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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夏, 上京天氣炎熱。
空調悄無聲息地運轉著,杜鵑給病床上安靜躺著的女兒壓緊了被子,略為愧疚地對著病房裡的人笑笑, “晏晏一直昏睡著, 你們也來了好多次了,沒和她說上話, 真是不好意思。”
站在床旁的安老忙搖頭:“哎,這算什麼呢。我就在樓上住, 沒事過來看看晏書丫頭。”
旁邊官方的人帶來的錦旗和表彰信還擺在桌上, 杜鵑沒去細看, 拿紙巾擦了擦眼淚, 嘆道:“她再不醒,我也要瘋了。”
端著茶水進來的星及聽到這句話, 心中略感無奈,一面給客人奉茶,一面低聲對杜鵑道:“當真無妨, 就是沒睡夠而已,約莫再過一兩天就醒了。”
杜鵑抿著唇點點頭, 安老見了也沒多打擾, 客套兩句, 就連著給官方的人使眼色。
官方代表也連忙起身告辭, 二人走出了病房, 因他和特部的交道打的多, 此時也沒有什麼顧忌, 直接就道:“安老,這幾次的直播事故都和這位和小姐有關,我們的意思, 這裡頭是不是……”
“沒可能。”安老搖搖頭,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正色道:“當代和師自幼承教於先和師,幼承庭訓,行事磊落昭昭,有君子之風,恪君子之行。”
他神情分外的認真,完全不像平日和藹好說話的樣子,“如果上面懷疑她,那幾乎是把所有術士的品行踩在腳下。”
這話說得很嚴重,官方的人連忙道:“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有這個疑點,合理懷疑一下。”
安老這才微微一笑,官方那人又細看了看他,忽地道:“安老,咱們這些年可一直是合作愉快啊。”
“當然。”安老笑眯眯地點著頭。
他心裡想著,臉上倒是很關切地問道:“網上的風向怎麼樣了?”
提起這個,官方的人苦笑一聲,搖搖頭,嘆了口氣:“網友們是議論紛紛,算了,都有分寸。”
可不是嗎,你把號都封得差不多了,可不是有分寸。
吃瓜未果的安老心中暗暗吐槽,一邊抬手拍了拍代表的肩膀,道:“都不容易。”
倆人相親相愛地走了,病房裡的杜鵑瞥了一眼櫃子上的東西,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嘆了口氣,“這得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呢?”
星及擰著毛巾給和儀擦臉,聽到她這麼問,笑道:“脈息已經有所好轉了,或許不必二三天了。”
“真的?”杜鵑眼睛登時就亮了,忙看著她,帶著幾分催促的意味問:“你的意思是……今天?”
星及但笑不語,卻微微一眨眼,也算首肯。
杜鵑這邊激動著,和儀卻做著一場大夢,以局外人的身份,免費觀看了一場大戲。
是重明的一生。
從少年時刻苦修煉一心向道,到與妖族愛人星璇相遇,為正道心所做出的了一系列的“渣男”行徑,最後遇到仇家報復,星璇為了救他吐了妖丹散了修為,他反而真情實意地愛上了一樣,哭得撕心裂肺,極盡深痛哀思。
看得和儀一度有挽袖子上前給渣男兩炮子的衝動,也確實是實地踐行了,苦於身體條件不允許,她在這場夢中就好像一道魂魄靈識一般,沒有軀體。
又或者連魂魄都不是,因為從一開始,無論是重明還是他的師父、師叔、師兄弟們,都沒有人發現和儀的存在,這對於玄門中人而言顯然是不正常的。
一開始的疑惑在漫漫歲月時光中漸漸被壓在心底,和儀每天跟在重明身邊,從一開始新奇暴怒,最後心情漸漸歸於平靜,在重明為了復活愛人四處奔波花樣百出傷害黎民的時候,她不能出手阻止,只能旁觀,只能壓抑著心中的怒氣,最後乾脆開始隨地修煉。
這樣夢中近百年的時光,她被困在重明周身的時間,不忍睜眼看世事的時候,都是盤膝修煉度過的。
她看到了重明走火入魔,一步一步偏離正途,為了復活本已消散於天地間的存在而殫精竭慮用盡機巧心思。
她看著他用一個個無辜的人的生命來填平他的欲壑,看著他手染鮮血,看著他佈下一枚枚的棋子,用處一道道的計謀。
