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陳英(番外五)

朕震驚了,敗家子竟是妖孽國師!·漫步風中·2,964·2026/5/21

天鼎二十六年,夏。 大奉西南行省,鐵路附近。 夜,黑得像被打翻的濃墨,只有一道道銀蛇般的閃電撕裂長空,短暫地照亮了這片猙獰的群山。 暴雨如注,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地抽打在崇山峻嶺之間。這裡的雨,不似江南的煙雨朦朧,帶著一股子蠻荒之地的狂野與暴戾,彷彿要將世間的一切都沖刷殆盡。 在花費了足足十八年功夫、死了無數人修建出來的一道鐵路隧道附近,一點昏黃的馬燈光芒,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倔強地亮著。 陳英身披一件厚重的棕櫚蓑衣,頭上戴著寬大的斗笠,雨水順著帽簷如瀑布般流下。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京師鮮衣怒馬、在北疆銀甲白袍的少年將軍了。 三十五歲的陳英,皮膚被西南的烈日曬成了古銅色,臉頰消瘦,下巴上蓄著一圈硬茬茬的鬍鬚,眼神中少了幾分昔日的凌厲殺氣,卻多了一份如大山般的沉穩與厚重。 他手裡提著一根鐵撬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碎石路基上,仔細檢查著每一顆道釘,每一塊枕木。 今夜暴雨,水位暴漲,這是大奉通往東南亞諸國的咽喉要道,西南鐵路大動脈最險要的一段。再過半個時辰,從仰光港運送糧食和橡膠的夜班貨運列車就要經過這裡。 “這鬼天氣……” 陳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聲咒罵了一句,眉頭緊鎖。 前方的一處山體似乎有些鬆動,幾塊碎石滾落在鐵軌上。陳英心頭一緊,剛要上前清理,突然,他在轟鳴的雷聲和雨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那是腳步聲。 密集、沉重,且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敏銳。 陳英猛地停下腳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轉輪手槍,左手高舉馬燈,厲聲喝道:“什麼人?!” “咔嚓——”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藉著那一瞬間慘白的光亮,陳英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在鐵軌另一頭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十個黑影。他們身穿獸皮與粗麻混織的短褂,頭上纏著黑色的頭帕,裸露的手臂上紋著猙獰的圖騰,腰間掛著寒光閃閃的彎刀。 是獠人。 而且是當年西南最兇悍、最排外的“黑骨部”。 在林塵推行西南三支一扶政策後,西南獠人雖然整體向好,但有小部分,仍然反反覆覆地反叛。 為首的一名漢子,身材如鐵塔般壯碩,臉上有一道從眉骨貫穿到下顎的恐怖刀疤。他死死地盯著陳英,雨水順著他手中的彎刀滴落。 那是現任獠王,黑骨。 十年前,正是陳英奉命率領神機營入西南平叛,將黑骨的父親逼入絕境,最終跳崖而亡。那一戰,血流漂杵,雙方有著血海深仇。 陳英眯起了眼睛,握著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在這風雨交加的深夜,在這孤立無援的鐵路附近,遭遇世仇,這簡直是必死之局。 “黑骨。”陳英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冷冽,“你想在這個時候動手?” 黑骨沒有說話,只是提著刀,一步步向陳英走來。他身後的幾十名獠人壯漢也隨之逼近,壓迫感如山嶽般襲來。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陳英準備拔槍殊死一搏的時候,黑骨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位面目猙獰的獠王,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然後做了一個讓陳英始料未及的動作—— “哐當!” 他把手裡的彎刀,隨手扔在了一旁的草叢裡。 緊接著,他從背後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把嶄新的、印著“大奉工部製造”鋼印的鐵鏟。 “動手!”黑骨衝著身後的族人大吼一聲,用的竟然是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 “呼啦——” 他身後的幾十名獠人,紛紛扔下腰間的刀斧,拿出了鐵鏟、撬棍和道砟叉。 “陳將軍,別緊張。” 黑骨看著一臉愕然的陳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聲喊道,“前面的山坡塌方了,埋了半截鐵軌。就憑你一個人,挖到明天早上也挖不通。車要是翻了,這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陳英愣住了。 他看著這群曾經嗜血如命、視漢人為仇寇的獠人,此刻正像最熟練的養路工一樣,喊著號子,奮力地清理著鐵軌上的泥石流。 “還愣著幹嘛?這活兒你不會幹?”黑骨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 陳英回過神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釋然笑意。他收起手槍,挽起袖子,提著撬棍大步走了過去。 “放屁!老子當年修這路的時候,扛的枕木比你吃的鹽都多!” …… 半個時辰後。 雨勢漸歇。 那堆掩埋鐵軌的泥石終於被清理乾淨,路基也被重新加固。 陳英和黑骨兩人,渾身是泥,毫無形象地癱坐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大口喘著粗氣。 陳英從懷裡摸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扁鐵壺,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然後隨手扔給旁邊的黑骨。 “京師的神仙釀,勁兒大,嚐嚐,一般人可買不到。” 黑骨也不客氣,接過來仰頭就是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卻大呼痛快:“好酒!比咱們寨子裡的水酒帶勁!”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遠處的江水在咆哮。 “十年前……”黑骨看著手中的酒壺,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如果是在這種晚上碰到你,我一定會把你的頭砍下來,祭奠我阿爹。” 陳英淡然道:“我知道。那時候,我也一定會一槍崩了你。” “那時候我們恨啊。”黑骨指著遠處漆黑的大山,“山裡窮,沒鹽吃,沒布穿,娃娃生下來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官府不管我們,我們就只能搶。越搶越窮,越窮越搶,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那條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鐵軌,眼神變得複雜而柔和: “可後來,這鐵龍來了。” “它把山裡的藥材、木頭、礦石拉出去,換成了白花花的銀子。它把外面的精鹽、棉布拉進來。” 黑骨指了指自己身上雖然溼透但依然結實的工裝短褂:“現在,寨子裡的男人在車站幹活,女人在紡織廠做工,娃娃們都在學堂裡唸書,念林校長寫的書。陳將軍,你知道嗎?我兒子上個月考試,算術考了滿分。” 說到這裡,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臉上竟然露出了老農般憨厚而驕傲的笑容。 “大家都能吃飽飯了,誰他孃的還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黑骨嘆了口氣,看向陳英,“陳英,你這幾年雖然不怎麼殺人了,但我黑骨,比當年更服你。你們漢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戰而……什麼兵?” “不戰而屈人之兵。”陳英輕聲接道,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對,就是這個。”黑骨點了點頭,“這鐵龍,比你的槍厲害。”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谷中傳來了一聲悠長而雄渾的汽笛聲。 “嗚——!!!” 兩人同時站起身來。 只見一束刺目的強光刺破了黑暗,緊接著,一列巨大的蒸汽火車噴吐著白煙,轟隆隆地駛出了隧道。 大地在震顫,那是工業文明強勁的心跳。 車廂裡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到裡面坐著南來北往的商旅,還有依偎在母親懷裡熟睡的孩子。這列滿載著和平與繁榮的鋼鐵巨獸,在兩個曾經的死敵面前,呼嘯而過。 狂風吹亂了陳英的頭髮,他看著遠去的列車尾燈,想起了林塵對他說過的話。 “林兄,你看到了嗎?” 陳英喃喃自語,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這就是你說的盛世。” “把路修到雲端,讓大山不再是阻礙,讓仇恨消融在溫飽之中。” 雨徹底停了。烏雲散去,一輪明月掛在西南的群山之巔,照亮了這條蜿蜒向南的鋼鐵巨龍,也照亮了陳英和黑骨並肩而立的身影。

