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以最快的速度, 三個半小時後,和儀出現在了位於上京京郊的林家大宅中。
進去的時候房子裡的氣氛凝滯著,所有人彷彿身處冰山, 杜鵑坐在沙發上, 還是妝容精緻衣著整潔,整個人卻十分頹廢, 看向林毓中,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林正允沉著臉坐在她身邊, 眉頭緊緊皺著, 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教養方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林毓齊和林毓晴則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 沒敢出聲, 神情複雜。
林毓中跪在地上,神情堅定。
這樣的場景已經持續了很久, 在林家好多年的吳姨和管家趙叔小心翼翼地站在旁邊,一聽到外面傳話的聲音,臉上的表情立刻生動起來。
吳姨小跑著出來迎和儀, 這會已經入夏,上京天氣炎熱, 和儀卻在星及的敦促下在長裙外加了一件薄薄的披肩, 烈日炎炎之下也不見汗珠, 面色蒼白。
“儀小姐。”吳姨一看到她就鬆了口氣, “快進去看看吧, 大少爺……大少爺他瘋了!他竟然、他竟然還要帶那個小丫頭回家!”
很難想象, 林家一向被人誇讚溫文謙遜聰明有能力的大少爺有一天會落得個這樣的評價。
和儀輕輕拍了拍吳姨的手背示意她冷靜, 然後抬步往裡走。
鮮花簇擁的小徑經過園丁的仔細打理可以說是美不勝收,此時和儀卻沒有欣賞的心情,星及在旁邊扶著她, 儘量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了一棟三層小樓前。
大片的落地窗讓她把客廳裡尷尬的對峙看得清楚,心微微一沉,抬步踩上了臺階。
色調復古的防盜門被推開,屋裡屋外兩個世界再度接壤,和儀終止了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她說:“哥哥,把人帶回來吧,讓我也看看,我未來的……”她略一揚眉,饒有意味地輕輕念著那兩個字:“嫂子。”
“晏晏——”杜鵑不敢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卻被林正允眼疾手快地按住。
商海沉浮多年,當之無愧的一家之主深深看了小女兒一眼,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和儀的提議表示默許。
林毓中聰明的腦袋瓜子一時竟然沒有發現出不對來,驚喜地看著父母,連聲問:“真的?”
杜鵑只能咬牙切齒地點點頭,神情幾近猙獰。
林毓晴和林毓齊在小沙發上把自己縮成兩塊小餅乾,恨不得忽然學會隱身術。
和儀打發走了林毓齊:“作業寫完了嗎?是高一的課業不夠緊張嗎?”
“我這就去寫。”林毓齊早就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只是苦於沒有機會,整整一個多小時啊,偌大的客廳沒有人喝一口水、抬一下眼,他只能和姐姐一起把自己縮成小餅乾。
林毓晴也鬆了口氣,與和儀快速地交換眼神之後站起來道:“我陪毓齊寫作業。”
然後姐弟兩個溜溜地跑了。
留下一家四口在客廳中面面相覷,杜鵑甚至別過頭去,不願意看林毓中狂喜的臉龐。
和儀對林毓中笑著道:“哥哥,去給那個姑娘打電話吧。”
她向林毓中對杜鵑那邊示意,表示她來安撫林毓中。
看到她的這個動作,林毓中鬆了口氣,點點頭,面帶愧疚地看了爸媽一眼,道:“我對不起你們,但……”
“如果你要說你和那個鄂都是真愛,這輩子非她不娶,那大可不必。”杜鵑冷冷道:“我嫌惡心。”
林毓中抿抿唇,沉默地起身走了。
他上樓去給‘女友’打電話,和儀看了看慍怒難消的杜鵑和盯著她的林正允,倒是分毫不怵,低聲道:“哥哥身上不大對勁,讓他把那個女孩兒找來,我叫個人過來,仔細看看。”
她沿著唇輕咳兩聲,星及連忙把保溫杯擰開遞過來,她接過喝著裡面的藥茶,一邊微微皺眉。
奇怪的是,剛才林毓中身上給她的那種感覺怎麼還有些微的熟悉?
她兀自沉思著,杜鵑卻鬆了一大口氣,連連點頭,像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一樣。
“媽媽。”看著她激動萬分的樣子,和儀低聲道:“您放心。”
一路奔波,她面上難掩疲態,杜鵑火氣壓下來後連忙送她去樓上休息,下樓看到林正允揹著手站在落地窗前,神情莫名,走過去道:“別想了,晏晏不是說這裡頭有貓膩嗎?”
林正允眉頭緊蹙:“什麼樣的貓膩能讓他和未成年的小姑娘談戀愛?”