港城的雲鶴霄是重明的試驗品,重明在苦心鑽研多年,把主意打到定坤珠上研究出的第一個看起來可行的方案,就是雲鶴霄用來複活他妹妹的。
重明扮演世外高人傳授。
雲鶴霄失敗了,代表重明也失敗了。
和儀其實一直有一個不解,定坤珠是去年才失竊的,可玄青轉換氣運、養小鬼偷氣運的生意可是從兩年前就開始做了,這時間差可是巨大的。
最後才發現,是重明偷走人家寶貝之後還搞了個替代品,因為靈氣消弭,後人歷史上也沒幾個能發揮出定坤珠的能力,所以人家拿著替代品沒做出什麼效果來還以為是自己能力不行。
直到後來不知是哪路好心人發現了,給南天師道寇家提了個醒,他們才發現,大張旗鼓地找了起來。
為了面子好看嘛,就說是“近日”失竊的。
和儀瞭解過事情的經過之後簡直是不知是該笑還是掐腰放肆大笑。
最後因為沒人能看到她,她踩在重明的肩膀上蹬著他腦袋認認真真地當球踢,雖然重明也沒有受辱的感受吧,但也算是為南天師道報仇了。
這裡面還有很關鍵的一個要素,和儀一開始忽略了,後來仔細一想,才發現其實重明能夠順利催動定坤珠,除了他本人確實是天資超群堰骨在胸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靈氣正在逐漸復甦。
雖然並不是特別的明顯,但定坤珠本就奪天地之靈氣造化,對靈氣反饋最為敏感,所以它又重新有“靈”了。
換一個通俗點的說法,就是定坤珠本來要在十分環境下能發揮出十分的作用,前些年靈氣水平最多隻有個四分,人老人家的最低搭界線是五,當然不樂意動彈,就在供奉祖師的殿裡睡覺養老。
但天地之間的靈氣水平以極緩慢的速度逐漸恢復著,即使只是從四到四點一、四點二,加上重明這麼一個傳說出生就被登記在了仙譜裡的人,人老人家也可以勉勉強強地工作工作。
就是工作效果不咋地而已。
這個發現讓和儀啼笑皆非大為驚歎的同時,她也由衷地覺得——末法之期,是真的人神共懼。
如果說千裡挑一、萬裡挑一的天才在靈氣相對充裕的古代百年難遇一個的話,在現在這個玄術師水平普遍不如曾經甚至出現大部分傳承斷層的情況下,卻是天才頻出。
光是道教這些年,前有離奇失蹤了的江琦,那位是所謂“堰骨在胸者”,然後肖越齊、陸離玉、毛凝眉乃至江清、江離、毛望舒等人的天資也足是一等一的了。
佛門那邊相為玉當代佛子自不必提,蒲州也是年紀輕輕佛法精絕,當年交流會上舌戰群雄當代高僧而不敗,也是一時美談。
普濟寺、鎮國寺乃至惠安寺這三座佛門大山,這些年名下弟子人才濟濟,羨煞旁人。
巫道如今和儀與蘭幽分而治之,卻都是業內有名的少年英才,其餘教派門類也都是天才頻出,出馬仙更不必說,遍地開花那是。
你到了東北,隨便找個小區走進去,不要臉不怕被舉報送警局的,一個單元一個單元挨家挨戶敲門,保準百家之內能碰到個出馬仙。
當然準不準那就要另說了。
各地的寺廟也好、大景觀也罷,左右是但凡有點特色的就在網上走紅,然後奇蹟頻現。各種恐怖靈異類主播好像也常有歪打正著,讓網友心裡覺得‘這世界上好像真的有鬼’的。
要說最讓人扶額的三場直播,很不好意思的說,和儀都是絕對主角。
現有巴離縣古墓大戰千年羅剎女,後有偏遠大山程家村抽絲剝繭破懸案,現在又來了個野遊山谷裡預計碰瓷百年前天才人物。
這可真是……
想到這裡,和儀很不好意思地輕咳兩聲,儘量讓自己不要顯得過於的自戀。
其實這裡頭的蹊蹺不少,這三場直播,第一場那是稀裡糊塗地,根本不知道怎麼撥出去的,後來技術人員把下墓的這群人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透,什麼訊號波啊、IP地址啊,也挨個都查了,毫無所獲。
人家那個直播間就是空降直播平臺,而且一進去就是首頁。
後頭兩個倒是都有主的,可人家那是怎麼關也關不掉,三者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哪怕在後臺強制關閉,也無法讓直播掉線。
真是……讓人只能歸結於鬼神之力上面了。
不等醒過來,和儀就能猜到作為‘靈異直播事件系列’三集絕對女一號(第二集 存疑)的她,現在一定是官方的重點懷疑物件。
但天地良心啊,這事兒真和她沒關係!
