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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儀抱著阿梨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顧一鶴坐在沙發上手指靈活地勾著毛線,尾指纏著奶白的羊絨線,在竹針上繞幾下, 雙手來回穿插著打出一個漂亮的花紋來, 一邊隨意抬起頭道:“我給你做了糖醋……”
他的眼神輕飄飄地落在被和儀抱在懷裡的阿梨身上,阿梨還沒醒, 和儀也不放心把她放在特部,索性公主抱抱回來了, 這對和師的臂力當然算不上什麼大考驗, 卻稱得上是顧一鶴‘職業’生涯的一大挑戰。
只見他先是深呼吸一次, 然後故意輕描淡寫地收回了目光, 不留痕跡地剜了阿梨一眼,然後繼續道:“糖醋鱖魚和清蒸八寶鴨, 清炒的時蔬我吃著還不錯,酸黃瓜是上次回家爸爸醃的,很爽口。”
和儀聽他這樣一長串的話, 迅速發現了癥結所在,無奈一笑, 喊來個人把阿梨遞過去, 叮囑放到小祠堂那邊, 然後走到顧一鶴身邊摟住他的肩膀, 貼著他的臉頰笑呵呵地道:“等好久了吧。今天肖哥好磨嘰, 說了好多話, 阿梨又昏倒了, 我走得才慢。”
顧一鶴眉頭略松,歪頭看她。
沙發旁邊有他後來添置的一盞落地燈,燈影是星星形狀的, 此時打在顧一鶴的臉頰上、眼眸中,讓人幾乎醉死在柔情裡。
和儀好像被妖妃魅惑住的君王一般,湊過去輕輕吻吻他的眉梢,兩個人靠在一起享受著難得的靜謐閒適的時光。
和儀心裡卻沉甸甸的,好一會兒,忽然道:“你要不要回蜀中住一段日子。”
“怎麼了?”顧一鶴敏銳地察覺出什麼,和儀連忙搖頭,解釋道:“沒什麼,只是最近上京只怕不太平……算了,哪裡又能太平呢,你還是待在我身邊吧。”
“只是接下來——”她握住了顧一鶴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認真:“你必須要相信我,無論發生多少事,多少的磨難,我會永遠愛你,直到百年以後,合葬鶴山。”
顧一鶴心中微動,緩緩點了點頭,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裝滿了。
和儀心中百感交集,看著他的樣子,忽然心酸的很。
這是她所能給顧一鶴的,最大的承諾了。
不敢說共白頭,因為一旦宣帝出世,現在看顯然是來者不善的,她必定要衝在最前面。
屆時,能不能永遠陪在顧一鶴身邊,都成了未知。
即使只是一縷魂魄的陪伴與相守,也彌足珍貴難得。
眼簾微垂,掩住眸中的萬般思緒,和儀輕輕勾住了顧一鶴的小指:“陪我吃飯去。”
第二日是個天氣極好的豔陽天,和儀早起鄭重地去小祠堂裡上了香,青煙嫋嫋在空中迴盪來去,最終只形成一個圓圈,被酥油燈的燭光映著,彷彿光暈。
和儀一下精神振奮起來,盤腿往蒲團上一坐,果然沒一會兒就哈欠連天了起來。
和振德來得匆匆忙忙,直接告訴和儀:“底下亂了,宣帝的封印地扯了不少厲鬼進去,然後周圍一圈都被結界擋住了,現在十殿閻王都在那邊試圖突破結界。地獄也亂成一團,厲鬼源源不斷地往出湧,冥界的人手快不夠了,酆都那邊也……唉,我都不好意思說了。那盞白虎燈你自己留著吧,祖宗留下的,四方鎮燈之一,回頭你自己查資料去。接下來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牢牢記在心裡——”
看著他嚴肅的面容,和儀一個激靈,連忙認真起來。
只見和振德滿臉悲慨地扯著嗓子大聲吶喊:“崽啊!你可是咱們家三代單傳啊!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你要是掛了,師父沒臉見你師祖他們了!”
