且不說朝中大臣會不會答應,就是姨夫也絕不會答應的。

  崔雲鳳,「她對你有養育之恩,你必須要回報她。」

  蕭稷問,「您知不知曉她封了王,會做什麼?」

  崔雲鳳,「頂多就是斂財開府,再過分些,召幾個小倌。」

  您知道啊?

  都找小倌了,還頂多?

  蕭稷垂著眼皮,沉默與崔雲鳳對視。

  一旁的蕭逸表示,早就對此習慣了。

  「你娘的宗旨,就是你姨。」

  至於小倌,二人還曾同流合汙。

  蕭稷,「不行,姨夫會想掐死我的。」

  莫說嫁給仲哥哥,怕是將她挫骨揚灰的心都有。

  崔雲鳳不滿的蹙眉,想要再爭取,蕭逸急忙扯著她離開,連哄帶騙的將人帶走。

  蕭稷如今就覺得,當年他爹輸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她娘那毫無原則底線,對姨姨的偏袒,沒殺了她爹,都是她爹對她娘足夠好。

  她的是非和律法,好像就是由她的姐姐決定的。

  當年她爹娘的事情,一定十分精彩。

  蕭稷沒站一會兒,蕭逸去而復返。

  父女二人面對面站著,蕭逸倏然開口,「你長的很像你娘,我很愛你,除卻你娘。」

  蕭稷沒說話,其實最後一句話可以不說,這些年的舉動就已經表明了一切。

  「若是我長的像你呢?」

  「女兒必須像她。」

  蕭稷麵皮抽了抽,若是不像,他還掐死她不成。

  蕭逸,「坐吧。」

  父女二人在花廳坐下,氣氛很沉默。

  「你非沈家小子不可?」

  蕭稷,「我與你一樣。」

  蕭逸聞言挑了挑眉梢,「可不論我提出什麼條件,沈暇白都不肯同意。」

  「所以我才尋你回來想辦法。」蕭稷說。

  蕭逸沉默。

  他這半輩子好像都在完成著一種任務,就是勸降沈暇白。

  以前勸他臣服,如今勸他讓他兒子臣服……

  且不曾成功過。

  他覺得,難度很高。

  沉默良久,他說,「不能換一個嗎?」換一個,他一定可以拿下,而沈暇白,就是那塊尤為難啃的骨頭。

  他從不曾贏過。

  「不能番外誠意。

  「……」

  蕭逸看著眼前滿眼執拗的小姑娘,仿佛在照鏡子看當年的自己。

  父女二人對視著彼此,一人無言,一人偏執。

  「你也沒辦法嗎?」蕭稷問他。

  蕭逸,「如今沈家父子大權在握,唯一的辦法,就是生米熟成熟飯了。」

  蕭稷,「有點卑鄙。」

  「為父也如此覺得。」蕭逸跟著點點頭,父女二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氣氛有些詭異的沉默。