快要被近百年無聊時光逼瘋、所有的娛樂專案都嘗試過的和師掐腰感慨,然後連打了三個噴嚏。
和師頓時愣住了好嗎?眨眨眼,無視前頭感覺後背冒涼風捂住脖子的重明,蹬蹬蹬跑出山洞掐腰往天上看,試圖看出什麼星象問題來。
最後一無所獲,只能搓搓胳膊嘟嘟囔囔地往回走,開始試圖想一想:魂體會感冒嗎?
當然她到底是不是魂體這一點也是存疑的。
“這可真是個虛假的世界啊。”和儀盤著腿往地上一坐,雙手掐訣,在閉目修煉之前最後感慨了一聲。
和儀醒來的那天是個豔陽天,她在一片虛假中觀賞了一遍自己掐訣請神全過程。
自己做的時候完全沒考慮那麼多,就是豁出去了,這招不成就連同歸於盡都沒辦法了,最後底牌反正一定要使出來,好歹八成的機會有用呢。
就是懷揣著這樣光棍的心態,和師一往無前地動了手,留下恢復平靜情緒的和儀尷尬地看著自己跟人打架鬥毆。
看完之後,只覺得天旋地轉一陣眩暈,迷迷糊糊地閉眼睛再睜開眼,就看到顧母靠在床邊眨巴著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顧……顧姨。”這具身體到底昏睡好幾天了,和儀一開口就覺得嗓子又緊又疼,身體經絡也乾澀澀地疼著,腦袋裡嗡嗡直響,冥冥之中卻彷彿有一股清涼水流流過經絡靈脈。
她直覺般地反應:哦,那是她勤耕不輟近百年的成果。
可惜如今她身上的經脈經過那天的激烈衝撞之後十分脆弱,這百年來修得的磅礴靈力還是得緩緩融合。
然後身體上的虛弱無力就被她感受到了。
倒也是久違了。
和儀苦笑一聲,心中如此感慨。
顧母很驚喜的樣子,聽她說話聲音沙啞的厲害,忙把床頭櫃上的水端起來,又把病床搖起來,一邊喂她喝水一邊道:“果然咱們星及靠譜,說你今天能醒,就醒了。一鶴剛剛也醒了,鬧著要見你沒見到,發了好大的脾氣,我們還和醫院商量著在你這裡給他加張床呢。”
和儀聽到顧一鶴的名字,急急忙忙地問:“一鶴怎麼樣了?”
