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所以那個晚上,是真的?
他穿著一身墨色的錦緞常服,腰間束著玉帶,少了些許朝堂之上的凜然威儀,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甚至下頜都冒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顯然這幾日並未好好休息。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愧疚,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兩年的分離,身份的雲泥之別,過往那些算計與糾纏,以及那個改變了兩人命運軌跡、卻始終被刻意遺忘的迷亂夜晚……所有複雜難言的情愫,都在這一眼的對視中,無聲地碰撞、炸裂,化作瀰漫在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尷尬。
宋冰瑩幾乎是出於本能,猛地別過頭去,將蒼白而缺乏血色的側臉對著他,視線死死地盯著內側牆壁上那一道細微的裂紋。彷彿只要不看他,就能維持住自己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尊嚴和偽裝。
她藏在錦被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攥緊了被褥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林塵的腳步也僵在了原地。他看著床上那道單薄而倔強的背影,如同一株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了莖稈的寒梅。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愧疚、憐惜、無奈,還有一絲莫名的煩躁交織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緊,最終,只是用一種儘量放得平穩,卻依舊難以掩飾其中一絲不自然的語氣,試探著開口:
“你……醒了。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回應他的,是更長久的、令人難堪的沉默。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就在林塵以為她打定主意不再理會自己時,宋冰瑩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才如同屋簷下冰稜斷裂般,緩緩響起,每個字都帶著疏離的寒意:
“勞威國公掛心。這兩年,我都……還好。”
“……”
林塵被她這句明顯帶著怨懟和諷刺的話噎得一時語塞,心中不由啞然失笑,還帶著幾分苦澀。這女人,果然還是在用這種方式點他,怨他這兩年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樑,有些無奈,卻也清楚地知道,這終究是自己理虧,無從辯駁。
他走到床邊,拉過一張圓凳坐下,決定不再繞那些無謂的彎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包裹著厚厚紗布的纖細手臂上,那紗布邊緣還隱隱滲著些許淡紅的血漬。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帶著真正不容錯辨的關切:“軍中的醫官已經仔細為你診治過了。你身上有多處刀傷,最深的一處在左肩胛,失血過多,加上力竭和內腑受了震盪,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靜心調養,切忌再動武或憂思過甚。我已經吩咐下去,務必用上最好的金瘡藥和補氣血的藥材。”
宋冰瑩依舊維持著側臥的姿勢,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那濃密捲翹的睫毛,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林塵凝視著她的側影,繼續問道,聲音低沉:“白蓮教……此次在黑水峪,損失究竟如何?還有多少弟子……倖存下來?”
提到“白蓮教”三個字,宋冰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荒蕪,聲音更是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碴:“黑水峪一戰我教中精銳幾乎損失殆盡。香主、壇主皆力戰而亡,如今十不存一。”
話語末尾,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破碎的顫音,那是她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刻骨銘心的痛楚與絕望。
房間內再次被沉重的寂靜所籠罩。
林塵深吸了一口氣,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衣袍光滑的緞面,這是他內心極度不平靜時才會有的小動作。他猶豫了再猶豫,最終還是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和小心翼翼,用一種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已久、如同巨石般沉重的問題:
“那……孩子呢?”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攥著被褥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柔軟的掌心。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以及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心跳聲——他的沉穩中帶著忐忑,她的則紊亂而急促。
許久,久到林塵幾乎要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會像從前那樣,用冰冷的謊言或尖銳的諷刺將他推開時,宋冰瑩才用一種極輕、輕得如同嘆息,卻異常清晰、不容錯辨的聲音,緩緩說道:
“是你的。”
三個字,簡潔清晰,卻如同驚雷,在林塵的耳邊、在他的心湖深處轟然炸響!
儘管在趕來東山省的路上,無數種猜測早已在他腦海中翻滾過,但此刻親耳從她口中得到這斬釘截鐵的證實,那種混合著巨大沖擊、難以言喻的悸動、以及排山倒海般湧來的責任感的複雜情緒,依舊強烈到讓他瞬間失語,頭腦一片空白。
那個荒誕、混亂、交織著算計與莫名情愫的夜晚,那個他事後一度以為是中了迷藥後的荒唐夢境,或是她為了某種目的而設下的圈套……竟然真的,留下了無法抹去、鮮活存在的證據!
“所以……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林塵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沙啞,甚至帶著點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求證意味。他需要再次確認,確認這並非又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
宋冰瑩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明顯的紅暈,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浮動,但她倔強地、死死咬著下唇,不讓那脆弱的淚水滑落半分。她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復雜難明,有怨,有痛,或許還有一絲深藏的痛苦與無奈。
然後,她極其輕微,卻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