  蕭稷抬眸看了眼蕭逸,倏然說,「好像,你也不像外界所說那般不擇手段。」

  蕭逸挑挑眉,「倒也不是,並非我有良知,而是清楚的知曉,此法行不通。」

  況且,他家才是姑娘。

  「……」蕭稷有些受了打擊。

  蕭逸看著她,眸中浮著淡淡的心疼,「你娘說他喜歡你,你娘在此方面看人一向很準。」

  既是喜歡,那想攻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

  蕭稷,「若沒有之前的事,他應該會娶我。」

  沈仲對她的好,眾人皆知,她也被他疼寵了十幾年。

  沈仲喜歡她,是沈府所有人都默認不曾宣之於口的事情。

  蕭逸聞言挑了挑眉,「之前?是你們發生了什麼,讓他對你產生了誤會?」

  蕭稷看了眼蕭逸,抿抿唇,沒有言語。

  蕭逸轉身,一撩衣袍在主位坐下,「既是心存芥蒂,那打消芥蒂就是了。」

  蕭稷,「可他不相信我,不論我如何說,他都不肯再相信。」

  蕭逸擰眉思索,「那有沒有可能,是你誠意不夠,讓他覺得,你很敷衍。」

  蕭稷再次不作聲。

  在沈仲心裡,如今的她依舊是在為了蕭氏的江山才想要嫁給他。

  他覺得,她摻雜了太多的利益。

  「他想要的太純粹,我的身份,很難做到。」

  蕭逸指尖敲擊在桌案上,望著自己的女兒,「那便是要你做抉擇,身份與他,哪個重要了。」

  蕭稷怔住,愣愣看著眼前的男子。

  他好像處處都與她所聽說的那個弒殺陰狠的安王不一樣。

  「蕭家就僅剩我一條血脈,我該怎麼選?」

  「還是那句話,那就看,誰對你更為重要了。」

  蕭稷陷入短暫的沉思。

  若是蕭家有其他子嗣,那肯定是沈仲重要,可蕭家就她一個,她不願拿祖宗基業去博,來換取自己的幸福,不然會覺得自己愧對蕭這個姓氏。

  也怕,除卻那個身份,她便什麼都不是了,沒有爹娘疼寵,也會失去沈家所有人。

  蕭稷有些不可思議,「你贊同我為了男人,放棄皇位?」

  蕭逸聞言輕笑一聲,「若沈家不想給,就算你不放棄,就能拿回來嗎?」

  「稷兒,皇位與男人,並不衝突,衝突的是人心,是他要在你心裡分個輕重。」

  只有讓他清除芥蒂,才能與他舉案齊眉。

  若是舉案齊眉,皇位,就還流著蕭氏一脈的血。

  沈仲很清楚,如今看不清局勢的,是蕭稷。

  「他想要首位,你給他就是了。」

  「稷兒,你既然想要真心,就得付出同樣的誠意。」

  其實,她一直都沒得選,是沈仲,在一次次給她機會,給她選項。

  煎熬的也不是她,而是沈家那小子。

  蕭稷望著自己的爹,仿佛腦中的混沌在被慢慢驅散。

  「可您所說的,同樣是在攻於心計,我們蕭家都是得利益者,怎麼能算得了真心?算得了誠意?」

  蕭逸一笑,「你終於能想明白了。」

  「可這樣的局勢,就是那小子一手造成的,是他讓局勢都利於你。」

  他給她解決了許許多多的後顧之憂,希望她能毫無顧忌的奔赴。

  「其實,你所糾結的,從來都毫無意義。」

  因為抉擇權,從來都不在蕭家手中。

  沈仲早已替她兩全。

  蕭稷呆呆的站在那,定定望著自己的親爹,良久,她才低低開口,「若是當年,你會怎麼做?」

  蕭逸的回答沒有任何猶疑,「你娘,從不在那些選擇之列。」

  他有野心,他想要江山,他愛權,可那些私心,都不能與崔雲鳳相提並論。

  不論是他,還是太子,亦或是沈暇白,皆如此。

  沈暇白的兒子,應也不會差到哪去。

  「稷兒,你既說和我像,那便徹底和我一樣,許才能如願。」

  蕭稷瞪眼,「硬搶啊?」

  「……我和你娘當年,是兩情相悅。」蕭逸咬牙糾正。

  蕭稷撇撇嘴,「姨姨說,你用了許多見不得光的手段。」

  蕭逸,「……」

  蕭稷;可她爹還有一樣,是她暫時所沒有的,便是真心與誠意。

  她想如願,便當要做到和她爹一樣。

  ——

  蕭逸與崔雲鳳暫時住在了沈府,蕭稷和沈仲也回了宮,接下來的幾日,蕭稷要納妃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已經有官員開始帶著自家兒子去蕭稷寢殿晃悠。

  連續幾日,蕭稷的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而沈仲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

  這一晚,又有官宦公子覲見,且數日都是同一人,宮中已有傳言,那人十有八九,就會是皇上選定的皇后。

  御書房,侍奉沈仲的小廝急的來迴轉圈,「主子,您真不去看看嗎?」

  外面都說,皇上今晚是要寵幸那位公子了。

  沈仲不語,只垂頭盯著書卷,但只要你走近一些就能發現,他手中的書,根本就是倒著的。

  這些日子,他奏摺批的亂七八糟,顯然心思並不在這上面,連狼毫筆都斷了好幾根。

  「安王與安王妃還在沈府嗎。」他問道。

  小廝點點頭,「您是懷疑,此事是安王給皇上出的主意,故意激您?」

  沈仲沒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時間慢慢流逝,他握著書卷的手愈發緊,隱隱透著青筋。

  蕭稷的寢殿始終不曾傳開動靜,他終是坐不住,豁然起身。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而來,「王爺,王爺,不好了,皇上,皇上遭遇刺殺,受傷昏迷了。」