顧母聽她說話中氣不足的樣子更是心疼,聽到她問顧一鶴,笑容隱隱透著些欣慰,眉開眼笑地道:“沒事兒了,醫生檢查過沒大問題,星及也沒說沒啥大事兒,就是嬌慣的。剛才鬧了一場,現在睡了。”
和儀卻知道沒這麼簡單。
顧一鶴天生至陽之身,雖然過剛易折,卻也是陰晦之物的剋星。偏偏他本源不穩,靈竅未開,陰氣侵蝕對他而言最為致命,對於修道之人絕好的體質,對他而言凡是拖累,幼年時便有高僧斷言恐壽年不永。
也因此,才有了他與和儀這一樁婚事。
可以說,在最初締結婚約的時候,雙方家長眼裡,對方兒子/徒弟,完全就是給自家徒弟/兒子續命的存在。
和儀借顧一鶴的一縷陽氣穩住生命力,沒成了半死不活的“屍”,同時她修煉的靈氣會穩住顧一鶴的本源,扶其根基,使他不會‘過剛而折’。
這一回她這邊出了岔子,顧一鶴沒了護持,重明攪風攪雨搞出那麼大的陣仗,對顧一鶴而言,完全是致命的。
即使現在,和儀也是滿心的擔憂,顧母的話聽了她心裡也沒什麼底兒,還是拎著個燜燒罐走進來的星及給她打了一劑定心針:“我把你的配珠手串十八顆都塞到了一鶴的口袋裡,銀鈴還在他手心裡攥著呢,加上一顆鬼丹,一時半刻無礙。等你這邊靈力經絡恢復過來,再加持也不遲。”
和儀這才放心一點,星及把燜燒罐放到床頭櫃上,道:“夫人回家洗漱換衣服了,她這些天一直守在這裡,先生和林毓中他們是按天打卡,今天來電話說公司臨時有個會,過來會晚一些。肖越齊他們也是天天過來,不過樓上樓下的,你們這住著也方便不是?”
和儀聽到她這個形容忍不住噗嗤一笑。
倒確實是,肖越齊他們一撥人受傷入院,就在這個醫院住著,和儀當時還拎著果籃捧著花來看過他們,沒想到現在就到了互相關心的地步。
星及又道:“安老也天天過來,官方的人來慰問過兩次,錦旗、表彰信什麼的都送來了,我都收著,放回家裡了。這是文火慢燉了一下午的銀耳羹,餓了吧?嚐嚐?”
和儀連連點頭。
無論何時何日,自家廚子的手藝還是永遠不會變,銀耳羹裡料很足,除了糯糯出膠順滑爽口的銀耳以外,還加了桂圓、紅棗、蓮子、百合,補氣血加滋陰解火,味道很不錯。
可惜和儀兩隻手都抬不起來了,只能像個廢人一樣讓星及喂她。
顧母試圖搶過勺子,第一波沒贏,第二碗的時候總算從星及手裡奪下了小調羹。
星及就站在旁邊看著和儀大快朵頤,瞥了兩眼她被團團包起的手,忍不住嘆氣,嘟囔道:“你說你,後來就算了,一開始施術的時候怎麼就想到拿簪子劃手心了呢?想要放出那些血,用簪子得活生生插進多深、劃得多用力能出那麼大的口子?這就算了,後來劃手腕,你還可以用內勁去激血脈,我告訴你要不是你那天運氣好血止的快,光你激血脈的那一下,之後就夠你失血而亡了!”
和儀聽了她這話,訕訕一笑,趁著嘴裡有個空檔,連忙解釋:“我那真是不得已而為之,請神要用鮮血畫陣,要是不激那一下,等著它慢慢地淌,我得費多長時間?重明說不定把人都搞死了!而且我總感覺那天有神庇佑,你看我做什麼都出奇的順利,又是佈陣又是請神的,本來都是背水一戰了,現在不好活著呢嗎?”
“你那天碰上重明就是最大的不順!”星及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以後凡是多顧忌,想想你家裡這麼一大票人呢,真出了什麼事兒,你們倆倒好,亡命鴛鴦攜手去了,我們呢?我們呢?”
“這死死生生的也沒個區別啊……”後臺超硬、自己也功德傍身的官n代和師嘟嘟囔囔地道。
星及這回是真生氣了,怒氣衝衝地,雙手插著腰又把怒火強壓下了,“你呀你呀!重明那陣法是要用你們的魂魄鮮血獻祭的!要是沒了,生生死死魂飛魄散這區別可不就大了?”