夫妻兩個相對無言,和儀把阿梨叫了過來,她幾乎是與林毓中的那個‘女友’鄂都同時趕到的。
和儀看著她姍姍來遲的樣子,白眼都要翻到天上。
阿梨可有話說:“這日頭這麼大!我打車來的,二環上堵住了,你那鋪子什麼地方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我這個點能到就差不多了。”
和儀不想和她多糾纏,直接向剛剛進屋的鄂都一揚下巴:“就這姑娘,和我哥中間,你仔細看看,我總覺著哪裡不對勁,但現下也經不起開眼那一遭,你替我看看。”
阿梨眼神往那邊一瞥,微微一揚眉,好半晌才對和儀道:“等會兒,再過——”她仰頭往天上看了一眼,手指一掐:“再過五分鐘,是神是鬼,自然分辨。”
和儀聽她這麼說就知道里頭有門道,點點頭,拉著她進去給林家人介紹。
杜鵑自然是十分熱情的,對比對鄂都的不冷不熱,對阿梨的態度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和儀是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鄂都’小姐,她看起來面嫩,個子也不高,嬌嬌小小的,穿著洛麗塔的長裙,頭上戴著頂帽子,眼睛大大的,卻直覺讓人不喜。
比之林毓中身上讓她覺得疑惑的淡淡一層陰晦之氣,鄂都可以說是靠近坐了都讓她覺著噁心。
林毓中本來還想從和儀身上找突破口,但眼看和儀往沙發上一坐低頭喝茶一聲不吭,到底記著妹妹前一段受了傷,今天又匆匆趕回來給自己解圍,沒過去打擾。
鄂都感到林家人的冷待,心裡不大樂意,臉沉了下來。
林毓晴在旁邊和林毓齊對坐吃瓜,瞥了一眼鄂都的臉色,心裡“噫——”了一聲,表達了對大哥眼神審美的唾棄。
“中哥~”
鄂都一開口,嗓音甜膩膩的,自帶三個波浪號,聽得和儀渾身一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但見她挽住林毓中的胳膊,微微搖晃著:“叔叔阿姨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但我是真心喜歡你才和你在一起的……”
和儀注意到林毓中在她挽上他的胳膊時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做了一個類似推拒的動作,然後鄂都眼神更冷,嘴唇囁嚅幾下,林毓中神情變幻莫名地,最後竟然牽住了鄂都的手,眼神溫柔地道:“怎麼會呢。”
嘔。
和儀慢條斯理地挽了挽袖子,掃了眼牆上的鐘表,笑呵呵地站起來,走到鄂都身邊:“你說對了,我爸媽還真對你有意見。或者說,不止我爸媽,我們全家人,除了我這個傻呵呵腦子被Dog啃了哥哥,對你……都、有、意、見呢~怎麼樣,驚喜不驚喜,激動不激動?”
她笑嘻嘻湊近,阿梨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鄂都的身後,手輕輕在她肩膀上一拂,同時和儀的手串被她扔到了林毓中懷裡,林毓中下意識手忙腳亂地接過,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斷開了。
“嘶——”林毓中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兩手捂著腦袋,眼神迷茫:“我這是怎麼了?”
他只覺得腦袋裡鈍鈍得疼,好一會兒回過神來之後,默默地、轉過身,把自己蜷縮起來,變成一個三歲零好幾百個月的大寶寶,一下一下用腦殼殼撞著沙發。
自閉遼。
鄂都滿臉警惕,細看還帶著驚恐,“你們要做什麼?!”
她色厲內荏地厲喝著,伸手要去拉林毓中,卻被他一把推開:“你要做什麼?”
林毓中眉頭緊皺,低聲喝道。
“你到底做了什麼?”整理好情緒的未來霸總冷著臉盯著鄂都,站起來一步步壓過去。
鄂都臉上開始逐漸浮現出驚愕、心虛、恐慌,和儀對星及道:“打電話給肖越齊吧。這是怎麼了?”
“我以為你看出來了。”阿梨淡淡地放下擦手的帕子,“綁紅線。最邪最厲的紅線,選十年上老公鵝放血,搗蛇膽草取治,浸泡求姻緣者親手拈出的絲線,染出暗紅發黑的顏色,吟咒施術。很多年的就把戲了,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在用。”
鄂都一下子最後一層偽裝也被戳破了,瞪圓眼睛滿是警惕地看著阿梨。
阿梨嘆了口氣,“痴男怨女。姻緣天定,人是強求不得的。你這樣機關算盡,只會反誤卿卿性命。”
和儀回頭看她一眼:這主什麼時候開始看紅樓了,她和曹公也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吶。
當初給她看小學生語文課本的時候,她不是號稱“這群年紀還沒有我零頭的人寫的書不配被我看!”
現在算不算啪啪打臉?
杜鵑聽到這個解釋,卻一下子鬆了一大口氣,蹭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起得太急,一下子頭暈目眩眼圈發黑,晃晃腦袋,渾然不顧,走到鄂都身邊,巴掌高高揚起,看著她小小年紀,又不忍打下去,只能惡狠狠道:“你為什麼要害我兒子?”
