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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一場夾著雪的急雨, 巴離縣的空氣冷冽中透著溼潤。
小縣城不算太繁華,還有些古香古色,近年大力發展旅遊業, 因風景優美, 效果不錯。
出了車站,道兩邊都是各種各樣的小吃, 一碗炒粉香飄十里,牛肉的鮮香與辣子刺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不失為冬夜裡的一絲溫暖, 醪糟小圓子的香甜滋味揮發在空氣裡, 讓人忍不住循著香氣去看。
“儀妹妹, 在這兒!”一個男生大力揮著手,身後是一輛不大起眼的小轎車:“老莊讓我來接你!”
“賀師兄。”說來和儀與他也有過一面之緣, 京大小院裡,莊別緻介紹過,是他考古隊的隊友, 也是從大一開始的舍友,叫賀柏寧。
和儀一路上緊緊擰著的眉鬆了些許, 沒心思去細聞空氣裡橫衝直撞的香氣, 攏了攏身上厚厚的羽絨衣, 直接道:“莊別緻沒和我細說, 咱們上車說。”
“好好好。”賀柏寧連聲答應著, 拉開車門讓和儀進去, 自己走到駕駛位, 一邊發動車子,一邊道:“本來是老莊說請我們過年來這邊玩,但那天忽然接到上面通知說這邊有一個古墓塌了, 我們就去支援。但……”
他眉頭皺著,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和儀,有些遲疑。
和儀直接道:“說吧,我要是怕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不會過來,莊別緻也不會叫我。底下是什麼情況?什麼樣的存在?打鬥過沒有?我聽他說你們教授沒出來?”
“是。”賀柏寧苦笑著:“我們進了那個墓,發現裡面有很多奇怪的符號文字,還有壁畫,各種遺蹟都是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過的,我們興奮極了,因為年代未考,這很有可能成為一個新的課題。但越往裡走,那墓越不對勁,不是常見的格局,沒有多的墓室,墓道四通八達又沒有出處,像迷宮一樣。
我們闖進了一個墓室,也是主墓室,那個墓唯一的墓室,裡面滿地奇怪的符號,老莊看到了就說不對勁,讓我們小心,墓室中間只有一口紅色的棺材,沒有陪葬品,我們都很奇怪,因為外面墓道里的壁畫、圖紋都很考究,墓主人應該身份不俗。就在我們試圖取樣土壤、牆壁以及記下壁畫圖紋的時候……”
他嘴唇還有些輕輕的顫抖,伸手像是想要掏一根香菸出來,又收了回去,手緊緊地攥著方向盤,餘悸仍在:“棺槨有了動靜。本來以為是很平常的東西,這麼多年了,也不是沒遇到過,我們還開玩笑讓老莊做好作戰準備,沒想到——”
即使這個時候了,他想起來仍然倒吸一口涼氣:“棺材蓋忽然飛了起來,有一個紅衣的女人飛了出來,一下子拍暈了我們隊裡的兩個人,老莊試圖和她交手,他搖了身上那個鈴鐺,鈴鐺卻發不出聲音了,反而他被那個一掌拍得吐血了。”
和儀聽到這裡,一直閉著的眼睛忽然睜開:“你說鈴鐺沒響?”
“是、是啊。”賀柏寧道:“那鈴鐺怎麼搖都發不出聲音來,老莊就是在唸咒催動鈴鐺的時候被羅剎女傷了,我們趕緊跑,我架著老莊,還有人扶著教授,但羅剎女卻把小段和教授一起擄走了。奇怪的是,一出了主墓室,她就沒有再追我們,我們想回去救人,卻被老莊攔住了,老莊後來又請他爸爸和好幾位先生一起去了一趟,回來就給你打電話了。”
其實他今天說話有點語無倫次,和儀忽然伸手在他天靈處輕輕一拍:“靈臺明靜,心神安寧。”
一縷怨氣悄無聲息地被金光開啟,賀柏寧忽然覺得頭腦清醒了許多,剛要說什麼,眼睛突然瞪大,一手快速地打著方向盤,車子撞上了路邊的一棵樹,卻避過了迎面而來的貨車。
和儀看著幾乎碎掉的副駕駛位車窗,忽然慶幸賀柏寧為她拉開後座車門的時候她直接就坐下沒有推辭。
這要是坐副駕駛,不傷也得喝兩天藥。
和儀還有心情玩笑,賀柏寧卻劇烈地喘息著,手直髮抖。
和儀掐訣開了眼去看他,卻被一身沖天的晦氣噁心得向後仰身:“莊叔叔就這樣放心放你開車出來?”
“怎、怎麼了?”賀柏寧說話都有點磕巴了,好端端一個眉清目秀小帥哥,嚇得渾身發抖。
沒人答話。
和儀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傾身在前面方向盤儀表盤左右四下摸索著,指尖觸到什麼東西,她快速抓起來拿到眼前細看,卻是一顆極黑的珠子,看在和儀的眼裡是陰氣怨氣繚繞,放在賀柏寧眼裡就是恐怖森森。
賀柏寧磕磕巴巴地問:“這、這是什麼東西?車裡怎麼會有這個?”