老套。
和儀感覺自己的真誠餵了狗,嘴唇顫抖地盯著和振德。
和振德嘆了口氣,滿是無奈,又像是認命了:“宣帝太厲害遼,崽,而且他一出世肯定衝著你就來,你能保住你的小名,師父回頭就給三清道祖燒高——香!”
和儀忽然緊盯著他:“為什麼您說宣帝一出世肯定衝著我來?”
“啊!有人叫我!崽!師父先走了!”和振德十分做作地喊了一嗓子,頭頂適時冒出光暈來,他一邊殷殷叮囑和儀:“崽啊!保重!”一邊一溜煙地無影無蹤了。
和儀一個激靈從淺眠中醒了過來,先是對著牌位控訴了和振德不講義氣的行為一番,然後盤膝坐在祠堂裡,認認真真地思考為什麼‘宣帝一出世就衝著她來’。
難道祖師輩和宣帝有過節?禍及孫孫孫……輩?
也不像啊。
三十六代和師摩挲摩挲下巴,略顯迷茫。
不過她也是很光棍了,打電話問候過林、顧兩家人,就與顧一鶴牽著手拎著包去上學了。
俗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和師如是想到。
末日前的狂歡嘛,和儀讓廚房制了羊肉當歸暖鍋,邀請了毛凝眉他們過來吃飯。
俗話說得好,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肖越齊他們也都來了,莊別緻裹挾著一身寒氣匆匆走進來,花房裡地暖鋪得極密,又自加了空調,比外頭暖和不知多少。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毛凝眉給他點了一盞熱酒,問:“從哪來的?怎麼這樣狼狽。”
莊別緻一口把杯中酒飲盡了,長長舒了口氣,隨口道:“打醫院來的,看不遠,就沒開車,沒想到……這兩天可實在是太冷了,今年這天氣也不知道怎麼了,雪下得好早,天兒也冷。”
“今夏的荷風酒,滋味綿軟不醉人,多喝點。”和儀也隨口笑眯眯地道。
莊別緻說是打醫院來,是看誰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何君欣用那小人兒和水晶綁姻緣傷了根基,在醫院裡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近聽說好多了,不過她爸媽不放心,還在醫院住著。
莊別緻去看看,也讓人說不出什麼來。
最近格外消沉的盧津江壓下心中一聲嘆息,對和儀道:“你怎麼往花房裡還安了個電視?”
“這不是怕你們來吃飯沒意思嗎。”和儀笑呵呵地把電視按開,毛凝眉道:“你那盆盆景倒是修建得不錯,難得你還有這種閒情雅緻。”
“一鶴修的。”和儀注視著那盆景,目光溫柔,輕聲道:“過一日是一日吧,就算明兒個宣帝出世了,今兒的生活還是自己的。”
這個時間段,各電視臺除了新聞廣告,就是各種狗血電視劇。
盧津江以前是最愛看那些狗血婆媳劇的,最近這段時間也不知怎麼了,給戒了,和儀調了一圈兒的臺,最後還是落到新聞頻道。
電視裡,女主播正中氣十足地播報新聞:“近日,我國多地頻發一種奇怪疾病,染病者生命機能下降、身體冰涼、神志恍惚,可能伴有出現幻覺、意識混亂的併發症,傳播途徑不明,無多發年齡段……”
“這病症,聽著怎麼那麼像陰陽失衡,過陰了呢?”莊別緻添了碗湯,隨口道。
和儀心裡一直懸著的那一塊好像忽然落了地,她忽然放下筷子噌地站了起來,毛凝眉和肖越齊也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三人目目相覷一會兒,肖越齊忽然掏出電話開始聯絡安老。
“這、怎麼了這是?”莊別緻頗摸不著頭腦,和儀匆匆叫了星及進來,叮囑她:“我可能要出去一趟,晚上讓一鶴就在那邊住吧,明天早上如果我沒回來,就讓他往學校請假,好好在家待著。”
星及看著她的面色似有所悟,連忙點頭。
和儀看她這樣,不由又叮囑一句:“關緊家門,如果我明早沒回來也別出去了,乾脆你們都閉門修煉,有什麼事兒我電話聯絡你。靈娘和顧靈可也留下。”
正說著,顧靈可匆匆忙忙從外面奔過來,急急就是一句:“和師!溫家——”
“怎麼了?”看她急得不行的樣子,和儀忙問。
顧靈可道:“都生病了!醫院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開始溫柔還沒病,現在溫柔也生病了,溫善……溫善快撐不住了!”