  沈仲面色倏然沉暗下來,身影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蕭稷的寢宮卻異常安靜。

  沈仲發覺了不對,略略放慢了步子,推門而入。

  屋中燭火搖曳,光線昏暗,身著中衣的姑娘端正的坐在軟榻上,歪頭瞧著他。

  沈仲頓住腳步蹙眉。

  蕭稷笑了笑,「若我不如此說,你是不是不會來?哪怕,我真嫁了旁人。」

  沈仲不說話,轉身欲離開。

  殿中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蕭稷快步撲上前,從身後摟住他腰,「仲哥哥,你別走。」

  她只穿著中衣,緊緊貼著沈仲的後背。

  「你可否,信我一回?」

  沈仲聲音在夜裡顯的有些冰冷,「您是皇上,安全著想,還是別讓人隨意進出您的宮殿。」

  蕭稷鬆開他,繞到門前,伸開手臂攔著他,不讓他離開,「沈仲,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娶我?」

  沈仲,「臣,永遠都是皇上的攝政王。」

  「你說謊。」蕭稷抓住他胳膊,沈仲只是垂眸看了眼,並沒有甩開。

  「我不信,不信你只是想做攝政王,」蕭稷眼圈發紅。

  「倘若在我心裡,你最最重要呢。」

  沈仲與她對視,良久才說,「皇上也說了,只是倘若而已。」

  蕭稷掉淚,「我從不曾,想為了江山皇位殺你。」

  她語氣十分平靜,踮起腳,捧著他臉,想親吻他嘴角,

  咫尺之距時,沈仲卻微微偏開頭,拒絕了。

  蕭稷望著他,神情有些呆愣。

  「所以,無論如何,你都不肯信我?」

  她鬆開他,不言不語,只是站在那盯著他的模樣掉淚。

  沈仲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絲毫不為所動。

  良久,蕭稷緩緩讓開了門口的位置,沈仲毫不猶豫的抬步從她身旁經過。

  蕭稷倏然開口,「我爹說,我若想如願,便徹底如他一般,可我思來想去,卻覺得,我像我爹的,不該只有偏執與不擇手段一點。」

  沈仲頓住腳步,回眸看了眼蕭稷。

  心突然有些慌,可又說不清為什麼,只是注視著蕭稷那雙眸子,總覺得裡面沉寂如一潭死水。

  蕭稷站在門口,定定看著沈仲離開的挺拔身姿,

  他下意識的躲避,應該是真的不喜她的靠近。

  他心裡有她,該是曾有過她才對。

  她該給彼此,最足的誠意,不論結番外全文—完

  數日後,一輛奔赴在距離京城百裡之外低調且不失奢華的馬車中。

  四人對視,氣氛沉默又壓抑。

  幾人大眼瞪著小眼,出氣都顯的有些不順。

  笑了半路的沈暇白,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陰陰的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王爺知曉,陰魂不散四個字,怎麼釋義嗎?」

  蕭逸仿佛沒聽見,兀自對崔雲鳳說,「還好我們的馬兒跑得快,不然真讓他們給跑了,追不上了。」

  沈暇白,「……」

  崔雲鳳有些不高興,「大姐姐,我們才團聚了多少日,你就厭煩我了嗎?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和你說完呢。」

  崔雲初頂著兩個黑眼圈,靠在車壁上,默默看著一臉委屈的崔雲鳳,「我不想聽。」

  她從回來之後就跟奶娃娃突然找著娘一樣,沒日沒夜的纏著她,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

  聽的她耳朵都生了繭子,沒睡過一個整覺。

  崔雲鳳也仿佛沒聽見崔雲初的抗議,自顧自說,「沒關係,雖然你不那麼疼我了,但我一如既往的愛大姐姐,你要去哪,我跟著你一起就是了。」

  「……」

  沈暇白瞥了眼對面那對無良的夫婦,「王爺臉皮如此厚,蕭家列祖列宗知曉嗎?」

  他們就不覺得自己很煩人嗎。

  此次離京,可是他和他家雲初第一次出遠門,他們還要一路遊山玩水,恩恩愛愛。

  蕭逸依舊選擇性耳聾,「還好為夫提前發現他們的意圖,及時帶上夫人趕上,否則豈不就讓他們溜了。」

  崔雲鳳吧唧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夫君真棒。」

  崔雲初一雙無精打採的眸子落在對面夫婦二人身上,空洞且無神。

  沈暇白趕人的話說了無數次,也都被自動忽略,就差把人直接推搡下去。

  可還沒動手,崔雲鳳就開始了一顛三咳,仿佛隨時會厥過去,崔雲初就又開始瞪他。

  沈暇白氣的呼吸不暢。

  崔雲鳳溜到崔雲初身旁,抱住她胳膊依偎上去,可憐兮兮的說,「大姐姐,你怎麼能一個人離開不叫我呢,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麼想念你,我們姐妹倆好不容易才相見。」