天鼎二十六年,夏。

大奉西南行省,鐵路附近。

夜,黑得像被打翻的濃墨,只有一道道銀蛇般的閃電撕裂長空,短暫地照亮了這片猙獰的群山。

暴雨如注,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地抽打在崇山峻嶺之間。這裡的雨,不似江南的煙雨朦朧,帶著一股子蠻荒之地的狂野與暴戾,彷彿要將世間的一切都沖刷殆盡。

在花費了足足十八年功夫、死了無數人修建出來的一道鐵路隧道附近,一點昏黃的馬燈光芒,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倔強地亮著。

陳英身披一件厚重的棕櫚蓑衣,頭上戴著寬大的斗笠,雨水順著帽簷如瀑布般流下。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京師鮮衣怒馬、在北疆銀甲白袍的少年將軍了。

三十五歲的陳英,皮膚被西南的烈日曬成了古銅色,臉頰消瘦,下巴上蓄著一圈硬茬茬的鬍鬚,眼神中少了幾分昔日的凌厲殺氣,卻多了一份如大山般的沉穩與厚重。

他手裡提著一根鐵撬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碎石路基上,仔細檢查著每一顆道釘,每一塊枕木。

今夜暴雨,水位暴漲,這是大奉通往東南亞諸國的咽喉要道,西南鐵路大動脈最險要的一段。再過半個時辰,從仰光港運送糧食和橡膠的夜班貨運列車就要經過這裡。

“這鬼天氣……”

陳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聲咒罵了一句,眉頭緊鎖。

前方的一處山體似乎有些鬆動,幾塊碎石滾落在鐵軌上。陳英心頭一緊,剛要上前清理,突然,他在轟鳴的雷聲和雨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那是腳步聲。

密集、沉重,且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敏銳。

陳英猛地停下腳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轉輪手槍,左手高舉馬燈,厲聲喝道:“什麼人?!”

“咔嚓——”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藉著那一瞬間慘白的光亮,陳英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在鐵軌另一頭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十個黑影。他們身穿獸皮與粗麻混織的短褂,頭上纏著黑色的頭帕,裸露的手臂上紋著猙獰的圖騰,腰間掛著寒光閃閃的彎刀。

是獠人。

而且是當年西南最兇悍、最排外的“黑骨部”。

在林塵推行西南三支一扶政策後,西南獠人雖然整體向好,但有小部分,仍然反反覆覆地反叛。

為首的一名漢子,身材如鐵塔般壯碩,臉上有一道從眉骨貫穿到下顎的恐怖刀疤。他死死地盯著陳英,雨水順著他手中的彎刀滴落。

那是現任獠王,黑骨。

十年前,正是陳英奉命率領神機營入西南平叛,將黑骨的父親逼入絕境,最終跳崖而亡。那一戰,血流漂杵,雙方有著血海深仇。

陳英眯起了眼睛,握著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在這風雨交加的深夜,在這孤立無援的鐵路附近,遭遇世仇,這簡直是必死之局。

“黑骨。”陳英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冷冽,“你想在這個時候動手?”