林毓中縮到星及身後,蹬著她:“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是喜歡你啊!”被杜鵑指責,鄂都的神情毫無變化,被林毓中這樣責問,鄂都卻猛地爆發出來:“我是真心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那些人,那些女人,有哪個比我喜歡你?為什麼你樂意和她們相親,都不想和我在一起試試?”
“老子不TM戀童!”林毓中用比她更大的聲音吼了一句,可以說所有的斯文禮教紳士風度都被他拋諸腦後了,幾乎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這是什麼邪術?我明明不喜歡你,為什麼要喜歡你?”
這話說得十分拗口,和儀卻聽得明白,掃了鄂都一眼,眼神忽然開始有了壓迫力,“你說,剛才你拉手沒拉成,嘴裡唸的是什麼?”
鄂都轉過頭去不看她,嘴裡“哼”了一聲,掏出手機道:“我這就給我爸爸打電話!咱們兩家的合作不用繼續下去了。”
“本來也不用繼續了。”林正允冷冷開口:“能養得出這樣的女兒的人家,我林家不敢和他合作!本來毓中也和我說了要終止合作,忽然和你‘好上’了,我還覺得奇怪呢。”
“低頭打量打量自己,幾斤幾兩啊?配得上我哥嗎?”林毓晴瞪她一眼,林毓齊在旁邊連聲附和。
她少有這樣不優雅的時候,和儀不由側目,鄂都卻勃然大怒,撲過去對著林毓晴大吼大叫:“你這個女人!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你說,你是不是喜歡中哥!我告訴你,你就算被林家認成養女,也只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晴小姐’,你算什麼東西!我就知道你對中哥居心不良!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杜鵑被她氣得不停深呼吸,林毓晴氣極反笑,把林毓齊嚇得夠嗆,連忙懟她:“你誰啊?在我林家的房子裡懟我姐?趙叔!叫保安!”
“不用了,緩緩,別生氣了。”和儀給星及使了個眼色,她劈手一掌忽然敲在鄂都背上,指尖在某個部位輕輕一劃,鄂都兩眼一翻,向後栽倒過去。
然後一群人就眼看著她倒在了地毯上。
林毓中捂著受傷的心惡狠狠地掏手機給助理打電話中斷合作專案,詢問了和儀鄂都做的事情是否觸犯法律之後又開始準備縮回財物。
聽著他氣急敗壞過後包含怒意讓人心尖發顫的口吻,和他嘴裡源源不斷吐出來的各種禮物名稱,和儀竟然不合時宜地對林毓晴道:“咱哥沒少出血啊。”
林毓晴點點頭,又道:“這是氣急敗壞了。”
正逢晚高峰,肖越齊過來得不算太快,風塵僕僕地進了屋子,先拉住和儀道:“走,咱們去醫院。這邊的事情我大概有了解,讓江清來。”
江清忙對和儀道:“是個最近興起的破廟,號稱什麼拜神保姻緣最靈,但真靈驗的不是神像,是他們觀主有一個什麼……牽姻緣的秘術,普普通通的喜歡九千九,咱們哥這個級別的……應該是九萬九,最高檔次。”
“莊別緻被人算計了。”肖越齊插了一句:“儘快。”
和儀一驚,忙對杜鵑他們道:“江清是可信的,等會讓大哥跟著去特部給做個筆錄,鄂都如果已經年滿十六週歲,就一定會受到法律的制裁。我先過去,晚上可能回來的很晚,不要等了。”
杜鵑忙忙點頭,看著和儀帶著阿梨、星及與肖越齊腳步匆匆地離去。
江清在旁邊喋喋不休:“這可是作了大死了,九萬九,你說幹什麼不好?幹這損陰德積業障的損事兒。來啊,把她抬起來帶回去,小小年紀不學好啊。伯母您就放心吧,這術既然解了就沒事兒了,給咱哥好好養養,多曬曬太陽,還是好漢一條。”
阿梨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來看,江清立刻改口:“阿梨大人出手,定然靈驗,還曬什麼太陽?現在出去跑個八十里喘都不帶喘的!”
“辦事!”肖越齊簡潔有力地兩個字傳了進來,他登時神情一肅,對林正允杜鵑道:“叔叔阿姨人我就帶走了,林毓中先生,請跟著我們走一趟。這位小姐家裡人的聯絡方式有嗎?”
林正允連忙翻手機,把鄂都父親的聯絡方式寫給江清。
另一邊車上,肖越齊向和儀解釋道:“上午老莊是不是給你打電話說他女朋友昏迷了,讓你過去看看?”
“沒說讓我過去看看,說讓我把蘭幽的聯絡方式給他,怎麼了?”
“凝眉過去了,現在也昏迷了。”
和儀一驚,驚訝地看著他。
肖越齊嘴唇緊緊抿著,手攥著方向盤用力,“聽到他女朋友出事的訊息你不可能不過來,現在懷疑……是衝著你來的。老莊在這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希望他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