  崔雲初想把自己胳膊抽出來,使力了幾回沒抽動。

  「我也很想念,江南的愜意生活。」她深深嘆了口氣。

  她都已經強忍著,在京城多陪了她那麼多時日了。

  妙和說江南的小倌頭牌都又換了一遭了,這次的都不如上一回那般俊美了。

  遺憾的她捶胸頓足。

  「那我陪大姐姐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

  崔雲初睨著她,旋即又看向蕭逸,倏然挑了挑眉梢,「你們確定?」

  蕭逸心中有種不怎麼好的預感,只是不待她開口,崔雲鳳就立即點頭,「確定,我十分確定。」

  「大姐姐,你別想再丟下我一個人跑。」

  崔雲初「呵呵」笑了兩聲,很是敷衍,「行,那你可要當心點,別被人連夜裝麻袋給抗跑了。」

  「怎麼,江南還有採花賊啊。」崔雲鳳滿眼都是光。

  崔雲初默默看她片刻,「你要不要照照鏡子呢?」

  還當自己是十幾年前的宰相千金呢。

  都人老珠黃開始養身了,你倒是想,人家採花賊也不採你啊。

  採花採個老太太,多晦氣。

  崔雲初腦中的腹誹還沒轉完,身旁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許是奔波了幾個時辰,有些累,崔雲鳳開始進行她的午睡。

  在沈府這些日子,也只有她睡覺的時間,崔雲初是覺得安靜的。

  崔雲初看向蕭逸,詢問,「你不是說要帶她看大夫嗎,追我們做什麼?」

  蕭逸言簡意賅,「和你在一起,她心情愉悅,有助於病情。」

  那就是說,將來無數個日子,她都要帶上崔雲鳳?

  就她如此慢慢悠悠,緊張害怕過激都起不來床的身子,她的好日子怎麼辦?

  萬一一激動,撅在了南風館,蕭逸不得和她拼命啊。

  崔雲初絞盡腦汁的開始思索怎麼甩掉這夫妻二人。

  但無奈,崔雲鳳睜眼閉眼都是大姐姐,睡著的時候也嘟囔,只偶爾喚一句稷兒,會流下淚來。

  崔雲初最是容易心軟,最後只能默默接受。

  兩人行變成了四人行,兩個人的恩愛變成了三個人,沈暇白預計中與妻子依偎賞景,遊山玩水的畫面,總會有崔雲鳳的出現。

  幾人路程十分緩慢,來到江南的時候,正趕上細雨綿綿。

  陳妙和與沈子藍親自前去迎接。

  如今的沈子藍已是一方大吏,整個人看起來穩重且內斂,比之當年的毛頭小子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舉手投足都透著沉靜與威嚴。

