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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歌 · 第116章 翩若驚鴻(二)

箏歌 第116章 翩若驚鴻(二)

作者:枼青衫

“老八,我可聽說這科爾沁有位絕世美人。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咱們這次馳援科爾沁,怎麼說也要一睹這蒙古美人兒的風采再回去……”

再有十多里路,便是科爾沁草原了。皇太極望著眼前漫漫無盡的山野,恍若未聞道:“你說阿瑪這次是真的有意要助科爾沁一臂之力,滅滅察哈爾部的氣焰,亦或只是在投石探路,虛張聲勢?”

“嘿,我這兒跟你聊這絕世美人呢,怎麼又扯到那兒上頭去了。”

阿巴泰是自討沒趣,忘了他這個八弟如今是半個和尚了。自打早些年,聽說他在文館的那個紅顏知己突然沒了蹤跡後,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從前還會跟他們一起嬉皮笑臉,開開玩笑,打打牙祭。現在可好,整天除了舞文弄墨,就是憂心戰事。好心想逗他開懷,結果是前文不搭後調,牛頭不對馬嘴。

阿巴泰調轉馬頭,“我還是找五哥說去吧。他肯定對這美人兒感興趣。”

他這才回過神來問:“什麼美人?”

“你個悶葫蘆,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阿巴泰走後,皇太極始終覺得有些惶惶,便又將自己的憂慮告訴了濟爾哈朗貝勒。這位濟爾哈朗雖不在四大貝勒之列,卻也是受封的和碩貝勒之一,乃是叔父舒爾哈齊的第六子,阿敏貝勒的胞弟。如今領著鑲藍旗,與他們同在出征科爾沁之列。

濟爾哈朗正是年少,血氣方剛之紀,或許和他早年的經歷有關係,卻是少有的沉著內斂。便是這一點令皇太極很是欣賞他。

“汗王的想法,我也摸不透。若說是真是要和那林丹汗一決高下,以我們帶來的兵馬,未免也有些輕敵了。”

皇太極點頭贊同,“我是以為,此番雖大動干戈,但並非有心交戰,不過是為了嚇唬一下察哈爾部罷了。”

“四福晉乃是科爾沁大妃的掌上明珠,聽說又懷了身孕,四貝勒此番……可謂是任務艱鉅吶。”濟爾哈朗悠悠地說道。

“也就是你知曉我的難處。”

皇太極輕嘆了一聲。自去年內喀爾喀五部與建州結盟後,便陽奉陰違,仍屢屢與明朝通款,壞了建州徵明的好事。阿瑪以示威信,殺掉了扎魯特部臺吉昂安,內喀爾喀五部盟主卓裡克圖便派人找林丹汗尋求幫助,圖謀報仇。<strong>線上閱讀天火大道

蒙古各部一直以來,都站在聯明抗金的立場上,當年廣寧一戰,林丹汗就曾許諾王化貞出兵四十萬以援廣寧。但最後那號稱四十萬的援兵卻因風雪阻路,未能按時趕到。廣寧失守後,林丹汗的軍隊又跟著退守了山海關。明朝又花了大筆的銀兩去安撫他們,可見他們名義上雖是結盟之態,但實際上是各懷鬼胎,並無多少信任可言。奪下遼西重鎮廣寧之後,大金便偃旗息鼓了好一陣子,沒有再去騷擾明地,這次科爾沁有難,阿瑪如此大張旗鼓,莫非是想就此把劍鋒轉向蒙古嗎?就連他,也有些猜不透阿瑪的心思。

“對了,近來軍中關於女鬼的傳言一直甚囂塵上。此事可大可小,咱們是不是先稟告汗王為好?”

“是嗎?”皇太極神色稍有波瀾,隨即冷淡地說道:“我昨兒個特地起夜宿查了軍營,並沒有什麼女鬼。只怕是蒙古人有意要傳出這些鬼話,來動搖咱們的軍心吧。”

濟爾哈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即刻就下令,軍中若是再有人妄傳鬼怪之言,惑亂軍心,便軍法處置。”

“如此甚好。”

入夜後,大軍駐紮鎮北堡。

皇太極獨自一人坐在營帳中,從懷裡拿出昨夜那隻河燈的殘骸來,細細端詳著。油紙雖然被燒得有些殘破,但卻已經可見上面的墨跡,寫得是一句詩。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他不能再熟悉的字跡,不能再熟悉的詩句。一陣錐心之痛襲來。

三年前的那個冬天。他經歷了生死離別之痛,親眼看著她化為灰燼,屍骨無存,卻無能為力。一念之間,他只想以死謝罪,跟她在黃泉路上作伴。他是真的這樣做了,站在廣寧的城樓上的那一刻,他已是生無可戀,只想一心尋死罷了。卻聽到了她的聲音,她的呼喚……從風中飄來。

他以為那是幻覺,可當他睜開眼,她就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不可置信地去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她的臉,卻有如觸犯了戒條般,一瞬間便煙消雲散。