“車是莊別緻的吧?”和儀問他,賀柏寧剛要答話,卻忽然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地看著和儀的手,“它、它……”
原來那顆珠子忽然就散在空氣裡了。
車裡的氣氛突然陰森起來了,冷風嗖嗖地往二人後脊樑骨上吹,和儀信手翻出一道符咒:“引天地之靈,巫神在上,邪魔退散!”
賀柏寧只覺周身瞬間就暖和起來,和儀卻目光冷冷地環視四周,最後冷冷“呵”了一聲,“活了十八年,總算知道什麼叫陰溝裡翻船了。”
“……怎麼了?”賀柏寧終於磕巴了,攏緊了身上的羽絨服,瑟瑟發抖地看了周圍一圈兒:“不會有什麼東西跟著咱們吧?”
到底是下過地的,這會不受陰氣影響,膽氣就壯了起來。
和儀又呵了一聲:“咱們可不至於讓人家專門跟著,就是給你添了點小堵,進了人家的地方,能不被盯上嗎?別說了,交警過來了。”
這邊屬於鬧市區,周圍就有交警崗亭,這種交通事故發生,已經有交警過來敲車窗了。
賀柏寧抹了把冷汗,下車去和交警溝通。
貨車屬於疲勞駕駛走岔路了,賀柏寧正常駕駛算是無妄之災,那個司機連連道歉,和儀看他神情恍惚卻強打起精神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微動,打散了貨車司機身上的絲縷陰氣。
這陰氣算是個引子,司機雖然疲勞駕駛,但還不至於直接開錯道的份上,又是個老司機,哪至於橫衝直撞就過來了?
賀柏寧一心想要快點回去,不至於和司機扯皮索賠,叮囑了兩句疲勞駕駛的壞處,聯絡了拖車的過來,就與和儀打了個車一路回到莊家。
莊家在城郊的村子裡,獨門獨戶的小院落,出了巴離縣,要不是給得錢多,人家也不樂意來。
賀柏寧幾乎是給了打表走雙倍的價錢,司機還要磨叨,說什麼路太遠不願意走,回來沒活耽誤賺錢。
和儀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們要去的是莊家,不是去別的地方探親的。他們家請的客是做什麼的,還請您心裡有點數,別墨跡了,錢給夠,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巴離縣這大點地方,莊家又是世代傳承,在當地很有名氣,司機人到中年經歷過紅白喜事,哪裡不知道莊家是幹什麼的。
當下訕笑兩聲,沒再說什麼。
賀柏寧見狀悄悄鬆了口氣,給和儀豎了個大拇指。
他現在對前座是有陰影了,很不要臉地挨著和儀坐在後座,每經過一輛大車,就往和儀身後縮一點。
和儀忍不住嘆氣,又有點好笑。
天已經黑透了,小院裡燈火通明。
一名中年美婦披著衣服等在門口,不停地搓手跺腳走來走去,看到車過來就忙忙迎上。
“莊嬸兒!”和儀一看到她,委屈勁兒就上來了,扯著她袖子道:“你看看莊叔叔的眼力,賀柏寧一身的晦氣還讓他去接我,你差點就看不到你可憐的小晏晏了!”
付完錢下車的賀柏寧看了差點驚掉下巴,莊嬸兒卻滿臉的心疼摸了摸她冰涼涼的臉,連忙要拉著她進屋,又招呼賀柏寧,然後拉著和儀的手道:“他走的時候身上好好的啊,我還特意開了眼瞧他,給他拿了一道符!”
和儀睜大了眼睛,回頭看賀柏寧:“符呢?”
“對呀,符呢?”莊嬸驚道:“怎麼帶著賜福的符咒還能出事兒?怎麼了?是開車掉溝裡了還是碰到什麼事兒看?搶劫?暴徒?”
賀柏寧後知後覺地伸手往兜裡掏,卻沒摸到東西,只抓出一手的黑灰來。
“嘶——”莊嬸倒吸一口涼氣,忙忙把他手上的黑灰抓過來拿在眼前細看,“這是已經擋了一災了。”
和儀眯眯眼:“命大啊兄dei!”
賀柏寧腿都要被她嚇軟了,莊嬸又追問和儀,和儀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莊叔叔和莊別緻呢?怎麼還說有我師父的事兒呢?”
“嗐,我也說不清楚,快進屋吧。你莊叔叔受了點傷,還在床上躺著呢,廚房灶上溫著熱湯,等著,莊嬸給你下碗麵,餓了吧?”莊嬸滿是憐惜地推著她往屋裡走,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說著。
和儀是真得吃了一大驚。
她本來以為莊叔傷得不會很重,畢竟他、和振德他們是一輩人,當年那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一個不知名的古墓,怎麼會把人傷得臥床不起呢。
然後她一進屋子,就是藥香繚繞,莊別緻、莊叔父子兩個並排躺在床上,各個臉色煞白,甚至莊叔還要更虛弱兩分,時不時咳幾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晏晏來啦。”聽到聲音,莊叔就要起來,和儀連忙道:“您躺著吧。那羅剎女什麼路數,能把您傷成這樣?”