  看到沈暇白,他立時有些微紅了眼圈,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晚輩禮,「小叔。」

  沈暇白上前,手搭在他行禮的手上微微用力,叔侄二人不曾言語,氣氛已是萬般沉重。

  陳妙和,「小嬸嬸,小嬸嬸,」

  她臉上沒什麼褶皺,笑顏如花的挽住崔雲初胳膊,「你還和當年一般美豔。」

  崔雲初,「你也是。」

  沒怎麼老,性子好像又跳脫了不少,就來往書信就能看出來。

  沈子藍聞言,不滿道,「她如今可是不比當年了。」

  陳妙和回身就是一腳踹過去,「你陰陽怪氣誰呢?」

  「……」

  沈子藍不快,「好歹是大街上,我什麼身份,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嗎。」

  「我給你留兩巴掌,你要不要?」

  「潑婦。」沈子藍瞪她,眸中卻夾雜著柔和,連斥責的聲音都那般無奈寵溺。

  陳妙和氣焰囂張的冷哼一聲,回頭繼續附耳崔雲初說話。

  二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

  「你們說什麼呢,讓我也聽聽。」崔雲鳳湊上前,崔雲初立即捂住了陳妙和嘴巴。

  「什麼都沒說。」

  崔雲鳳不滿的看著二人。

  沈子藍看了眼安王,回眸看向沈暇白,微微蹙著眉。

  「一個狗皮膏藥。」沈暇白道。

  其實是兩個,只是另一個他沒敢罵,怕阿初不樂意。

  許久不見,叔侄二人心情十分愉悅,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題。

  二人談及了陳家。

  當年陳家後來知曉了沈子藍身份後,直呼沈家騙婚,陳父陳母想到自己那隨夫外放的女兒,更是捶胸頓足。

  畢竟不是沈家血脈,沒有沈家支持,何時才能回京。

  甚至在他們看來,沈子藍的離開,就是沈家的意思。

  是沈家放棄了他。

  可木已成舟,陳家再如何,也沒有辦法,況且當時沈暇白大權在握,局勢之下,陳家不敢言語。

  索性沈子藍並非碌碌無為之輩,數年間回京述職同沈家與往常無異,陳妙和才敢挺直脊梁回陳家,與兄長慢慢有了來往。

  沈子藍提及當年,亦是感慨頗多。

  初來乍到時,他和妙和確實步履維艱,期間數次遇險脫困,他夫妻二人也算生死與共。

  當然,也要多虧了京城,他小叔以及那個年少卻手段厲害的弟弟從中幫忙。

  而身為一方大吏,自然也有不少的誘惑,但他與妙和那份年少時的恩義,卻是任何人物都無法取代的。

  縱使只有一女,他亦將她們母女捧在手心,沈府從無姬妾。

  只是,他的妻子,卻好像不如他那般有良心,有了點權錢之後,頗有幾分忘本。

  回去的路上,陳妙和突然說有些饞隔壁巷子裡的果子,要和崔雲初親自去買,順便去首飾鋪子看看。

  沈子藍沒多想就答應了,畢竟,今日那麼多人都在。

  崔雲鳳也嚷嚷著要一起,

  崔雲初不樂意帶她,崔雲鳳小聲威脅,「別以為我沒聽見你們說什麼,不帶我,你們也別想去。」

  陳妙和和崔雲初不滿的瞪著她,最終妥協。

  崔雲鳳還衝蕭逸揮了揮手,「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的。」

  三個挽著胳膊,高高興興的離開。

  蕭逸與沈暇白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有些說不上來。

  三人提前回了沈子藍的府邸。

  晚膳一直等到了天色昏暗,三人依舊沒有回來,沈子藍就已經察覺出了不對。

  面對自家小叔的詢問,以及安王的眼神,他緘默了良久。

  心裡想著將人抓回來,一定把那傢伙屁股打腫,看她長不長教訓。

  人才剛來,讓他如何向身旁這兩位交代。

  沈子藍在二人冰凍死人與陰陽怪氣,罵罵咧咧中,引領著二人去尋人。

  雅間中,三人正歌舞昇平,渾渾噩噩著,崔雲鳳不能飲酒,就她無比清醒,瞪大眼睛看著跳舞的美男子,不時發出哇塞的聲音。

  過往那些年,她過得的都是什麼苦日子啊。

  以後她一定要抱緊了大姐姐的大腿,過上如此有滋有味的生活。

  外面突然傳來鳥叫聲,崔雲鳳疑惑回頭,正納悶哪來的烏鴉。

  陳妙和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就往外面竄,「快跑快跑,來抓我們了。」

  一看就知曉是慣犯。

  且樓中還有人被她買通給她通風報信。

  只可惜,兵力不足,沒逃出多遠就被堵在了後門。

  崔雲初和崔雲鳳都縮在陳妙和身後。

  聽陳妙和和沈子藍睜著眼睛說瞎話辯駁。

  蕭逸黑著臉,先將崔雲鳳給提溜了出來,崔雲鳳嘿嘿傻笑著,「不怪我,是大姐姐和妙和說,裡面小倌長的實在帶勁,我就好奇來看看。」

  蕭逸垂眸盯著她。

  他怎麼就忘記了崔雲初什麼德行呢。

  「我身體不舒服,你別嚇我啊。」崔雲鳳道,