最後一刻,他看到了她滿是哀痛的神色。

“傻瓜,你要好好活著啊……”

就是這一句話,令他走下了城樓。

他從回憶裡抽身出來,看了看外頭的營火,夜半三更,奔波了一整日的兵馬都歇息了,他才披上了狐裘,走出營帳。

他繞著營地足足轉了三圈,才在一個角落看見那個白衣身影。

她似乎很冷,抱膝坐在一個火堆前,火焰映照在她那翩若驚鴻的臉龐上。他湊近一些,才發現她居然睡著了。於是他放輕了步子,在她身旁坐下,生怕驚醒了她的好夢。幾近臘月的天,地上都結了霜,她還穿得這樣單薄,如何是好呢?他心一軟,便將自己身上的狐裘給脫了下來,披在了她的肩頭。

沒想到她顫抖著睫毛,驟然睜開眼睛,驚愕地望著他。

“你是誰?”她的聲音裡帶著防備。

皇太極好笑地反問道:“你跟了我們整整三天了,還會不知道我是誰嗎?”

她的手緊緊抓著衣袖,小聲地哀求道:“別趕我走……我只想跟著你們。”

“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只有跟著你們……我才能回科爾沁。”

“前面不遠就是科爾沁草原,你可以自己走回去,不用再跟著我們了。”皇太極說道。

她咬著下唇,膽怯地看了一眼眼前這位氣宇非凡的貝勒爺。她倒不是不認得回科爾沁的路,只是……

“一個人走夜路,我害怕……”

“混入軍營,若是要人抓去受審,就不害怕了嗎?”

她緘默不言。於是他繼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烏尤黛。”

皇太極點點頭,微笑著說道:“走吧,烏尤黛,這裡太涼,隨我去營帳裡。明日我陪你回科爾沁。”

第二日,□□哈赤命莽古爾泰率兵五千赴農安塔,皇太極等駐守原地。

烏尤黛在暖和的營帳裡難得地睡了個安穩覺。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偌大的營帳裡沒有別人,矮桌前放了一碗□□,還冒著熱氣兒。她已是又飢又渴,端起來就是一陣猛喝。

誰知道正好這時,皇太極掀簾而入,她猛不迭地嗆了一口,咳嗽了起來。皇太極兩步趕過來,輕拍著她的背,接過她手中的碗,問:“這是作甚?”

“咳……咳……我沒事。”

烏尤黛謹慎地退開了一些,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雖然他好心收留了她住下,但她還是心存戒備。男人們的殷勤通常都帶有目的性,對於這一點,她再清楚不過了,恐怕眼前這位建州的貝勒也不例外。她已經差點就因為男人而丟了性命,好不容易撿回一命,她可不想從一個狼口掉入另一個狼口。

皇太極遞上一條帕子給她,“今日我們走不了了,只怕眼下科爾沁……正在打仗呢。”

“打仗?你們是去攻打科爾沁的!”

烏尤黛雙目瞪圓,震驚地說道。

“我們是前來援助科爾沁的。”皇太極說道,“攻打科爾沁的,乃是察哈爾部林丹汗。”

聽到“林丹汗”三個字,烏尤黛瞬間臉色煞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要緊嗎?”

烏尤黛連連搖頭,彷彿是被觸及到了傷心事般,頹然神傷道:“我想一個人歇著……”

皇太極沒有再打攪她。走出營帳,外頭的天都陰沉了下來。皇太極看了一眼那烏雲密佈的天際,耳畔傳來了一陣悠揚卻令人消沉自哀的蒙古民曲。

他凝神聽著,那一聲聲馬頭琴曲,如泣如訴,簡直催人淚下,離人斷腸。這世間……居然有這樣悲憫至極的樂曲,勾得他眼眶也有些溼潤。

阿巴泰的營帳便在邊上,亦聞聲走了出來,在他身側駐足了好一會兒。

“八弟,你聽,那喇嘛又在彈琴了。”

“喇嘛?”

“是啊,這是科爾沁草原的傳說。一個喇嘛愛上了一位科爾沁的姑娘,額吉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於是姑娘被迫嫁了人,喇嘛思之如狂,便作了這首曲子,在草原上尋覓她。”

阿巴泰嘆息一聲,“然而據說沒過多久,她便病死了,於是每到天陰,這喇嘛也不念經打坐,就獨自一人到山頭上彈琴,一心只與她的魂魄作伴,已經三年有餘了。唉,論世間情痴有多少……”

“三年……”

算一算,奪下廣寧至今,也快三年了。他有些恍惚,約莫此曲太過神傷,一入耳,便有懾人的魔力,令人沉湎往昔而難以自拔。

“聽說那姑娘是個蒙古百年難遇的絕世美人,名叫烏尤黛。唉,枉然我和五哥一路上還說要一睹那絕世美人的真容,我也是才知道,原來她早就客死他鄉了。”

烏尤黛……原來她的故事,竟然也是這般地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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