“好了好了,星及啊,不興吃飯的時候罵孩子啊。”顧母出來打圓場,道:“再說你看咱們晏晏也知道錯了不是?來,晏晏,這罐裡還有,顧姨給你倒出來,咱們都吃了。多吃點,好好養身體,幾個月後又是一條好漢!”
她是知道和儀的飯量的,這燜燒罐一罐下去根本就不是個事兒。
星及顧不得生氣,連忙道:“這些就夠了!傷勢未愈剛剛轉醒,讓她少吃點墊墊肚子。那罐子裡的銀耳羹是給她和一鶴兩個人的份兒,我剛才順路去看了,一鶴沒醒呢,把蓋子蓋上再悶著吧。”
顧母笑呵呵道:“還是婆家人……還是星及關心一鶴啊。”
私底下玩笑開得大了就是一點不好——有時候順嘴說出來了,尷尬。
經常調侃兒子成功嫁入大戶人家嫁給富婆的顧母默默摸摸自己鼻子,把燜燒罐的蓋子蓋上了。
正當她靠在床邊隨意和和儀拉著家常的時候,杜鵑回來了,看得出來她是回去好好打扮了,換了條裙子,臉上還畫了淡妝,一點看不出上午時候素面朝天樸素甚至略顯狼狽的樣子。
顧母笑著和她打了招呼,就見她招呼著醫護人員往病房裡加床,好笑道:“我兒子的事兒,你倒是比我還傷心。”
杜鵑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往裡走,一邊嘆了口氣:“我是看呀,這床要是不加上,兩個孩子都睡不安心。是不是啊晏晏?”
“媽~”和儀軟乎乎地喊著,一邊試圖向杜鵑伸手。
杜鵑看到她被白紗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手,心裡酸澀,走過去輕輕搭上,然後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笑著道:“可算是醒了,媽媽的小公主,睡夠了?”
“噫——”走在後面的林毓晴故意很誇張地五官扭曲:“媽您什麼時候這麼能膩歪了?”
她笑著走過來,把一粒糖果塞到和儀嘴裡,招呼道:“醒了,大英雄。”
是荔枝楊梅味的。
和儀滿足地眯了眯眼,無視她話裡話外的打趣,含糊不清地道:“一嘗就知道是吳姨的手藝。”
“可不是嗎,打你入院那天開始啊,吳姨不知道做了多少這樣的小點心小糖果,現在可算是有人來遲了。”她長長嘆了口氣,也學著杜鵑的樣子揉了一把和儀柔軟的頭髮,“歡迎甦醒,這幾天可把我急壞了。”
和儀卻陷入了另樣的恐慌當中,試圖伸手去摸摸自己的頭髮,其他人都是一頭霧水的,唯星及似有所悟,好笑地道:“快別摸了,亂著呢,回頭我給你梳梳。那天哪支釵子可惜了,後來發現被你靈氣激得碎了,我記得它是一塊料子打磨出一對蘭花釵,另一支好像沒帶過來,回頭讓孟叔找一找吧。”
杜鵑愛憐地摩挲著女兒的臉頰,笑道:“晏晏快點好起來,等回頭咱們去玉石展什麼的逛一逛,看能不能再找到一塊好料。”
“料子庫房裡多著呢,就是得找人打磨。”和儀倒沒覺得有什麼,財大氣粗地表示:“碎了就換一支吧,一對的釵子,碎了一支也不吉利,把另一支收起來吧。”
星及笑盈盈應是:“唉。”
醒來的第一天晚上,和師哄好了後怕萬分的未婚夫,第二天,見到了自己的朋友們。
莊別緻是帶著禮來的,手裡拿著個樣式精緻的木頭盒子,一進門看肖越齊毛凝眉幾人已經坐在裡面了,好笑道:“我這一大早上就出門,到底比不上你們這兩天住在醫院裡哈?凝眉你家月亮怎麼樣了?”