黑骨沒有說話,只是提著刀,一步步向陳英走來。他身後的幾十名獠人壯漢也隨之逼近,壓迫感如山嶽般襲來。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陳英準備拔槍殊死一搏的時候,黑骨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位面目猙獰的獠王,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然後做了一個讓陳英始料未及的動作——

“哐當!”

他把手裡的彎刀,隨手扔在了一旁的草叢裡。

緊接著,他從背後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把嶄新的、印著“大奉工部製造”鋼印的鐵鏟。

“動手!”黑骨衝著身後的族人大吼一聲,用的竟然是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

“呼啦——”

他身後的幾十名獠人,紛紛扔下腰間的刀斧,拿出了鐵鏟、撬棍和道砟叉。

“陳將軍,別緊張。”

黑骨看著一臉愕然的陳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聲喊道,“前面的山坡塌方了,埋了半截鐵軌。就憑你一個人,挖到明天早上也挖不通。車要是翻了,這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陳英愣住了。

他看著這群曾經嗜血如命、視漢人為仇寇的獠人,此刻正像最熟練的養路工一樣,喊著號子,奮力地清理著鐵軌上的泥石流。

“還愣著幹嘛?這活兒你不會幹?”黑骨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

陳英回過神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釋然笑意。他收起手槍,挽起袖子,提著撬棍大步走了過去。

“放屁!老子當年修這路的時候,扛的枕木比你吃的鹽都多!”

……

半個時辰後。

雨勢漸歇。

那堆掩埋鐵軌的泥石終於被清理乾淨,路基也被重新加固。

陳英和黑骨兩人,渾身是泥,毫無形象地癱坐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大口喘著粗氣。

陳英從懷裡摸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扁鐵壺,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然後隨手扔給旁邊的黑骨。

“京師的神仙釀,勁兒大,嚐嚐,一般人可買不到。”

黑骨也不客氣,接過來仰頭就是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卻大呼痛快:“好酒!比咱們寨子裡的水酒帶勁!”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遠處的江水在咆哮。

“十年前……”黑骨看著手中的酒壺,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如果是在這種晚上碰到你,我一定會把你的頭砍下來,祭奠我阿爹。”

陳英淡然道:“我知道。那時候,我也一定會一槍崩了你。”

“那時候我們恨啊。”黑骨指著遠處漆黑的大山,“山裡窮,沒鹽吃,沒布穿,娃娃生下來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官府不管我們,我們就只能搶。越搶越窮,越窮越搶,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那條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鐵軌,眼神變得複雜而柔和:

“可後來,這鐵龍來了。”

“它把山裡的藥材、木頭、礦石拉出去,換成了白花花的銀子。它把外面的精鹽、棉布拉進來。”

黑骨指了指自己身上雖然溼透但依然結實的工裝短褂:“現在,寨子裡的男人在車站幹活,女人在紡織廠做工,娃娃們都在學堂裡唸書,念林校長寫的書。陳將軍,你知道嗎?我兒子上個月考試,算術考了滿分。”

說到這裡,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臉上竟然露出了老農般憨厚而驕傲的笑容。

“大家都能吃飽飯了,誰他孃的還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黑骨嘆了口氣,看向陳英,“陳英,你這幾年雖然不怎麼殺人了,但我黑骨,比當年更服你。你們漢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戰而……什麼兵?”

“不戰而屈人之兵。”陳英輕聲接道,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對,就是這個。”黑骨點了點頭,“這鐵龍,比你的槍厲害。”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谷中傳來了一聲悠長而雄渾的汽笛聲。

“嗚——!!!”

兩人同時站起身來。

只見一束刺目的強光刺破了黑暗,緊接著,一列巨大的蒸汽火車噴吐著白煙,轟隆隆地駛出了隧道。

大地在震顫,那是工業文明強勁的心跳。

車廂裡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到裡面坐著南來北往的商旅,還有依偎在母親懷裡熟睡的孩子。這列滿載著和平與繁榮的鋼鐵巨獸,在兩個曾經的死敵面前,呼嘯而過。

狂風吹亂了陳英的頭髮,他看著遠去的列車尾燈,想起了林塵對他說過的話。

“林兄,你看到了嗎?”

陳英喃喃自語,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這就是你說的盛世。”

“把路修到雲端,讓大山不再是阻礙,讓仇恨消融在溫飽之中。”

雨徹底停了。烏雲散去,一輪明月掛在西南的群山之巔,照亮了這條蜿蜒向南的鋼鐵巨龍,也照亮了陳英和黑骨並肩而立的身影。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