  她說完,還衝陳妙和與崔雲初挑了挑眉梢。

  得意洋洋的。

  她可是有保命法寶的。

  蕭逸忍著氣,拎著她直接丟上了馬車,「我家夫人身體不適,還趕著去尋名醫,各位,先行告辭。」

  崔雲鳳從車窗那露出腦袋,哭著衝崔雲初他們揮手,「大姐姐,有緣再見。」

  她的五彩斑斕的好日子,竟如此短暫。

  崔雲初默默看著她告別。

  沈暇白走上前,她立即收回視線,「我就是去瞅兩眼,她們都找了,就我沒有。」

  「我家夫君如此俊美,我怎麼可能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沈暇白,「……」

  怪不得二人如此著急相聚,原來是如此「情投意合」。

  當晚,崔雲初和沈暇白的院子距離陳妙和與沈子藍不遠。

  沈暇白硬拉著崔雲初在廊下聽了陳妙和半晚上的鬼哭狼嚎,

  也不知是用什麼東西打的,叫那麼慘。

  崔雲初偷覷了眼沈暇白。

  沈暇白,「夫人可要聽清楚了,以免下次再犯,挨罰。」

  此次念及初犯,下回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崔雲初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說,「子藍比你年齡小。」

  沈暇白蹙眉側頭看著她,崔雲初訕訕笑。

  「那不算罰,夫君如今帶我聽牆角,才是真的罰,我比妙和…應該還可憐些。」

  「你要是真有那體力,用得著聽別人牆角嚇唬我。」

  「崔—雲—初。」沈暇白咬牙切齒,倏然彎腰將人扛了回去,氣勢洶洶的模樣著實把崔雲初激動壞了。

  ——

  第二日,崔雲初與沈暇白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書信,是沈仲寫的。

  沈暇白看完信上內容,便遞給了崔雲初。

  崔雲初挑眉看完,輕笑,「稷兒這丫頭,是要以退為進嗎?」

  沈仲信上問,蕭稷是否與他們同行。

  說是蕭稷留下一紙書信後,沒了蹤影,沈仲派出不少人馬,數日都沒有結果。

  沈暇白指尖敲擊在桌案上,蹙著眉不說話。

  崔雲初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別想那麼多了,稷兒如此,許就是想告訴仲兒,在她心裡,皇位,不及仲兒重要。」

  許如此,她那執拗的兒子能放下芥蒂,解開心結呢。

  「以退為進,也是在算計人心。」沈暇白道。

  崔雲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言語。

  而一直老謀深算的沈暇白,總算是猜錯了一回。

  蕭稷這次消失的很徹底,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沈仲派出的人馬尋了一年又一年,都始終沒有消息。

  而大梁的江山,也徹徹底底交在了沈仲的手中。

  蕭稷真如信中所說一般,江山給你,是我對你,最大的誠意。

  他不必芥蒂,不必懷疑,不必彷徨,不必糾結痛苦。

  兩年後的皇宮中。

  蕭稷離開半年後,沈仲就搬去了她的寢殿。

  無數個日夜,他立在窗前,手中捏著蕭稷留給他的書信。

  大梁各地都發布了尋人的公文,只是那人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稷兒。」他垂眸望著紙張,聲音低啞,「我—想娶妻了。」

  她說,她像她爹的不該只是偏執那一點。

  沈仲微微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折射出一小片暗影。

  「主子,」他近身侍衛匆匆忙忙進殿,「北方一個小鎮上地方官員傳回消息,曾疑似有皇上的蹤跡。」

  沈仲抬眸,用力捏著手中紙張,看著侍衛,「人呢?」

  「據說是陪一對夫婦看病,那婦人有頭痛症。」

  沈仲那顆沉寂了兩年的心倏然有了劇烈的波動。

  是稷兒。

  一定是她。

  「只是——」侍衛欲言又止,「許是皇上發現了什麼,不肯回來,一直東躲西藏,下頭的人無法確定她的具體位置。」

  沈仲心往下沉了沉,

  她曾說,此生有憾,沒能在爹娘身側。

  陪他們雲遊,是她小時候曾夢寐以求的事情。

  如今她做到了,該是不想再回到囚困人的牢籠。

  她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讓地方官員封城,本王親自去尋。」

  侍衛欲言又止,「王爺,若是安王爺有意幫皇上隱匿,您怕是…很難尋到人。」

  沈仲注視著窗外的夜景,「我們還年輕,他總會老,總會,把人找到。」

  —全文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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