毛凝眉一笑:“別提她了,昨天晚上聽了信就鬧著要來,我沒拗過她,又怕晏晏睡了,告訴她今天早上帶她來。人二小姐興奮得睡前水喝多了,半夜自己起來上衛生間摔了,沒轉骨科就是大幸了,都是自己作的!”
大家哈哈一笑,莊別緻把禮物遞給和儀:“看看吧和師,我從老貨市場淘的,老沉香木,刻的是五福捧壽,俗是俗了點,但我覺得還是最適合你不過了。”
和儀接過匣子開啟一眼,髮簪雕工確實精巧,也看得出是老物件,也不推拒,笑納了之後道:“行吧,這就原諒你前段時間對我愛答不理的了。”
“我那哪是愛答不理啊?!”莊別緻委屈極了,和儀翻了個白眼兒,又問:“未來嫂子呢?我這都受傷入院了,你也不攜家眷探望?還不準備讓我們見見嗎?”
莊別緻在沙發上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水果,聽到她這句話,動作一頓,嘆了口氣,“誰知道呢,應該是你們嚇人吧,反正我說了好幾次,君欣都不想見你們,我也不可能勉強她不是?”
大家漫無目的地閒聊著,肖越齊說起重明的後續來:“在那個祭壇裡搜出了定坤珠九顆,他畫的那個陣法最後證明是三四本古籍合起來復原了一個據說是上古大陣,又或者有他自創的因素在裡頭,反正……”
“痴者自痴,當局者迷。”和儀吃了一口星及用小勺子舀來的山竹,一邊慢吞吞咀嚼著,一邊回憶,“重明是試了好多種方法復活他那個星璇的愛人的,這就是最後一種,不過也沒成。但……他最喪心病狂的是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旱魃的頭上,幸虧他沒成事兒,不然上回你們可就慘了。”
她是想起自己親身旁觀過的,有感而發。
眾人只以為她是聯想到了,沒覺什麼。毛凝眉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死不要臉的!叛出茅山那麼多年了,還回去伸手,竟然還好意思告訴我爸他是回去分遺產的?我去他的!先不說他一個外姓弟子有什麼臉分我們家的遺產,就說旱魃是幾年前入住茅山?他那時候有嗎?他也好意思!”
直到現在,提起重明,毛少主還是怒氣衝衝的,不過大家也都表示理解。
肖越齊繼續道:“這兩天寇家的人到了上京,應該會來感激拜訪你。”
“唉,感激就算了。”想起夢境中所見的,和儀神情有一瞬間的憐惜,不過也是轉瞬即逝,“他們要謝不如來點實在的。”
“比如黃金珠寶法器現金。”毛凝眉接道:“最好有誠意點,送錦旗就不太美好了。”
剛剛批了請示檔案的肖越齊有些尷尬地摸摸自己鼻子,看了毛凝眉一眼:“我感覺你好像在針對我。”
毛凝眉翻了個白眼兒:“不用感覺,就是針對!要謝來點真金白銀多實在?非得送錦旗,沒新意。”
“那不是隆重嗎!”肖越齊百口莫辯,莊別緻在旁邊哈哈笑道:“哎你們別說,上回跟重明交過一次手,老肖你口齒伶俐性格開朗不少啊。”
肖越齊淡淡看了他一眼,莊別緻忽然感覺這個醫院的冷氣好像只對他自己開放,在心底為自己唱了一首《涼涼》。
“嗐。”莊別緻揉揉頭髮,開始與眾人分享自己的戀愛二三事,“我們家君欣,別看平時溫柔斯文落落大方的,其實可、黏、我——啦!”
他嘿嘿笑著,顯得有點猥瑣,“我說你們這一個個的,不是包辦婚姻就是情感白痴,沒體驗過吧?”