肖越齊從後面大步走出來:“什麼症狀?”
“啊?”
和儀急匆匆道:“溫家人什麼症狀!”
“就、就一開始頭暈迷糊臉色發白,然後就斷斷續續地昏迷、不吃東西、神志恍惚,還怕陽光!身上的陰氣好濃……”顧靈可滿臉恐懼:“他們、他們是不是要變成鬼了?”
毛凝眉一掌拍在門框上:“我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
“不是你現在才反應過來,是咱們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和儀沉著臉,對顧靈可道:“溫善帶著玉佩,能看到你,你去陪著她把,告訴她官方已經介入,很快沒事兒了。”
匆匆到特部的時候,安老已經到了,還叫來了幾位官方的人,都是在新聞上看到過的面孔,進來也沒顧上打招呼什麼的,和儀直接道:“先去醫院看看,八成是……我懷疑是宣帝出世的緣故,冥界已經失去了對宣帝的訊息。”
官方几人面面相覷,又一致看安老。
安老面色凝重地點點頭:“和師的訊息,可信。”
醫院裡已經成立了特殊病區和醫療小組,因為在治療上毫無進展,一進住院區就是一片暮氣沉沉,病人家屬面如死灰,醫護人員也都沉默著,看不出蓬勃向上的希望和朝氣來。
官方的人眉頭皺得緊,院長在旁邊苦笑:“這病人都快把病區塞滿了,也沒個結果,醫療小組好幾個,院士教授連著商量也沒個結果,咱們醫院這招牌都快要砸了。”
毛凝眉一踏進來神情就不對勁,此時臉上是止不住的懊惱:“都鬧得這麼大了才發現裡面的不對勁,我可真是傻子。”
“咱們身邊沒有。”和儀搖搖頭,擰著眉道:“這病……或許有些蹊蹺。”
肖越齊好像明白些什麼,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最後在病區裡繞了一圈兒,安老他們四個的臉色越來越沉,官方的人看著心裡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悄聲問:“用不用再走一家醫院?這病最近全球都鬧得很厲害。”
“不用了,心裡有譜了。”和儀搖搖頭,擰著眉摩挲著剛才探過脈的指尖。
毛凝眉還是很自責,和儀對她道:“之所以咱們到現在才被莊哥一眼道破點醒,是因為咱們身邊一直都沒有出現,我們學校裡或許有,但和我關係不算親近,自然不在意,你們身邊來往的多半都是圈內人。”
“圈內人怎麼了?”
肖越齊沉聲道:“有靈力傍身。”
“不錯,我家裡那邊和溫善則是功德傍身。不說溫善,我家裡那邊或多或少哪一個不做點慈善,有點功德傍身,這病就沒染上。仔細想想,我也不是沒聽說過,上次回家,聽我媽唸叨有一家的紈絝公子得了這個病,家裡人國外的專家也請回來了,毫無起色,燒香拜佛……”和儀忽然一頓:“廟裡怎麼沒有訊息?”
安老道:“一開始只會以為是個例,這病爆發出來從前到後也不過一旬左右。而且真把病人抬到廟裡,或者請僧人道長到醫院的又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