莊叔執意要起來,和儀連忙扶他靠在軟枕上,莊別緻在旁邊想笑兩聲,開口反而咳了出來。
“喲,您老人家這哪門子路數啊?”和儀從包裡掏出兩瓶藥來放到床頭櫃上,也給他搭了把手:“您老人家收著,我家星及做的藥,補氣血好使!”
“總吃是吧。”莊別緻接了句茬:“那傢伙您老人家試出來的藥,定然好用極了!”
莊叔忍不住笑了兩聲,又道:“晏丫頭你也坐吧。床頭屜子裡有個本夾子,你拿出來看看。”
和儀忙從床頭櫃抽屜裡把東西拿出來,裡頭一堆照片,她挑挑眉,抬頭看了莊叔一眼,莊叔微微笑著看她,她就伸出手去拿起照片細看。
然而越看越心驚。
“這鎮書是……我師父的手筆?”和儀拿起來一張照片在等下細看,照片裡是黑底上暗紅的怪模怪樣的符文,即使只是印在紙上的,也讓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莊叔輕咳了兩聲,莊別緻把床頭櫃上的茶水遞給他,又給自己端了一杯,父子兩個對著吹了半杯,莊叔才開口:“是,我和你師父認識大半輩子,怎可能認不出他的手筆,所以這地方他肯定來過。裡頭很兇險,一進主墓室,遍地都是鎮壓的大陣,效用最強的是外面墓道上的,並不是他們想的壁畫,是符紋。很遠古的樣式,甚至許多我都沒見過,只是和我家傳下的書籍上記載的有二三分相仿,才勉強認得。”
和儀眉頭緊皺:“按照您這麼說,這墓有些年頭了,羅剎女更有可能已逾千年?”
莊叔沉了口氣,沉著面容點點頭:“不錯。不過羅剎女的修為好像被什麼壓制住了,這群小子莽撞闖了進去,又丟了人,我進去一趟,倒也全身而退。”
和儀不由得上下看了看他。
莊叔好笑道:“我這是搖鈴時受了反噬,況且我本也不精於修行。羅剎女不受御屍鈴控制,我多少有些力不從心。找你來是這東西到底得跟地府打交道,而且有你師父的東西在,也更方便幾分。”
“我知道了。”和儀沉吟半晌,將照片一一收起來夾在夾子裡,“我今晚請師父入夢,問一問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您好生養傷吧,我帶來的藥是我舊年吃的,補舊傷回氣血的效果極好,也能修補靈脈。”
莊叔先是長長一嘆,聽到和儀後一句話又笑了:“好,多謝咱們晏丫頭了。”
和儀又坐了一會兒,就抱著那個本夾子出去了。
莊嬸正端著個大碗過來,看她出來就拉著她往客廳去。雞湯麵煮得噴香,撒著火腿絲、滷牛肉和幾棵青菜,面是手擀的,很是勁道,和儀吃了兩口,心滿意足地眯了眯眼。
莊嬸看得眉開眼笑,又有點心疼:“餓了吧?快,多吃點,明兒一早莊嬸起來給你煮米線,再熬個芝麻糊,瞧瞧瘦得,快過年了正忙著呢吧?又要你折騰一趟,也是姓莊的那小子沒能耐。”
“跟我們家扯上關係了,我就不能躲懶。”和儀略感好笑:“何況這種事兒,千年的羅剎女,他能保住一條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
莊嬸搖搖頭沒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又說:“你莊叔的藥還熬著呢,嬸兒去看看,你先吃著。”
和儀“唉”了一聲應著,悶頭吃麵。
莊嬸早就給和儀收拾好房間,和儀去洗漱一番,卻沒直接休息,而是走到莊別緻那群隊友們的房間前,循著一間人聲熱鬧的過去,抬手敲了敲門。
“來了。”開門的是賀柏寧,他們倒是饒有默契地叫和儀“儀妹妹”。不為別的,小儀、阿儀未免有點被佔便宜,小和不大尊敬,連名帶姓顯得疏遠,好歹是一起吃過幾頓飯的交情,儀妹妹看著是膩歪了些,大男孩兒們性格爽朗,口吻帶笑地喊,透著親近,卻不拖湯帶水地顯得膩歪。
和儀一一給他們搭了脈,挨個拍了一下,在頸後留了一道護符,然後又問了一遍在裡頭的事兒。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給她聽,不過是些墓裡的兇險及在下面的經歷,和儀凝神細聽了,忽然問:“你們都看到羅剎女顯行了嗎?”
“羅剎女?”有人疑惑地開口,他旁邊有人給了他一下子:“你傻呀,就那紅衣服女的!是,我們都看到了。”
“那可怪了。”和儀低喃兩聲,掏出一瓶丸藥放在桌上,“這是驅陰氣壯陽氣的藥,明天多曬曬太陽,補補陽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