躺在旁邊床上的顧一鶴掀起眼皮子看他,莊別緻忽然感覺後背嗖嗖冒涼風。
不過和儀狀態不是太好,他們也看出來了,沒坐一會兒就起身走了,臨去前,和儀忽然叫住了莊別緻,問他:“你最近下去了嗎?我怎麼感覺你身上的氣機有點不大對勁的樣子。”
“去了,就挖了一鍬土就被叫回來了。”莊別緻疑惑地拍拍身上:“有什麼問題嗎?”
和儀也很摸不著頭腦,就是直覺不大對勁,他這樣問又說不出什麼來,就要搖搖頭,旁邊毛凝眉知道她最近動不得靈氣,就開了眼仔細打量了莊別緻記下,然後道:“我也沒看出什麼啊。不過晏晏的只覺應該沒錯,老莊回頭去哪個廟裡拜拜吧,是不是衝撞到什麼了。”
莊別緻比了個OK的手勢,對和儀擺擺手:“謝謝晏晏妹妹關心!您沒旁的吩咐,小的告退了?”
“去吧去吧。”和儀擺手和他們道別。
一回神,就看到顧一鶴悄咪咪地向床頭櫃上伸手去抓那個木頭盒子,忍不住笑了:“你說你怎麼這個毛病就改不了,從小到大,光是簪子的醋你就能吃了有一壺了!偏偏只吃木頭簪子的醋,我也是醉了!”
顧一鶴輕哼一聲,沒說什麼。
但他只覺,和儀髮間的木簪不該是世間俗物,這些簪子,配不上與那一頭烏髮相互依偎。
和儀確實是精神不濟,她身上虛得厲害,和肖越齊他們說笑一會就覺得精神跟不上了,這會他們都走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在被窩裡蹭了蹭,閉上了眼。
迷迷瞪瞪睡過去的前一刻,又想起另一件事來,倒也不是十分緊要,就暫且放一放,等醒來再說。
那邊莊別緻三人走出病房,莊別緻問:“津江怎麼沒來?”
毛凝眉一瞬間神情有點奇怪,像是憋笑一樣,莊別緻立時來了興致,多年做猹留下的經驗,毛凝眉這個表情一看就是個大瓜。
旁邊的肖越齊嘴角也略為抽搐一下,一手握拳掩著唇輕咳兩聲,然後道:“他這個月生意不錯……”
“我懂了。”莊別緻打了個響指,看起來有點興奮:“是買榴蓮把人燻暈了要賠償還是騎共享單車把汽車撞了要賠償?”
“他不止把人家車撞了要賠償,他自己的腳脖子也崴了。”毛凝眉強忍笑意,莊別緻長嘆一聲,感慨道:“我可憐津江哦——”
話說得差不多了,三人要散,莊別緻擺擺手剛要走,忽然被毛凝眉喊住了:“唉,你等等,你和你那個女朋友談的到底怎麼樣了?”
她微微皺著眉,考慮著婉轉些的說辭,沉吟著道:“你們兩個也談了幾個月了,真不讓我們見見啊?琉璃水晶人也不至於這麼小心吧,我們又不可能和你搶女朋友。”
“唉。”莊別緻像是有點糾結的樣子,撓撓頭,嘆了口氣:“我也不想啊,可是君欣就是不想見我的朋友,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或許是她怕生吧,她總說自己還沒準備好。”
毛凝眉和肖越齊對視兩眼,同一時間同一想法——莊別緻別是遇上騙財騙色的了吧?
不過仔細一想,那麼多年的校友的,也沒有這個可能。
最後索性不去糾結這個,看著莊別緻鬧心的樣子,倆人還安慰了他兩句,送他出了醫院。
和儀睡得並不是太沉,醒來的時候星及就坐在沙發上整理絲線,聽到動靜頭都沒抬地問:“喝水嗎?”
和儀知道她能從自己的呼吸聲中分辨出自己的狀態來,也沒驚訝,隨意點點頭:“來點吧。”
“可真成了大爺了。”星及無奈搖搖頭,走過來搖起她的病床,給她倒水。
和儀樂呵呵地享受著五星級服侍,搖頭晃腦:“時隔近兩年啊,久違了這種感覺。”
然後她可可愛愛的小腦瓜就被星及無情地呼了一巴掌:“什麼話都亂說!”
蜂蜜水的味道很大程度上撫慰了和儀破碎受傷的小心靈,看著星及這樣,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一次我真的是無奈,如果我不出手以命相搏,那所有人的性命都成問題。我固然能自保,可我也要顧及一鶴他們啊。不說一鶴,就說月亮他們要是出了什麼事兒,我可沒臉見凝眉姐和安老了。”
星及橫了她一眼:“合著就你覺悟高唄?您老人家是英雄,心裡牽掛著蒼生性命,可你知不知道你出事搶救的時候我們有多揪心?”她說著,嘆了口氣,神情悵然:“三年啊,第三次了。再來一次,我也受不住了。你從小到大多少次都是我從閻王爺手裡把你搶回來的,可這三次,我一次都派不上用場。我只能看著你被推進搶救室,看著醫護人員進進出出,我就在外面,什麼也做不了。”
這是第一次,和儀看到星及露出這樣悵然若失的神情。
好像有一張無形的手揪住了她的心,她不自覺地軟下來,又知道怎麼安慰都沒有,只能道:“行了星及,別傷春悲秋了,你不會更年期了吧?這我可沒法治啊。”
“去你的!”又是一巴掌。
和儀嘿嘿一笑,忽然正色道:“星及你幫我看看,我身上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把昏睡那兩天的事兒說了,擰著眉道:“能見到重明的平生,顯然是不正常的。而且我總感覺身上有哪裡怪怪的。”
“受了這麼重的傷,血都快流乾淨了,怎麼可能不覺得怪怪的?你現在要是能把胳膊腿都使麻利了,我還覺得怪呢。”星及隨口懟了她一句,一邊伸出手按在她天靈上探查,半晌之後睜開眼睛,道:“沒看出什麼呀,如果你說經脈乾涸被震傷是什麼奇怪的話,那你現在還喘著氣應該也很奇怪。”
和儀睜著死魚眼看她:“星及姐姐,好姐姐,你能不能不要陰陽怪氣的?”
星及一邊收回自己的手,一邊隨口道:“您老人家心裡有您的蒼生志向操守,這是您的自由,我陰陽怪氣說話不好聽也是我的自由,如果你有什麼異議的話——”
“提出來你改進?”和儀眨巴著狗狗眼看她。
星及呵呵一笑:“你想多了,我是讓你憋著,不想聽就不要和我說話。”
“好叭。”被懟了的和師委屈巴巴地把頭在枕頭上蹭啊蹭。
星及看著她這個樣子,心又軟了下來,沉默好久,揉了揉她的頭,輕聲道:“睡醒了就起來,我給你打盆水洗洗頭髮。”
“唉!”今天也是四肢不健全被人伺候的和師呢~
且說莊別緻那邊,坐車回了在校外租的房子,在樓下的蛋糕店拎了一盒蛋撻上樓,開啟門對著客廳裡坐著的何君欣神秘兮兮地道:“欣欣!我回來了,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何君欣本來頗為坐立不安地在客廳裡,聽到他的聲音那一瞬間收斂了所有焦急不安的表情,笑容溫柔地回頭:“我猜是樓下麵包房新烤的蛋撻。嗯——他們家的草莓醬味道真是一絕。”
“猜對啦!獎勵何君欣小姐一整盒草莓蛋撻。”莊別緻笑眯眯地換鞋,把蛋撻遞過去,何君欣一邊嚼著蛋撻,一邊忍不住打量他。
目光把莊別緻看得發毛,他忍不住又撓撓頭,問:“怎麼了?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沒什麼。”何君欣忙笑道:“我就是想問問,和儀怎麼樣了?”
“她呀……唉。”莊別緻嘆了口氣,“估計還得在醫院裡住段日子。你這麼關心,怎麼不和我一起去看看呢?”
“我就算了吧。”何君欣抿抿嘴:“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想往醫院走了。”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